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未泯杂念参无相三戒当持号不岐(2 / 2)

武当一剑 梁羽生 11578 字 2024-02-18

他想起受戒时师父给他念的偈语:“入门持三戒,三戒贪嗔痴。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无色复无相,何悔复何疑?”

复念偈语,不岐是禁不住心中苦笑了!“三戒贪嗔痴,这三戒我是早都犯了。无色复无相,这是佛道两家最高的境界,要想达到这种境界,谈何容易?”

继而再想:“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师父给我取的道号叫‘不岐’,是不是怕我把持不定,又再误入歧途呢?”

这天他是奉命到后山采药的,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是红日西斜了。

忽听得有人说道:“不岐师侄,你有什么心事么?”

不岐抬头一看,来的乃是本门长老无量道人。自从无极道人去世之后,他已升为首座长老,地位仅次于掌门了。

不岐一凛,说道:“弟子没什么心事啊!”

无量道:“没有就好。但倘若你是有什么心事的话,那也不必瞒我!”

不岐道:“弟子怎敢对长老隐瞒?”心里不禁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要这样问我呢?”

无量说道:“你想必也会知道,你的俗家师父何其武是和我同拜一个师父的,我和他虽有道俗之分,但却是最要好的朋友。”

不岐道:“是,弟子知道。”他口里这么说,心中却是颇有思虑:“不错,师父和他虽然都是同出于上一代的掌门幻空真人门下,但师父常常提起的却是无色师伯而不是他。和师父往来较密的也是无色师伯而不是他!”

无量好像知道他的心思,说道:“交情的深浅不是以往来的疏密来计算的,我近年因助掌门师兄研究本派的内功心法,到何师弟的家中次数是少了一点。但他的事情,事无大小,都是不瞒我的。尤其是当他有了不能解决的事情的时候,更加要和我商量。纵然我们没有见面,他也会托人给我带信、传话的。”

何其武是俗家弟子的领袖,无量则是本门长老,两人又是同出一师。他们之间从不见面,也会互通消息,这也是情理中事。不岐不敢置疑,只好仍然沉默。

无量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师父只生一女,他把女儿许配给你,本是盼望你们将来生下儿女,也好兼祧何家的。但怎知人事难料——”

不岐心头一跳:“听他口气,莫非他已知道师父的死因?”要知何其武死于非命一事,无相真人对两位长老也都未曾说出来的。

心念未已,无量已是接下去说道:“他们父女都已死了!”原来他说的“人事难料”,只是指“他们父女”之死。

不过,即使他不知道何其武的死因,这一句话也还是令得不岐捉摸不透。

何玉燕去年和耿京士私奔一事,因是属于何家家丑,何其武自是不欲外扬。不过纸包不住火,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这件事毕竟也还是有许多人知道。但也正是因此,知道此事的武当弟子都不敢在不岐面前,提起他的俗家师妹(这个师妹是他以前的未婚妻)。而那些人也只道何玉燕是和耿京士躲在远方,尚未回来。

而现在,无量长老却已知道他的师妹亦已死了,“是掌门师父告诉他的呢?还是他自己打听到的呢?”“他又还知道多少呢?”不岐越听越是吃惊,越听也越觉得这位长老令他“莫测高深”了。

无量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和师妹本来是可以做对好夫妻的。唉,要不是去年闹出的那场婚变,你也不会做道士了。”

不岐道:“这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弟子如今已是出家人,请长老不要再提了。”

无量说道:“武当派的道家弟子和别的道门弟子不同,张真人当年也是以出家人管尘世事的。”

不岐道:“他们亦都已离开尘世了。”

无量道:“但有些人还在世上,有些事也还未成为过去。”

不岐道:“长老指的是何人何事?”

无量道:“你自己也当知道,这世上还有何人需要你的照料!”

不岐呆住了!无量盯着他道:“还有人要你照料,你怎能把心事瞒住我呢?说不定我可以替你解开心事的。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不岐,你随我来吧!”

不岐如受催眠,不知不觉,跟着他走。

走没多久,转过一个山坳,看见一户人家,竹门泥墙,和山上其他菜农的房屋并没什么分别。

屋内传出来婴孩的哭声,哭声颇为宏亮。不知怎的,不岐觉得婴孩的哭声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心头起了一种微妙的感应。

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唉,这孩子怎的老是哭个没完没了,难道他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是没爹娘的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让我来哄他吧。小宝宝,不要哭,不要吵,叔叔就来看你了。”

那男子叹口气道:“咱们已经来了三天了,怎的他还不来探望孩子呢?莫非……”

无量道长轻轻一推不岐,说道:“要你照料的人就在这屋子里,你还不去看他……”

其实,不岐已是用不着别人催促他了,因为他已经听出了这对夫妻的声音,亦已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了。他呆了呆,立刻好似旋风一样,冲开了围在墙外的篱笆,推开了竹门,跑进那间屋子。

果然不错,女人手中抱着的婴孩,正是何玉燕的孩子!炕上还有另一个婴孩,已经熟睡。

那对夫妻,不用说也正是受他之托,抚养这个婴孩的那家姓蓝的猎人夫妇了。

蓝靠山怔了一怔,大喜叫道:“戈大哥,你果然来了!”

不岐无暇追问他说的“果然”二字是什么意思,便道:“蓝大嫂,让我抱一抱他。”

他抱起婴儿,想起那日师妹托孤的情况,心头百感交集,勉强定了定神,把小指头塞进婴孩口中,让他吮吸。

蓝靠山的妻子笑道:“戈大哥,你的指头好像比我的奶头还有效,你瞧,他不哭了,他睁大了眼睛看你呢。哈,他真的好像认识你,认得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她是山沟里长大的女人,说话不避粗俗。

不岐心中苦笑:“他长大了,不把我当作唯一的仇人就好。”说道:“我已经出了家,我已经不是戈振军了。我叫做不岐。”

蓝靠山道:“不岐?嗯,我可叫不惯。你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还是叫你戈大哥。”

不岐道:“随便你吧。我只想知道,你们怎样会来到这里的?”

蓝靠山道:“咦,不是你叫我们来的吗?”

不岐惊疑不定,说道:“我?”

蓝靠山道:“半个月前,有位道长来到我们家里,说是你在武当山出了家,为了想和孩子时常见面,特地托他带了银两和口讯来给我们,叫我们搬到武当山去。难道他说的是假话吗?”

不岐道:“这位道长是怎么个模样?”

蓝靠山道:“年约三十左右,眉毛很浓,身高体胖,唇边有颗黑痣的。”

这正是不岐上山的那一天,曾经和他交过手的那个道人不败,不败是长老无量的大弟子,不岐心中雪亮了,“怪不得在我行拜师礼那天,凡是有职司的弟子都来观礼,唯独不见这位师兄。原来他是下山办这件事。”于是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道:“不错,你说的这个人道号不败,我是在他的面前露过思念你们和这孩子的口风,想必是他想帮我达成心愿,故此就冒称是我托他捎口信和带银两给你们了。”

蓝靠山道:“这就对了,我亦想过,天下只有说假话骗钱的人,哪有反而自己花了银子来说假话的?”

蓝靠山的妻子道:“这位道长真是好人,他不但花钱帮我们搬家,还帮我们安排了今后的生活。”

不岐道:“啊,怎样安排?”

蓝靠山道:“我们来到的那一天,他就带我去见管香积厨的那位道长,说我是他的小同乡,叫那位道长给了我们一块菜地耕种。”原来武当山上有为数将近一千的道士,粮食可以向富有的信士募捐或者在山下购买,囤积起来,但每日吃的新鲜蔬菜则是必须在山上种的。武当弟子开辟了一千多亩菜地,免收地租,交给愿意上山的人家种菜。不过,由于免交地租,故此山上的菜农多半也是和武当派的弟子们有点关系的。

蓝靠山道:“我本来是猎人,也很喜欢靠打猎来过日子,但一想,种菜是要比打猎安定得多,他日我年纪大了,打猎没气力,但种菜则还是可以的。而且我自己虽然不怕冒打猎会给野兽所伤的险,这两个孩子我却是希望他们不必冒这种险的。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我搬到这儿就可以和你时常亲近了。”

不岐道:“你说得对,我这位不败道兄,真是为你们设想得周到。我也应该去向他多谢一声的。好,那你们就安心住下吧。天色已晚,改天我再来看你们。”

不岐怀着满腹疑团,走出蓝家。转过山坳,只见长老无量道长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不岐,你见着你的朋友和那孩子了吧?是我叫不败用你的名义叫他们来的。”无量说道。

“是。我已经知道。”不岐木然回答。

无量说道:“这孩子是你师父的外孙,也是我的何师弟唯一的骨肉。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不岐说道:“师妹本来就是把她的遗孤托给我的。我想,我和师叔的心意都是一样,要这孩子近在身边,才好照料。”

无量微笑道:“那么,你满不满意我这样安排?”

不岐说道:“多谢长老师叔,安排得这样周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在心中苦笑,但也并非全是“反话”。他的确是曾想过要蓝家搬来武当山的,但倘若这件事情是由他去办,恐难免惹起同门的疑猜。如今由本门长老安排蓝家来做菜农,那么日后他和这家人往来,也就自然多了。

但疑团莫释的是,无量怎会知道这孩子落在蓝家?师妹产子以及他把这孩子交付蓝家一事,他是对掌门师父也还未曾说出来的。

“难道无量师叔,他,他那天也是在盘龙山上?我做的事情,他都看见了?”

另一个更可怕的想法蓦然在心中升起:“霍卜托那封信是不是他拿走的?甚而,甚而……隐藏在本派的那个凶手也就是他?这,这恐怕不会吧!无极师伯与他相处数十年,倘若凶手是他,他暗算无极师伯的时候,无极师伯即使没见着他的面,也该知道是他的,但无极师伯却是直到死时,还是猜想不透是谁。不过,凶手和偷信的人也未必是同一个人,那封信恐怕难保不是他拿走的了。”

他胡思乱想,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然他心底的怀疑,也是不敢在无量面前,露出半点口风的。

无量却似看出他有心事,若有意若无意地说道:“心中有主宰,歧路任由之。无色亦无相,何悔复何疑?这是掌门给你的训示吧?嗯,任何人都是一样,有些事情,未到适当时机,他是连对亲人都不愿说出来的,别人怀疑,那是别人的事。甚至有些事情,连自己也不知做得对是不对的,但只要自问并非存心去做错事,那也无须后悔与多疑。是是非非,将来总有一天明白。”

无量这番说话,表面听来,好像是为一个新入门的晚辈弟子“说法”,但在不岐听来,这番话却是话中有话,而且每一句话都好像是针对他的。

照不岐的“诠释”,这番话最少包藏有三种意思:第一,他已经知道了不岐所做的事情,包括不岐“误杀”师弟一事在内。第二,他也看穿了不岐的心事,这心事就是害怕别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第三,因此他向不岐暗示,叫不岐只可“心照不宣”。那“弦外之音”即是:“你不要问我怎会知道这孩子落在蓝家,未到适当时机,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但什么才是“适当时机呢”?)你有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一样!”

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唯唯诺诺,连声称是了。

无量忽道:“蓝家夫妻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么?”

不岐道:“他们只知道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

无量道:“如此说来,连蓝靠山也未知道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

不岐道:“我想,是不必告诉他吧?”

无量说道:“好,那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我和你了。”

不岐道:“不败师兄呢?”

无量道:“他只是奉我之命去办替蓝靠山搬家的事情。我这个徒弟本领不济,但也有一样好处,绝对对我忠心。我不告诉他的事情,他就不敢多问一句。”

不岐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但却压上了另一块石头,另一块更加重大的石头!

只有无量知道他的秘密,那么他岂不是从此要受无量挟制?

还有,除了这一件秘密,无量是不是还知道他的另一些秘密?听无量的口气,似乎他所知道的还不仅仅是那一天在盘龙山上发生的事情!

无量不知是否看出他的心思,微笑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天色不早,快回去吧。”他的笑容倒是十分慈和的。

回到道观,天色早已黑了。不岐匆匆吃过晚饭,便即去见师父,他是新来的弟子,必须加倍用功,除了日课,还要做晚课的。

无相真人正在打坐,听见他走进房间,这才张开眼睛,缓缓说道:“唔,你回来了。”

“禀师父,我往后山采药,回来晚了。”不岐说道。心里可着实有点儿害怕师父细加盘问。

无相真人道:“我知道。嗯,听说你今天采药的成绩倒还不错呢,有两支灵芝是很难得的。”

不岐不觉一怔,他今日采得的药都是普通草药,哪有什么灵芝!

但他随即也就省悟了,管理采药事务的正是无量的另一个弟子不呆,这个“成绩”想必是不呆替他虚报的。而不呆之所以要这样做,不用说,当然是奉乃师之命了。

无相真人微笑道:“是无量师叔陪你回来的吧,他很夸赞你呢。”

不岐这才恍然大悟,给他虚报成绩的原来并不是不呆,而是长老无量。他暗笑自己糊涂,即使是采获灵芝,这点小事,管事弟子也不会特地去禀告掌门的,当然是无量曾经来过这儿,在和师父的闲谈中谈起的了。

“弟子哪有什么值得无量师叔夸赞?”不岐定下心神,装作谦虚的样子说道。

无相真人微笑道:“你想知道他夸赞你什么吗?他夸赞你又聪明,又好学呢。他说他和你谈论本门武学,你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最难的是还能有自己的见解,触类旁通。”

不岐道:“无量师叔太夸赞我了。我入门不过一月,得闻本门的上乘武学,这才略有寸进,这寸进也都是师父教导之功。”

无相真人皱眉道:“我喜欢说老实话,不喜欢别人奉承,你虽然只跟我一个月,也该知道我的脾气了。”说了不岐几句,这才恢复笑容,续道:“武学我可以教你,资质可是你自己的。”

不岐鼓起勇气道:“有一事弟子不知该不该问?”

无相真人道:“你尽管问!”

不岐道:“上月初六那天,无量师叔不知是否在武当山上?”这一天正是他的俗家师父何其武被害的第二天,也正是他“误杀”耿京士以及无极道长因伤重而死亡的那一天。

无相真人道:“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不岐道:“弟子不敢隐瞒,弟子心中实是不能无疑。听说,听说无量师叔的太极掌力在本门是仅次于师父你的……”

无相真人面色一端,沉声说道:“你上山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和你说过了。本派创立二百余年,难保没有一两个嗜武成迷的弟子把本派武功与外人私相授受。太极拳、太极剑都未必是本门的不传之秘,练成如我这般的太极掌力,那也不算稀奇,你怎能胡乱怀疑本派长老!”

不岐道:“弟子知罪,弟子本是不该问的。”

无相真人道:“但你已经问了,我不说无以释你之疑。无量师弟为了练本门的上乘内功,三个月前就开始闭关,直到你来到武当山的前一天,他才开关的。他是足足闭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丁云鹤都未遭暗算,已故长老无极道人被人用太极掌力所发的暗器打伤,又是在丁云鹤遭人暗算之后,不管凶手是否同一个人,都不会是无量了。凶手都不可能是他,而不岐找不着的那封信,更加不可能是他拿了去的。这件事是上个月初六才发生的。

“但那天的事情,为什么无量师叔好像有如目击一般呢?”不岐百思莫得其解,不过却是不敢从坏那一面怀疑无量长老了。

无相真人道:“今晚不用你做功课了,早点回去歇息。明天我叫无色师弟代我传你太极剑法。”

不岐一怔道:“师父才开始为弟子讲解剑理,为何又要三师叔代理?”

无相真人道:“我是想你速成。无色师弟的剑法乃是本门第一,更胜于我的。他和你的先师,又是最好的朋友,一定会用心教你。明天起我也要闭关三个月,若不请他代授,恐怕耽误了你的功夫。”

无色道长是三个长老中年纪最轻的一个,今年只不过四十八岁。他性情爽快,不拘小节,晚一辈的弟子最喜欢跟他接近。在何其武生前,他又是每年都要到何家一两次的,因此在三清观长一辈的师叔伯中,他也是和不岐最熟的一个。

第二天,不岐一到他的住所,他便说道:“你的何师父本来是想过一两年就传你太极剑的,如今他已不幸身亡,又绝了后,我是把你当作他的儿子一样看待的。即使没有掌门吩咐,我也一定要替他传你剑法,以还他的心愿。不过,你若是练得不好的话,我也会替他打你屁股的。嗯,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呢!”他说不是“玩笑”,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从无色的话语中可以知道,他是知道不岐的师弟和师妹都已死了的。但何玉燕有了孩子的事情,他则似乎未知,否则他不会说何家是“绝了后”。不岐放下了一半心事了。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无量长老给他的“压力”却加重了。

“老师教得越严,学生得益越大。师叔替掌门师父传授弟子剑法,弟子只盼师叔越严越好。”不岐说道。

无色笑道:“我也盼你不要给我打屁股才好。好,那就开始传吧。太极剑的剑理,掌门师兄对你说过了么?”

“说过一遍,还望师叔指点。”不岐道。

无色道:“太极拳、太极剑,道理都是一样,太极拳讲究的是后发制人,太极剑讲究的是意在剑先。意先招后,先后却正是相反相成。借对方之力以为己用,随势屈伸,任彼如泰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太极无始无终,剑法变化无穷。但只要领悟以静制动的道理,也就可以一以贯之了。若然练到炉火纯青境界,招数全都忘了也不要紧。不过,我也未能达到这个境界,你从扎根基的功夫做起,每一招都是必须严格达到我的要求。从有到无,‘有’是真有,‘无’却不是真无。这道理你懂么?”

不岐觉得他的讲解比掌门师父还更透彻,点了点头,说道:“师叔讲的道理,弟子是听得懂的。但是不是真懂,弟子就不知道了。”

无色道:“对,若要真正懂得,还要练过无数次才行,甚至练过无数次,也还未必就能真懂,还要加上无数次的临敌应用的。”接着笑道:“不过,道家讲的是清净无为,我也不敢希望你有太多的临敌机会。好,闲话少说,我先练一遍你看。”

不岐用心观看师叔使出他的太极剑法,只见他剑势如环,挥洒自如,端的有流水行云之妙。心中暗暗叹服,怪不得掌门师父如此推崇他的剑法,我现在尚未懂得其中奥妙,已是看得心醉神驰了。

但不知怎的,他却隐隐觉得无色的剑法好像和无相真人的剑法有点不大相同(无相也曾经演过一遍给他看的)。但究竟是哪一点不同,他可说不上来。

后来的日子就是每一招、每一招的详加教练了,动作放慢许多,讲解也详尽得多。练了十多天,这一天练到了一招“白鹤亮翅”,不岐这才开始看出了“不同”的地方。

无相真人使这一招的时候,双脚都是贴地的,无色则是右足的脚跟离地三寸,剑锋斜削的幅度也较大。还有,无相真人出剑较慢,不带风声,无色则快得多,且有微风飒然。

不岐开始明白了,虽然只是微细的分别,但效果则是大不相同的。若然用无相真人所教的手法使这一招,最多可以在对方的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但若用无色的手法,则很有可能把对方的整条手臂都斩下来。

看出了一点,也就可以概括其余了。无相真人的剑法比较“平和”,无色的剑法则比较“锋利”,倘若用于应敌,当然是无色所教的剑法,更加“实用”。他也开始懂得掌门师父要他跟无色学剑的用心了,是要他学更加“实用”的剑法,将来才可以替他的第一个师父报仇。他想到这层,不觉一阵迷茫。在感激之中,又似乎有点惭愧。他也开始发觉,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并不是那么渴望要为师父报仇的。

无色见他若有所思,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教法和你的师父有点不同?而且也似乎有点不大符合太极剑的上乘剑理?”

不岐道:“弟子不敢妄议。”

无色道:“你只管说出你的想法。”

不岐道:“我想,太极剑法虽然是讲究以静制动,但静与动不等于慢与快,静、动也不必截然划分,静中有动,动中也有静的。师父、师叔的剑法其实也是不约而同!”

无色呆了片刻,赞道:“想不到你悟性这样高,我最初还只是想到因材施教,未想到这一层呢。”

不岐大着胆子问道:“不知在师叔眼中,弟子是什么材料?”

无色道:“我当然早就知道你是一块学武的材料。但同样是可造之材,也还是各有各的不同长处的。听说你上山那天,曾经用连环夺命剑法和不败的太极剑法打成平手?”

不岐道:“那是不败师兄让我的。”

无色道:“不,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是决不会让人的!我就是因为你能够如此,这才想到要你善用长处的。你是攻胜于守,刚胜于柔。上乘武学虽说柔能克刚,但这是指到了最高境界而言的。未达到那个境界之前,苟能善用,同等功力的人,刚亦未尝不可克柔。”

他说得起劲,教得也特别起劲。可是不岐却似乎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不像往日学得那样用心。

无色以为他是过度疲劳,说道:“这几天来你日夜苦练,也该歇一歇了。学贵专精,贪多嚼不烂反而不好。今天就练到这里为止吧。明天你把白鹤亮翅这一招练得熟了再来找我。”

刚下过一场雨。不岐踏着布满苔藓的山路回去。雨后路滑,他心神不属,好几次险些失足。

山路曲曲弯弯,他的思路也是曲曲弯弯。好像是在阴暗的天色中独自摸索,找寻出路。

他在想些什么?

埋藏在心底的一幅图景又再展现眼前了。他抬头看一看仍然阴暗的天色,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最难忘的下雨天,在大雨初歇的时候,他和师弟耿京士的那场恶斗。

耿京士忽然使出太极剑法,把他杀得手忙脚乱。啊,师弟的剑光有如电闪,他做梦也想不到师弟的剑法如此厉害,他怎样也是抵挡不了的了。要不是师弟刚好在这个时候听见初生婴孩的哭声,这一剑落在他的身上后果如何,他真是不敢想象。

但“不敢想象”也还是可以想象的。现在他亦已用不着“想象”了,他确实知道后果将会怎样。这后果就是,他的右臂必定给斩断无疑!

脚跟离地,剑势斜飞,似挟风雷,快如闪电!这正是无色刚刚教过他的那一招白鹤亮翅。当时他不知道,现在则是知道了。

那惊心动魄的一刹那,不知令他做了多少次恶梦,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心有余悸。他禁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倒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救了我的一条性命!”

而现在他也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当无色把太极剑法演给他看的时候,他心中总是觉得有点什么“不对”的感觉了。啊,不仅是因为和掌门师父所演的剑法不同,而且还因为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吧?

这一个发现——耿京士的太极剑法和无色教给他的剑法相同,令他疑惑不已。耿京士的剑法是跟谁学的?那个谜样的人物,莫非就是无色?

当然这个疑团他只能藏在心中,决不敢当面去问无色长老的。

尽管他的心中波涛澎湃,他在武当山上的日子倒是过得很平静的。无色悉心教他剑法,爱护他有如子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怀疑。无量自从那天之后,也没有单独找过他了。

无量没有再来找他,令他减了许多疑虑,但无色的“毫无异状”,却是令他心中的疑惑扩大了。

他跟无色学剑,学的日子越长,他就越发觉得耿京士那天所使的太极剑法,和他现今所学的剑法,简直是一模一样。

即使有如掌门所说,别个门派的人懂得太极剑法也不稀奇,但总不会“巧合”到这般田地,连无色别出心裁的一些微细变化,也有那么一个“外人”,恰好和他有着同样的创意吧。

在他的第一个师父(何其武)生前,无色是何家常客,他若要在暗中传授耿京士的剑法,那是可以瞒过别人耳目的,但为什么耿京士连对自己的妻子都要隐瞒呢?

而更令他疑虑不安的是,为什么无色也要对他隐瞒此事呢?从前对他隐瞒还有可说,是不愿惹起他对师弟的妒忌,(耿京士学武的资质比他更好,这一点别人或许不知,他自己是知道的。而据他猜想,无色只在暗中传授他的师弟,资质的差别恐怕也是一个主要原因)。但现在耿京士已经死了,而他却正在跟无色学剑,为什么无色还是丝毫不露口风?

不过,他当然不会怀疑无色就是那个神秘凶手,一来,无色是他第一个师父最好的朋友,二来根据已知的事实(无极长老在临死前对他说的),那个凶手是用太极掌力杀人,而不是用剑杀人的,在三位长老之中,无极的太极掌功夫是居于第一位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太极剑法已经学全了,无色不再教他,以后就只凭他自己修习了。但这个“哑谜”始终藏在他的心中。

另一件事令他稍感“意外”的是,第三年他的掌门师父第二次“闭关”的时候,本来是要无量教他内功的,无量却逊谢不允。他本来有点害怕无量会拿着他的“把柄”来“挟制”他的,但无量放弃这个可以和他单独接近的“机会”,虽然令他稍感意外,却也令他安心多了。

但他的“私事”倒是颇称心意的,孩子在蓝家长大,三岁那年拜他做义父,七岁那年由掌门特许准他收这孩子做徒弟。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却稍为更改师妹的遗嘱,他要蓝靠山认作孩子的父亲。这孩子叫蓝玉京,不是叫耿玉京。

那几桩连环凶杀案,则始终未破;霍卜托是生是死,也没侦察出来,何家的人,由于死去多年,甚至已经也没有人再提起了。但不岐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在下雨天的时候。正是:

几番风雨伤寥落,铸错而今悔恨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注一:引自朱家溍教授写的《武当山》一文。本书有关武当山的史实,也是用这篇文章作主要的参考材料的。 </aside> 注二:据明史记载,张三丰是辽东懿州(今辽宁彰武西南)人。号元元子,名张全一,又名张君实。不修边幅,又称“张邋遢”。明太祖成祖屡遣使求之,不遇。英宗时封为“通微显化真人”。 </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