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重逢(二合一)(修)(2 / 2)

明月雪时 南川了了 8722 字 2024-05-24

贺兰铭没回答,只是掐着她的腰,一把将她推出屏风的遮挡范围。

烛光猛地晃动起来。

贺兰铭死死钳制住她,推着她向前走,哈哈一笑:“父皇,您要的天命圣女,儿臣为你找来了!”

容娡悚然一惊,心跳的简直要挣出胸膛,下意识地想躲避。

方士与僧弥见状,却好像习以为常一般,主动分开一条道路,容他们通过。

容娡浑身汗毛竖起,拼命反抗,却还是被推到了龙榻前。

老国君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她……在哪……”

贺兰铭笑眯眯的,拍了拍容娡的肩:“她就在儿臣手里。”

“只要父皇下旨传位给我……”

老国君“嗬嗬”两声,迫不及待地召来黄门,颁下传位的旨意。

贺兰铭松开容娡,附在她耳边说了句“别怕”,而后自一个方士手中接过丸药,喂入国君口中。

烛光忽明忽暗,容娡惊恐万状地发现,老国君浑浊的眼珠,在吃完丸药后冒出诡异的光亮。

她吓得两腿一软,贺兰铭拉着她后退几步,扶她站稳后,拍了拍手。

不多时,成排的女子被黄门带入寝殿,一个接一个地靠近龙榻。

老国君又问:“圣女……在哪……”

贺兰铭将容娡挡在身后,温声道:“她们在这里。”

“每一个都是父皇您要的圣女。”

殿内很快响起古怪的声响,交叠的人影,被烛光打在垂落的帷帐上。

容娡看见有黑血自龙榻上蜿蜒流下。

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浑身难以遏制的发抖。

贺兰铭却神色癫狂,亲密的贴在容娡耳边,低喃的话语里充满警告之意。

“容娡,你瞧见了吗,这便是惹恼我的下场。”

“嫁、还是不嫁,你好好想想。”

……

电光诡谲,雷声轰鸣——

远处,忽然响起噌吰激越的钟声,敲碎了宫城里的死寂,猛地击破脑海中诡异的场景,将容娡从可怕的回忆中拉出。

容娡心有余悸,额角突突直跳,面色惨白,扶着柱子缓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守在不远处的宫婢:“何处传来的钟声?”

宫婢踮脚张望:“回娘子,似乎是迦宁塔上传来的,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容娡若有所思,轻轻颔首,没再多问。

宫婢见她心事重重,主动搭话:“娘子并非洛阳人士,可知这迦宁塔的来历?”

容娡摇头:“不知。”

“这是先皇……前朝的那位先皇,为太子瑄所建。”

宫婢小声道:“据说太子瑄降生时,天降异象,漫天祥云不说,分明是孟冬,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彩蝶飞来,环绕着皇后的寝殿,千蝶朝拜,三日方散。”

“后来匈奴兵临城下,年幼的太子瑄不愿降,抱着玉玺自迦宁塔上一跃而下,百名宮侍堆成人山,接住了太子殿下……”

容娡循着钟声,看向宫婢说的那座塔。

她想象着那场景,缓慢地眨了眨眼,也不知怎地,胸腔里忽然溢满酸涩的钝痛。

痛感在她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痛得她心如刀割,几乎要喘不上气,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宫婢悄悄觑向她的脸,吓了一跳:“哎呀,娘子,您怎地哭了?”

……

——

八月甲戌,帝葬,入皇陵。

长子贺兰铭即国君位。

是日天晴,大吉,百无禁忌。

然而登基大典过后,天幕上却渐渐堆满阴沉的云翳。

阖宫缟素未除,一派死气沉沉,容娡却在此时,被新即位的贺兰铭宣到金銮殿。

容娡跟随黄门,沿着甬道往金銮殿走。

不知为何,她所见的宫人皆是行色匆匆,远处更是隐隐有喧嚣的吵嚷声,似是发生了什么斗争。

容娡粗略打量了两眼,便收回视线。

她对打打杀杀并无兴趣,比起那些,她更关心贺兰铭见她的目的。

容娡到金銮殿时,贺兰铭身穿国君吉服,头顶十二旒冕,正没骨头似的歪在龙椅上。

她恭顺地站在大殿中央。

听见脚步声,贺兰铭抬起头,拨开眼前的垂着旒珠,眯着眼打量她。

“阿娡。”

他凝视着她,半晌,低低的唤,“你一身缟素,究竟是因为国丧,还是为了早已死去的旁人而哀伤?”

他的话里明显意有所指。

——旁人。

除了不久前惨死的谢玹,还能有什么旁人。

容娡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心中一颤,掐着手心,努力克制住情绪,强作镇定,缓声道:“自然是因为国丧。”

贺兰铭没有继续逼问,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随手拿起几封信件,甩到容娡脚下。

“清河崔氏向朕施压,让朕将你放出宫。”

“还有谢氏三房的几个黄毛小儿,联合赵侯之子,闹到登基大典上,逼朕就范。”

“容娡啊容娡,朕原以为你柔弱无害,眼下看来,你却当真是手段厉害。”

“你究竟是何时令贺兰铮对你如此情深义重?朕分明事先将我的好二弟调出洛阳,眼下倒好,他也来凑热闹,要从朕手里将你夺走。你来时,应见到了外面的乱况吧?这正是贺兰铮为见你,惹出来的乱子。”

容娡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没理会他的话,而是轻声道:“陛下又吃五石散了?”

贺兰铭轻哼一声,面色却稍作缓和。

“朕命人备好了成婚用的吉服,你且去试一试。”

容娡后退一步,眉头皱的更紧:“现在?”

贺兰铭理所当然的点头:“不然呢?”

容娡继续后退:“陛下说好不逼迫我的,此时成婚,不合礼数。”

贺兰铭冷笑:“朕又没说现在便成婚,只是让你去试试婚服,何况朕如今是皇帝,什么时候嫁,由得了你?你不想嫁也得嫁。”

“还是说,仲秋将至,你想让朕将你的母兄接到宫中小聚?”

容娡面色微变,猛地抬头看他。

旒珠摇曳,四目相对。

贺兰铭坐在玉阶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阴鸷而复杂。

须臾,他拍了拍手:“来人——为容娘子换上婚服。”

十几名嬷嬷应声自殿后走出,团团围住容娡,不待她反抗,便将她簇拥至另一间宫殿。

嬷嬷们将容娡推到榻前,容娡身上素白的裙裾被她们粗|暴的扯开。

容娡几时受过这种屈辱,气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两下,抬脚踹开几个嬷嬷,惊怒道:“我自己来!”

嬷嬷们挨了她几脚,面面相觑一阵,犹犹豫豫地退后。

几名宫婢捧着纁色镶边的吉服,缓步上前。

她们扯住容娡的手臂,为她换上繁复的玄纁深衣。

容娡不会穿这种深衣,也拗不过她们,只得顺从,憋屈的满脸涨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在宫婢的摆弄下,吉服的绅带,紧束在容娡的腰身处,将她的腰勒的极细,盈盈一握,犹如柔软的细柳。

深色的衣料,将容娡的颈项衬的更为修长,身姿也更为袅娜。

深衣形制庄重,穿在容娡身上,虽然刚好合身,却并不显得端正。

她肌肤雪腻,唇如渥丹,眸如秋水,乌云叠鬓,分明不施粉黛,却美的犹如话本中美艳绝伦的祸水精魅,容色秾丽,娇媚动人。

哪怕是她此时正在气头上,柳眉微蹙,仍是美的惊心动魄。

众人观她容色,不由得屏息凝神,啧啧感叹。

容娡没好气的拽了拽紧束的衣领。

有宫婢立即要上前制止她。

掌侍嬷嬷挥了挥手,命宫婢退下,由着她折腾。

待容娡消气后,掌侍嬷嬷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将一尺见方的盖头遮在容娡头顶,语重心长的劝慰。

“娘子,那位是高高在上的国君,您何必同他较劲呢?不如放软态度,同他说几句好话,他定然不会为难您。没有男人不吃女人柔声细语的那一套。”

容娡自然懂得这道理。

她对于应付男子熟心应手,仗着一张明丽的容颜,曾利用此道,将无数男子耍的团团转。

哪怕是无情无欲的谢玹,对上她的手段,亦不能避免。

容娡也明白这位掌侍嬷嬷的意思。

保命要紧,说两句好话哄人罢了,又不会损失她什么。

她从前分明很擅长这样做的。

容娡心里莫名酸涩,沉默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

换好庄重的吉服后,嬷嬷便要扶着容娡往金銮殿走。

然而,殿外却不知怎地,蓦地传出一阵混乱的动静,隐约有贺兰铭的怒斥声传来。

纷沓的脚步声接连响起,凌乱地交错在一起,嘈杂声此起彼伏,甚至能听到箭矢“咻咻”的破空声。

容娡头上盖着盖头,看不见情况,听觉却格外灵敏。

她听着那些声响,心里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下意识地扯住嬷嬷的衣袖。

嬷嬷停步,奇道:“方才还好好的,这是什么了?”

她不知道,容娡更无法得知。

盖头被容娡掀开,她躲在内殿里,提心吊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半晌,混乱的声响才停歇。

嬷嬷走到殿门前扫了两眼:“没事了,我们去见陛下罢。”

她将容娡头上的盖头重新盖好,殿中剩余的宫婢适时走上前,簇拥着容娡,向金銮殿走去。

混乱过后,周遭有种异样的寂静,不知为何,反而让人惴惴不安。

容娡没由来的心神不宁。

临进殿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容娡的胳膊,扶着她迈过门槛,小声提醒:“容娡娘子莫要忘了老奴交代您的话……”

话音未落,不知怎地,嬷嬷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容娡心里奇怪。

可此时她的视线被盖头遮住,什么也看不见,便只依着嬷嬷的意思,软着嗓子,说出近乎献媚的说辞:

“成婚的深衣我已换上,陛下瞧瞧,可还合身?陛下稍安勿躁,我自然是愿意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后。此前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欲拒还迎,使小性子,想试探陛下待我的心意。如今我穿着这身吉服深衣,方明白,我与陛下朝夕相处,又有年少邂逅在先,是有难以割舍的情分在的。

“待孝期过后,我便嫁您。”

她强忍着不适的情绪,说出违心的话,没心没肺地想。

总归谢玹已经死了,她合该为自己谋个其他的好去处。

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他谢玹一个男子,寻不到如他那般好的,稍逊色些的也无妨,活下去最要紧。

殿内一片死寂。

容娡无比清晰的感觉到,她此言一出,立即有一道深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可贺兰铭却始终没有出声。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没有多犹豫,扯开绸布盖头。

光线骤然出现在眼前,容娡不禁眯了眯眼。

天幕中的雨云堆叠的越发浓密,风声飒飒,金銮殿中的帐幔被风吹得纷飞,空气中像是缠绕着无数道潮湿的丝线。弥漫着浑浊而甜腥的气息。

红绸如血,滑落在地,容娡下意识地垂眼,望见几支箭簇凌乱的横陈在她脚边。

嬷嬷惊恐万状地大叫一声,松开容娡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跑远。

簇拥在容娡身后的宫婢,亦是尖叫着四散。

哄乱人声中,容娡将视线放远了一些,望见地面上蜿蜒流淌的血。

一股极其熟悉的、略带苦涩的冷檀香,犹如清浅的霜雪,穿透浑浊的空气,飘入她的鼻间。

容娡心尖一颤,睫羽扑簌眨动两下,缓慢地抬起眼帘。

一道清霁雪光般的人影,随着视线的抬起,缓缓映入她的眸底。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容娡望见,谢玹穿着一身欺霜赛雪的道袍,执剑立在龙椅旁,身姿端正,清尘脱俗,犹如一座淡漠的佛尊玉像。

他的面色雪净,眉眼清峻,容貌一如既往,神姿高彻。

容娡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如鼓。

他攥着螭龙云纹的剑柄,手指修长如玉,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剑上的纹路,手背上青筋微鼓。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他身上,强势而极具侵略性地向四周蔓延。

他周身的气场,比从前容娡所见的每一次,都要沉冷凛冽许多。

有血滴顺着他手中剑身的血槽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敲在玉阶之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在容娡剧烈的心跳声中。

谢玹气定神闲地转了转剑柄。

剑尖泛出寒光,映亮他雪湖般的一双淡漠凤目。

可他的神情,分明比他手中的剑,还要寒上几分。

谢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薄唇微勾,唇角泛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仿佛能攫取灵魂,幽邃摄人,嗓音薄如冷刃。

“容姣姣,你要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