第22章 血腥盛宴(入V)
从第一次见到段饮冰, 一直到现在,段饮冰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那双眼睛, 墨玉一般光泽温润, 仿佛触手生温。
他贴着洛焉心中的欲/念, 脱下衣服时和顺温柔,穿上衣服时又如同最儒雅矜持的学者。
他在她的面前, 似乎也已经露出了许多面,他的微笑,颤抖, 羞耻,洛焉一一看在眼中,即使是为了异常值不得不伤害他的时候, 也总是舍不得让他过分难受。
他原来曾经有过这样的目光吗?
他原来是这样彻底被打碎, 最后捡拾着残破的粉末, 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吗?
洛焉想起宋以宁口中那个曾经“不识趣的老古董”,那个不肯接受调戏,甚至敢给她们挂科的段老师。
她早该想到才对。
对段饮冰而言,多少身体上的伤害都不如内心的崩塌。
原主将他以这样的形态牵到学校,逼着他作为一只狗踏足于曾经传道授业的地方, 面对他曾经的同事, 曾经的学生,曾经心中崇高干净的象牙塔。
洛焉在这个瞬间不再相信那个斯德哥尔摩的假想。
管理员并不想得罪洛家的大小姐,迅速屏蔽删帖。
洛焉靠在墙上,额角一阵阵地冒出冷汗。她感到恶心反胃, 眼前发黑,难以抑制的疼痛沿着骨血渗进心脏。
耳朵里远远近近地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马上就轮到她进行答辩了。
洛焉手脚冰凉,无法抑制自己的颤抖。
但混沌的思绪依旧告诉她,还没完。
无论是让段饮冰的母亲打来电话,还是故意顶上原主和段饮冰的帖子,这些都只是临门的试探。夏煊并不知道她这个壳子里已经换了芯,这些举动未必会对原主造成重创。
这些只是用来影响她的心情和判断的前菜。
他手里,应该还有杀手锏——至少是他自己认为的杀手锏。
洛焉逼迫自己直起脊背,闭上发红的眼睛狠狠呼吸几次,脑子有意识地去想一些凌乱的,刺激的,其他的事情。
但这次,她无往不利的,甚至曾经引以为豪情绪控制能力失灵了。
她的手依旧在抖,呼吸越来越急促,脑子里充斥着这些日子段饮冰的面孔。
初见时跪伏在脚下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亲吻她脚背时仿佛含着爱意的眼睛。
交到她手中的犬绳,为她挡住巴掌的手,布满文字的皮肤。
还有他牵引着她的手,触碰那双犬耳的瞬间。
和今天早上,他笑着对她说出的那句“一切顺利”。
她从没有被这样当成孩子安抚过,期待过。
那时的段饮冰,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对她露出微笑呢?
助教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直接走到她的面前。
“洛焉同学。”助教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你是身体不舒服吗?实在不行的话答辩先延期吧,我让同学送你去医院……”
洛焉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电话和消息同时跳出在屏幕上。
来自宋以宁的电话,来自她偷偷让段饮冰藏起来的那只手机的信息。
洛焉一时顾不上助教,手指颤抖着,一边接通电话,一边点开那条信息。
信息是一张照片,段饮冰被困缚着双手倒在地上,头发凌乱地遮住面孔,领口被扯开一半,露出的那部分脖颈布满汗水,几乎被染成通红。
“大小姐,段老师来婚宴找您,好像意外赶上了易感期。您不打算来接他回去吗?”
文字消息跳出来的同时,宋以宁的焦急的声音也从听筒中传出来。
“焉焉,千万别去婚宴!”
“我最近忙疯了居然把这件事的时间给忘了。”
“总之焉焉,你今天一旦去了婚宴,你那个脑残爹立马按头你跟江衍那个傻逼订婚!”
“再过几个月江衍就会被人剁掉命根子,焉焉你只要撑上几个月就没事了……”
再后面的话,洛焉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但结论却异常清晰。
算不上阴谋的阳谋,一股脑堆上来的底牌。
最终目的不过是逼她去婚宴。
助教又催促道:“洛焉同学,你是要继续答辩还是延期?”
“麻烦稍等两分钟。”洛焉咬了咬牙,拨通了夏煊的电话。
夏煊接得很快,洛焉不等他开口,直接开口道:“让他跟我说话。”
夏煊笑了一声,没有拒绝。
电话那头悉悉索索一阵,过了一小会儿后,段饮冰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姐,答辩顺利吗?”
洛焉喉咙微动,大脑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丝清明。
今天离家前,段饮冰就曾对她说,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完成答辩。
他甚至早早暗示了他母亲躲好,不要被夏煊的人带走。
他明明预料到了什么。
那为什么还会放任自己被抓走?他是不是早有准备,要利用这次机会做些什么?
洛焉的手指紧紧捏着手机,骨节森白。
“会顺利的。”她的声音几乎也哑了。
她想,她应该相信他。
“嗯,会顺利的。”段饮冰的声音有些渺然,“答辩结束后,回家好好睡一觉吧,您最近太累了……”
又是一阵嘈杂之后,电话被挂断了。
异常值的波动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她不该再犹豫。
她应该收起那些担忧和情绪,冷静地,面带微笑地,转身走进身后的教室,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她应该这样。
洛焉深吸一口气,朝助教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洛焉:“抱歉助教,我身体不舒服现在必须去趟医院,答辩可以延期吗?”
助教一愣,倒是很好商量:“按规定可以延期一周,和下批答辩的同学一起进行。但如果下次还出问题,可能就要延毕。哦对了,记得开病条。”
“好,谢谢助教。”
洛焉应声,转头朝校门口飞奔而去。
去他爹的应该!去他爹的相信他!
**
洪都南府,黎城最昂贵的酒店,夏卓成和林芙青举办婚宴的地方。
大厅之内,往来宾客觥筹交错,微笑和祝福不绝于耳。
二楼的包间中,段饮冰躺在地方,目光有些模糊地望着墙上大片的繁花。
黎城婚宴的传统,需要在婚宴上布置大片的花墙,红白的蔷薇仿佛幽魂,影影幢幢地挨挤在他眼中,一时又化作安翊将那管药水注射进他身体时,满眼终于隐藏不下去的恨意。
段饮冰的身体几乎全部湿透了,汗水和生理性的眼泪一层一层。
药物强行激发的易感期比正常时更加来势汹汹,他觉得自己几乎是一个装满了水又被猛然扎破的袋子。
而这个袋子即将被彻底扯碎。
夏煊的声音仿佛隔着水雾,连其中的恶意也听不清楚:“段老师,我可不是让你跟大小姐说这些的。”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也好,你这么说,她没准会更心疼。”
段饮冰的脑海中几乎只剩下了交/媾的欲/望。
这是兽性。
兽人不同于人的兽性,无法被理智掌控,如同堕落成最原始的野兽。
另一个声音响起。
“洛焉真会来吗?啧……以前觉得她就是条滑不溜秋没有心的毒蛇,没想到还真能对一只狗动心思。”那声音笑得邪魅恶毒,“上次在医院就让我开了眼,这种情况跟她结婚倒是有趣多了。”
他说着,抓住段饮冰汗湿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
段饮冰无意识地从喉咙中发出一个痛音,涣散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脸上。
江衍。
江衍恶意地笑起来,手指掐在他的脸上:“买一送一,还真是个划算买卖。段饮冰,你是怎么讨了那位洛大小姐的欢心?某个地方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段饮冰定定地望着他,恍然笑了。嘴唇嗫嚅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当初,我……抓住你,作弊。你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吗?”
他们之间的关联不过如此,几年前段饮冰还在黎大读博时,给导师做助教。
当时的江衍,正好是他导师某门课的学生,期末考试明目张胆的作弊,本就不该姑息。
仅此而已,就像他曾经和洛焉的关系,也不过是洛焉在他的课上写了一篇过于糟糕,几乎反人性的期末论文,于是他给洛焉批了一个不合格。
他从来都只是做了他作为学生,作为老师应该做的事情。
江衍的脸色顿时青了。
他狞笑一声:“你还敢说,当初如果不是你,江黎那个杂种怎么可能有在老爷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他又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露出得意和满足:“不过也算你咎由自取,谁让你招惹完我之后,偏偏又要去招惹洛焉。要是没有她,我要搞到莫林实验室的药估计还没那么容易,这下好了,连那个杂种也顺便一起解决掉,江家就只剩了我一个继承人。至于你们这些狗,就该一辈子拴着铁链跪在我脚下。”
说着,江衍拿脚尖踩在段饮冰的手上,缓缓用力碾下去。
“我记得,兽人要是在易感期被上了,再钉上宠物牌,就会一辈子认主对吧。”江衍冷笑,一手撕开段饮冰的衣服,“我看你身上连宠物牌都没打,看来洛焉其实也没把你当自己的东西。”
段饮冰涣散的瞳孔一缩,因为疼痛而脸色刷白。
“不过你放心,我可不是洛焉。我会把宠物牌,钉在你身上最漂亮的地方。”江衍有些畅快地笑起来,“只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认清,到底哪个才是你的主人。”
夏煊闻言立刻退出房间,另外几个早就等在门口的男男女女嬉笑着走进来,在看到段饮冰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江衍转身向刚进来的那群人张开双臂:“下面的婚宴很无聊吧,我给大家找好乐子了,这里隔音够好,只要不弄死,随便怎么玩都行。大家好好开心一下,一会儿高高兴兴地参加我和洛焉的订婚仪式。”
回应他的是小声的欢呼。
段饮冰合上眼睛。
当他再次听到江衍的名字,当他从夏煊的录音里得知他的兽化可能是药物所致,他就已经预想好了今天的结局。
这是他做下的选择,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一个本就已经被打碎的人,无论怎么使用,都是值得的。
段饮冰在药物和易感期的双重刺激下,一边克制不住地流着眼泪,一边恍恍惚惚地笑出声来。
所有的人都已经就位,如他所愿。
而她在远远的地方,不必参与其中,不该参与其中。
她的答辩会顺利吧?
等她答辩结束,这里发生的一切也应该到了尾声。
今天将是一场盛大的,鲜血淋漓的表演。
只希望她看到新闻的时候不要被惨烈的场景吓到,不要为他而感到难过。
这一个瞬间,段饮冰几乎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个孩子了。
没错,那个孩子,而不是洛焉。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那个孩子究竟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所谓的第二人格,还是怪力乱神传说中夺舍的孤魂。
但她就这么出现在了这里,仿佛翩然落下的一个奇迹。虽然拙劣地伪装着洛焉的样子,一双眼睛却始终不曾真正染上过恶意和残忍,笑容如同清新的草木。
她叫他,段老师。
她说,等她能够执掌洛氏之后,就放他走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隐隐不舍。他当时没有发现,如今回忆,却忽然意识到她的寂寞竟然那么明显。
好在,她将得到整个洛氏,未来会有很多人愿意聚集在她的身边,不再只有自己可以倾听她的秘密。她也终会脱离名为“洛焉”的枷锁,理所当然地露出属于自己的笑容。
他们都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第23章 婚礼现场
洛焉按着司机一路狂飙到了洪都南府, 下车的时候差点绊了自己一个趔趄。
她甚至顾不上站稳,直接就着前扑的趋势往婚宴现场冲过去。
和她一样匆匆赶到的宋以宁看见洛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焉焉, 焉焉你赶紧回去!不是说了今天别来吗这儿就等着你瓮中捉……”
洛焉抬头看她, 第一下居然没发出声音。
她咳呛了一声, 再次张口时才终于说出话,声音仿佛揉进了一把沙子:“以宁, 你帮帮我……”
宋以宁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最终,她只是轻轻搂了搂洛焉的肩膀:“你去吧,我会帮你。”
洛焉点点头, 再次朝婚宴厅狂奔。
风声刮过她的耳朵,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最终紧紧串联在一起。
原著中, 段饮冰试图毒杀原主。但并没有文字写出, 他是从哪里, 从谁手中,获得了毒药。
但如果推算一下,原著中除了段饮冰,谁最想要原主去死,那一切似乎显而易见。
夏煊。
如果是这样, 那就能够解释, 为什么团子会向段饮冰透露自己的异常值。
他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应该就是原主逼迫段饮冰以狗的形态,被她牵到黎大之后。段饮冰被彻底打碎,仿佛斯德哥尔摩一般,对残忍伤害自己的人展现出柔顺的, 充满爱意的姿态。
不,或许不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 而是……伪装。
伪装成一只深爱主人的宠物,伪装成和顺温柔,伪装成原主想要看到的样子,一步一步削弱原主的警惕,为了在最后一刻完成自己的报复。
原著中写的,段饮冰最后的报复,是毒杀原主。
但现在的洛焉不相信。
他是教授律法的老师啊。
洛焉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婚宴大厅的门上,厚重的大门后,仿佛已经能听到婚礼的乐声和司仪的祝祷——他们在交换戒指,许下一生的誓言。
荒唐的是,这个誓言却不是出自真心,只是为了将这里布置成一个绞杀她未来的陷阱。
可她不能退。
她怕一旦她退了,段饮冰就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她曾提出过放段饮冰离开,段饮冰却说,兽人没有人权,即使离开这里,也只不过从一个人的宠物变成另一个人的宠物。
他们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下。
能改变这一切的,从来不是某个坏人的死亡,段饮冰对此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兽人人权法案。
洛焉在写论文时仔细查过,这个被三次提出,又三次因为各种干预而驳回的法案,从某种意义上才是现状唯一的解药。
段饮冰想要做什么?
他想用自己掀起一场舆论吗?
一个清白无辜,本该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无罪”的法学系教授;仅仅因为兽化,就被道貌岸然的所谓上层折磨致死的完美受害者。
他甚至刻意将她摘除在外,一遍遍地提醒她,安心地完成答辩,不要来。
仅仅只是这么推测,她就感到浑身战栗而冰凉,仿佛有谁将血液抽离她的身体。
她希望所有一切都只是自己毫无逻辑的猜想罢了。
洛焉推门而入。婚宴大厅中,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静静流淌的音乐。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洛焉身上,林芙青用手抵着嘴唇,炫耀似的展示着手上的婚戒,温柔笑道:“焉焉来了?来了就快来主桌坐下,一会儿借着今天,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洛焉面色苍白地抬起眼睛,话音尖锐:“什么喜事?白喜?”
林芙青顿时露出委屈难过的样子,夏卓成安慰地抱住她,仿佛对叛逆女儿无可奈何的慈父:“焉焉,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你母亲去世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你林阿姨一直无名无份地陪着我……”
“只陪了十多年吗?应该是二十多年吧。”洛焉高声打断他,目光在厅内神色不一的众人脸上滑过。
段饮冰不在这里,江衍也不在,只有夏煊站在人群中,忍不住露出一点得逞的笑容。
她微微抬起头,一步一步走向繁花簇拥的高台。
“我原本说了,今天我不来,随便你们怎么折腾。一个姓林的一个姓夏的,你们结婚跟我一个姓洛的有什么关系?但是夏先生,你是非得我来提醒你一下,你是洛氏的赘婿吗?”
夏卓成当场脸色铁青,但又逼着自己露出笑容。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在乎这点丢脸。洛焉越疯他们就越能证明家庭的破裂是洛焉的错,夺走她的东西时就越能理直气壮。
洛焉也明白这点。
眼前花墙靡丽,大片的红白蔷薇如同缠绕她的鬼魂,她已经落入了陷阱,她不得不落入这个陷阱。
因为布下陷阱的人不是眼前这些家伙,而是段饮冰。
因为会在这个陷阱里粉身碎骨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洛焉忽然笑起来。
“说起来,不是说今天要给我订婚吗?”她忍住将眼前这对新婚夫妻全推进身边一人多高的婚礼蛋糕的欲/望,一字一顿,“我的准未婚夫呢?”
一片寂静之后,宾客中自有笑着打圆场的人。
洛家究竟由谁继承还没有真正的定论,这种时候没有人想得罪任意一方,洛焉肯给这个台阶,自然有人愿意去走。
“原来今天还是洛小姐的订婚宴,双喜临门……”
“洛小姐的未婚夫已经在这儿了吗?”
“是哪家的青年才俊?”
夏煊终于动了。
他打了个电话,于是婚厅二楼一排包间中的一扇门打开,江衍一边理着袖口,一边笑着走出来。
洛焉在众人让开的道路中一步步朝江衍走去。
如果忽视前因后果,他们现在倒真像一对正接收着众人祝福,将要走到一起的未婚夫妻。
两人面对面站定,江衍笑得邪魅:“洛焉,看来你想通了。也是,畜生哪儿有人好,对吧。”
洛焉也笑:“那也得你是人才行啊。”
江衍一愣,洛焉忽然往前踏了一步,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撞向江衍,将他撞得向后倒去,后背砸在虚掩的房门上。
两个人在惊呼声中一起倒进门内,江怒目而视正要发难,瞳孔却突然缩紧。
一道寒光贴着他的眼睛插在地上。
是原本放在台上准备切婚礼蛋糕的长餐刀。
洛焉用膝盖死死压着江衍的胸口,一手抓着刀斜压下去抵住他的脖子。
她抬头,对上了段饮冰漆黑的,空洞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照片中伯恩山的眼睛重叠在一起,轻易逼红了洛焉的眼眶。
他们的狂欢似乎刚开始,段饮冰的衬衫却已经沾满血迹。几个男男女女拿着各种可怕的刑具,此刻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
“滚出去……”洛焉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一开口声音就哑了,几乎听不见。
她不得不再次大喊:“滚出去!”
眼泪随着声音一起砸在地上,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尖叫着慌不择路地从洛焉两侧冲出房间。
江衍咬牙:“洛焉,你找死……”
洛焉面无表情地将刀往下压了一分:“现在是谁找死?”
江衍终于露出恐惧的表情:“你疯了?你为了一条狗?”
洛焉的手微微颤抖,掌心大片大片的冷汗让她几乎握不住刀柄。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满脸的眼泪。
这一刻,她觉得她是真的想杀了江衍。
不只是江衍,还有很多人。
出着轨又道貌岸然结着婚的人,阴谋算计又自称哥哥的人,拿着刑具对着段饮冰的人,无知又残忍充作看客的人……
还有……自以为被逼无奈,但实则一步步将别人逼进深渊的人……
他们,还有她,难道不是都该死吗?!
她听到宋以宁的叫喊声,但声音几乎进一步刺激了她的情绪。
只要用力按下去,眼前这个人就会死。
只要……
洛焉抓着刀柄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看见段饮冰沾血的面孔。
段饮冰拖着身体爬到她身边,手指滚烫无力,虽然剧烈颤抖着,却依旧慢慢将她的痉挛的手指从刀柄上一点点拨开,艰难地握进掌心。
“您……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他的声音几乎在飘,混乱而温和,“答辩,被为难了吗?没关系,我会教您……”
洛焉在这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一时甚至顾不上宋以宁将江衍连拖带拽地扔出房间,又往他们手边扔下一个未拆封的盒子,最后还贴心的关上了大门拉着一列保镖堵在了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示意婚礼继续。
洛焉只是慢慢弯下脊背,将段饮冰的手抵在额心,泪水汹涌而下。
“你不要死。”洛焉的手指痉挛着,声音几乎都是混乱的,“我的毕业论文,我写的是兽人人权法案!我花了好久找了很多资料,又想了很多说法才这件事变得合理,没影响异常值!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这件事我来做!我会做的!我可以得到权力,我会救你!我会救和你一样的人,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所以你别逼死你自己……”
“对不起。”洛焉哭着重复,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段饮冰的眼睛抓不住焦点,情/热一波一波,几乎要蒸干他所有的想法,甚至让他无法明了现在的处境。
他只是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恍然想道。
她哭了。
她在哭着道歉,哭得那么难过,就像……那个晚上。
是……又打雷了吗?
段饮冰浑浑噩噩地捧起洛焉的脸,用耳朵蹭蹭她的脸颊,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头吻在洛焉的嘴唇上。
洛焉睁大眼睛,一时间连眼泪都止住了。
段饮冰于是笑起来,贴的更深一些。
他浑身滚烫,汗水几乎将血迹都冲成了淡粉色。他自己仿佛也成了一滩水,眼睛半合着,往日淡色的嘴唇烧得红透。
那个雷电交加的晚上也是这样,洛焉抱住他,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后,忽然就停止了恐惧和颤抖。
这是有效的,真好。
这样的话,这个孩子……就不会再害怕了吧……
第24章 从此,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他们在接吻。
什么叫接吻?只是嘴唇贴在一起吗?
洛焉慢慢闭上眼睛, 颤抖着舔了舔段饮冰的唇缝,然后就感受到那条闭合的缝隙微微张开,近乎宽容地接受了她的探索。
来的路上, 她已经打电话问过温栩。
段饮冰正常的易感期不可能是在今天, 这是被药物强行刺激出来的。
这种情况, 抑制剂没有效果,强行忍耐也无济于事。
所以洛焉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这个由段饮冰开始的吻依旧让她内心震颤。
人总是贪心, 得到一点就想希求更多。
洛焉贴着段饮冰的嘴唇,手指小心地避开那些渗血的伤口,慢慢拨开湿透的衬衫。
她问:“段老师, 我是谁?”
段饮冰顺从地被剥了个干净,眼里露出恍惚的茫然,随后, 变成了低落和悲伤。
“我还……不知道, 您的名字。”段饮冰的呼吸灼烫。他似乎在躲避洛焉的目光, 无力地仰躺下去,抬手遮住双眼。
“我要死了,但……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洛焉没有想到这个回答,但她随即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像在这个瞬间, 她终于读懂了段饮冰的那些改变。
洛焉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染上了潮湿。她吸吸鼻子忍住眼泪, 按住段饮冰的膝盖。
宋以宁扔给她的那个盒子里果然是眼熟的粉色玩具,在现在的场景下显得几乎有几分滑稽,洛焉忍不住挂着眼泪笑了一下,将圆片形的感受器贴在自己的后颈上。
她俯身垂下头, 长长的头发落在段饮冰遍布伤痕的胸口。
“段老师。”她轻声说,“请抱紧我。”
易感期的兽人是滚烫的, 由内而外的烫,仿佛正在发高热的病人。
但也很柔软,由内而外的软。即使紧紧抱着也感受不到什么压力,一双苍白的腿无力地垂着,尾巴却痉挛着缠住洛焉的手臂。
他的腹部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正如宋以宁介绍的,这一款的输液功能确实很强大,段饮冰有时甚至想要逃开,但只要洛焉说抱紧她,他又会忍耐着用无力的手臂攀住洛焉的肩膀。
如此温顺。
段饮冰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醒的了。一片混乱的思绪中,他仿佛成了海浪上漂浮的枯木,而那个孩子趴在他的身上,小小的一团,如同蜷缩在枯木上避难的小松鼠。
他不能让这只松鼠掉下去,下面就是无尽的波涛大海。
从未有过的感觉冲刷着他的神经,让他慢慢理解了现状。
而后,他终于无可抑制地流下眼泪。
小松鼠张嘴松开他的胸口,蹭着他的脸颊问:“段老师,哪里难受吗?”
段饮冰缓缓摇头,试图露出一个微笑,却终究没有成功。
小松鼠有点慌了,又问:“那你……你不愿意?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呢……”他的声音全哑了,夹杂着深重的情/欲,“我很喜欢。”
“段老师。”小松鼠就露出笑容,“我叫洛焉。”
段饮冰微微一怔:“你……”
“我也叫洛焉。”她打断他的话,语音重了一些,有一种异常的认真,“段老师,这下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段饮冰喘息一声,眼泪再次溢出眼角。他想起自己意识不清时说过的话,一时竟觉得,或许真是命运合该如此。
他问了,于是她答了,连带着那些隐秘的猜想,她全都一并承认。
只是她明明应该遇到更好的。
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对着他这样的人。
但他依旧不合时宜地感到欣喜,为她的坦诚和笑容,为此刻充盈在身体里的满足,为某个不该存在在他身上的,兽性的卑贱的念想。
今天之后……她就真正成为他的主人了吧。
**
易感期带来的热度暂时退了下去,段饮冰的身体瘫软着,大脑却终于恢复了清明。
他踉跄着站起来,慢慢穿上刚才被脱下的衣服。
洛焉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间,有点不好意思看他。
一直到段饮冰艰难地挪到她身边,洛焉才别扭地抬起头,一张脸仿佛被水洗过,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情/欲之后反而显得更加干净稚嫩。
“段老师。”洛焉仰着脸,目光澄澈坚定,“我会对你负责的。”
段饮冰的手指顿住,尾巴却在这一瞬的恍惚中欢快地摇了摇。
他露出一点虚弱的笑容,正要开口说话。
“咚”的一生巨响打断他们的声音,仿佛有什么被重重砸在门上,连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房门被砸开一条缝隙,屋外的声音终于传进来,宋以宁震惊的吼声异常清晰。
“你敢在我面前动枪?裁判庭疯了吗?”
她的声音很快被消失,像是被什么堵住。随后房门被拉开,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洛焉心头一跳,伸手将段饮冰拦在身后。
那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身形修长结实,短发,眼睛深黑,皮肤呈现出微微的蜜色。
她虽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却让人轻易地联想到正准备狩猎的豹子。
女人野兽一般的目光落在洛焉身上。
“洛小姐。”她的声音比大部分女性低沉一些,浑厚冰冷,“我是教会下属裁判庭执行官,编号十三。”
她顿了顿,抬起左手,持枪对准了洛焉……或者说,被洛焉挡在身后的段饮冰。
“裁判庭接到举报,这里有未登记在册,未挂宠物牌的兽人违规闯入人类聚会地,并且伤人,按照律法,需要当场处决。”十三寡薄的最准一张一合,十足的无情和冷漠,“洛小姐,请不要妨碍公务。”
在这个世界,未挂牌的宠物,裁判庭有直接扑杀的权利。
而原主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将段饮冰囚在身边,却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宠物”的身份。
因此,段饮冰只是一只野狗。
虽然这对段饮冰而言,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洛焉嘴唇惨白,她两辈子第一次面对这种被枪瞄准的情况。
她深吸了口气,顶着枪口,忍住颤抖问道:“谁的举报?宋以宁怎么样了?她和这件事没关系。”
“举报者涉嫌保密条款,不能透露。”十三的手很稳,声音平稳却坦诚,“宋小姐妨碍执行,但她身份特殊,我无权处置。我让人送她回去,自有宋老先生管教。”
洛焉咽了口唾沫,感觉眼前这人似乎可以沟通。
但下一刻,十三拉开了抢的保险栓:“洛小姐,请让开。”
洛焉剧烈颤抖了一下。
但她死死挡在段饮冰身前,紧握着他潮热的手,没有退让。
十三慢慢皱起眉头,最后一次警告:“洛小姐,妨碍裁判庭公务者,如果意外因此死亡,裁判庭不负责任。”
这是属于教会的权威,裁判庭是教会的鹰犬。
洛焉:“可是举报人说谎了,根本没有人受伤,你们可以检查在场的所有人,受伤了的明明只有段……”
她突然停住话语。
她眼前,十三的目光冰冷平静,凿不出一丝裂缝。
他们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受伤,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说谎。
他们只是要处理掉一只没有主人的野兽罢了。
洛焉觉得几乎窒息,今天一系列的事情,太多的恐惧悲伤和发泄已经几乎将她的大脑都榨干了。
她想自己应该再机灵一点,找到什么漏洞,或者什么可以改变现状的办法。
他们刚刚做了那样的事,她好不容易把段饮冰从他给自己设下的死局里拉出来,怎么可能允许他再死在自己面前?
洛焉:“你不能杀他,他是我的……”
十三:“这个兽人没有挂上洛小姐的宠物牌,也没有被登记为洛小姐的宠物。”
洛焉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现在挂”。
但是……不可以。
洛焉的嘴唇颤抖起来。
段饮冰不是宠物。
他不是宠物,他是人。
这该是个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的人,他们已经打折了他的腿骨逼他跪在地上,难道还要由她来抽掉他的脊梁,再将真正的项圈扣死在他的脖子上吗?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做。
洛焉几乎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十三微微皱起眉头,目光中含上了某种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归于冰冷。
近乎凝滞的寂静中,段饮冰的声音很轻缓地响起来。
那是一个笑声。
洛焉微怔,感觉到段饮冰松开了她的手,跨步走到她的身前。她下意识要去阻拦,段饮冰却挡住她的动作,微微低头,朝她温和地笑了。
两个人的位置对调,十三的枪口瞬间对准段饮冰的后脑。
段饮冰视若无物,只是目光恍然地看了一眼红白蔷薇簇拥的花墙,今日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布置其实非常美丽。
也算是……恰合时宜。
他执起洛焉的一只手,单膝跪了下去。
“洛焉小姐。”段饮冰的眉眼都弯着,墨玉般的眼睛温柔亲顺。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洛焉略微慌乱的面孔,笑容中甚至带着一丝谦和的羞赧,这样的神情看得洛焉心尖一颤。
如果忽略对准他的枪口,忽略物种满地凌乱的痕迹,这个场景几乎像是……
洛焉不敢去想。
段饮冰却注视着她,柔声笑了。
“主人。”他叫出这个已经许久没有叫过的称呼,将一个小小的,已经沾染上他体温的金属制品放在洛焉的掌心,又牵引着她的手,触碰自己黑色的犬耳。
他问:“您愿意将宠物牌钉在我的身上吗?从此,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第25章 百分之九十四
“您愿意将宠物牌钉在我的身上吗?从此, 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洛焉的嗓子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想,如果段饮冰说出的不是这句话, 该多好。
如果段饮冰说出的, 是这个场景下更常听到的另一句话……那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洛焉才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的时候, 自己原来这么喜欢他啊。
永远不会背叛……多么好的一句话。
为什么,只能作为宠物才能说出口?
段饮冰安静等了一会儿,见到洛焉的眼泪再次簌簌落下, 不禁失笑——她今天比往日爱哭太多。
他安抚道:“不愿意也没关系。”
洛焉摇头。
“我不愿意。”洛焉带着点哭腔,“但是……我……我愿意的。”
段饮冰微微怔愣一瞬,再次露出笑容。
“那就不钉在容易看见的地方。”段饮冰哄孩子似的, 引着洛焉的手指, 按在那小小的耳钉状的宠物牌上, 录入指纹。
这是之前江衍带来的,本就是要用在他身上的东西。
原本也是不愿意的啊。
所以即使已经决定死在这里,即使已经神志不清,他依旧趁着某个间隙将这个东西死死抓在手里,无论被如何鞭打都没有松开。
宠物牌录入指纹后, 红光闪烁一下, 细细的针尖从中弹出。
将它钉在身上,针尖会死死绞紧在身体里,除非挖掉整块血肉,否则永远无法摘除。
被挂上牌子的宠物, 从此再也不得自由。
这些常识,洛焉早就知道。
“段老师。”洛焉叫出了他们私下的称呼, “对不起……”
段饮冰微微笑了,刚被压制的易感期似乎再次卷土重来,蒸腾得整片皮肤都微微泛起红色,胸前肿胀着,色泽越发艳丽。
“是我对不起您。”段饮冰的声音很轻,他拨开自己破碎的衬衫,引着洛焉的手指,落到了殷红的地方。
是他对不起她,所以至少做一点她会喜欢,会高兴的事情吧。
这个孩子是有着某些癖好的,他能在往日的相处中看出来。
除了喜欢这对变异的兽耳,那些癖好不算明显,总是被一些仿佛正直的,礼法的,应该羞耻的情绪包裹着,但依旧会在某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段饮冰并不觉得这糟糕,他几乎抱有期待。
洛焉微微睁大眼睛,呼吸急促了一些。
针尖刺进殷红的皮肉,段饮冰整个身体剧烈颤抖,沾血的脖子近乎痉挛地仰起。
他再次闻到了某种香气,来自洛焉,来自眼前这个也叫做洛焉的灵魂。
草木一般的,清新而温暖,仿佛雨后阳光照耀的青草地。段饮冰一时觉得自己正如刚出生的某种幼崽,正抱着自己松软的尾巴被日光环拥。
他的主人在他身边。
小小的银白的坠子垂挂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血珠被洛焉用手指抹去,却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带来了更大的刺激。
段饮冰涣散的视线缓缓收拢,目光所及之处,是洛焉湿漉漉的脸。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他就因此感受到欢愉。
洛焉抱住段饮冰的肩膀,抬头看向十三:“现在他是我的了,不是无主的,裁判庭不能杀。”
“……您说的对。”十三并不纠缠,也没有出手阻止,好像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件职责之内但却无关紧要的事情。
然而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调转枪口,再次对准了洛焉。
“洛焉,公民编号3001,行为异常值百分之九十四,为高危兽化潜在人群。”十三的声音冷硬漠然,“按照规定,我需要将你带回教会,裁判罪责。”
**
这是一个连环局,除非她彻底不管段饮冰,放任他就这么去死,否则往哪里走都是错。
从夏煊发现洛焉是真的在意段饮冰开始,一切似乎就已经不可逆转。
前往教会的车上,十三坐在前座,洛焉和段饮冰并肩坐着,被两个身穿神职服饰的裁判庭侍者禁锢在中间。押送他们的车两侧,则是三四辆裁判庭的车。
大概是看他们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十三甚至没有给他们上手铐这些束具,只是向下属要了件外套扔给他们,随后就没再出声。
洛焉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恐惧的情绪,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擦着段饮冰的膝盖,小声道:“你其实可以不用跟来。”
异常值破线的只有她,应该被教会带走的也只有她。
段饮冰摇摇头,虚弱地笑道:“你是我的主人了。”
言外之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她一起承担。
洛焉听懂了潜台词。
段饮冰将十三扔过来的外套折好,轻轻披盖在洛焉裸/露的腿上,轻声安抚道:“而且如果失去您,无论是夏煊还是江衍都不会放过我。对他们而言,想要杀死一只无主的狗实在太容易。”
洛焉也笑起来,整个人仿佛彻底松垮了,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靠在段饮冰的肩膀上。
洛焉其实一直想这么做,想靠着他的肩膀,想枕在他的腿上,想无所顾忌地对他笑对他好。但因为异常值的限制,所有原本应该温情的,最后都成了亵/玩,原本应该倾吐心意的,终究吐出的都是带刺的尖锐的话语。
“我会保护你的。”洛焉说道,“虽然我可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但我会努力保护你。”
负责扣押他们的裁判庭侍者听到他们的对话,发出轻蔑的冷笑声,冰冷地吐出几个字:“肮脏的罪人。”
“闭上嘴。”十三冷冷地阻住属下的话。
段饮冰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握住了洛焉的手。
日近黄昏,车子开上山路,窗外的风景彻底变得陌生。
一名侍者突然低声道:“执行官,宋家的车追在后面,有好几辆。”
洛焉微微一怔——难道是宋以宁追上来了?
她对宋以宁产生了愧疚。
宋以宁是原主的朋友,而她是那个占据了原主身份的人,却从宋以宁这里得到了这样近乎不计代价的帮助。
“宋家?”十三皱了皱眉,“不用管,继续开。”
她的话音忽然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豁然抽出枪拧身向后。
“趴下!”
洛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段饮冰按着头弯下腰去。
枪声和玻璃炸响的声音一齐响起,车尾砸在地上摩擦出大片火花,堪堪停在道路边缘,失控的惯性将洛焉整个砸在座椅上。洛焉听到尖叫,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温热的血夹杂着刺人的玻璃碎片喷溅在她脸上,流进眼睛里。
大脑还算清楚,看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是宋以宁,也不可能是冲着她来的。她已经被教会带走,即将失去公民权,这种时候无论夏煊还是她那便宜爹都不会多此一举。
所以……这次袭击是冲着裁判庭,甚至冲着教会来的,而她和段饮冰是被殃及的池鱼。
车外有人围上来,枪声响成一片,锁死的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透过浓重的红色,她恍惚看见段饮冰的面孔也有几分痉挛,看上去好像比她还要更加痛苦。
哪里受伤了吗?
“段老师……”洛焉伸出手去想要触碰段饮冰,却摸到了冰凉的皮毛。
黑色的伯恩山犬。
和照片里一样,也和她曾经梦中一样,白面黑耳,眉毛处有两撮棕黄的毛。伯恩山一口咬住入侵者持枪的手,拖拽着对方甩出去。
伯恩山嘴里滴着血,朝车外发出威慑的低吼。
车外全是敌人,虽然敌人并非冲着他们来,但也未必会放过他们。
执行官十三从小腿绑带中抽出一把短刀翻出车窗,伏低身体如一只迅猛的猎豹,转眼间手起刀落抹了几个人的脖子,鲜血淋漓喷了她一身。
裁判庭这边已经只剩下她一个活人,而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
洛焉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碎玻璃扎进皮肤划出一道道长痕,但视线好歹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窗外。
车已经贴在了道路边缘,她这边的车门外,像是被树影覆盖的悬崖,几乎看不出到底有多深。
但这是唯一的路。
“段老师!”洛焉扑在座椅下捡起入侵者掉落的枪,“坚持一下!”
伯恩山再次咬向试图闯进来的敌人。
洛焉没有用过枪,几乎只是凭着想象将枪口对准车门,身体剧烈颤抖着,却依旧咬着牙扣下扳机。
好在,保险栓是拉开的。
一声枪响,枪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瞬间脱手,洛焉差点以为自己会倒飞出去,嘴里全是血的腥味。
她的后背被顶住,毛发柔软的伯恩山垫在她的身下,发出一声闷哼。
十三发现他们的动作,甩开缠着她的人冲向车子。
“你们敢逃!”这个一路都面无表情的执行官第一次露出惊怒的神色,“你们想背叛神吗!”
洛焉牙齿打颤,将怀中的伯恩山抱得更紧。
伯恩山温热的舌头舔过洛焉的手背,仿佛一个轻轻的安抚。
洛焉:“我他爹的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唯物主义的!这辈子就没信过神!”
她猛的翻身抱住段饮冰,借着这个躺倒的姿势用力踹向车门。轰碎了门锁的车门轻易被踹开,车门外是不知深浅的山崖。
或许是死路,或许是生机。郁郁葱葱的密林衬着大片殷红的晚霞,仿佛志怪故事中诱人深入的蜃景。
到了这样的关头,洛焉却忽然冷静了下来,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就这么和段饮冰一起埋骨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黄昏,寂静的盘山公路上突然传来爆炸一般的巨响,随后升腾而起轰然的火光。冲天的火焰烧透了云彩,鲜红灿烂,仿佛预示着,明日一定是个晴朗的艳阳天。
第26章 他的意义
洛焉缓缓恢复意识的时候, 只觉得自己陷在一片毛茸茸热烘烘的云朵里。
耳边是稍快的心跳声,洛焉下意识伸手扒拉扒拉,摸到了小小的冰凉的金属挂坠。
一个很轻的呜咽声短促地响了一下, 又迅速消失。
而洛焉就在这个声音中彻底清醒, 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浑身肌肉都酸痛着, 脚踝已经高高肿了起来,此时正浸泡在冰冷的溪水里。黑色的伯恩山将自己的身体垫在她的下面, 见她终于醒了,松了口气一般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脸颊。
洛焉:“……段老师?”
段饮冰从嗓子里发出很轻的呜声,像是回应。
天已经彻底黑了, 身下是落叶密布的松软土地,脚边一条涓涓小溪,放眼望去则是一望无尽的树林。
他们从山崖上滚下去, 沿途应该撞到了不少树干得以缓冲, 因此现在他们状态都还不错, 洛焉除了裸/露皮肤上的擦伤之外,最严重应该就是扭伤的右脚踝,但在溪水里冷冰冰地浸泡之后,整只脚已经麻木了,倒是没有多疼。
这样看来, 已经足够幸运了。
洛焉艰难地坐起来, 段饮冰有点焦急地绕着她转圈,用头拱着洛焉受伤的腿,毛茸茸的大脚搭在洛焉的膝盖上,阻止她把腿从溪水里伸出来。
“没事, 已经好多了,这水太冰我受不了。”洛焉吸了口冷气, 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段老师,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吗?你怎么做到的?不会是咬着我的衣服拖过来的吧?”
段饮冰身形一顿,尾巴扫了扫,不动了。
……看来真是这么拖过来啊。
洛焉叹气:“段老师。”
段饮冰:“?”
洛焉:“你要不要先变回去?”
段饮冰扭过头,温热的身体贴着洛焉的小腿,有些为难似的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的落叶。
洛焉茫然一阵,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段老师,是不是你现在变回去就会是全/裸的啊!”洛焉笑得咳嗽起来,“那还是不行,野外裸/奔不好……”
段饮冰的耳朵簌簌抖动,但最终只是无奈地咬住洛焉的裙摆。
如果他现在还是人形,大概连脖子都已经红透了吧。
洛焉这么想着,笑着抓住他的前爪,手指按了按粉嫩的肉垫,引得段饮冰轻轻哆嗦了一下。
他们滚下来陡坡崎岖陡峭,想要顺着这里爬回盘山公路是不太可能的,更何况他们也不能确定公路上究竟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