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了那条漆黑的小巷外,江时月送温栩下车,捏着小狗的爪子朝她挥挥手,笑着道别。
一直到温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尽头,车子贴着防窥膜的副驾窗户慢慢降了下来。
江时月有点诧异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路上就会忍不住了,没想到你真的能一言不发忍到现在。”
“听到温医生的声音心情怎么样?我这一路逗她说了不少话。”江时月靠在车门上,弯腰朝副驾看去。
副驾上坐着的人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漆黑不见光的小巷尽头,血腥味已经溢了出来。
尖锐的,不似人利爪刺破了掌心的皮肤,血珠蹭脏了一尘不染的坐垫,滴落进灰黑的颤抖的尾巴。
江时月有趣地瞧着,噗嗤一笑。
“你要是现在打开车门追出去,我也不会拦着的。”江时月安抚地摸着怀中因为血腥味有些焦躁起来的小狗,蜜糖似的眼睛弯起来,看上去异常愉悦。
“不过那样的话,你就真的是条狗了,哥哥。”
第56章 不需要
那天之后, 江时月开始频繁地约温栩去上城,刚开始还拿着约诊做幌子,最后干脆明说了——她就是想约温医生喝喝下午茶逛逛街, 价格按照约诊费用给。
温栩拒绝过几次, 江时月干脆追到了诊所, 这么个软绵绵娇滴滴的小姑娘就像是下城一块鲜美的肥肉,引来了许多投向诊所的目光。
但好在江时月不是个傻子, 应该带着保镖。温栩每次见到她时,都能看见藏在巷子里直直盯着诊所的漆黑人影。
温栩的目光一扫过去,那个人影就会快速将自己缩进黑暗中。
“温医生准备搬家吗?”江时月打量着日渐空荡的诊所, 歪着头问道,“不会是因为我老来找你吧?”
温栩给她倒了杯水,下了逐客令:“江小姐想多了, 我今天已经有约诊, 时间快到了。”
江时月毫不在意在温栩这里碰的无数次冷屁股, 捧着水杯吹了吹,就将它放在了桌上,一口也没有喝,“那好吧,我相信温医生不会为了找借口拒绝我刻意说谎。不过既然出诊的话应该是去上城吧?温医生,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温栩:“……洛家庄园。”
江时月脸上的笑容一顿, 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坐上车,江时月才眨眨眼睛,忽然说了件好像不相干的事情:“我记得洛焉这几天就要毕业了吧。”
温栩:“我并不了解。”
江时月也不在意,笑着说道:“运气真好, 洛家的独苗苗,按照遗嘱, 她一毕业就能拥有一切。”
她看向温栩,诚恳地说:“温医生,虽然不太好意思,但我想请你帮个忙。洛焉那只兽人……啊不,爱人。我哥哥对他做了点坏事,虽然爷爷想办法把哥哥捞出来没让他进监狱,但一直被洛焉咬着不放也是个麻烦……”
温栩听着江时月的话,微微皱起眉。
江时月双手合十,“温医生,求求你帮我哥哥说两句好话吧。”
“我只是个兽医。”温栩没答应也没反对,一如既往地客套冷漠,“就算说了好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温栩话音刚落,就听到被挡板遮住的前座传来轻轻的响声,像是玻璃制品因为挤压碎裂的声音,随后车厢中飘起淡淡的血腥味。
“怎么那么不小心。”江时月赶在温栩开口前软软地呵斥了一句,“弄碎什么了?”
前座的人——应该是一直跟着江时月的那个保镖——没有回答江时月的话,只是轻轻敲了两下隔板。
“他不会说话,温医生见笑了。”江时月笑着解释,突发奇想似的将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手心,“对了温医生,我之前一直担心下城鱼龙混杂,如果温医生不介意的话,我把他借给你吧。”
江时月弯起眼睛,被自己的主意取悦到了:“他虽然不会说话,也不爱见人,但是身手是很好的。有他在的话,肯定能保护温医生。”
温栩将目光从隔板收回,静静地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隙。稀薄的血腥味很快随着风卷到了车窗外,也卷起了温栩柔软的黑发。
“谢谢江小姐的好意。”温栩依旧油盐不进,“但我不需要。”
前座的呼吸声稍微沉重了几分,江时月颇为有趣地看着温栩,小声嘀咕道:“被嫌弃了呀,真可怜。”
她将头发卷在手指上,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松弛又和软:“温医生可真难讨好。”
车停在庄园门前,温栩下车告辞,走过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在前座的车窗上轻轻一扫。
车窗上贴着防窥膜,在日光下看过去只有漆黑一片,但从内往外却看得清清楚楚。
坐在车里的人就这么死死盯着温栩的背影被合上的大门遮蔽,掌心扎满了碎玻璃。
江时月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你这几天弄脏我好多坐垫了,哥哥。”
“别叫我哥哥。”前座的人阴沉地开口。
“好好好,我知道你还没想起妹妹我来,也不想知道你原本真正的名字。”江时月将前后座之间的挡板降下来,歪头笑道,“你现在愿意这么安安静静坐在这辆车里,也不是因为你相信我,只是因为这是你唯一能再看到温医生的地方。”
江时月摊开双手,“毕竟哥哥你没被温医生挂宠物牌,放在上城就是会被教会带走的野狗。”
温栩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彼得回过头,冷冰冰的金瞳仿佛不通人性的嗜血的野兽。
江时月在那样的目光下下意识做出了保护自己的动作,又缓缓放下手,继续道:“不过哥哥,你运气很好。洛焉在记者会上闹的那一出戏倒是帮了你的大忙,教会已经被迫承认了兽人可能存在无罪的可能。而你,你自己就是那个‘因药物而导致兽化’的证据。爷爷虽然讨厌兽人,但他是教会虔诚的信徒,会认可你的‘无罪’。”
“我一直觉得,喜欢的东西还是养在身边比较好。”江时月笑着说,“不管是狗,还是人。不过温医生需要的笼子,肯定要比一只小狗大很多。”
彼得没有说话。
**
庄园内,温栩给段饮冰做了检查,确定他的身体现在非常健康。之前引起易感期的药物已经被完全代谢掉,或许还会引发一两次的假性易感期紊乱,但是既然洛焉在他身边,那这就不算需要担心的事情。
做这些的时候,洛焉全程抱着椅背直勾勾盯着,满眼都是紧张。如果不是温栩确定自己真的只是在做基础检查,大概会以为段饮冰是在生孩子,洛焉就是产房外焦头烂额紧张兮兮的孩子她妈。
温栩:……
她把诡异的幻想从脑子里扔掉,平静地摘下手套口罩。
温栩现在接触洛焉的目的很简单——她要在洛氏莫林实验室和孙教授的团队间牵线搭桥,既然洛焉已经成了洛家的实际掌权人,那么通过她就是最方便的。
这也算是她带着小然离开黎城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温栩不动声色地试探着洛焉对莫林实验室的掌控力和对兽化药剂的想法,洛焉几乎知无不答,坦诚得让温栩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温医生。”段饮冰早看出了温栩的意图,微笑着倒掉她面前冷掉的茶水,重新注入芬芳的新茶,“你有什么需求,其实可以直接说。”
温栩沉默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贯用理性思考一切的温医生静静地想,这世界上终究存在很多她无法用逻辑推演出来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黎大附属,赫尔斯研究中心,我在那里认识一个团队,在进行关于缓解甚至逆行兽化状态的研究。”温栩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如果洛小姐不介意,他们希望能和莫林有一些合作。”
“我不介意啊,合作吧。”洛焉答得很快,段饮冰都来不及拦。
温栩也被这速度弄得一愣,她抿抿嘴唇:“洛小姐,我想我以前对你可能有一些误解。”
洛焉就当温栩是在夸她了,刚想接话,就听见温栩冷淡却真诚地说:“如果洛小姐受到人格分裂一类的疾病困扰,我在黎大读书时也认识专攻这个方向的导师。”
洛焉:……
段饮冰已经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音,被洛焉羞愤地拽了拽尾巴。
温栩一直微绷的脊背也放松下来,想起了来的路上江时月拜托她的事情。
替江衍求情吗?
她冷淡地扯了下嘴角。
温栩以前从不参与这些恩怨,沉默让她能够游走于上城那些沾满鲜血的兽笼,并且有口皆碑。
但现在,她已经要离开了。
温栩想起斗兽场里疯狂的兽人,那样子和实验室的彼得渐渐重合在一起,最后化作了初见的那个雨夜,被掩埋在重重垃圾下,如同被丢弃的玩偶一般残破濒死的野犬,和斗兽场员工口中已经被斗犬分食的“小少爷”。
“洛小姐,你想把江衍送进监狱对吗?”
洛焉有些吃惊地看向温栩,重重地点头,又苦恼道:“但是他已经被捞出去了。当初对段老师做的那些事,江衍没有直接参与。药是夏煊下的,对段老师进行直接身体伤害的人里面也没有他。江家还买通了很多人,硬生生把他从这件事清里摘了个清清白白。”
洛焉越说越气,“早知道当初就该一刀下去!”
“现在有一把新的刀悬在他的脖子上。”温栩在洛焉诧异的目光中,平静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一个地址,推到洛焉面前。
“江衍,在这里有一家非法的斗兽场,斗的是兽人。”
“这件斗兽场里,有不少兽人,都使用过莫林的兽化药剂,除此之外还有大量不合规的兴奋剂使用。”
“洛焉小姐。”温栩露出一点冰凉的笑容,“现在江衍被关在江家老宅行家法,这里,还没有被销毁。”
温栩点到即止地说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告辞后走出了洛家的庄园。
黄昏时分,天边云被烧成一片鲜红,像是染着血,几乎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温栩蜷起冰冷的指尖,苍白的面容也被夕阳染出了一点鲜艳的色泽。
江时月的车居然还在,温栩目不斜视地经过时,前门突然打开,一只被黑色手套紧紧包裹着的手抓住了温栩的手腕。
几乎同时,温栩的另一只手已经捏着手术刀抵在了对方的手套上,位置精准,轻轻向下一刺就可以挑断手筋。
温栩垂眸看去,看到了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从头到脚,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没有,甚至眼睛上都戴着暗色的护目镜。那个人紧紧抓着温栩的手腕,完全不在乎自己被刀尖威胁着。
“放手。”温栩的手指用上了点力气,锋利的刀尖刺穿皮质手套,浅浅没进皮肉,鲜血顺着缝隙溢出。
那人似乎剧烈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松开,只是用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条。
【江时月让我跟着你】
温栩漠然扫过这一行字,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车内看不见面容的脑袋上。
她沉默了很久,耳边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太阳终于收拢了最后一束光亮。
温栩才终于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需要。”
第57章 杂种
温栩抽回自己的手, 坐上了洛焉派给她的车。
她在车上给孙教授发了一条信息,跟他说明了洛焉的答复,指甲在已经有些旧了的手指外壳上轻轻敲了几下, 又输入一段消息。
“研究有进展吗?”
孙教授很快回复:“如果能和莫林合作, 那研究一定会快很多。”
这就是还没有进展的意思了。
温栩说不上失望, 毕竟她早就预想到了。
手机又响了,是她联系的房产中介。她挑选的城市叫做鹤城, 经济一般,物价便宜,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 她这些年攒下的钱在鹤城哪怕坐吃山空也可以吃上很久很久。
听说那里一年有小半年都在下雪,如果下个月搬过去,正好能避开黎城的酷暑, 再过两三个月就是鹤城的冬天。小然年幼时很喜欢雪, 如今也是个雪团样子, 想必会很合适。
她在鹤城看中了一套小两层的店面,结构和下城的那套房子很像,一楼依旧可以开成宠物诊所,但二楼要比这里大得多,可以隔出一室一厅, 甚至有一个包窗的小阳台, 小然在家的时候也总算可以撒欢地到处跑一跑了。
中介说已经谈妥了价钱,还算让温栩满意。
只是下城的房子不好卖,不过温栩并不急着要这笔钱,既然那边已经定了, 这边就挂出去慢慢等就好。
温栩给中介打着回复,确定了付定金的时间, 按灭手机屏幕。
她真的要离开这个已经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了。
她在考上大学时候一无所有地带着小然来到这里,那时候就确定,这绝对不会是自己未来将要生活一生的地方。
**
回到诊所时,沙发上坐了个不速之客。
一身漆黑从头包裹到脚的男人心安理得,非常熟练地坐在候诊室的小沙发上,面对着温栩冷冷扫过来的目光,慢吞吞地递了张纸条。
【江时月说我必须跟着你】
温栩很缓慢地揉了下眉心:“你是……江时月的保镖?”
男人一愣,随即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温栩沉默片刻,转开目光:“……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别让我赶你第二次。”
保镖低下头,像是将某种情绪硬生生咽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经过温栩,走到了被当成厨房用诊所角落,打开小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内脏和鲜肉,下面一层是各种冻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温栩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往里面放过自己吃的食物了。
他又打开冰箱旁的柜子,果然,里面已经放了一箱新的泡面。
保镖盘腿坐在地上,将柜子里的泡面箱抽出来,低垂着头,一包一包恶狠狠地把里面的面饼全捏碎了。
温栩什么都没说,就这么靠在沙发边上静静地看着他作。
保镖捏完泡面,一言不发地走出诊所,过了十来分钟,又拎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菜回来了。
他就跟没见到温栩一样,直挺挺地从温栩旁边走过,从冰箱里挑了一块肉慢吞吞地开始切。
温栩总算抬了抬眉毛,提醒道:“这是给小然吃的。”
保镖动作一顿。
他扭过头,眼睛被护目镜挡住,看不见神色。但温栩觉得,她大概被狠狠瞪了一眼。
保镖继续切肉,带着要把肉剁成肉泥的怒气,菜刀一下一下“咄咄”地砸在砧板上,肉泥黏糊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他切完肉切菜,一个西红柿被他切得汁水四溅,红通通地和肉泥搅和在一起。
温栩大概看明白了他在做什么,轻飘飘地开口道:“肉馅不要放蒜。”转身上楼去,准备带小然出去散步。
保镖给她的回答是用力剁下一刀,把一颗蒜尸骨无存地劈成了两半。
小然一下楼就对着保镖的背影狂叫,被温栩捏了下嘴才安静下来。被放到地上后,四只小短腿穿着粉色的鞋子,哒哒哒哒撒欢似的跑得飞快,拽着温栩绕着这一片街区跑了一大圈。
一圈结束后天已经彻底黑了,诊所里水汽缭绕,电磁炉上的锅里,水咕咚咕咚烧开,白胖的饺子随着升起又破裂的水泡上下翻滚。保镖站在一边继续包饺子,手上黑色的皮质手套总算摘下来了,手指在面皮上灵活地捏出一个个褶子。
保镖捏完最后一个,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保镖将生饺子放进冰箱的冷冻层,拿勺子把锅里的饺子捞出来端上桌。
温栩将小然放回房间,慢吞吞地过来尝了一个。
很烫,咬破皮之后,肉馅溢出鲜甜的汤汁,和番茄的酸味揉在一起。
温栩:“江时月就是让你来给我做饭的吗?”
保镖原本正在收拾,听到温栩的声音后动作顿时静止了。他沉重地呼吸了几下,没有回应,用力地擦洗着砧板。
“我并不了解江家的人。”温栩轻轻开口,“我没有必要去了解我的客人,知道太多不是件安全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江时月是个不错的客人,对于宠物来说,她可能……也是个不错的主人。”
“只是比起人形的兽人,我想她大概更喜欢狗。”温栩想起她在江时月那里救治的那些兽人,有些死去了,活着的那些,温栩都没有再次见到过。
但是每救活一个,江时月身边就会多一条温顺的狗。
哪怕在温栩的判断中,那些兽人应该还没有到达彻底兽化的临界点。
水柱砸在砧板上,溅开的水珠沾湿了保镖的衣服,只是因为漆黑,所以看不出来。
温栩莫名觉得自己这几天简直有点像在安排后事,有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她没有继续多说,垂头慢慢地吃着饺子,脸上因为热气染了一层薄汗,没有血色的皮肤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走之前收拾干净,把诊所的门锁上。”温栩吃饱站起身。
保镖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摘了手套后,带着伤疤的温热的手心贴着温栩细瘦的腕骨,正微微颤抖着。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温栩觉得他有点可笑,已经这样了,还是自欺欺人地不肯说话。
纸条上一行有点凌乱的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我疯了,我贱】
温栩收回目光:“我只是觉得,你包的饺子很好吃。”
温栩挣开保镖的手,把看上去仿佛完全不设防的背影留给他。她的脚步很轻,如果不是兽化之后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或许都听不到。
他站在诊所熟悉的灯光下,听着温栩上楼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小然撒娇的叫声,温栩轻声安抚的声音,最后咔哒一声,门上了锁的声音。
他想起刚刚被江时月找到的时候,江时月笑着对他说:“温医生是个很体面的人。”
江时月说他是江家的另一个少爷,是和她有一半血缘的哥哥,她愿意帮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江时月给他的许诺他一句都不相信,但江时月对温栩的那句评价,却像钢针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大脑。
“温医生不在乎,所以她永远体面,所以哥哥,你永远狼狈。”
就像现在,他咬牙切齿地把自己作践到这种程度,蒙着脸蒙着身体,躲躲藏藏不敢透出任何一点自己的信息……因为他是被温栩扔掉的,他已经被扔掉了,可他终于再次见到温栩的第一眼,恨却始终没能涌上来。
他只是觉得,温栩变瘦了。
脸颊上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没了。
他知道温栩认出他了,也知道,温栩今天对他行为的放任,并不是对他以后可以继续来这里的默许。
温栩只是不在乎,又自负,坚信她已经养熟的狗,即使被踹开了,也不会咬她一口。
彼得慢慢拉下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口罩,从温栩的碗里捏起一只吃剩的饺子,慢慢放进嘴里,几乎嚼也没嚼地吞咽下去。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饺子顺着喉管滑下去,生铁一样,沉痛地坠进胃里。
彼得收拾好诊所的一切,将它恢复成自己来时的样子——比起他记忆里的样子,诊所现在空旷了很多。
他开车去了江时月的别墅,满地懒洋洋的狗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江时月一如往常地抱着狗被懒人沙发埋住,听到声响才扒拉着爬起来,摘下耳机笑着问:“哥哥,你回来了?要不要一起来听个相声?我哥哥……哦,江衍。他这两天估计才刚好一点,今天又被爷爷抽了一顿,他妈妈刚刚还在求情,结果被一起骂了,骂得可精彩了。”
江时月颇为怜悯地摇摇头:“还好我今天跑得快,不然我也得被骂。也不怪爷爷生气,裁判庭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知道了那家斗兽场,直接派执行官上门跟爷爷要人……这下可不是欺负了洛焉的兽人这么简单的事了。”
彼得避开满地的狗,站在了江时月面前。
他算不上健壮,但身形很高,一双眼睛在背光的阴影中像是在发光——那种属于野兽的,森冷的光。
“江时月。”他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你之前说,我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江时月一愣,随即笑了。
“温医生总是比我更有办法,你之前可是一直不愿意认呢。”她真诚地赞叹道,目光落在彼得的脸上——他们长得并不像,气质也完全不同,站在一起时看上去也不像兄妹。
事实上,他和自己,还有江衍,他们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江时月从手机中翻出一张合照,放在自己的脸前,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江黎,你叫江黎。”江时月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哥哥江衍同父异母的弟弟,江家有资格竞争继承人的人之一。”
她说着,又噗嗤笑道:“说来有意思,江衍总喜欢叫你杂种,觉得你上不得台面,就应该活在阴沟里。”
“但是啊,我们三个,明明都是杂种呀。”
第58章 他要做人了
“你叫江黎, 和我,还有我哥哥江衍一样,是江家的私生子。值得一提, 我们三个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至于除了我们之外, 江家还有没有更多的私生子……”江时月懒洋洋地斜躺在汽车后座,“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猜应该没了吧。”
“我和江衍都是一出生就被接到江家了,但你是在教会养大的。一直到十六七岁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也才第一次知道, 原来我们这辈还有个孩子。”
“至于你突然被接回来的原因……”江时月笑了起来,“江衍那时候在黎大读书,被人抓住作弊, 当时闹得很大, 差点被退学, 爷爷气得第一次对他动了家法。”
“然后你就被接回来了,大概是爷爷觉得江衍不堪大用,所以想换个人培养吧。”
彼得按着脑袋,安静地听着这些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事情。
江时月在这些天跟他说过许多他所不知道的过去,所有的语言就像苍白的纸。她口中的江黎是一个养在教会深居简出的豪门贵公子, 聪明而富有心机, 圆滑且长袖善舞。他在兄长失势的时候带着教会的祝福回到江家,对上哄住了长辈对下笼络了旁支,将江衍对比得近乎不堪。
他无法想象自己是这样的人。
车缓缓停下,提前被打好招呼的佣人上前打开车门。彼得戴着能遮住耳朵的兜帽, 尾巴藏在宽大的风衣内侧。
佣人显然认出了他的脸,露出惊恐的表情:“您……二少爷?您怎么……您……”
“张阿姨。”江时月从车后座钻出来打断她, 担忧地说道,“里边怎么样了?哥哥还好吗?”
张阿姨小心地瞥了彼得一眼,迅速低下头一眼也不敢看:“恐怕是……难了。”
这个态度,很异常。
不像是失踪的少爷回了家,倒像是死了的人突然诈尸了。
彼得将这些看在眼里,他不知道曾经没有失忆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他想起了温栩。
如果是温栩在这里,肯定会轻飘飘地扫过所有人的脸,随后安静地垂下眼睛,将自己当做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她不需要针对每个细节每个异常紧张恐惧歇斯底里,她只会在说话之前,先把一切看清。
彼得后退半步,跟着江时月往里走。他们刚走进老宅的大门,还没进入主屋,就已经听到江衍凄厉的叫喊声。
“爷爷?爷爷!爷爷您别吓我!去叫救护车!快点啊!医生呢!”
江时月的脸色微微一变,和彼得一起直接冲进主屋。
里面已经乱成一团,江衍满背血地跪在一个倒下的老人身边哭天抢地,江夫人似乎腿已经软了,扶着沙发瘫坐在一边。一个穿着神职服饰的男人抱着手臂看戏一样地靠在墙边,甚至在他们进来时转头挥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江家的佣人大部分进行过急救训练,但此时面对江老却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去做这个出头鸟。
毕竟已经是个八十多的老人了,要是没救成功死在自己手上,那赔一条命都不够。
江时月一把推开江衍,低头将耳朵贴在江老的胸口。
心跳已经停了。
她咬着牙,脸上终于挂不住笑了,几乎愤怒地看向江衍:“哥哥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把爷爷气成这样!”
江衍脸色刷白地后退两步:“这是洛焉的错……她那个贱人……”
江时月:“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急救啊!”
江衍已经被吓蒙了,抖着手居然跪着爬过去想要自己上,被江时月再次推开。江时月抬起头想要叫佣人,肩膀却被轻轻一拍。
“让开,我来。”彼得将帽檐拉得很低,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阴影里。
他跪坐在江老先生身边开始做心肺复苏,江衍刚想质问他是谁就被江时月拉开了,再看过去时,视线已经被执行官挡住了。
“江少爷。”执行官十七吊儿郎当地笑着,对于急救的情况毫不在意,“既然没了江老先生打岔,我们就继续刚才说的事吧,关于斗兽场里究竟有没有因为药物而产生的……仅仅拥有兽化特征的人类。”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接替了彼得的工作,救援直升机也迅速准备好。在十七的逼问下冷汗涔涔的江衍终于找到了个借口,大喊着要跟去医院守着。十七烦躁地啧了一声,对这种毫无美感的死皮赖脸有点厌烦。
他还是比较喜欢有趣一些的状况。
彼得已经戴上口罩退到人群边缘,冷眼看着每个人的态度,却突然对上了一双带着轻佻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来自教会的执行官吹了声口哨,平地惊雷开口道:“唷,江黎,好久不见。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多叫两个人一起来了。”
一瞬间,所有嘈杂声几乎都静止了。
彼得很重地吸了一口气。
江时月说过,他是在教会长大的。
看来这条信息是真实的。
刚刚还在试图跟上直升机的江衍瞬间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江夫人满眼讶异和慌乱,这神情和刚才的“张阿姨”,以及屋中大部分佣人都很相似……是一种看着死人诈尸的惊恐。
江时月大概是最冷静的几个人之一,她拉平裙摆,用手指梳顺头发,转眼间又恢复成了平日温和无害的样子。
每个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在这个场景下想要得到什么?而他自己……他现在需要什么?
彼得试图让自己像温栩那样去思考,目光却忍不住死死钉在江衍的脸上。
他记得他,在他仅有的那些记忆里,最黑暗,最绝望,最让人生不如死的那些残破碎片中,这个人的脸频繁地闪烁着,像是狰狞的鬼/片。
这个世界对兽人并不友好,兽人是有罪的,而有罪论本身来自教会。
江家的掌权人,他的“爷爷”,是教会最虔诚的信徒,明白而清楚地将对兽人的厌恶写在家法里。
兽人不可能在江家获得任何权利,甚至不被允许在这里存在,看这些人的态度,他应该在发生兽化后,已经被“扔掉”过一次。即使回来,也不可能得到承认。
所以江衍只是震惊,并不恐惧。他脑子转得太慢,还没有想到,他一定要在今晚来到这里的原因。
彼得僵硬地拧动着头,转向执行官,忽然笑了。
他在这个瞬间无师自通了某些据说属于曾经的自己,但他无法想象的特质。
他是属于这里的。
“好久不见。”他对着这个陌生的人熟稔地打着招呼,“你们的调查好像遇到点麻烦,所以我来给你们送证据了。”
说出这句话时,彼得的脑海里闪过温栩的面孔。她坐在诊所狭窄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冰镇的啤酒,绵密的气泡发出莎莎的声音。
她很轻地撇过眼看他,白瓷一般冷淡的面孔,深黑的头发和眼睛,淡色的嘴唇沾染上酒液。
她叫他:“傻狗。”
也有很偶尔的,她会叫他:“彼得。”
这个她随口起的名字,一只狗的名字,他其实爱这个名字。
可现在他要做人了。
他叫江黎,他会拥有人的身份,比温栩更高,更显赫的身份。一个足以囚禁,逼迫,甚至让温栩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身份。
再次出现在温栩面前的时候,他会站着,站在温栩必须仰视的地方。他会堂而皇之地问她:“既然温医生的一切都明码标价,那我花多少钱,能够买下你未来的所有时间?”
他不会,也不需要再摇尾乞怜。
江黎摘下头上的兜帽,灰黑的立耳露出来的瞬间,屋里是一片压抑的惊呼,就连执行官都露出诧异的目光。
他微笑道:“我就是那个斗兽场里,因为药物而产生的,仅仅只是拥有兽化特征的……人类。”
**
诊所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机票定在了第二天,小然的托运还在办理。
温栩把房子挂上了中介,她没什么需要告别的人,就仅仅只是去和孙教授说明了情况。
孙教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她要不要去跟林旭言说一声。
温栩摇头:“没有必要。”
“你这孩子。”孙教授叹气道,“总是这样,当初毕业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响地就不见了。林旭言……他大学时候是真喜欢你,可惜了。”
“他挺好的。”温栩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只是我不需要。”
孙教授问:“那你需要什么呢?”
温栩没有回答,孙教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离开研究中心的时候,温栩接到了洛焉的电话。自从上次告诉洛焉斗兽场的事情,洛焉似乎就打开了什么开关,或是误会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开始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闲聊。
温栩并不热络,但也没有拒绝过。这次接到电话,温栩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跟洛焉也告一声别。
“温医生,你看新闻了没有!”洛焉的声音很轻快,“江家刚刚公开了他们的另一个继承人,估计未来会跟江衍打擂台争家产的那种,而且这个继承人居然是个兽人!网上已经直接炸锅了,话说兽人都能当集团继承人了,段老师回黎大教书指日可待啊……”
温栩在洛焉的絮叨中愣住了,甚至忘了告别。她掐断电话,在手机上点开智网。
首页还没跳出来,几辆漆黑的车子突然将她团团围住,车上下来几个人,态度强硬而恭敬地给温栩拉开车门。
“温医生。”为首的人说道,“我们二少爷,想要买您一点时间。”
智网终于连上,首页的视频开始自动播放,视频里是一张她很熟悉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她陌生的的笑容,坦然地展露着兽耳,看上去体面而衣冠楚楚。
简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第59章 别墅
温栩被带到了一场宴会, 场所外清一色的豪车,身着礼服衣装华贵的男男女女挂着营业式的笑容。司机将副驾上的一个礼盒递给温栩,里面是一整套的礼服和首饰。
司机:“这是二少爷准备的, 我带温医生去客房换衣服。”
“不用。”温栩凉凉地开口, “穿过了不好卖。”
司机差点把礼盒砸了。
他刚听到什么?卖?
他家少爷找顶尖设计师专门设计定制, 全世界就这么一套的礼服,更不要说那条项链上的主石可是少爷从江老爷子的收藏里挑出来的, 极其珍贵的克什米尔蓝宝石。
卖?
司机愣神的当口,温栩已经自己推开门下车,平静地跟在那些身着礼服说说笑笑的人们身后往里走, 远远看见了宴会厅门口,江时月正站在那里迎接宾客。
她看到温栩,露出点惊喜的神情:“温医生, 你怎么来了?我哥……咳, 有人给你发请帖了吗?”
“被绑来的。”温栩没什么表情地回答。
江时月扑哧一声笑起来, 促狭地说:“那绑你的人就没给你准备身礼服吗?今天这个场合温医生这么进去,可能有些格格不入了。”
温栩不可置否。
江时月没有拦着温栩,把她送进宴会厅,简单介绍了一下。
这场宴会的最主要名目是庆祝江老爷子病愈出院,同时也为了向各界公开介绍他们刚刚找回来的江二少爷, 江黎。
“哥哥大概一年前被江家的仇敌注射了兽化药剂, 因为无法忍受兽化的事实,又是教会的虔诚信徒,所以自认有罪从江家离开,这一年我们一直在找他。”江时月遥遥一指, 示意温栩看过去,“不过哥哥运气真好, 洛家的大小姐捅出了兽化药剂的事情,他也被教会和裁判庭认可,重新获得了公民编号。”
温栩顺着江时月的手指,很轻易地看到了站在一个老人身后,被众人团团围聚着的身影。
他姿态优雅地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微笑着侧头听人说话,灰黑的耳朵立着,头发上打了发蜡,整个往后梳过去,露出那张艳丽而漂亮的面孔,鸦羽般的眉毛下,金棕的眼睛疏离但礼貌。
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人群虚虚落在了温栩的身上,又跟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轻轻划开了,脸上笑容更深一些。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他身前的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拍着他的手背一脸欣赏。
……像只开屏的孔雀。
江时月感叹道:“我哥哥还真厉害……要知道,爷爷最讨厌兽人。江家明文规定,不允许沾上任何和兽人有关的事情,所以我哥哥开个斗兽场都必须偷偷摸摸,我救那些孩子也只能躲在我自己的别墅里,不敢被发现。搞不好,江家真的能够属于他。”
温栩没接话,只是顺手从桌上的餐盘里夹了块水果——她今天还没怎么吃饭。
江时月看着无动于衷的温栩,试探道:“温医生,要不要我带你去敬他一杯?”
“我不喜欢喝酒。”温栩拒绝了。
江时月歪歪头,有些好奇地说道:“我还以为温医生今天来是后悔了之前做的事情,想要补救一下,不然我可不觉得,我哥哥派去的人真的能把温医生绑过来。”
“我只是来处理一桩未来可能出现的麻烦。”温栩很认真地在自助餐盘里挑选了一碟合心意的食物,“顺便来吃个饭。”毕竟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泡面又全被掰成了渣渣。
江时月在温栩这里碰过太多冷钉子,也不在意温栩的态度,带着看好戏的笑容转头去招呼别人了。温栩知道自己和这个场景的格格不入,也并不打算融入,干脆端着碟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有一叉子没一叉子地吃。
时不时有异样的目光投过来,伴随着一些隐约的窃窃私语,无非就是看她寒酸,不明白这样一个连礼服都没穿,只披着一身白大褂的女人是怎么进到这么个场所来的。
“仗着脸长得不错来这儿攀高枝的吧。”有人恶意地轻笑了一声,“网红?还是哪家娱乐公司的小演员?这一身是什么?医生?玩角色扮演的是吗?”
“角色扮演?所以底下不会穿着情/趣/内/衣吧?”
“谁去上个钩,一起玩玩?”
温栩左耳进右耳出——毕竟白大褂下可不是情/趣/内/衣,是一排贴在衣服内侧的手术刀片,他们应该不想看到。
几句话间,那群无聊的家伙已经商量出了“上钩的鱼”,一个男人挂着笑在她身边坐下了,用好像卡了块痰的气泡音问道:“这位小姐,能不能认识一下?”
“抱歉,不能。”温栩垂着眼睛,客气地让出了这张桌子。
男人脸色扭曲了一下,起身正想跟上去,人群中间的江家二少突然往这边走过来。刚才的几个人连忙挂上笑脸,“江少爷,您之前应该不认识我们……”
“幸会。”江黎笑着,走位有点微妙地挡在了他们和温栩中间,“怎么都坐在角落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待客不周。”
“怎么会怎么会。”他们连忙摆手,受宠若惊地跟着江黎一起走进了人群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往温栩的方向看过一眼。但是他离开后不过几分钟,就有服务员悄悄靠近温栩,“江先生请您去包间等他。”
温栩估算着时间,将手插/进口袋站起来。
“十分钟。”她说道,“我等他十分钟。”
于是,在第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脸颊微微透着艳色的男人推开了包间的大门。
他看上去喝了不少,当然,也有可能其实是因为他一杯倒。毕竟这条狗在她身边时没有喝过酒,最多只是舔着她手指上的酒液。
温栩靠坐在包间的沙发上,轻描淡写地评价道:“很准时。”
江黎很深地呼吸了两下,脸上带着营业式的标准笑容,目光礼貌地扫过温栩的脸,没有多做停留,“温医生,好久不见。”
温栩的眼睛垂下来,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江黎在温栩对面坐下:“为什么不穿我送你的礼服?我觉得那应该会很适合你。礼服是一片式的裁剪,纯白色的,和你给人的气质很像。搭配的项链上的蓝宝石被称为矢车菊,我一直觉得,温医生很适合这种海面一样的深蓝色。”
“温医生,之前我失去记忆了,所以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太懂事。我们之间如果从头清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别的全都不谈,我也是需要报答你的。”
江黎气定神闲地笑着,双手交叠,一个谈判一样的姿势。
如果忽略他身后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晃动的尾巴的话。
“下城终究是个鱼龙混杂,不宜久呆的地方。这样吧,我在上城刚刚置购了一套位置很好的别墅,附带很大的花园。如果温医生不介意,这套房子就作为我对你的感谢,我特地专门做了一层狗屋,小然也不用一直跟你挤在同一个房间里了,一整层的空间可以任它撒欢。”
江黎一边说着,交叉的手指慢慢扣紧,血液不畅下,手指前端慢慢胀红了。
他全无所觉,简直像个正在推消房产的中介一样,恨不得把那套别墅有几个房间几个厕所几盏灯都讲清楚,顺便吹得天花乱坠。
其实在他说到房子的时候,温栩就已经了然了。
不同于江黎的正襟危坐,她几乎是放松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轻声开口打断他:“江少爷。”
江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温栩口中的这个称呼和自己对上号,脸上的肌肉几乎瞬间僵硬了。
他努力扯出笑容:“温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温栩静静看着他——这种强装的,像是一张纸一样脆薄的高高在上不应该出现在彼得的脸上:“江少爷现在的意思,是想用这套别墅买断那三个月我们之间发生的,你身上的污点,对吗?”
她直接给出了结论:“可以,今天走出这扇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认识过你。”
江黎脸上血色一涌,又瞬间惨白下去。他的上半身支起来微微前倾,脊背的肌肉发力,耳朵和尾巴都绷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看上去有点像她记忆里的那只傻狗了。
只是这只傻狗好像还没有被告知,他能够维持人类形态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否则,他不会产生那样荒诞的念想。
温栩在意识到自己怀念的瞬间,脸上的神色淡了下来:“那真是可惜了。”
她将自己的目光从江黎那张脸上移开:“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你监视我,并且想要把我关起来,在你那间大别墅里做你的狗。”
刚才还在宴会厅能说会道站在众人目光焦点的男人脸色煞白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有一双眼睛慢慢爬上了血丝。
他用一种几乎仇恨的目光盯着温栩,好像被骤然撕掉了伪装的画皮,又好像委屈于自己竟然被这样误解。
温栩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我不喜欢。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顺便也提醒你,有空的话去孙教授那里一趟吧,他会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情。”
“另外如果你一定想要报答‘救命之恩’,麻烦把你打算送我的房子折算成钱。”
温栩站起身走到门边,最后一次回头凝视眼前男人的面孔,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再见了,傻狗。”
这几个字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江黎几乎在一瞬间暴起,一把抓住温栩的手腕将她按在墙上,湿润的液体浸在温栩的后颈上。他混乱地嗅着温栩的脖子,用力在那块洁白柔软的皮肤上咬了下去,像是想要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温栩疼得吸了口冷气,就听见她熟悉的,颤抖哭泣的声音。
“你不能走,温栩!你凭什么跟我说再见?这次你没有资格跟我说再见了你又想扔掉我……”江黎再也端不住体面的样子,依旧是狼狈至极。
他哭着,又怪异地笑起来,伸出舌头轻轻舔着温栩后颈的牙印。
“温栩,小然现在就在我送给你的别墅里,它很喜欢,非常喜欢……”
温栩的目光瞬间冷下来。
“怎么样?终于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了?”江黎慢慢跪了下去,强硬地抓着温栩的手腕放在自己的头上,耳朵兴奋地颤抖着,好像孩子被抚摸夸奖。
“跟我走吧,看看我送给你的新家。”
第60章 愤怒
入了夜, 附近似乎只剩下了寂静的虫鸣——上城的高档小区比起下城嘈杂的小巷来说,的确舒适得多。
江黎低头在门锁上按着密码。他能感觉到温栩站在他身后,冰凉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尾巴上。
这让他的尾巴缓缓僵直了, 尾椎之下, 他的身体仿佛回忆起了某些触感。
戴着橡胶手套的, 冰冷的,修长的手指。
江黎呼吸急促, 手颤抖起来,几次按错了密码。
他知道,温栩在生气。
不需要她说什么, 他几乎本能地从她的目光,她的呼吸,甚至她的气味中判断出了这一点——温栩现在几乎怒火滔天。
密码锁发出嘀的一声, 终于打开了。江黎刚想让开身体, 引温栩进去, 后背就突然被推了一下。
江黎踉跄着跨进房门,还没站稳就被一脚踹在膝盖后弯,他重重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还好这栋房子到处铺着厚厚的地毯,但即使这样, 膝盖肯定已经青肿了。
温栩随手带上房门, 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墙壁上,锋利的手术刀片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唔……”
温栩的声音很轻地吹在他耳边:“想张嘴咬人吗?野狗。”
他的心脏疯狂跳起来,浑身血液奔涌着,将皮肤染上艳色。他庆幸在黑暗里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尾巴却已经慢慢缠上了温栩的小腿。
江黎在心里唾骂一声:真是犯贱的尾巴。
温栩又问他:“你想我对你做什么?一次性说完。”
江黎的脸蹭在墙壁上,温栩压在他脑后的力道不算很重, 他明明可以轻易挣脱。
但他一动也没有动,沉溺在温栩身上散发出的,让他安宁的气息中,哑着声音冷笑一声:“我要把你养起来,再把你扔掉。”
停留在他脖子上的刀片顿了顿,江黎听到温栩模糊的嗤笑。温栩屈起膝盖,抵在他的尾巴下,江黎浑身一颤,从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呜咽。
温栩慢条斯理地在膝盖上施加道:“衣服贵吗?”
“痛……温栩……”彼得的尾巴缠不住了,绷直起来。
手术刀片慢慢移动到他的后颈,往下轻轻一挑。
“江少爷财大气粗,贵不贵的也不重要了。”
刺啦一声,材质再好的布料也无法抵御锋利的手术刀,一道裂痕从后领撕开了他的西装外套,温栩将断成两截的领带抽下来,随意卷了一下塞进他的嘴里。
他身上只剩了破损的衬衫,刀片顺着他的脖子游走到身前,一颗一颗挑开了宝石的纽扣,刀尖时不时碰到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极其细小的血痕。
江黎发出痛楚的闷哼,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知道温栩的手有多稳,那些伤口,是温栩对他的惩罚。
挑开最后一颗纽扣,刀尖抵住了腹部:“江少爷,尾巴是怎么放出来了,你在裤子上开了个洞吗?”
温栩稍稍用力,冰凉的刀锋贴在了灼热的身体上,“需要我帮你在前面,开另一个洞吗?”
“呜……别……”江黎的眼泪刷的流下来,糊满了那张漂亮艳丽的脸,口水和眼泪一起洇进昂贵的领带。他大张着嘴,领带几乎塞到了舌根,引起一阵阵干呕,连带着声音也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医生……别……别这么……对我……”
他记得,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温栩对他是很好的。
易感期的时候,还有后来,温栩是个不容质疑和反抗的暴君,但是她对他明明是温柔的。
江黎在混乱的思绪中感到无法抑制的委屈,身体却因为压制和疼痛越发兴奋,他的身体也背叛了他,悲伤和快感争夺着他的神经。
温栩垂下眼睛,平淡而冷漠:“我以为你就是想我这么对你。”
她很轻地扯了扯嘴角,手指已送,刀片轻轻落在地毯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这落下的刀片一样,温栩的愤怒平息了,她又觉得眼前这条狗可怜。
可怜也可恨,但身体滚烫温暖。
温栩将自己冰凉的手贴在他的心口处,感受到那里薄薄的肌肉颤抖着,再深一点的地方,是剧烈鼓噪的心脏。
“……我去看看小然。”温栩的声音终于缓下来,她直起身体收回膝盖,却突然被抱住了小腿。
“我……去宴会之前,就,把自己,洗干净了……”眼前的狗将耳朵平平地垂下去,仰起脸,涕泗横流的面孔狼狈万分,一双眼睛却几乎在发亮。
“温柔一点,医生,我什么都会给你……”
温栩盯着他的脸,突然从他口中扯出领带,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牙间的唇瓣柔软,因为刚才的领带已经充血艳红,碾在齿间有种奇妙的触感。小狗呜咽一声,震惊却顺从地献上了自己的唇舌。
一直到很久之后,温栩都没有弄清楚这个瞬间,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迷惑了。
或许有一点被算计的愤怒,或许因为这张脸太漂亮,又这么毫无保留地说着奉献。
也有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温医生一生少有的心血来潮。
她没有戴手套。
毫无阻碍的时候,触感其实更好,湿润温暖,像是要融化一块冰。江黎的胸口和脸贴在凹凸不平的门板上,被摩擦得发红,又在战栗中断断续续笑起来:“温栩……啊,上城,有一种玩具……可以让你,感受到我的……”
“不需要。”温栩用力按下手指,在一声长长的哀叫声中轻轻呼出一口湿热的气,“我正在感受你。”
他们从玄关一直到沙发,最后江黎几乎是像狗一样爬进了卧室,身后的尾巴成了他的狗绳,被温栩抓在手里,扯一扯就是一阵抽泣。
等到江黎终于从昏迷中睁开眼睛,阳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间刺进来。他的眼睛全肿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失策了,又被温栩牵着鼻子走了……昨晚,不应该是这样的。
昨晚,他应该是体面的那个。他甚至连合约都准备了,他相信自己给温栩开出了一个她不会拒绝的价格,甚至提前把小然抓在手心。
他本以为,即使把自己送上温栩的床,他也应该是风度翩翩的,像个人的,能让温栩对他刮目相看的。
结果还是……在温栩手下做了一条狗啊。
但奇异的是,江黎并没有为此感到屈辱或者愤怒,甚至想起温栩冷漠的面孔,身体依旧会感到兴奋。
他摸了摸身边,空无一人。
温栩不在。
江黎愣了愣,几乎瞬间从床上弹射跳起,因为酸痛的尾椎一下子摔倒在地。他踉踉跄跄地扶着床爬起来往外跑。
“温栩!”嗓子彻底哑了,即使用尽全力大喊也只能发出轻而沙哑的声音,江黎推开每一扇房门,呼吸越来越急促。
温栩居然真的敢扔下他跑了?
她的飞机是几点?她是不是已经到机场了?
她要走?要离开黎城?
她又把他扔下了?
江黎在越来越混乱的思绪中,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狗叫。他突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上顶层,推开唯一的房门。
被完全打通的巨大房间里,温栩靠着一个软垫坐在阳光下,白雪团子拱在她怀里,听到动静抬起小脑袋看向门口,却一下子被温栩捂住了眼睛。
温栩皱了皱眉,按住怀里挣扎的小然,平淡地说道:“去穿衣服。”
江黎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昨晚睡着时的样子,赤/身/裸/体,满身红痕,腿根腹部都残留着大片干涸的水渍。
他的脸腾的红了,却舍不得离开,一点点地凑到温栩身边,收获了温栩嫌弃的眼神。
“温栩。”江黎轻声问,“你为什么没有走?”
温栩:“大门自动上锁了,我也不打算砸窗翻窗,像个落荒而逃的贼。”
这不是江黎想要的答案。
但他也知道,更多的,不可能有了。
只可惜,他甚至还没能让温栩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就已经开始贪恋更多了。
温栩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目光,抱着小然站起身:“江少爷,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走?”
江黎握住了她的脚踝,低头没有说话。
“或者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换个问法。”温栩并不挣脱,只是静静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扔掉我?”
江黎说:“温栩,我想跟你结婚。”
温栩人生几乎是第一次说不出话来,甚至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好一会儿,她才张了张嘴:“……一条狗?”
江黎忽然笑了:“我已经被重新赋予了公民编号,我是人。”
温栩这次沉默了更久,她苍白瘦削的脸在阳光下被切割出锋利的阴影,漆黑的眼睛揉不进一丝光亮,如同深井。
沉默就是一种态度,江黎对此心知肚明。
他惨笑了一声,他跪在温栩的脚下,他在这里卑微祈求,但……他终究真正获得了社会上的地位。
“温栩,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条狗,你怎么对我都行,甚至再过分一点也没关系。”江黎慢慢站起来,袒露着身上的痕迹,“但是,我不会放你走的。”
“温医生,不要忘了,这只狗是你亲手捡回去,又亲手,调/教成这个样子的啊。”
“作为兽医,你知道的吧。狗这种东西,一旦认了主,怎么可能还甩得掉呢?”
他说着,闭上眼睛,等着听温栩叫他滚。
但温栩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会一直留在黎城,不是因为你,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城市。”温栩把小然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扔在江黎身上,“你关不住我,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