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遍洒虚空无障碍妙参禅理出重关(2 / 2)

武当一剑 梁羽生 19504 字 2024-02-18

原来这个圆性和圆通虽然都是罗汉堂的僧人,但圆通在十八罗汉中名列第十三位,圆性却是名列第二的。即使把达摩院的长老都包括在内,他也是少林寺十名之内的高手。他还有一样长处,是达摩院的长老都比不上的,那就是他对别派的武功知道得最多,不似达摩院长老,十九只是专研本派的绝技。

东方亮虽然聪明绝顶,但他“创新”的太极剑法也还不是每一招都能“神似”的;而且,有两大高僧在旁观战。“神似”究竟还不是完全一样,若使同一剑法,十招之内,总有一招会给他们看出自己的师承所自。东方亮在第七招上想到这层,剑法陡然一变,剑身变成弧形,剑点分作五处落下。

那黑脸僧人“咦”了一声,“这一招是什么剑法?倒好像似曾相识。”

圆性哼了一声,说道:“蠢材,本门的功夫你也不认得了?”

圆通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是你刚才使过的一招擒拿手!”

原来东方亮是把少林派的擒拿手法,化到剑法上来!

东方亮哈哈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假可乱真,假亦何妨?”圆性怎也想不到他会使出本门绝技,不觉一怔,他的攻势就给东方亮化解了。

不过,圆性对擒龙手的功夫造诣极深,东方亮这一招,只能在片刻之间扰他心眼,他一怔之后,立即冷笑道:“我且叫你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拂尘一起,千丝万缕,向东方亮当头罩下。

圆性这一招也是从龙爪手中化出来的,经过他的玄功运用,每一根尘丝都好像变作了一根指头,可以发挥擒拿作用!变化之妙,连本无大师也不禁点头赞许。

东方亮抵挡不住,退了一步,剑势缓缓划了一圈,剑势虽缓,但却把圆性那千百根尘丝全都挡在剑圈之外。

这一招不必方丈和达摩院首座说破,圆性已经知道是天山派的大须弥剑式,天山派的掌门霍天都和他乃是忘年之交,他曾经以后学的身份,和霍天都切磋过武功的。

大须弥剑式取“须弥藏于芥子”之义,是最佳的防御剑法,倘若双方的武功不是相差太远,较弱的一方只要使出这个剑式,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圆性曾与霍天都切磋过武功,立即察觉东方亮这一招大须弥剑式也只是形似而已,他用来驾驭剑式的内力,根本不是天山派的内功心法。当下一声冷笑,说道:“假就是假,焉能乱真!”倏地倒转拂尘,把尘杆当作判官笔使,重手法点东方亮胸口的璇玑穴。

这一下虽然只是点一处穴道,但威力之强可要比尘尾散开,对敌手的全身穴道都加攻击强得多了。

东方亮似乎有点感到招架为难的样子,忽地身形游走,使出了一招飘逸无伦的剑法,衣袂飘飘,姿态美妙之极。

东方亮这招使出,圆性那张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点诧异的神色,但见他身形游走,拂尘斜掠,似乎对东方亮这招颇有顾忌,未敢强攻。

在旁边观战的本无大师不觉也噫了一声。

东方亮这一招当然使得不错,但本无大师的这一“噫”倒并不是只因为它的“神奇”。

原来东方亮在给对手逼得难以招架之际,不知不觉就把昆仑派的剑法使出来了。

他的师祖玄贞子本来是出身昆仑派的,在昆仑派剑法的造诣上,东方亮师承有自,使了出来,当然和使出别的门派的剑法不同。

本无大师道:“想不到这位施主的昆仑剑法也能神似。”

痛禅上人道:“不是神似。”

本无大师一怔道:“不是神似是什么?”

痛禅上人道:“非假非真,我也不知该怎样说。与其说是神似,不如说是青出于蓝。但说青出于蓝,也不全对,因为它还有别的颜色。石灵子恐怕也未必使得出这一招星海浮槎。”石灵子是昆仑派的现任掌门。

原来昆仑派这一招“星海浮槎”到了东方亮的师父向天明手上,已经是有了新的变化,他采取峨嵋、青城类似这一剑法的精华,与原来的剑法揉合,使得这一招“星海浮槎”变得更加空灵奇幻,因此“骨格”虽然还是昆仑派的,但已注入新的内容。这就是痛禅上人说的既是“青出于蓝”而又有“别的颜色”的意思。

东方亮心头一凛,“果然不愧是少林寺的方丈,眼光如此锐利!”但从他的师父开始,已经是自成一家,尽管他这一招的“原型”也还是昆仑派的剑法,却不能说他是昆仑派的弟子。

那黑脸僧人的武学造诣平平,听不懂方丈所说的意思,心里只在想道:“昆仑派的掌门都使不出这招,这小子料想也不会是昆仑派的弟子了。糟糕,这小子已经使了八招了,师兄还是未能看出他的门派!”

他心念未已,忽见师兄的脸色已是豁然开朗。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假终须有来源!”圆性朗吟之后,徒地一声大喝,拂尘忽聚忽散,变化也是奇幻之极,东方亮的剑光好像水银泻地,给他拂得四面流散。圆性的拂尘还好似隐隐有股粘黏之力,要把他的剑牵引脱手。

东方亮吃了一惊,心道:“怪不得少林派能够领袖武林,历久不衰,果然是名下无虚。寺中一个罗汉堂的弟子,武功似乎还在武当派的长老之上。只不知痛禅上人比起牟沧浪却又如何?”

东方亮想到了牟沧浪,不知不觉就把太极剑法中的“白鹤亮翅”使出来了。

这招“白鹤亮翅”是他和蓝玉京合练,练得最多的一招,也可说是他在太极剑法中最有“心得”的一招。

他在圆性以少林寺的绝技强攻之下,也只有用这一招才能抵挡了。

只见他身形平地拔起,在空中一个转身,俨如鹰隼回翔,凌空斜削下来。白鹤是善禽,性子柔和,他使的这招有如飞鹰扑击,比原来的“白鹤亮翅”,威猛得多了。

蓝玉京在这一招也是最有心得的,此际却是不禁看得目瞪口呆了。东方亮以前和他练这一招时,从来都不是这样施展的。

圆性的尘尾是乌金练成的玄丝,坚韧异常,只听得一片好似金属交击的声音连珠密响,东方亮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数丈开外,衣袖穿了十几个小孔,像是蜂巢,圆性的拂尘,也断了十几根尘丝,正在随风飘散!

圆业正在心道:“糟糕,已经是第九招了!”这一招双方是打成平手,东方亮和圆性都是向后退开,东方亮脸色沉重,手按剑柄,注视对方,圆性则在淡淡说道:“你的最后一招似乎用不着使出来了。”

圆业正在奇怪,师兄因何如此说呢!

只听得本无大师已是哈哈一大笑,朗声说道:“怪不得施主的剑法如此高明,原来是当今剑圣的高足!”

原来东方亮这一招“白鹤亮翅”是经他别出心裁,和他得自师门的“飞鹰回旋剑法”合而为一的。

他的来历终于给本无大师看出来了!

圆通吃了一惊,说道:“二十年前,有个叫做向天明的人从塞外到中原,曾与号称剑神的巴山剑客过铁铮比剑,据说比了三天,结果还是打成平手,从此之后,这个向天明就被人尊为剑圣,而他也只昙花一现,从此就不知踪迹了。首座长老说的剑圣,可是此人?”

本无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天下只有一个剑圣,就是此人。不过,从你听来的传说却是不尽不实,那次比剑是在巴山之巅,没人在旁观战。据过铁铮自己对我说,其实是他输了一招。比了三天,似乎也是旁人夸大之辞。”

圆通抹了一额冷汗,心里想道:“幸亏师兄替我出马,倘若换上了我,只怕抵挡不了他的三招。”

蓝玉京此时方始如梦初醒,忽地走到东方亮面前,说道:“原来白鹤亮翅这招,还可以有这样刚猛的变化,我一直都没有想到。”

东方亮苦笑道:“花落水流,妙谛自悟,不必强求。我的这招变化,并非顺其自然,是以就不够精纯了,你将来的成就,必然远胜于我,不必学我。”

蓝玉京道:“多谢大哥指教。”顿了一顿,又道:“你另外的八招剑法,也是令我得益很大。杂乎?纯乎?恐怕也未必能够定出一个标准,而运用之妙是存乎一心的!”

本无听得耸然动容,说道:“师兄,这番话倒是合乎禅理。”主持痛禅上人合十道:“善哉,善哉,这位小施主有此见识,当真可说得是与武学若有宿缘了。即使小施主不是无相真人的徒孙,老衲也当恭迎小施主入寺。”

圆性瞪眼望着东方亮,说道:“无相真人羽化那天,上武当山挑战的那个少年,可是你么?”

东方亮道:“是我。但无相真人的羽化,可不关我的事。”

圆性道:“我知道。我只是佩服你的胆量与武功,并没其他意思。”

东方亮再次苦笑道:“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对你说才对。那次在武当山的比剑是我输了;这次比武,也是我输了给你。”

圆性道:“不对。是我的师叔识破你的来历的,若然要论输赢,你也只是输给我的师叔。倘若只谈比武,再打下去,我是打不过你的。”

东方亮苦笑道:“多承谬赞,但这场比试,毕竟还是我输了。”

蓝玉京道:“东方大哥,你是输给少林寺的达摩院首座,虽败犹荣。”

本无大师微笑道:“东方施主,这场比试我们的确是占了你的便宜,不过,划出的道儿是双方同意的,格于少林寺的规矩,我们唯有对你抱歉了。但不知你想见的是谁?”

东方亮道:“是贵寺一位法号慧可的烧火和尚。”

蓝玉京一怔道:“哦,原来你也是要找这位大师。”

圆通也觉奇怪,说道:“慧可也不知交了什么运,从没见过有人找他,今天却一来就来了三个人。”

痛禅上人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没法通融了。”但他的口气,似乎是说东方亮假如是要见别的少林寺和尚,还可通融。但为什么求见慧可,就不可以“通融”,他却没说出来。少林寺方丈言出如山,何况东方亮又确是未能通过少林寺的“考试”,自是不便多言。

东方亮想了想,说道:“少林寺的规矩不能由我破例,我也不敢强求,但我有一事不明,想向首座请教。”

本无大师道:“请说。”

东方亮道:“中原的武学之士,只有巴山剑客过老前辈见过家师的剑法,刚才我那一招白鹤亮翅已经是把师门剑法揉合了武当剑法的,不知首座何以一眼就看了出来?”

本无大师道:“令师曾经来过少林寺。”

圆通的惊诧比东方亮更甚,失声道:“剑圣曾经来过本寺?”心想:“怎的我不知道?”

本无大师道:“他来的时候,你还没有在本寺受戒呢。当时,向天明还未有剑圣之称,却要求和痛禅师兄印证武功,我替师兄和他比试,惭愧得很,只和他打成平手。他是知道痛禅师兄的武功远远在我之上的,他一言不发,只是在寺门外作个长揖,就走了。东方施主,令师当年都没有踏入少林寺,所以我们对你更加不能破例。”

东方亮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师父叫我不可在少林寺僧人的面前,说出我是他的徒弟。”

本无大师说罢,痛禅上人便对蓝玉京道:“小施主,你要见慧可,我和你进去。”

蓝玉京道:“我可不可以和东方大哥说句话?”

痛禅上人道:“当然可以。我在寺门门口等你。”本无大师等人都跟着他回到少林寺的大门下站立。

东方亮苦笑道:“小兄弟,你已经知道我是曾经上过武当山挑战的了,你还对我这样好?”

蓝玉京道:“大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暗中助我一臂之力的人,一定是你,对吗?”

东方亮道:“你猜得不错。我是一直跟踪你的。你知不知道,我是想利用你?”

蓝玉京道:“我不管你意欲如何,你总是救了我的性命,我和你相识以来,也只有从你这里得到好处。你上武当山挑战一事,一来并没伤人,二来亦已在当场由本派的掌门当众了结了。这是无色长老告诉我的。武当派别的人对你的想法如何,我不知道。我是不会把你当作敌人的。”

东方亮道:“多谢。”

蓝玉京道:“既然你也是要见慧可大师,你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说。”

东方亮脱下一个指环,说道:“你只须替我把这个戒指给他一看就行。”

蓝玉京道:“慧可大师是早已知道你的吗?”

东方亮道:“慧可来少林寺挂单的时候,我还未出生呢,他怎会知道我?”

蓝玉京道:“那么,假如他问起这个戒指的来历,我怎样说?”

东方亮道:“你只须说戒指的主人现在正在去断魂谷就成了。”

蓝玉京道:“断魂谷,那是什么地方?”

东方亮道:“慧可大师知道的。少林寺的方丈和首座都在等你呢,你快点进去吧。”

方丈亲自迎接一个未成年的“小施主”入寺,寺内众僧,都已得到消息,无不惊诧。

香积厨的主持僧人在寺中的地位不高,但却是管辖做烧火、挑水这些杂工的和尚,慧可正是归他所管。他听得风声,早已在恭候方丈亲临了。

痛禅上人皱眉道:“我是为了一桩私事的,并非来此巡视,你们不必拘礼。”

香积厨主持法号了凡,年纪和圆性差不多,但却是比圆性小一辈的弟子,主持虽然这样说,他还是恭恭敬敬行过参拜之礼,方始说道:“是,请方丈吩咐。”

痛禅上人道:“慧可是你这个部门的吧,他在不在这里?”

了凡道:“不错,他是在这里执役烧火的。”

痛禅上人道:“这位小施主想要见他……”

他话未说完,蓝玉京便即站起来道:“不敢,晚辈是奉了敝派师祖之命,特来拜访这位大师的。”

了凡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原来果然是真的,好在我平日没有亏待慧可。”便即说道:“请方丈和小施主稍坐片刻,我马上唤慧可出来。”

痛禅上人道:“不可以这样,你应该带引我去拜会他!”

了凡大惊道:“方丈,你……”这“拜会”二字,他根本就不敢说出口来。

痛禅上人微笑道:“我现在不是以方丈的身份去见他,我是陪同本寺的贵客去拜访他的。他是主中主,我是主中宾,按规矩你还应该先给我通报才对,你明白吗?”

了凡讷讷说道:“是,不过——”

痛禅上人道:“不过什么,他的活儿还未干完吗?”

了凡道:“不是,他现在是在房间歇息。”

原来慧可有睡午觉的习惯,他在香积厨执役的众僧中年纪最大,又患有咳嗽的毛病,了凡对他比较优待,让他和一个挑水和尚同住一个小房间,他做了午饭之后,要睡两个时辰午觉,了凡也从不干涉他的。

痛禅上人道:“那你还待什么?”

了凡只好带领他们走到慧可住的那间房前,未到门前,就听得慧可的鼾声。

痛禅上人这才知道慧可正是在睡午觉,正在踌躇,该不该将他唤醒,了凡已在敲门了。

蓝玉京道:“方丈,请你回去吧。这位大和尚,请你也不必惊醒他了。我可以在门外等候他醒来。”

但了凡是用力敲门的,慧可已经给他惊醒了。

“浑小子,你不知道我在睡午觉吗?别来吵我!”慧可是习惯把那个和他住在同一房间的挑水和尚唤作“浑小子”的。

了凡甚为尴尬,忙道:“慧可,你清醒点儿,听我说吧。来找你的是本寺的方丈,你还不起来开门?”

慧可咳了两声,说道:“你答应过我可以在这时间睡午觉的。我的活儿干完了,方丈也不能管我。对不住,请你告诉方丈,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接待他。”

了凡红了脸,不知是发作的好,还是不发作的好。只听得痛禅上人已在微笑说道:“慧可,你睡午觉,我不打扰你了。不过有位客人是武当派老掌门无相真人的徒孙,他是奉了无相真人之命来拜访你的,客人远道而来,你……”

慧可说道:“既然是专诚来拜访我的,我不见客,那就是失礼了。不过,我只能见想要见我的客人。”

痛禅上人道:“这个当然,我只是陪客人来找你罢了,并不是要和你一同会客的。”回过头道:“了凡,这里没你的事了。”了凡讪讪地跟他出去,到了外面,痛禅上人低声说道:“在慧可送走客人之前,不许任何人去打扰他。”了凡奉命唯谨,在方丈走后,他亲自在僧舍的外面那道大门把守。

蓝玉京走进房间,只见一个枯瘦的老僧懒洋洋的坐在床上,边抓虱子边说:“我来了少林寺将近三十年,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客人。我是看无相真人的面子才见你的,你知不知道?”

蓝玉京道:“多谢大师接见。”说着,便行参拜之礼。

慧可说道:“我又不是菩萨,你拜我做什么?咳、咳,我最讨厌年轻人拘谨得像小老头一样,起来吧!”突然伸手来扶蓝玉京,但出手的式子,却似乎是一招可以令得蓝玉京残废的分筋错骨手法。

蓝玉京吃了一惊,不假思索的就用了一招太极推手,上身一抬,手势划圈,化解他的劲道。这些日子,他全副心神在钻研太极剑法,这招推手也就不知不觉包含有他所妙悟的创意在内。

慧可噫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诧。小臂转了个圈,托着蓝玉京肘尖,轻轻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蓝玉京发出的内力,好像泥牛入海,一去无踪,比起慧可,惊诧更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只是在试他的武功,绝不含有恶意在内。

他定了定神,说道:“十七岁了。”

慧可说道:“你的内功是无相真人亲自传授的吧?”

蓝玉京道:“不错。”心里想道:“他只是这么轻轻一伸手,就能够一口道破我的内功的师承所自,眼光的锐利,恐怕也在少林寺达摩院首座长老本无大师之上。”

慧可道:“这就怪不得了。不过,你的剑法却有点奇特,是哪位道长教你的。”

蓝玉京道:“是弟子从师祖所传的剑诀中自行修习的,也不知对不对?”

慧可叹道:“奇才,奇才,将来你的成就恐怕还在你的师祖之上。我和你的师祖已经有三十年没见面了,他老人家可好?”他在少林寺只是个烧火和尚,对外间的消息,自是比较隔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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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京道:“师祖已经不幸去世了。”

慧可道:“菩提非树,明镜非台,死生本来也是幻相。不过,他老人家是我最心仪的人,我却是不能无憾。难得他老人家记得我这个不成材的后辈。他是几时仙去的?”

蓝玉京道:“就是在我下山那天。我是奉他老人家的遗命特来拜访大师的。”

慧可道:“什么大师,我只是个烧火和尚。你的师祖看得起我,我也不把你当作外人看待,我想,你的师祖并不是只要你来看我的吧?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蓝玉京道:“师祖叫我去找七星剑客,但他却不知道七星剑客的下落,是以叫我来求前辈指点。”

慧可听了,许久都没说话。

蓝玉京思疑不定,心里想道:“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又有什么为难之处?”

慧可忽道:“晦闻道兄还在武当山吧?不知他可安好?”

蓝玉京不懂他因何有此一问,怔了一怔,说道:“武当山似乎并没有一个叫做晦闻的道人!”

慧可皱眉道:“他上武当山还在我来少林寺挂单之前,你怎会一点也不知道?”

蓝玉京道:“本派的长老连早已去世的无极道长在内,我所知道的也只三个人,其他两位长老的道号是无量和无色,并没有以‘晦’字排行的长老。”

慧可道:“他不是武当派的长老,但听说他却是一直服侍无相真人的。”

蓝玉京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说的是那位聋哑道人。”

慧可也是不觉一怔,“他是几时变得聋哑的?”

蓝玉京道:“我不知道,听几位长老说,他好像是来到武当山的时候,就已经是聋哑的了。”

慧可叹口气道:“我懂了。他要做个又聋又哑的道人,就好像我要来少林寺做个烧火和尚一样。”

蓝玉京心道:“原来聋哑道人本名晦闻,他大概也是因为有难言之隐,故此掩蔽本来面目,投身武当的,但听慧可大师的口气,难道他的聋哑也是假装的吗?”

但他还是有所不明,问道:“这位聋哑道人,可是和七星剑客有甚相干?”

慧可说道:“他和七星剑客本是好朋友,后来却因一点误会,彼此都闹意气,以至反目。无相真人并不知道我认识七星剑客,想必就是他告诉无相真人的。对啦,我正想问你,这个聋哑道人对你好不好?”

蓝玉京道:“武当山上最疼我的人,除了父母之外,第三个是我的师祖,第四个就是他了。”第三个他本来是想说他的义父不岐的,但因义父传授剑法以假作真的疑团盘桓他的心中,终于令他不能不忍着痛苦把义父的名字删除。

慧可道:“你为什么要找七星剑客?”

蓝玉京道:“是师祖叫我去找他的,我也不知道为了何事?”

慧可道:“那么你知不知道七星剑客是什么人?”

蓝玉京道:“我既不知他是何方人氏,也不知他姓甚名谁。有关他的事情,我可说是一丁点都不知道。”

慧可道:“他姓郭名东来,三十年前是有名的沧州剑客。只因他的剑法甚为奇特,每一招都有七个剑点,倘若被他刺着一剑,身上就有七处伤痕,因此又得了一个七星剑客的雅号。二十多年前,他前往辽东,一去不复返,有人说他已经死掉,但也有人说他是改名换姓,退出江湖。总而言之,从此就没人知道他的音信。日久年深,一位大名鼎鼎的剑客,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蓝玉京大感奇怪:“一位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剑客,为什么师祖要我寻找他呢?”

慧可也是同样觉得奇怪,他好像喃喃自语,说道:“无相真人和郭东来并无来往,更不可能有什么瓜葛,当然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事。郭东来失踪之时,(说至此处,眼睛才移到蓝玉京身上,像是在问他了。)你还没有出世,为什么无相真人要你去找他呢?”

这个问题,正是蓝玉京想要别人替他解答的,你叫他能说些什么?

慧可住的房间白天也很阴暗,此时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蓝玉京,好像发现什么似的,忽然打开窗子,说道:“你站在窗口,面对着我,对,就这样站,不要动。”

蓝玉京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照他的吩咐做了。

慧可喃喃自语:“真是有几分相似。”忽地问道:“耿京士是你的什么人?”

蓝玉京不觉一愕,说道:“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慧可“咦”了一声,说道:“你不是姓耿?”

蓝玉京道:“你为什么这样问我?我姓蓝。”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以为他是姓耿的了,第一次是那个“青蜂”常五娘。

慧可没有回答他,却反问道:“你的爹爹是做什么的?”

蓝玉京道:“我爹爹名叫靠山,少年时以打猎为生,现在是在武当山上种菜。”

慧可道:“这就不对了。”

蓝玉京道:“为什么不对?”

慧可仍然没有回答,再问:“你不知道耿京士,那么在武当派曾经享过盛名的两湖大侠何其武,你知不知道?”

蓝玉京道:“知道,说起来我还应该称他做师祖呢。不过,只是个未曾见过面的俗家师祖。”

慧可道:“此话怎讲?”

蓝玉京道:“我的师父在未出家之前,曾经做过他的弟子。”

慧可道:“如此说来,你的师父是不是在何大侠去世之后,方始拜在无相真人门下?”

蓝玉京道:“不错。”心中不觉兴起一个疑团,但一时之间,却不知好不好就拿来问这个和他刚刚相识的慧可大师。

慧可的脸色似乎显得有些异样,声音急促,问道:“你的师父叫什么名字?”

“道号不岐。”

“我要问的是他的俗家名字。”

“好像叫做戈振军。”

慧可道:“对了。唔,不对!”

为什么又对又不对呢?蓝玉京莫名其妙。不过,他还没有问出来,慧可已在说道:“你再仔细想想,你的师父真的是从来没有和你提过耿京士这个名字?”

“真的没有。”

“这就有点奇怪了。”

“为什么?”

“你的师父和耿京士本来是师兄弟。”

蓝玉京“啊”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似的,情绪十分混乱,但又好像在暗室里看见了一线光亮。

原来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耿京士”这个名字。不错,他的师父未曾和他说过,但在慧可之前,却也另有一个人和他说过了。就是在他和东方亮一起碰上无色长老那天,无色长老打跑了东方亮,和他谈及的。

不过,无色长老只是在提起武当派的几个始终尚在悬疑的“案子”之时,“顺带”提起耿京士这个名的,因为耿京士在无色眼中,并不是一个重要角色。但对蓝玉京来说,可就不同了。尤其是在常五娘将他当作是“姓耿的”之后,他已隐隐感觉得到,他和这个“耿京士”很可能是有点不寻常的“关系”了。

慧可见他面色苍白,说道:“你怎么啦?”

蓝玉京道:“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慧可道:“你尽管说。”

蓝玉京道:“大师,你刚才望着我,说了一句话。你说:真是有几分相似,那意思是不是说我像另外一个你认识的人?”

慧可道:“不错。”他好像在回忆往事,过了一会,方始继续说道:“就在我出家那年,我曾经到过何其武家中。那时耿京士也只不过十六岁,就像你现在这样。不过,他比你活泼一些,很能逗人欢喜。”

蓝玉京勉强笑道:“我其实也是很淘气,不过在前辈的面前不敢放肆罢了。”

慧可道:“我并不是说你不讨人喜欢,我是说假如你活泼一些,就和耿京士更相似了。”

蓝玉京道:“何其武只有两个徒弟吗?”

慧可道:“他还有个女儿,女儿的年纪和耿京士差不多。不过,他的女儿却是由他作主,自幼就许配给他大徒弟戈振军的。戈振军就是你现在的师父。”

蓝玉京道:“为什么?”

慧可道:“戈振军的年纪虽然比较大,但却是何其武自小将他抚养成人的,何其武当他好像儿子一般,因此,尽管何其武也很喜欢耿京士,但还是和大徒弟的关系亲密一些。”

蓝玉京道:“听说何其武是被人害死的。”

慧可道:“是呀,这件事是武林的疑案之一。”

蓝玉京道:“他的女儿呢?”

慧可道:“我不很清楚,但听说好像和耿京士都已遭了不幸。”

蓝玉京“啊”了一声,说道:“怪不得我的师父长年郁郁不欢。原来他是有着这样一件伤心之事。”

慧可叹口气道:“是啊,据说何其武本来已经准备给他们完婚的,想不到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蓝玉京道:“我的师父是个孤儿,只不知那位耿师叔有没有亲人?”

慧可说道:“据我所知,他好像也是父母早已双亡的。他遇难那年,也还未曾娶妻。”

这倒并不是他故意隐瞒事实,当年耿京士和何玉燕私奔,本来就是一件很少人知道的秘密。

蓝玉京松了口气,暗自想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瞎猜疑了。人有相似,我长得有点像那位耿师叔,也不算什么稀奇。义父大概是因为不愿重提往日的伤心事,所以才没有对我说吧。那位和他有婚姻之约的何姑娘,他不是也从没提过吗?”

但慧可发觉蓝玉京长得像耿京士,却是不禁有点思疑了。要知何其武当年为了不让家丑外扬,是曾为女儿私奔之事,力加掩饰。但任何秘密,都不可能遮掩得密不通风的。

慧可也曾听过一些有关何家的“风言风语”,而且他还比别人多知道一件事情。他知道耿京士和一个女子曾经到过辽东。只不过那个曾在辽东碰见耿京士的人只认识耿京士,不认识何玉燕。而慧可也只是要向那个人打听他的好友七星剑客在辽东的失踪之谜,对耿京士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辈,管他曾在哪里出现,他也不会怎样放在心上。

但此际蓝玉京是奉了无相真人的遗命来拜访他,而他又发觉蓝玉京长得有几分像耿京士,他就不能不想起那件事了。他并不相信“谣言”,不过,有没有可能是耿京士在辽东和另一个不知名的女子的私生子呢?“但这个少年姓蓝,他的父母也还健在,我这猜想,嗯,恐怕只能说是荒唐透顶的胡猜了。”

慧可不便对蓝玉京说出来自己的猜疑,道:“耿京士的死于非命,我只是风闻。内情如何,就不清楚。不过耿京士只是武当派一个无关轻重的俗家弟子,我只因见你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一时好奇,问问而已。咱们还是回到正题来吧。嗯,无相真人为什么要你寻找七星剑客呢?”

蓝玉京道:“师祖没有明言,或者见到了七星剑客就会知道的。”心想你若知道七星剑客的下落,说出来不就行了?又何必去揣究原由?

但慧可却似乎很重视“原由”,他没有搭话,好像仍在思索。

蓝玉京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那位七星剑客郭东来是在辽东失踪的?”

慧可道:“不错,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

蓝玉京道:“我的师父今年才去了一趟辽东,是上个月才回来的。”

慧可道:“令师是因何事去的?”

蓝玉京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奉了师祖之命去的。”

慧可忽的好似恍然大悟的神气说道:“这就对了。”

又是一个“对了”,不过这一次蓝玉京却是懂得慧可说这“对了”的意思的。

“前辈的意思,敢情家师之去辽东,乃是奉命查探本派的那几宗疑案?”

慧可道:“对了。我正是这样想。因为贵派被害的无极道长和两湖大侠何其武等人都是武功极强的高手,案子若是中原的武林人士做的,不会经过了十六年都查不出一点端倪。辽东是女真族的地方,女真族自努尔哈赤兴起,就不断想侵入中原。因此,也就很有可能,那凶手是从辽东来的了,郭东来在辽东失踪,倘若他还活在人间,那就是最熟悉辽东情况的人了。无相真人那次派令师前往,或者就是想找到这位失踪的剑客,好向他打探吧?”

蓝玉京道:“那么这位七星剑客是否还活在人间?”

慧可道:“如果他已经去世,我想总会有人告诉我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还活在人间了。

蓝玉京正自欢喜,只听得慧可继续说道:“不过,你来求我指点,我却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蓝玉京一怔道:“前辈有甚难言之隐。”

慧可说道:“不是难言,而是根本说不出来。”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这三十年来,我每天在少林寺里所做的是烧火、煮饭一类事情,足迹不出寺门。可说已是与世隔绝。所以,我虽然相信七星剑客还在人间,却又怎能知道他的下落?”

蓝玉京大为失望,说道:“晚辈奉了师祖遗命,只要这位七星剑客还在人间,晚辈就非找到他不可。不知还有别的办法可想吗?”

慧可苦笑道:“我没有把握找到七星剑客,但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找得到他的话,那恐怕也只有我了。”

蓝玉京说道:“如此说来,前辈若肯带引弟子去找这位七星剑客,即使没十分把握,机会也总是比弟子自行摸索大得多了!”

慧可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蓝玉京颇为不满,站了起来,说道:“弟子也知这是不情之请,前辈既是有为难之处,弟子告辞!”

慧可忽道:“且慢!”

蓝玉京停下脚步,说道:“前辈有何吩咐?”

慧可说道:“我曾经受过令师祖无相真人的恩惠,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令我离开少林寺的话,那也只有无相真人。”

蓝玉京喜道:“多谢大师。”

慧可道:“你等一等。”打开房门,缓缓说道:“了凡师傅,请你屈驾来一趟。”了凡是管香积厨那个和尚,此时正在僧舍外面的大门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进来。慧可说话的声音一如平时,但已传到他的耳朵。

了凡走了进来,面上堆满笑容,对这个本来是归他管辖的烧火和尚恭恭敬敬说道:“客人要走了吗?有什么事要我代劳?”

慧可说道:“我要和这位小施主离开本寺,请你禀告方丈。”

了凡吃了一惊,说道:“你要离开本寺?是离开一两天,还是——”

慧可道:“我恐怕不回来了。”

此言一出,了凡的神色似乎更惊诧了。

他呆了片刻,说道:“慧可,你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要不是这位施主今日来到本寺,我还不知道你是大有来历的呢。平日怠慢之处,请你包涵。”

慧可道:“好说,好说。这些年来,多承你的关照,请恕我是无以为报了。”

了凡说道:“慧可,以往的事不必多说了。但经过今日之事,我看得出来,方丈显然对你十分看重,你又何必离开?”

慧可淡淡说道:“来即是去,去即是来。我从来处来,就该往去处去。来也不是来,去也不是去。请你禀告方丈。”

了凡苦笑道:“我不懂你打的偈语,不过你既然去意已决,我只好代你禀告了。”

了凡走了出去,蓝玉京忍不住问道:“去找七星剑客是要冒很大的危险吗?”

慧可说道:“我不知道。但按常理来说,我隐居少林寺二十多年,如今重出江湖,料想也没几个人认得我了。或者会有一些艰难挫折,但太大的危险我想不会有的。”

蓝玉京道:“那么在找到七星剑客之后,前辈还是可以重回少林寺啊。”

慧可苦笑道:“我的行藏已经给人识破,连了凡都对我另眼相看了。我来少林寺不过是求个安静,但经过今日之事,你想我还能够呆得下去吗?”

蓝玉京甚感歉疚,说道:“都是晚辈不好,此来扰乱了前辈的清静。”

慧可道:“不关你的事,一切都是讲个缘字。我尘缘未净,你不来,我恐怕也不能够在少林寺做一辈子的烧火和尚的。”

两人闲话一会,还未见了凡回报。蓝玉京想起东方亮嘱托他的事情,他本来准备在慧可与他走出少林寺之后才说的,但既然闲着没事,就先对慧可说了。

慧可一怔道:“你有个朋友也想见我?”

蓝玉京道:“不错,只不过少林寺的规矩要考较他的武功,他输了给圆性大师,不能进来。”

慧可道:“你的朋友姓甚名谁?”

蓝玉京道:“他复姓东方,单名一个亮字。”

慧可道:“哦,他复姓东方?”

蓝玉京将那个戒指拿出来道:“这是他叫我拿给你当作信物,他说你见了这个戒指,就会知道他的来历。”

慧可见了这个戒指,神情似乎显得有些异样,喟然叹道:“不错,天下只有两枚这样的戒指。它的主人当然不是西门便是东方。我曾经答应过这两个人,看见戒指,如见故人,拿这个戒指来求我的,不管赴汤蹈火,我也非做不可。好,你说吧,他有什么事情求我?”

蓝玉京道:“他没有说。”

慧可道:“哦,他要亲口和我说?那么,他是在寺门外等我了?”

蓝玉京道:“他好像已经走了。”

慧可皱眉道:“走了?他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蓝玉京道:“他要我转禀前辈,他是去了断魂谷。”

慧可道:“去了断魂谷?难道他是和断魂谷主韩翔有什么过节?唉,这可令我有点为难了。”

蓝玉京不知道断魂谷韩翔是何等人物,而且,虽然他与东方亮已是以兄弟相称,但他对东方亮的底细也知道极为有限的,自是插不上话头了。

慧可忽地苦笑道:“我是否能够走出少林寺的大门还未知道呢,且待出得了寺门再说吧。”

就在此时,有个和尚走了进来。蓝玉京听得脚步声还以为是了凡回来,一看,却是从未见过面的中年和尚。

这中年和尚也不理会有外人在旁,一进来便急忙问道:“师父,你当真要离开少林寺么?”

慧可说道:“不错,你我师徒的缘分,恐怕要尽在今日了。我可以请求方丈给你找一个师父。你可以做少林寺的正式弟子,不比现在这样,只是做一个烧火和尚的挂名弟子。”

那和尚道:“我不稀罕做少林寺的弟子,也不想拜别人为师。师父,你可以带我走么?”

慧可道:“不可以。有缘相聚,缘尽则散。你见过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吗?”

那和尚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蓝玉京。说道:“师父,听说你要和这位小施主一起走,是吗?小施主,我不知道你要找我的师父陪你到哪里去,但你可不可以帮我求求师父,许我同行。我叫做了缘,是少林寺的一个挑水和尚,这几年来,我和师父同住这间房间,当真可说得是朝夕不离的。”

蓝玉京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事,因为让他同行的话,那就是要连累他也卷入江湖的漩涡了。

了缘对师父依依不舍,令得旁观的蓝玉京都受了感动,蓝玉京的脑筋比较灵活,便道:“我是外人,对你们师徒的事情本来不该插嘴,但我却有点顾虑,不知好不好说出来?”

慧可道:“我正想找个人商量,你说好了。”

蓝玉京道:“前辈既然想得到留在寺中,今后的日子就恐怕不能安静过了,那么令徒留在寺中,恐怕也是难以避免招来烦恼吧?”

慧可瞿然一省,说道:“我幽居二十年,当真是有点老糊涂了,见事之明,还不如你。你说得不错,我既入佛门就不该做个自了汉。”

说至此处,回过头来,对了缘道:“好,我可以替你求情,请了凡准你离开本寺。你和我不同,只须了凡和戒律院的管事僧人允许,大概也没人要搬出什么规矩来为难你了。”

了缘喜道:“那么师父是肯携我同行了。”

慧可道:“不是同行,亦非分手。”

了缘道:“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

慧可若有所思,忽道:“了缘,你替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了缘道:“师父,你只须吩咐就是。”慧可道:“我要你替一个人带个口信,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了缘道:“何人?何地?”

慧可道:“托你转信的人名叫东方亮,那个地方是远在回疆的念青唐古拉山,山上有个圣女峰,圣女峰内有个百花谷,谷中有一家复姓西门的人家。”

蓝玉京十分奇怪:“他还没有见着东方大哥,怎的就说大哥要托他送信?”

了缘道:“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到那个地方。但我相信我会找到那家人家的。”

慧可道:“我也相信你有这份毅力。嗯,让我想想,收信的人应该是谁?他的姨母?唔,还是他的表妹好些。对,你就替东方亮带个口讯给他的表妹西门燕吧。”

了缘道:“这口信怎样说?”

慧可又似若有所思,没有立即回答。

蓝玉京正自心想,莫非他是碍着我在一旁?只见慧可已经抬起头来,说道:“东方亮就是和这位施主一起来的那个少年,你出去看看,他走了没有?要是他已经走了,你立即回来,回来我再告诉你。”

了缘道:“要是他还没有走呢?”

慧可道:“那还用得着问吗,当然是由他自己告诉你了。”

了缘自责道:“是。弟子真笨。”

蓝玉京想起一事,了缘一走开,他就忍不住问道:“前辈知道东方亮有个表妹?”

慧可说道:“东方亮和西门燕,我虽然都没见过,但他们的父亲,却曾经是我的好友,唉,这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说罢,连连咳嗽。

蓝玉京待他咳嗽过后,说道:“东方亮的姨父是什么人?”

慧可似乎有点诧异,盯着蓝玉京道:“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姨父是什么人?”

蓝玉京道:“东方亮刚才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的姐姐是在他的表妹家里。但因当时贵寺方丈已在等着和我来见前辈,东方亮来不及和我细说是什么一回事了。”

慧可道:“哦,原来你是因其女而问及其父。”

蓝玉京心道:“这又有什么不对?”忽地想起:“咦,是好像有点不对,为什么东方大哥不说是在他姨父家里,却说是在他表妹家里?”

心念未已,便听得慧可说道:“东方亮的姨父早已去世了。他的表妹可能有点小姐脾气,喜怒无常,但本性是不坏的。你的姐姐在她那里,你可以放心。”

蓝玉京更为奇怪,心想:你既然从没见过他的表妹,又怎的连她的脾气都知道得这样清楚?当然他不敢怀疑慧可乃是“信口开河”,但却的确是百思莫得其解了。

他哪里知道,西门燕的母亲曾经是慧可少年时代的“梦里情人”,他曾为她患上单思病,而且也正是为了她才削发为僧的。他对西门夫人的了解,可说是当世无人能及,包括她的丈夫在内。西门燕是独生女儿,慧可虽没见过她,却把她想象得和她的母亲当年一样。

慧可继续说道:“既然你的姐姐是在东方亮的表妹家中,你也托了缘带个口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