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if番外:十八岁(3)
那天以后, 温栩开始观察这个学生。
自称彼得,真名叫江黎。
独居,从来没有提过关于父母亲人的事情, 但是出手阔绰, 家境本身应该很不错, 而且意外的很擅长照顾人。
他应该有长时间和非父母亲人的人同居的经验,这种经验让他几乎天然懂得在和人相处的时候留出令人舒适的空间, 但这种习惯又不像是宿舍寝室那种多人同住的状态带来的……算算他的年龄,温栩总觉得有些捉摸不清。
而且更古怪的……他偶尔,会有一点动物似的习性。
就好像他躺在沙发上休息时常用的是一个蜷缩趴着姿势, 常出现在猫狗一类四肢着地的动物身上,人如果这么做应该会不大舒服。
更细节一点的,他在开关进出房门的时候, 总会下意识地轻轻扭动一下腰腹和屁股……这样的动作习惯, 温栩曾在温然身上见过, 因为要防止门夹到尾巴,所以下意识甩一甩。
但他的身后,尾椎的地方,明明并没有一条象征兽化的尾巴。
温栩一向是不爱多管闲事的,对于以往家教的那些学生也都主打一个一手交钱一手交作业, 她不关心学生的家庭和状态, 也不在意他们对自己的看法,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家教老师,一旦离开课堂就瞬间断掉所有联系。
但这个学生让她觉得不太一样。
课时调整后,他占去了温栩周六的一整个下午, 顺便软磨硬泡地占去了午餐和晚餐的时间。
一般温栩昨晚上午的实验结束时,他已经背着包在实验室外等她, 背包里永远装着一些垫肚子的小零食,稍微吃一点后就是午餐时间。
从她第一次接受他的午餐开始,那一桌桌的食物永远是她偏爱的口味,即使她从没有和他说起过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从第一次起就合口味的食物,永远放在顺手地方的小物件,一个眼神就知道她打算干什么的默契。
过多的异常堆叠在一起,温栩甚至一度怀疑自己为什么还在继续这份家教?
她习惯趋利避害。
虽然他开出的价格足够她心动,但是按照她的个性,本应该在第一次意识到异常时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远离。
但一直等到暑假开始,温栩都没有和他断掉联系。
江黎暑假之后没了学校固定的课程,干脆成天呆在黎大校园里。久而久之,温栩的同学几乎都认识他了,他对外人倒也嘴甜,明明还不是黎大的学生,一句学长学姐已经叫得欢脱,每次来又必带着各种零食饮料,随随便便就能讨人喜欢。
温栩开始准备考各种资格证,暑假除了家教之外几乎都泡在图书馆,江黎也就带着卷子堂而皇之地坐在她旁边刷题。
但刷题刷得也不认真,一根神经永远竖着关注温栩的动静,已有风吹草动,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就忍不住转过来。
温栩无奈地压低声音:“再看,就自己找个别的地方去做卷子。”
江黎悻悻地收回目光,把头埋进成堆的试卷里。
时间在这样的寂静和油墨清香中过得飞快,蝉鸣热闹着热闹着,渐渐歇止下去,温栩的大学生涯也走到了最后一年。
是选择毕业还是继续深造,她必须直白地,向所有想要争取她的老师说出自己最后的决定。
江黎高二了,分班后读了文科,抛掉了让他痛苦万分的物理生物之后,他的排名一路飙升,稳稳占据了年级前十。
这样的成绩,黎大文科的那些学院基本稳了。
第一次月考后,温栩拿了江黎的试卷回去,一道道看着他做错的题目,在笔记本上列着他有疏漏的知识点。
温然百无聊赖地靠在她旁边,趴在小桌上看着她写字。
“姐姐,你有没有数过,自从你接了这个学生,已经多久没和妹妹我吃饭了?”
温栩头也不抬:“刚刚不是才吃了晚饭吗?”
“那能一样吗?你心不在焉啊!”温然控诉,不大高兴地揪着自己的尾巴毛,“我觉得他心怀不轨!他都学文科了,为什么还要找你一个医学生补习?黎大文学系哲学系法学系那么多人不够他霍霍吗?”
温栩笔尖顿了顿,温然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对吧对吧,姐姐,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
“没什么道理。”温栩继续下笔,平平淡淡地回答,“你不是吃了他很多零食吗?这会儿打算恩将仇报了?”
“那零食哪儿有姐姐重要嘛!”温然一把勾住温栩的脖子晃了晃。
温栩垂下眼睛,笔终于停了。
温然在小事上爱表现出点任性,但她说的话一向不是全无道理的。
江黎分科后,其实她能够给予的帮助已经很少了。温栩是纯正的理科生,几门早早扔下的文科课程也仅限于能保证不拖后腿,再往后,她能够给他补习的大概也只剩了数学一门课。
对江黎来说,这实在算不上划算买卖。
如果说有什么必然需要这么做的原因……那大概,也就只剩下了江黎那点明显得根本藏不住的私心。
十五岁……
温栩在心里叹了口气——差一点点,都算得上犯罪了。
第二天正好又是约定的课时,温栩照例仔仔细细地上完准备好的课。课后是晚餐时间,江黎把准备好的食物一盘盘摆在温栩面前,一双眼睛邀功似的看着她。
温栩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抬起眼睛看向江黎,目光有一瞬间的闪烁。
“你这次月考考得很好。”温栩说着,看见江黎脸上露出被夸奖的兴奋和得意。
“温老师教得好。”江黎商业互吹。
温栩沉默一会儿,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算我的功劳,而且这之后,我大概也教不了你什么了。”温栩没有看他,低头打量着自己布着薄茧的手指,“我会和孙教授说,让他帮你再找一个文学系的家教,今天的课时费结清之后……就到此为止吧。”
她第一次觉得,说出这样的话是一件有点艰难的事情。
房间里寂静无声,好像连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下了。
温栩在这样近乎窒息的气氛里缓缓皱起眉,觉得自己是不是直接拿包离开比较好,但又不喜欢这样落荒而逃似的姿态。
就这么僵持了接近三分钟,江黎才突然很重地抽了一口气,总算回过神来似的张了张嘴。
温栩准备好听他说话,不管是愤怒还是哭诉,不管是恼羞成怒还是破罐破摔。
然而江黎却只是迟疑片刻,又忍不住笑起来。
“天啊。”江黎抬手捂住眼睛,“温栩,我的温医生,你怎么连赶我走的话术都是同一套啊。上次是你不需要我,这次变成我不需要你了吗?”
一句话仿佛捅破了最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于是真相就如同纸后的阳光,理所当然地透了下来,将过往的所有猜疑都照得纤毫毕现。
温栩揉揉眉心,很笃定地抛出了结论:“在你的认知里,我们关系匪浅。你……认识未来的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吐出两个字:“……情侣?”
江黎:“如果我说是主人和狗呢?”
温栩:“……”
温栩起身就准备走,江黎连忙去拦,不敢再开玩笑。
“等等等等,是情侣,是的!”
温栩脚步一顿,目光终于落在江黎的脸上,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
“你是兽人。”她轻声开口,“不,你未来……会变成兽人。你身上有兽人的习性。”
江黎:“对,在八年后。”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幸福的红晕:“那时候,你是一个兽医。”
温栩:……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温栩无法理解,作为一个兽医,是怎么会和一个兽人搞到一起去的。
就好像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八年后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江黎解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在跟她翻云覆雨(此处被温栩自动忽略一百字详细描写)后睡着了,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十五岁,甚至还住在教会里,没被江老爷子接回江家的时候。
他用了点手段让江家提早承认他,然后就马不停蹄地通过孙教授找到了温栩。
“我原本其实想多逗逗你,毕竟未来你总是欺负我。”江黎笑着摊开手,“但是温医生,你太气人。你上次用这种理由把我扔掉的时候,我差点疯了。”
温栩正皱着眉消化他所说的话,闻言微微一愣,被江黎毫无阴霾的笑容晃得有点眼晕。
被丢弃,差点因此发疯,对于有认主本能的兽人而言,大概是精神上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了这件事,想必是后来,被很多的爱和笃信一点点填满了曾经的伤痕,所以在再次面对相似的事情时,居然还能这么笑着回应。
温栩不太相信这居然是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江黎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试探着伸手碰了碰温栩的手指。
温栩缩回手,他也就没有继续。
“所以。”温栩收回思绪,目光有些复杂,“你来找我,是为了……继续这场恋爱?”
她已经想好了拒绝的台词,但面对这双眼睛,有点难以开口。
江黎的眼帘微微垂下来。
“我其实……不知道现在的一切是真的,还是一场梦。我曾经一直想,如果我能更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江黎轻声开口,“如果我遇到你的时候,我不是最狼狈的样子,是不是我就可以早一点保护你了?”
温栩:“……我并不需要。”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江黎轻轻笑了,“但是你看,我现在遇到了现在的你,我心里想的,其实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温医生,去深造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从兽化的命运中,救救温然。”
“曾经你没能实现的,这次我想看着你去实现它们。”
温栩怔住了。
她想,她不应该相信这么荒唐的现实,不应该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但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了,仿佛喷薄而出的烟火,轰然炸响后,火星子落入深海,明灭微光。
温栩垂下眼睛,掩住眼中的光:“如果这只是你的一场梦呢?”
江黎笑道:“那我就等醒来之后,告诉你,我见到了你十八岁的样子,而且还是喜欢着你。”
第72章 圣子
他诞生的时候没有名字。
被卖掉的时候, 贩子抓着他的脸,咋舌问道:“是个哑巴吗?”
卖掉他的人回答:“没听他出过声。不过往那地方卖的,就算会说话最好不是也灌哑了吗?这个天生的, 倒也给你们行了方便。”
“行。”贩子冷笑了下, 把他装进笼子里, 连着许多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是奴隶,比他们更卑贱的, 大概就只有那些连人都算不上的兽人。
但是他们比起兽人,又真的好到哪里去了吗?
他们被牲畜一样放上货船,第一天, 和他关在同个笼子的男孩死在了自己的呕吐物里,一直到尸/体腐臭了,才有人发现来把他拖出去。
但呕吐物留在了那里, 爬上了蟑螂和老鼠。
等到下一个中转站时, 他的身上布满了咬痕。
他发着高热, 觉得自己大概也要死了。
中转的地方摆着神像,笼子的铁栏将影子落在他的眼中,神像温柔肃穆的脸被这道影子一劈两半,他迷迷糊糊,朝神像伸出手去。
他想:神啊, 你真的, 在注视着什么吗?
然后他看见神像骤然倒了下去,白色的石膏摔成粉碎。神像后原来是门,门外是几乎能够灼伤他的,疼痛灿烈的阳光。
阳光裹着漆黑的人影, 她就这么踩着满地神像的碎片走进来,刺痛了他因为高热而模糊的眼睛。
一个……女孩?
贩子们在瞬间的惊吓和怔愣后, 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最强壮的朝她走过去,声音令人恶心:“小妹妹,迷路了吗?有没有大人在找你啊?”
她回答:“他们不会找我。”
贩子笑了一声:“那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在一声枪响中。
贩子往后退了两步,脚一软跪倒下去,血从他的腹部涌出,瞬间染红了原本雪白的神像碎片。他的惨叫声顿了几秒才发出来,却在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被一刀割断了喉咙,甚至斩断了颈椎。
贩子的头向后掀翻下去,被后颈薄薄的皮挂着,血从腔子里失控地向上喷出来。
仿佛在屋里下起了红色的雨。
而杀人者只是在一片惊惧的尖叫中,甩了一下手里的刀:“裁判庭执行公务。”
她声音一顿,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目光似乎从他的脸上轻轻掠过:“……看来不用说废话了。”
她踩在神像的残骸上,杀死了笼子外的所有人。
她杀戮的时候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睛仿佛捕猎的野兽。
血一层层漫过来,而她踏着血泊走向他,将手伸进笼子,抬起了他的脸。
她的动作与贩子检查他的面孔时几乎并无不同,只是手更小,手指上布着不算粗糙的茧。沾血的食指拂开他的头发,按着眼皮逼迫他睁开眼。
他竟然没有害怕被野兽咬断喉咙,只是嘶哑着开口。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说话,大约只是发出了难以辨别的音节,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会问出那样的话。
他问:“我……是……谁?”
她沉默一会儿,慢慢改变了动作。右膝跪了下去,白色的裤子浸在血里。
“圣子。”她回答道,“您是圣子,伊瑟尔。”
他是圣子……伊瑟尔。
他于是有了名字,虽然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名字,原本属于另一个人。
**
伊瑟尔的脸紧紧贴在隔间白色的门上,在几乎崩溃的喘息中回想起了过去溅在脸上的那些血色的“雨”。
他的脸被那只熟悉的手抬起来,碧绿的瞳仁含着水,柔顺的金发被浸湿了,柔软地铺在他布着几道鞭痕的脊背上。
再往下,一条浅棕色的尾巴颤抖着,尾巴的长毛几乎被溢出的水完全浸湿了。
“……好……好孩子……咳,别……”
他忽然被掐住了尾巴的根部,眼前大片白光炸开,几乎如同闪光灯一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但已经不知道自己都喊了什么。
好一会儿,白光才渐渐沉寂下来,隔间的门上挂着粘稠的液体。
随后,他听到身后的人轻轻开口:“大人,刚才外面有人。”
伊瑟尔迟钝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从胸腔中泄出一点叹息:“……是吗。”
“他们现在进了另一个隔间,其中一个,大概是兽人。”那声音一顿,“您不该选在这个地方。”
伊瑟尔忽然笑了。
脸上的潮红褪去后,他的面色就只剩下了苍白,似乎从没见过阳光的苍白。
他缓慢地转过身,身上只剩下胸口和腿根挂着象征“圣子”的金链,原本穿着的红袍已经落在了地上,溅着淅淅沥沥的水——他的红袍里没有穿金链外的任何东西。
不久前,他就这么用红袍,手套和面帘包裹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看似体面却实际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教会中心,向无数信徒传递着神的教诲。
他告诉信徒,兽化是罪。
而信徒不会看到,他红袍下糜乱的身体,头上垂落的兽耳,还有身后在快感中颤抖战栗的尾巴。
“十三。”他略带痴迷地吐出这两个字,伸手抚摸了眼前人的脸颊,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
于是掌下的人顺从地坐在了坐便器的盖子上。
比起他的赤/裸,她甚至连外套都没有脱。拥有蜜色肌肤的女人被裹在裁判庭干净的整洁的制服里,每一刻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好孩子。”伊瑟尔喃喃道,轻轻坐在了她的腿上,感觉到原本整齐的裤子被浸湿了一小片。
他笑起来:“好孩子,是神选择了这里。”
一切结束的时候,外边另一个隔间的人已经离开了。伊瑟尔将脏污的红袍套在身上,慢慢扣上红袍上的金饰。
圣子的红袍是没办法自己穿好的,他扣了一部分,剩下的繁复装饰垂着。他看着十三设定好清洁机器人,机器人在隔间里上上下下清理,渐渐的,连气味也全部消失。
就好像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就这么被轻易抹掉了,他也没能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大人。”十三处理好一切,走过来口起他身上剩余的装饰,戴上手套,扣起兜帽,挂好面帘……红袍像是他的另一层皮肤,闷湿地将一切都裹在里面,“我送您回去。”
红袍中传来圣子如神一般空寂淡漠的声音,和意乱情迷时截然不同:“好。”
教会规矩森严,入夜后就是宵禁。
日光是神的恩赐,所以神的信徒理应拒绝夜间的外出,夜晚属于魔鬼,只有堕落的罪人追求夜间糜乱的欢愉。
这样的罪人,可能堕落为兽。
但裁判庭并不受这样的规则限定,因为裁判庭是神的鹰犬,是神在夜间扫除魔鬼的忠诚信徒。
十三离开教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回到裁判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十七在裁判庭门口等她,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你还真是次次祷告日都不落下,不过这次居然呆到这个时候……你也不怕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十三瞥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喂喂喂,我这可是在提醒你。”十七追上去,“今天审判台判了那宗恶兽伤人的案子,那个兽人还是你带回来的,结果你却不在,就让我来替你站台啊?我手头也是有很多别的工作的好吗……”
十三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判决结果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十七挑挑眉,“板上钉钉的兽人,伤的还是自己主人,当然是绞杀。”
对于裁判庭而言非常理所当然的判决,至于当初十三赶到现场时,那只兽人已经被折磨濒死,而他所谓的“伤人”也只不过是将他的主人咬出了一道流了点血的小口子,这种事情对于裁判庭而言并不重要。
因为兽人天生就是有罪,承受的折磨都是赎罪,都是理所应当。在赎罪的过程中竟然胆敢反抗,说明他根本没有认识到,眼前的一切本就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十七还在她耳边叨叨:“其实这种情况,十三你到现场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杀掉兽人结案了,你把它带回来干什么?还让他多受点罪,现在正关着呢……”
十三:“心血来潮。”
她说完,不再搭理他,直接进了裁判庭。
十七反映了一会儿才明白十三刚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毛。
她要是正儿八斤回答个理由,或者干脆直接不理他,那还算正常。
可是……心血来潮?
如果他没记错,将要被绞杀的那个兽人……似乎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他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也不晓得那位圣子大人,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今天才死活把十三拖在教会,直到现在才放她回来。
不过真可惜,那个兽人被他保了一手,没被当庭杀死。
十七几乎要忍不住笑,特别想知道那位圣子现在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裁判庭里,十三走过漫长的廊道,在最后一间牢狱中看到了前几天被自己带回来的兽人。他侧躺着倒在地上,嘴上扣着止咬器,浑身的伤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坑坑洼洼布满血迹。
他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两块镶嵌在眼眶里的啤酒瓶底。
十三在监牢的铁栏外看了他一会儿,铁栏在他身上投下切割一般的阴影。
眼前的场景仿佛和记忆里某个场景重合了起来,十三皱起眉,甩开这种有点烦人的想法。
她伸手敲了两下铁栏,监牢里的兽人终于在这声响中微微抽搐了一下,恐惧似的试图把身体缩起来。
“陈述你的罪名。”十三声音冰冷,“我重新判断,你是否应该死。”
第73章 戒鞭
十三在牢房呆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才离开,随便拿冷水洗了一把脸,又穿过裁判庭后的层层廊道, 敲响了正中的办公室。
正在办公的首席说了声“进”, 十三推门进去。
半小时后, 一份文件从首席办公室内发出,紧急停止了伤人恶兽, 编号0471号兽人的绞刑。当天下午,他就被十三带出了牢房,安置在裁判庭的属于十三的住所里。
那个兽人名叫季徽宁, 绿色的眼睛来自于混血,兽化之前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司职员,不算特别有上进心, 但是个公认的老好人。
突发兽化之后, 他往日因为不好意思拒绝而点点滴滴累积下的一些不合规操作成了他板上钉钉的罪名, 于是他很快被钉上了宠物牌,落到了如今的主人手里。
十三叫来的下属在房间重新处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十三自己则靠在门边,锤头看着下属送来的资料。
关于这个兽人的一生,裁判庭概括起来也就是短短这么几张纸。
十七匆匆赶过来的时候, 十三已经差不多看完了。她没有从资料里发生什么端倪, 更大的可能,这次的事情和之前那些并没有关系,只是意外而已。
“你疯了!”十七冲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惊恐的兽人, 直接倒吸了口凉气,“你真要把他放了?裁判庭没有这样的先例。”
“没打算放, 文件上应该已经说清楚了,只是从绞刑改为终生囚禁。”十三头也没抬。
“就算终生囚禁,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十三漫不经心地答道,“这里暂时就是他的牢房。”
十七脸上的神色有点挂不住了——他的确想看个热闹没错,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会做到这种程度,那群老家伙未免对她太纵容了。
他们就不怕圣子……
没等十七组织好控诉的语言,十三已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警告似的开口道:“十七,不要用你肮脏的思想玷污神的代言者。”
十七差点骂出一声脏话。
房门就是在这开始有些尴尬的僵持中被敲响的。
随后,一身雪白的神官走进屋,神官的脸上戴着平整的假面,完全看不到面具下的任何东西,看上去仿佛一个批量生产的可复制品。
神官停在门口,颔首行礼道:“执行官大人,圣子邀请您前往教会。”
这种时候,十七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那位圣子是在邀请自己,非常识相地往旁边闪开,甚至还得意地朝十三低了个眼神——他就知道圣子不可能无动于衷。
十三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几页纸上抬起来,“是,我即刻出发。”
她甚至没有问原因,因为不需要。
圣子下达了指令,圣子是神的代言者,而她执行指令,她是神的信徒。
仅此而已。
教会的建筑风格和裁判庭几乎一样,就连后方的布局也极其相似。半圆的廊道和屋舍拱卫着中央的高塔,只是裁判庭的高塔内是下定判决的审判台,而教会的高塔则是历代圣子的居所。
圣子被找到后,便会在这里生活,一直到十六岁受洗仪式首次于众人面前露面,都不会离开这座高塔。
而受洗之后,圣子依旧会继续生活在塔顶,于每月的祷告日向信徒传递神的教诲,其余时间,几乎也都耗费在了这狭窄的高塔中。
高塔没有电梯,蜿蜒的台阶盘旋而上,十三一步一步平稳地走着,渐渐听到了圣子空远的声音。
“嫉妒是罪,嫉妒者应剪去搬弄的口舌。神如是说:我的孩子,你天生便拥有了你人生应当拥有的一切,他人所有的……”
圣子忽然停住声音,站在神像和烛台前端正而平稳地转过身,浑身的金饰没有发出一点脆响声。
“十三。”圣子没有戴面帘和兜帽,金发拢在红色的长袍中,头顶是浅棕的兽耳。
他的面容很年轻,神情却仿佛慈和宽容的年长者,一双碧绿的眼睛平和地望着她,“好孩子,过来。”
十三原本野兽一样紧绷的面容柔和下来,她脚步很轻地走进,在距离圣子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单膝跪下,手肘横搭在膝盖上。
这样的姿势让圣子能够微微低着头俯视她。
圣子的脸上带着很淡的,面具似的笑意,仿佛一张颤颤巍巍糊在脸上的纸。但若是仔细看去,又觉得那分明是已经焊在脸上,绝不会掉下的面具。
圣子问:“你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
十三摇头,诚实而平静。
圣子就笑了,他仰头望着神像,声音很轻:“我生了嫉妒之心。这是神所不允许的罪,我得罪让我长出了兽耳,我本已经不该继续在这个位置上。”
十三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叮当一声,是圣子解开了红袍最顶端的搭扣,十三这才发现,他的红袍本来就没有穿好,只是松松垮垮披在肩上,最顶上的搭扣一松,有着一定重量的挂坠就这么扯着红袍掉在了地上,正正落在她面前。
她的眼前是一双苍白的腿,腿上甚至还残留着昨天的红痕。
圣子说:“好孩子,你是裁判庭的执行官,神希望你惩罚我。”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似乎都是这么开始的,如果按照这样的“惩罚”频率,眼前这个人实在是个并不算合格的圣子。
但十三不会质疑,不会询问。
她甚至没有问是谁,是为什么,让他生了所谓的“嫉妒之心”。
十三的手里被塞进了戒鞭。
随后圣子转过身去,双手撑住了神像前摆放着烛台的桌子。
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后,戒鞭终于扫过空气,发出轻轻的,“咻”的一声。
它落在尾巴下方,顷刻间肿起了一道红肿的痕迹。
圣子闷哼,热辣辣的感觉火星似的窜进大脑,先是疼痛,然后疼痛的地方变得滚烫而麻痒,甚至期待起了下一鞭赶紧落下,好止息那种痒。
十三没有让他等太久。
每落下一下,他会在心里报数。
一,二,三,四……
他是有罪的,他对那个被十三救下的兽人起了嫉恨的心。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十三一定是在阳光明媚的一天闯进了兽人被虐待的阴森的屋子,踩着满地的光进去,将奄奄一息的兽人带回了裁判庭。
就像那天她这样踩着光走到了自己眼前。
但这是不对的,他不该有这样的心。
他应该宽容,悲悯,即使是对着有罪的兽人,即使那个兽人有着一双让他心慌的绿色眼睛。
被抽打的地方渐渐麻木了,伊瑟尔在神像下忏悔着,一条条罗列自己的罪证。
嫉妒,色/欲,贪婪……
神降罚于他的身体,他已然长出了兽耳,说明内心的罪已经无从解脱。所以他本该更加沉默,更加规矩,更加遵守一切教会设下的法则,以示自己正在潜心悔过。
但是他扬起头,看到神像低垂的眼睛,很突然的就想起了很久之前……大约是他刚来到教会的那几年。
某个夜晚,他想起十三曾告诉他的,在高塔某个窗户往外看去,能隐约看到裁判庭的塔尖。于是他顺着楼梯,从最顶层的房间一层层往下寻找,一直到听到奇怪的,熟悉又陌生的喘息声。
祷告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祷告室里也有窗户,或许就是十三说的那一扇。
他走过去,于是从那条缝隙中,正对上了那双泪水涟涟的碧绿色眼睛。那张脸上垂挂着金织的面帘,美丽的眼睛微微弯着,从艳红的嘴唇中吐出破碎词句。
“十三……好孩子……”
“别……轻一点……”
“神啊……请惩罚我吧……”
伊瑟尔肯定,他看到了自己。
他甚至对自己微微笑了一下,又再次迷醉地喊出呻/吟。
所以怎么能怪他嫉妒?毕竟他所拥有的,也只是这一双眼睛罢了。或许再多一点,他还有圣子的身份,所以比昨日被她救下的那个兽人更像……
“啊……”伊瑟尔突然尖锐地抽泣了一下,尾巴下已经不能看了,红肿的鞭痕交错着肿起,连带着入口也微微翕动颤抖起来。
而十三就这么突然地将戒鞭的手柄按了进去。
“大人。”十三平静地叫他,“您希望的惩罚结束了吗?”
伊瑟尔的腰颤抖着,腿几乎已经站不住了。他额头上的汗水混杂着眼泪往下低落着,摊在桌上的书页被浸湿了一片,他泪眼模糊地看到书页上的一句话。
“神创造世界,万物生灵皆处于祂之掌心。人获得神的偏爱,于是被给予智慧的启迪……”他喃喃念出口,缓缓笑了。
“继续。”他艰难地将脊背挺直,“好孩子,继续吧。”
最后,圣子被十三抱回了顶层的房间,放进洒着适量药盐和消毒药物的温水。他几乎在浸没到水中的瞬间抽搐起来,原本已经麻木的地方再次因为这些刺激尖锐滚烫地疼痛着。
十三站在浴缸边,低头调制着药物,药杵将一些草药细细地捣碎,加入药粉和液体,慢慢变成了奇异的膏状。
伊瑟尔微微掀开眼皮,看着十三专注的神情。
只有这样的瞬间,他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被她爱着。
“大人。”十三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恭谨,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给您上药。”
伊瑟尔静静注视她,忽而轻柔地笑了。
“可以用手吗?”他伸出湿淋淋的手,轻轻搭在十三的手背上,“用手,伸进来,摸一摸?”
“大人,这是神不允许的。”十三沉默几秒,拒绝了。
戒鞭是惩罚,抚摸则是……更加糟糕一些的事情。
“神允许。”伊瑟尔柔声道,“你只是给我上药,你心如止水,我的好孩子,所以神不会怪罪你的行为。”
第74章 牧者
伊瑟尔从水中出来, 趴在浴缸的边缘。
十三手里的药杵捣着药,散发出并不浓烈的清香。她慢慢低下眼睛,短发扫在脸颊上, 漆黑的, 并不精致的眉眼嵌在蜜色的面庞上, 像是夜色中紧盯着一只兔子的猎豹。
与她相比,水中的圣子仿佛真的是一只白兔。一身被养得雪白的皮肤, 被水浸湿的长发蜿蜒铺在背上,但也挡不住上面落着的道道红痕,衬着颤巍巍的尾巴。
十三提起药杵, 冰冷的玉石质地,圆润的顶端沾着药,落在滚烫的地方。
眼前单薄的脊背微微一颤。
她慢慢将药杵塞进去, 手指刮下了药盅里剩下的膏体, 缓慢地抹在外露的那些伤痕上。
“嗯……”圣子吐出一点灼热的呼吸, 他含着眼泪,失望又温柔地看着眼前那双被包裹在裁判庭白色制服裤内的双腿,注意到大腿侧边的裤子有一点不明显的,凸起的褶皱。
他像是被迷惑了一样伸出手去,在那里碰了碰。
十三往旁边闪躲了一下, 手指意外碰到药杵露在外面的柄, 将它往里面推了一点。
伊瑟尔几乎瞬间窒息,眼前的白光好一会儿才散去,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绵长的哀叫。
他又弄脏了十三的裤子,但他却为此感到开心。
他再次触碰了那里, 碰到裤子下小小的硬块:“这是什么?”
“衬衫夹。”十三这次没有躲,“裁判庭制服有着装要求。”
伊瑟尔微微扬起头:“所以, 这里戴着一个腿环,对吗?”
他这个姿势的时候看上去倒是多了点懵懂的样子,让十三想起了他刚被她带到教会时,他还是个幼童,瘦得让人心惊,头发像是枯乱的杂草,但却被包裹在圣子层层叠叠的华贵红袍里,鲜艳的红色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那时他总是这样抬着头看她,于是她只好单膝跪在他面前,将自己放得更低一些,好让这个孩子能够低头俯视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露出如历任圣子教宗一般无二的笑容,仿佛慈父一般垂头称她为“孩子”的?
十三忽然发现,自己对此的记忆几乎已经有些模糊了。
“是的,大人。”十三任由伊瑟尔隔着裤子触碰着自己的大腿,平静地回答,“这是裁判庭的统一制式。”
她上好药,后退半步,单膝跪下:“大人,已经完成了。”
药杵还留在他的身体里,伊瑟尔目光一晃,缓慢地改变姿势,披着寝衣坐下。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好孩子,我听说你救下了一个兽人,他原本已经被裁定为有罪。”
绕了很大的圈子,最终他还是直白地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情。
神说,羔羊应该诚实,才能被告知通往天国的道路。
“他现在依旧有罪,只是改变了刑罚方式。”十三坦诚而无畏。
“是吗……十三,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聪明,而且有自己的坚持。你被神所祝福,所以我想,你这么做,大约是得到了神意的启迪。”伊瑟尔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仁慈的父抚摸自己的孩子,“带他来见见我,好吗?”
十三皱了皱眉:“兽人是有罪者,不被允许进入神圣之所。”
伊瑟尔:“即使是我的请求?”
十三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这样的表情衬着她冷漠野性的脸,看上去有点凶狠。
但她也只是犹豫了一秒,就重新低下头:“如果神如此希望。”
浴池的门打开又关上,伊瑟尔靠在高塔的窗边,透过狭窄的窗户往下,看着小小的人影来来去去。十三也变成了行人中小小的一点,但他总能轻易认出她的身影。
“圣子。”门外传来神官机械恭敬的声音,“裁判庭,还有下城传来的密报。”
伊瑟尔收回目光。
圣子的房间几乎没有任何科技的痕迹,他是最虔诚的清修者,空气中是很静的檀香,死的檀木燃烧,氤氲着新鲜花草散发出的“生”的气息,墙面上是木质的版画神像,神明面容怜悯,目光低垂,仿佛什么在祂眼中都会得到宽容。
神官低垂着头,恭敬地送进来一封纸卷——截获密报后,他们需要将密文抄录,然后送到这里。
神官:“下城的消息,江黎已经与公民编号098342的女性接触,我们暂时确保了他不会在接触前死亡。”
伊瑟尔很快地扫过纸卷上扭曲的文字,身上的挂饰几乎没有一点晃动:“那很好,神会祝福阿黎。从此以后,一切皆是坦途,至于我们这些旁观者,就没有必要再去打扰了。”
“是。”神官将头低得更深,“裁判庭那边,执行官零六正在外追查云安的一起异常值事件,异常值在百分之八十二,已经有数名兽人牵扯其中。其中有一个,是乌塔逃出去的实验兽,编号472。”
伊瑟尔许久没有说话。
那起事件的信息在古老的羊皮卷纸上更加清晰地展现出来——一个性格突变的恶人,在云安那个本附属于黎城的小城市作威作福,他似乎对兽人很感兴趣,几乎在几天时间内将云安无主贩卖的兽人玩弄了一个遍。
有时是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异常值判定系统本就是为此存在。
乏善可陈的结果,执行官和裁判庭的介入足以轻易地,沉默地,最好是无人知晓地处理掉这些。
“执行官零六,我应该见过她一次。”伊瑟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了很浅的笑意,“我受洗的时候,她站在十三身侧,对着十三说笑,是个笑容温暖,而且虔诚的孩子。”
伊瑟尔冲洗卷起羊皮纸,圣子的房间常年点着白烛,这是祷告所需要的仪式,是不容置疑的纯洁之火。他将羊皮纸放在火上,慢慢卷起的火焰灼痛了他的手指,让他不忍落泪。
“这样好的孩子,受到神的喜爱。”他缓慢地,轻柔地说道,“所以,神想要将她接回身边。只可惜,她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十三一面了。”
**
将兽人带进教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教会的规定,兽人必须被红绳绑缚,身挂银铃,由主人牵着才能进入教会,且这还仅仅只是进入对外开放的教堂。
教会后边,被层层拱卫的圣子的居所是绝无可能进入的。
所以想要让圣子见到他,唯一的机会只有等到下月的祷告日。
十三回到住所时,兽人正双膝跪在门边迎她。
这个兽人显然是个已经被驯化得非常标准的“宠物”,虽然不知道自己被留下的理由,但是身体早已习惯了服从——他甚至连换主人的过渡期都没有,毕竟他本就已经被经手了不止一个主人,身上打满了宠物牌,从耳垂到胸口,上一任主人将宠物牌钉在了尾巴根部,尖端直接狠狠刺进了骨缝。
他也是在那一瞬间,因为无法抑制的痛苦,意外咬伤了那个主人。
“主人。”季徽宁的嗓子几乎全哑了,拖着刚刚固定好,但已经残废的腿挪动到十三身侧,低头要去帮她脱掉鞋子。
十三进门的时候在想事情,几乎在脚尖被碰到的瞬间一脚踹了出去。
她的力气很大,她本就是裁判庭最强大的执行官,任何凶徒都能被她一脚踢断肋骨,更何况一个已经半死不活的兽人。
即使十三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收了力道,季徽宁依旧几乎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砸了出去,一张嘴就哇的吐出一口血,看上去凄惨无比。
而十三只是皱了下眉毛,漆黑的眼珠里没有错愕也没有怜悯。
“噤声。”她冷漠地看着眼前肮脏的兽人,“执行官有戒律,不能豢养兽人。我只是看管你,不是你的主人。”
季徽宁浑身颤抖,嗫嚅着嘴唇,几不可闻地换了一个称呼:“执行官大人。”
十三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目光却在他绿色的眼睛上顿了顿。
最终,她传讯叫了懂医术的下属过来,自己转头进了书房处理公务。
季徽宁原本作为公民时的档案已经全部被调了出来,现在堆在她的办公桌上。除此之外,桌面上还放着一叠卷宗,十三打开投影,和卷宗一同送来的部分电子信息展现在眼前的虚空处。
一些照片在荧光中划过,几乎都是兽人,品种不一,从猫狗到鼠蛇。
但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七年前,教宗死亡。
同年,原本应该继任教宗的圣子发生兽化。
她因此停止了继任仪式,也因此对乌塔实验室的研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些拥有绿色眼睛的兽人,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陆续出现。
“新的圣子……”十三靠在办公桌边,静静望着那一张张闪过的照片。
不,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十三垂下眼睛。
如今的圣子只是发生了兽化,这说明他背负原罪。
但他尚且没有做出违背教义的事情,他虔诚而干净,每次心生罪恶之意,也都会经由她的手以戒律惩罚。
这并非她的私心,只是,她所信仰的神尚未对她做出指示——由她来进行裁决的指示。
伊瑟尔依旧是神的牧者。
第75章 教宗
晚上, 十三做梦了。
这对她来说是件有些意外的事情,因为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是值得被带入梦中的,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都快要遗忘的时候, 她在梦中注视神不可见的面孔。
一个人的诞生是存在意义的,她有生而为此的使命。
但这次的梦很奇怪, 十三在眼前清晰之前先听到了压抑的喘息声,她的手被高热的,粘稠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她动一动手指,就听到更加清晰的喘息。
她没有过这样的触感。
这是不被神所允许的。
眼前迷雾渐渐散去,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圣子?
不, 不对。
眼前的人仰面躺着, 脸上挂着金色的面帘, 他大红的袍子被铺在身下,上面盛着干干净净的躯体,两条腿无力地敞开着,雪白无暇。
十三张了张嘴,有几分茫然地吐出两个字:“……教宗?”
“好孩子, 你终于来见我了。”教宗静静地笑起来, 他的面容看上去比如今的圣子年长许多,平和而悲悯,如同慈悲的父注视着顽劣的孩童。十三忽然意识到,自己明确地记得教宗死去时的年龄。
七年前, 三十一岁,刚刚过完诞生日。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这是在哪里。
处刑场。
她在处刑场上, 对着教宗做着神不允许的事情。她的手在他的身体里,她曾很多次用戒鞭惩罚这个地方,就好像现在,她用同样的方法,如他们所愿地惩戒如今的圣子。
教宗的额头上染出汗水,他的双手被钉在邢台上,缓缓往下流着血。可他看上去并不疼痛,甚至在她按向深处时绷紧身体微微弓起了腰。
他看上去脆弱又美丽,甚至性感。
但这样的词汇是僭越的,亵渎的。
十三漠然地站在处刑场的中间,她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梦。
神在给她怎样的启示?希望她从梦中理解到什么?
“慢一点……”教宗终于无法承受似的哑声开口,十三几乎是惊觉了。
她意识到,这依旧是一种刑罚。
“教宗。”她开口,依旧这样叫他,甚至用着敬语,“您为什么,背叛神明?”
教宗绿色的眼睛含着水,空荡荡地望着无尽的天空,又缓缓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他的手似乎想要抓紧什么,或是伸过来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就如从前每一次做的一样。但是他的掌心被刺穿了,于是也就只能微微抽动一下惨白的手指。
“好孩子……”教宗很轻地,用充斥着情/欲的沙哑声音宽容而温和地问道,“你的神明给予了你什么?你又为什么,会信奉神呢?”
十三愣住,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本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瞬间,仿佛是她在接受拷问。
她想,她应该将手伸得更深,去抓住那个让他震颤,又引他堕落的地方,去破坏,去撕毁,正如神惩罚为欲望而堕落的魔鬼,用岩浆用火焰。
但没等她做出动作,一只手从身后轻柔地抱住了她的腰,随后柔软的躯体贴在了她的脊背上。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轻柔地向后转过去。
她看到了垂落的金发,和另一双碧绿的眼睛。
圣子敞着红袍,棕色的兽耳蹭在她的下颌:“因为你是被神偏爱的孩子,是无辜虔诚的羔羊。”
他平和地微笑着,那笑容和教宗几乎如出一辙,过分年轻而美丽的面孔像是早晨刚刚绽开的白蔷薇,上面盈盈落着露珠。而身下,红色的蔷薇已经开到艳熟,颤巍巍地绽开了最后的花蕊,艰难承载着滴落的露水。
而后,圣子抬头试图亲吻她的嘴唇,十三目光一闪,偏头避开。
于是这个动作没有继续,但圣子没有离开,他的手落在十三的腿根,白色的制服裤下,是小小的金属夹。
他伸手按了一下,咔哒一声。
十三听到了什么被打开的声音,她从梦中醒来。
没有一般人被惊醒时的惊惧和心跳,她似乎仅仅只是睁开眼睛,窗外刚刚透进一点微光。
她的生物钟异常准确,一分一毫都没有偏差——现在是祷告的时间。
十三的屋里没有神像,也没有祷告所要用到的各种器具,她不需要这些,也不需要去念诵那些冗长的祷词。
她只需要陈述,剖白自己的内心。
短暂的祷告后,十三换上裁判庭的制服,穿好内搭的衬衫后,将腿环扣在大腿中段,那里的肌肉带着一点隐隐的印子,夹上衬衫夹的时候,十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梦中的场景。
圣子按开这个夹子的时候,教宗便这么仰头看着他们,永远平和宽容的目光中仿佛闪过某种满足又痛苦的东西。
咔哒一声,衬衫夹夹紧了衬衫的下摆,于是衣服不会随着身体的动作移动位置产生褶皱。
裁判庭清晨例行召开会议,没有外出任务的执行官聚集在顶层的办公室里。
执行官都没有名字,没有来处,唯一确定的是他们死后,灵魂一定会前往神的身边,因为他们是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以数字互相称呼,从零一到二十六,十三正好是正中间的,于是她的座位总是正对着首席。
首席是这里唯一拥有名字,拥有家庭的人。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名叫宋循,作为裁判庭决策者的同时,也支撑着裁判庭庞大的财政。
首席不是个特别循规蹈矩的人,不喜欢按照顺序。执行官十七一向很得他的偏爱,所以汇报总是从他开始。
乏善可陈。
在神的指引下,世界本该如此,平凡平稳又乏善可陈。
一圈下来,首席听完后,十字交叉撑在下巴的位置,眼眶上的金丝边老花镜反着刷白的光。
他看向十三:“既然外界没有任何问题,那么也是时候考虑圣子继任教宗的仪式,同时,十三,你也应该准备着寻找新的圣子。”
十三觉得自己的眼球胀痛了一下。
这是合理的,甚至应该是理应如此的流程。就像上任圣子即将继任教宗时,也是由她去迎回新的圣子。
甚至……再上一任时,也是如此。
这就是神赋予她的,最重要的使命。
所以十三不明白,自己此时眼球的抽痛从何而起,于是只能归结于昨晚异常的梦境——异常的梦境让她没有睡好,仅此而已。
“新任圣子还没有诞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首席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
十三呼出一口气,在众人的目光中直直看向首席:“请再给他一点时间。”
她很快理顺了所有的理由——圣子不能继任教宗,他作为圣子时,每月仅有一次公开走到人前,且浑身不露出一寸肌肤,所以尚且能够保持兽人的秘密。
一旦继任,仅仅只是继任典礼,当他必须将兜帽摘下的时候,那对象征恶兽的耳朵就会暴露于所有信徒的眼中。
首席并不认同也不反驳,森然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十三,你认为他需要多久?”
十三没有回答。
首席摆摆手,让其他人离开,将十三留下。
十七有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议事厅的大门缓缓合拢,寂静随之而来。首席的脸大半被反光的眼镜和手背遮着,看不清表情。
他一个雕塑似的坐在那里,一个小机器人滚到十三脚边,向上在她面前投影出一份资料。
“零六现在正在云安追查一个异常值事件,但是她从昨晚开始就失去了联系,可能遭遇不测。我希望你去找到她,但是不要大张旗鼓。”
“敢对裁判庭执行官动手,这是对教会的挑衅,更是对神的反叛。”首席浑浊的眼睛藏在镜片之后,“既然新的圣子还没有诞生,那这个任务,你应该很愿意接手。”
十三快速浏览一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是,首席。”
她没什么东西需要准备,云安本也只是距离黎城不远的小城。十三吩咐下属先准备一趟去教会的车——她在数年前承诺过圣子,如果要离开黎城,一定先去见他一面,和他告别。
神说,承诺须得兑现。
回到住所时,季徽宁已经醒了,他安静地蜷缩在墙角,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僵木的啤酒瓶底似的眼睛动了动。
他爬行到十三脚边,有点不熟练地说道:“执行官大人,需要,我为您,准备早餐吗?”
“不用。”十三这次记得屋子里有个兽人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你可以站起来,囚犯也没有必须跪着的要求。”
季徽宁颤抖一下,听话地用胳膊撑着身体试图站起,但是左腿膝盖受伤过重,几乎完全无法承力,只能将所有重量压在颤巍巍的右腿上,跪着时尚不明显,若要走路,跛脚就很严重了。
那样的姿势实在不太好看,按照他上个主人的说法,像个蠕动的死虫。但好在十三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甚至没有看他就进了卧室,这让季徽宁稍微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执行官将他留在这里是为什么,但是他还是想活着。
过了不到一分钟,十三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足以将人整个包裹起来的灰黑色长袍。她把长袍扔给季徽宁,“穿上,跟我出来。”
季徽宁动作迟缓地照做,跛着脚往前挪动两步。十三觉得他速度太慢,大步走过来,季徽宁吓了一跳,整个人恨不得痉挛着蜷缩成一团,以为要被打了。
但他只是身体一轻,被十三抱着塞进了车后座。
十三坐进副驾,吩咐司机开车。
去云安调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既然圣子想见这个兽人,干脆就现在带去。
还有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昨晚的梦境,她现在不大想独自和圣子见面。
教会没有人会真的阻拦她,更何况这个兽人被团团包裹起来后,几乎连个人形都看不出,直接扛进去倒也能掩人耳目。
十三想得干脆,于是也就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