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终于离开了地铁站，所有人都站在路边，看着太阳深呼吸。一大群人同时整齐划一呼吸的声音，甚至有点吓人。

缓过劲来之后，大家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他们找了个死胡头，男人们挡在外头，让女士们先进去整理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奥莉娜听见男士们有人抱怨，他们的鞋不是自己的。

——拥挤推搡以及被不停踩脚的过程中，他们自己的鞋掉了，可就算停下来，找鞋也是找不到的，地上所有的鞋都被踢来踢去的。他们只能踩到什么鞋就穿上什么鞋，有人脚上的鞋子几经变换，还有人两只脚的鞋子都不是他的。

奥莉娜紧紧抿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毕竟这是人家为了保护自己才造成的损失。

两个小孩子都被吓得有点打蔫，家长们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脸颊，就把他们扛在肩膀上，继续前进了。

他们的新目标，公共马车站！

当跟着人群一路走过几栋房子，再接着一个拐弯后，所有人的脚步都突然停下来了。

汤姆：“哇！哇哦——！”他的鼻子眼睛嘴巴都大了两圈，从嘴巴里更是发出了夸张的惊呼。但没人觉得他的行为不恰当，很多人现在都是他这个样子，只是汤姆叫得最大声罢了。

“好美……我好像看到了彩虹。”

奥莉娜这么形容，是因为彩虹绚烂的色彩，以及彩虹一直以来带给人们的美好幸福的印象。

索德曼的世界是阴暗的，人们穿着的总是暗色冷色的衣服，这点鱼尾区也不例外，毕竟工作的时候穿什么鲜亮的衣服呢？

奥莉娜的世界里，她看见的最鲜亮的色彩，就是甜蜜炸鸡的制服——黄色的，就像是向日葵，像是刚出壳的小鸡，像清爽的柠檬。离开了甜蜜炸鸡后，她就将那些制服都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它们是她最贵重未来不再会有的衣服，就算是再重大的日子，她也不会再穿了，她不希望它们有任何的缺损。

哦，对了，还有每次过节去的玩具店，那些玩具也是鲜艳的，可对奥莉娜来说，玩具是礼物，即使她买了也不是属于她的，玩具的世界，是远离了她的，一个不真实的世界。玩具对她是构不成任何冲击的。

但眼前的景色不是，眼前就是她生活的世界，是她即将一脚踏入的现实。

那儿的道路是黄色的，比甜蜜炸鸡的制服颜色还要亮，在视线中无比清晰。道路的两侧，有红伞白杆的胖蘑菇是垃圾桶。高耸的路灯是更嫩的黄色，路灯的顶部不是一向的小房子而是突出的鸭子嘴。大大的“公共汽车站”招牌是没有棱角的椭圆形，上面画着笔画简单但颜色丰富的花草蝴蝶。

周围两侧的墙壁也都是鲜艳的颜色，以奥莉娜对童话的了解，也能认出那是《灰姑娘》、《美女与野兽》、《白雪公主》等等童话故事的形象。

道路平坦宽阔，路面是普通的黑色，但车道中间是鲜艳的鲜花绿草，在这些植物中间，还摆放着一尊尊塑像，它们同样是彩色的，是童话中的人、是传说中的精怪，还有鹿、羊，甚至憨态可掬的狮子老虎——更远的地方，奥莉娜看不见了，真遗憾。

道路两边也是高大的树木，奥莉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树，只知道有些树开花了。指甲盖大小的细碎花朵随风飘散，也把花香带到了每一个角落。

这景色在很多乡村看来，不算什么，对奥莉娜和汤姆这样在索德曼贫民窟长大的人来说，这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美景。

或许索德曼的某些街道也是很美的，但那时候的姐弟俩，也是不可能停下为生计匆匆谋划的脚步，去欣赏什么景色的。

“再没有比我那一刻的所见，更美的景色了。”很久之后，奥莉娜依然这么认为，“因为那是我生命中第二次的‘第一次睁眼’，现在的人已经无法理解我当时的感受与震撼了，这挺好的。”

生命的最初，她第一次睁开眼，以野兽的姿态活着。开始以欣赏的眼光看这个世界，又是第一次。

那时候的人，已经不再需要经历这种蜕变了。

听着呜呜呜的汽笛声，奥莉娜才知道，原来这里不止有公共马车，还有公共火车。

“有着人脸的火车！”“火车竟然也能这么可爱吗？”

火车头的前方是个大圆饼，圆饼上有鼻子眼睛，还有两撇在三十多岁贵族男性中很流行的八字胡。火车的车身上也有画，是个八字胡男人蒙着面打走坏蛋，救下美女的故事。

“这是佐罗列车！太棒了！”“我不要坐佐罗列车，我要等艾丽莎列车！”

奥莉娜听见有孩子们的嚷嚷声，她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的衣着都极其考究，他们身边甚至还跟着仆人。

奥莉娜下意识地想远离那些人，组里也有人和她做出了相同的举动，但是组长没动。他收起了那根把众人围起来的长绳，咕哝着：“还好没坏，要还给幼儿园的。”然后就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向火车走去。

“站在那儿干什么，别耽误时间，你们难道都不饿吗？”

“咕噜~”“咕噜咕噜~”

原本是真的感觉不到饿的，可一旦被他提醒，胃就激烈地抗议起来了。他们匆匆跟上了组长的脚步，那些大人物在他们靠近的时候，明显流露出了不满，奥莉娜刚慢了两步，就和其他人分开了一截，她一咬牙，追了上去。

组长已经买好票上车了：“别买火车上的食物，太贵了，我们买不起。”站在火车的入口，组长扭头对他们说了一句，边上有人嗤笑了一声，但组长的态度十分坦然。

于是他们就跟着组长进入了车厢，在明亮干净还有着淡淡香味的座位上坐下。

一队大人物不久后也从他们的车厢路过：“我想把票换成这儿的。”对方指着奥莉娜他们。

“这里是蒙代尔企业的员工包厢，座位不向外人出售。”

伸着胳膊的男人立刻铁青着脸，把胳膊缩回去了。而被指到就缩起脖子的奥莉娜和其他人，也把脖子伸出来了。

奥莉娜笑了，她实在是忍不住了，为了不让自己笑出牙齿又笑得太大声，她不得不捂住嘴。结果她对面的一对夫妇，还有汤姆也都笑了，他们四个人，都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当然不是在嘲笑那个陌生的大人物，他们只是纯粹地为自己被疼爱着，而开心。

火车上有售卖零食和饮料的小推车，奥莉娜很听话地没买，可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做成各种动物形状的饼干，还没有拳头大的装饰着奶油、彩糖和果干的杯子蛋糕，浅黄色的焦糖布丁，还有颜色鲜艳可爱叫不出名字的甜点。奥莉娜觉得，这些东西贵也是有贵的道理的。

奥莉娜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她和汤姆只是半天没吃饭，并且昨天晚上他们吃得很饱，因为知道今天早晨会有一阵儿吃不上饭了。两年多前，他们可是每天只有一顿饭，那顿饭只是半片硬邦邦的干面包，当时的他们从不认为饥饿是难耐的。

奥莉娜的唇角再次上翘，没了爸爸妈妈，但她有霍森大婶，现在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大家长，即使这位家长甚至没见过她，但已经把她宠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奥莉娜又用手捂住了嘴，用极低的声音咕哝着：“谢谢，爸爸。”

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都说自己是蒙代尔的孩子呢。谁不是呢？

奥莉娜得意地想着，她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女孩，抿着嘴唇靠到了座位上。

“看那儿，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组长说，“现在那里变成了繁华的小镇子，你们以后如果买不到博览会区的门票，可以坐公共马车到镇子里。”他加了一句，“都是先生的产业。”

刚还不以为然的众人，立刻都来了兴致，他们探头探脑地朝那镇子看去。奥莉娜和其他人的眼神略有不同，她不是好奇或探究，她是挑剔——先生原来在外边偷偷有别的猫了？比鱼尾区更好的吗？！大概就是这种想法。

火车的速度太快，和城市里歪歪扭扭，人来人往的路线不同，这条笔直的线路，能让火车跑出更快的速度。在这种速度中观察那些只是路过的城镇，奥莉娜能看到的，也只是它们的建筑都很新，建筑的颜色也都很鲜亮，还有镇子里很热闹，衣着光鲜的人们来来去去而已。

哼！还是鱼尾区好——镇子在视线中远去，奥莉娜得意洋洋地在心里给出了结论，她很确定，外头就是先生的一个玩具罢了。

越来越接近博览会区，那里某些高大的建筑，也开始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惊叹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去问那位组长，那些大家伙是干什么的。

“是机器吗？”“烟囱在哪儿？”“难道是武器？”“可能只是一些雕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