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与吾妻书(修)(2 / 2)

明月雪时 南川了了 8605 字 2024-05-24

他的嗓音清沉而淡漠,没什么情绪,让人揣测不出他的心思,语气却是丝毫不容置疑的。

日影渐渐西移,堂中的光线变得昏暗。

议政结束。

众官员四散离开,人声淡去,佛殿内重归寂静。

来时轰轰烈烈,去时阒然无声,世间的诸多事,譬如生死大事,皆是如此。

谢玹独自坐在明堂上,垂眉敛目,神情若有所思,一时间在脑中想到许多。

默然片刻,他修长的玉指捧起一卷经书,睫羽垂覆,凤眸半开半阖,漫不经心的翻阅经文。

指腹翻过几页,忽然一阵困意涌上心头。

他大病初愈,这几日又连续宵衣旰食,有些撑不住了。

谢玹缓慢地眨了眨眼,略一思量,没有强行驱散睡意,而是放下经卷,放任自己沉入睡梦之中。

他并不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然而这次短短一瞬的小憩,却做了一个有些奇异的梦。

他梦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

……

竹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竹叶将雨声隔离的模糊不清,雨丝涟涟,潮气密密地晕染开,闷湿而沉,没由来地令人有些呼吸不畅。

在这个梦境中,谢玹看见了容娡。

她穿着一袭凤信紫的裙裾,执一柄油纸伞,踩着石子路,缓缓地走入竹林深处。

地上攒积的雨珠,浸透了她绣花鞋的鞋边。潮气缭绕,沾在纤缕轻薄的纱裙之上。

她步履轻盈,身姿翩翩,仿佛行在仙山,脚踏云雾。

雨声忽地大了。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敲击着伞面,如奏鼓点。

容娡也在这时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原本正在遥遥凝视着她背影的谢玹,眼前的景象忽地天旋地转——

待他自眩晕感中缓过神,微微掀起眼帘,却有些诧异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容娡面前。

谢玹不动声色,沉静地想,佛语道,相由心生,境由心转,如今身在梦境中,发生何事皆有可能,不必太过讶然。

既然梦到容娡,不若静观其变,且看这梦境会如何展开。

他收敛心神,留意四周。

眼下他倚坐着一株绿竹,容娡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目光轻飘飘的扫过他的胸口。

谢玹若有所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自己的胸前洇着大片血渍,殷红的血液被雨水冲刷乘浅淡的红色。

这时,谢玹听到容娡出声,嗓音是他熟悉的软浓甜润。

“哥哥,我生来本性顽劣,没心没肺,乖张不改。你早便知道的。你又……何必这般,做到如此地步。”

闻言,谢玹心念微动,仰头望向她,一眨不眨的。

有细密的雨丝飘落,沾湿他的长睫。

他清峻的侧颜之上,鬓发微散,雪净的面颊沾着几缕凌乱的发,薄唇因失血而微微发白,仪容实在是算不上端方雅正。

然而他望向容娡时,清湛漆亮的眼瞳里,仿若积雪清霁,春水映日,潺潺溶溶,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眉眼间的神情,依旧那般的淡然,从容不迫,即便他在仰头望着旁人,仍让人无端有一种,他在垂眉敛目、悲悯世人的错觉。

谢玹不知梦中的她与他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她,思忖片刻,轻轻咳了一下,顺从自己的心意,温声道:“我知道。可我……心悦你。”

听了这话,容娡明艳的小脸上,霎时有一瞬间的怔忪。

雨声渐渐小了。

细密的雨丝飘摇而下,像是在轻轻亲吻人的面颊。

容娡的手紧紧握着伞柄,用力到骨节几乎泛白。

她盯着谢玹,像是在辨认他话中虚实一般,半晌,似笑非笑地别开视线:“可我伤你,害你,利用你,几次三番要杀掉你。”

谢玹想了想,平静地回视她。

他没有回应她用来描述自己的任何一个词,只是淡然道:“可我心悦你。”

容娡的手指猛地一抖。

她丢开伞,任由雨帘迅速将她裹挟。

谢玹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双手撑着膝盖,与他平视,面庞是世间少有的明艳秾丽,澄澈的眼底却在微微晃颤。

她凝视他一阵,示意他看向她的头顶,轻笑道:“我长着狐狸的耳朵,你看见了吗?你可知我是什么?”

谢玹闻言,看向她头顶不知何时多出的那对火红的蓬松狐耳,眼睫忽然不自然地颤了颤。

原来他的姣姣,真的是一只小狐狸。

“我看见了。”

略一思量,他温和的、低低的道,“可我爱你。”

梦境中的容娡,神情复杂的看着他,陷入沉默。

谢玹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声,阖了阖眼,像是在向某种东西妥协一般,伸手摸向她的狐耳。

——然后,然后。

那张明艳娇嫩的脸,蓦地在他的眼眸中放大。

谢玹始料未及,鼻息一顿。

他因失血而干裂苍白的唇上,有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

谢玹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如今这是在做梦。

他冷静的想,那他们这般,算是他在做……春|梦吗?

容娡直勾勾地盯着他,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动了动。

她眨巴眨巴眼,不知从谢玹的脸上瞧出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得意洋洋的笑出声。

“哥哥,你说的很对。”

“你本来就该爱我……你命中注定,就是要爱上我的。”

……

梦中的景象,在容娡甜润的嗓音落下后,忽然飞快向着远处褪去。

梦境里的一切皆失去颜色,变得模糊,朦朦胧胧,宛若浸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坐于明堂上的谢玹,对此若有所感,聚精会神,强迫自己清醒,使自己强行从梦境中脱离出来。

自他恢复意识后,胸膛便控制不住的剧烈起伏,胸腔里的一颗心脏跳动的极为剧烈。

谢玹的眼睫颤了颤,缓了会儿神,缓慢地睁开眼,露出雪湖般的眼眸。

他的额角仍在突突急跳,鼻息也有些紊乱。

谢玹不由得抬手撑住侧脸,指尖用力按揉额角处的穴位,好一阵,心跳才慢慢平稳。

自梦中醒来之后,神识中有关先前那场梦的记忆所剩无几,仿若一缕轻烟似的,风一吹,便缥缥缈缈的散了。

谢玹换了个姿势,支颐沉思。

良久,他也只忆起容娡头顶上长着的,那对蓬松柔软的耳朵。

他若有所思。

梦见了狐妖么?

容娡这只狡黠的小狐狸,倒是与狐妖的身份完美契合。

思及此,谢玹不禁哑然失笑,眼中晕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神情乍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依旧岑静淡然,细看过后,却能窥出他的眉眼间隐有愉悦之色。

毛绒绒的狐狸耳朵。

长在容娡头顶的狐狸耳朵。

很可爱。

非常可爱。

他的心里漫生出一种奇异的情绪,像是有一只柔软的小手,撩拨着他的心弦。

谢玹后知后觉,已经大半日不曾见过容娡。

他忽然很想见到她。

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他起身向外走去。

尚未迈出佛殿,门前忽然冒出一个柔软而窈窕的身影。

来人提着裙裾,快步迈过门槛,毫无章法的乱跑一气,一头扎进他怀里,扑了他满怀。

她死死环住他的腰身。

谢玹被容娡撞得身形微晃一下。

他没有半分犹豫,在她扑过来的同时便伸手揽住她。

旋即他便察觉到,怀里的身躯不住的发颤,似是在抽泣。

谢玹垂眸看向她,眼底水波随着垂眸的动作温柔的晃动。

他不知她因何而哭,便语气关切的问:“姣姣,怎么了?”

思及自己方才做了一个梦,他便自然而然地问道:“做噩梦了?”

“……没有。”

容娡吸吸鼻子,在他怀里拱了拱。

她抓着谢玹的袖子,胡乱擦净泪水,而后仰起脸,没好气的横他一眼,用力哼了一声,鼻音浓重,“我看到你从前写给我的诀别信了!

“哥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玹眼眸微动,不知想到什么,薄唇轻抿,耳尖悄然洇开一点绯红,喃喃道:“……竟被你找到了。”

其实信是静昙找到的。

但容娡谨慎地想了想,决定不把他供出来。总归眼下占理的是她,她便理直气壮的撒娇:“对啊,被我找到了,哥哥你想拿我怎么办呢?”

谢玹面露无奈之色,低低的笑出声。

“依姣姣看,我当如何?”

他拍了拍她的脊背,淡淡出声,

“我并非有意藏起,只是怕你看了之后,心中难过,便一直将它不曾拿给你。当时觉得,毁去这封信有些可惜,那些经书你向来不爱翻看,我便将信笺藏在其中。没想到,竟还是被你寻到了。”

停顿一瞬,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道:“此物惹你伤心,不若毁去。”

容娡抓住他的袖口,气鼓鼓的制止:“不许毁!我……我要留着,留一辈子!”

谢玹略一思忖,点头赞成:“留着也好。我原本想着,即便断魂之毒解除,若我日后万一遭遇其他不测,也算是留给你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容娡心里冒火,气得直跺脚:“你在说什么啊!怎么能这样咒自己!”

一张口,她莫名鼻头一酸,话音带着哭腔,眼眶也红了。

谢玹一时没再说话,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半晌,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轻吻她的眉心和眼皮,柔声安抚:“都过去了……我如今安然无事,不会身死。”

容娡不理他,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埋在他胸口呜呜咽咽的抽泣。

过了好半晌,她才闷闷不乐地抱住他劲瘦的腰,小声道:“可我还是害怕,害怕信中所写成真。”

她有些过于在意这封信了。

谢玹很清楚她的情绪是因他而起,心房深处的脉络仿佛被轻轻拨动,莫名浮出一种柔软而奇异的满足感,鼻息不由得急了几分。

他轻轻笑了笑:“只是一封信而已,姣姣,不必怕,我不会有事。”

容娡撇了撇嘴。

她抬头看向他的脸,顶着哭的通红的鼻尖,红润的唇瓣张合,背诵出信里的一段话。

“吾但以姣姣为唯一之妻,生亦当爱姣姣一人。然吾妻之慕者,数不胜数,无玹在身侧,更有他人可择焉。”

容娡的乌黑的眼眸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心里忽地冒出个主意来。

她目光灼灼,盯着谢玹的眼,眼底幽光轻闪。

顿了顿,轻哼一声,存心取乐他,蓄意娇声细语道,“云玠哥哥,你留给我这封信里,怎么一口一个‘吾妻’呀,我几时同意嫁你啦?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礼数呀。”

谢玹神情无奈,纵容地看着她,叹息着笑:“……姣姣啊。”

容娡忍住笑意,努力板着一张小脸:“你我不曾婚嫁,‘吾妻’之类的称谓,于理不合,着实有些不妥,日后还是不要这般唤我了。”

谢玹轻阖双眸,头疼的捏了捏自己的额角。

容娡装腔作势地演了两下,被自己激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战栗。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窝在谢玹怀里,愉悦的笑出声。

她笑得前俯后合,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

谢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她稳稳地捞入怀里。

“待回到洛阳,我们便成婚,如是当合乎礼节。”

“可你都还没问过我是否愿意呢。”

“那姣姣,可愿意嫁我?”

“唔……我想想啊……”

容娡懒洋洋地偎着谢玹,嗅着他身上清浅的冷檀香,惬意地眯了眯双眼。

她凝视着谢玹神姿高砌的面容,蹙起眉头,状似苦恼的思索片刻,佯作不情不愿道,“那好吧,我勉强愿意一下。”

谢玹轻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