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中州一剑应无恙海角何人自放歌(2 / 2)

武当一剑 梁羽生 19696 字 2024-02-18

牟一羽诧道:“但你说只须多留一天……”

西门夫人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可以问知道他的下落的人呀,乌鲨镇上就放着一个现成的人在那里。”

牟一羽、西门燕齐声说道:“那个金老板?”

西门夫人道:“不错,别的人不知道七星剑客的下落,金鼎和一定知道。”

西门燕道:“他肯告诉我们吗?”

西门夫人道:“你以为我是要去求他?”

西门燕道:“这么说是要和他硬来了,金鼎和的武功怎样我不知道,但他手下能人似乎不少,那个蒙面人加上那个红衣番僧,恐怕、恐怕……偏偏蓝玉京又走了。”

西门夫人道:“这两个人不是金鼎和的手下,我也不是要找他们打架。”

牟一羽已经猜到几分,说道:“干娘可是想照江湖规矩,请一个中间人出来,与他化解这段过节,顺便向他打听七星剑客的消息?”

西门夫人笑道:“毕竟还是你有点脑筋。不错,金鼎和有手下,我也有手下。真个要打起来,不见得就会输给了他。”

西门燕道:“那么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要到乌鲨镇去?”

西门夫人道:“我已经托一个和金鼎和相熟的人去递拜帖了,是他具名的拜帖,但他的身份则是我的使者,且等待他的回音再说。”说罢,看看天色,说道:“这个时候,他也应该来了。”

过了一会,果然就听见响箭的呜呜声,空中出现一道蓝色的火焰。这是黑道上一惯常用作信号的蛇焰箭。

西门夫人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向山下传话:“我没事,你们不必上来了。”

虽然有她的吩咐,但当她们母女和牟一羽走到山腰的时候,还是有两个人跑上来迎接她。

这两个人倒是西门燕意想不到的。

来的这两个人竟然是平大婶和凤栖梧。凤栖梧那日被龙门帮的司马操打得遍体鳞伤,虽然只是皮肉之伤,早已好了,但脸上的几道伤疤可还没有消除。

西门燕就是在她们受伤的那一天碰上牟一羽的。当时她虽然是躲在暗处,没有露面,但后来她与牟一羽同行,料想却是瞒不过她们。

西门燕见了她们,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你们给我的娘亲通风报讯。”

西门夫人道:“快马韩呢?”

凤栖梧道:“是陆舵主亲自去找他的,陆舵主在下面。”

她们说的这个“陆舵主”,就是那个绰号“阴间秀才”的陆志诚。

西门夫人似乎有点不悦,说道:“他倒是肯为我卖力,老远的从断魂谷赶来。只可惜我却是没有什么好报答。”

说话之间,已到山下,陆志诚果然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陆志诚上前行礼,说道:“参见盟主夫人。”

西门夫人冷冷说道:“我的丈夫死了都快二十年了,还有什么盟主夫人?嗯,我可得把话说在前头,这次你来帮我的忙,我可是没有好处给你的。”

陆志诚陪笑道:“奔走之责,这是属下分所当为,怎敢望夫人酬报?”

西门夫人道:“你这话我可受不起,待你做了盟主,我还要你照顾呢。”

陆志诚道:“这话可就折杀陆某了。陆某纠集盟主的旧部,也只不过是不想给断魂谷主韩翔欺负而已。”

西门夫人道:“听说东方亮已经劝告你们两家和解,想必你还是不服气吧?”

陆志诚道:“表少爷的善意,我是不敢违背的。我只是怕表少爷上了人家的当。不过,这件事可以押后再谈。”

西门夫人道:“不错,你既然不望我的报答,我就可以和你谈正事了。快马韩呢?”

陆志诚道:“这个,这个——”

西门夫人道:“是不是因为我早已不是盟主夫人,他不屑来见我了?”

陆志诚道:“夫人请莫误会,他是要来的,只不过——”

西门夫人道:“不过什么?”

陆志诚道:“快马韩早已不干黑道的营生,他已经当了官了。”

西门夫人道:“哦,做的是什么官?”

陆志诚道:“听说是在金可汗努尔哈赤的龙骑军中,当上了一名不大不小的军官。职位不算高,却颇得可汗的信任。”

西门夫人道:“他做了官又怎样,是不是要我先去拜访他?”

陆志诚道:“他并不敢自高身价,我托他去向金鼎和疏通,他也去过了。但据他说金鼎和可能提出交换条件,所以,他要我在他未来之前,先向夫人禀告,他、他的用意看来是想求取夫人的谅解。”

西门夫人道:“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弯,你干脆说,他是要帮金鼎和和我讨价还价,不是更加清楚吗?”

陆忐诚低声说道:“金鼎和表面是鱼栏老板,其实他的官职比快马韩还高。”

西门夫人道:“这个我早已猜想到了。哼,和当官的打交道,我还是第一次呢,他们究竟要什么交换条件?”

就在此时,只见尘头大起,一支骑兵已是朝着他们跑来,在距离约莫百步之遥,一众官兵方始齐齐勒马。一马当先的是金鼎和,紧紧跟在他的后面的是快马韩。

金鼎和抱拳道:“西门夫人莲驾光临,请恕有失远迎。”

西门夫人道:“金老板原来是大官,失敬,失敬。韩超,恭喜你也当了官啊!”韩超本来是个马贼,从关外流窜关内,后来得到西门燕父亲收容的。

韩超道:“陆兄弟想必已经把金老板的意思转告夫人了吧?我是特地来迎接夫人,并准备护送夫人上京的。”

西门夫人道:“上京?上什么京?”

韩超一愕,眼睛望向陆志诚。

陆志诚苦笑道:“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快,刚刚想要禀告夫人,你们就来到了。”

金鼎和皮笑肉不笑地打个哈哈,说道:“夫人既然来到此间,那就不必别人代为传话了。夫人,你要知道七星剑客的消息,我可以奉告,非但可以奉告,还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请夫人和我先往盛京。”

西门夫人道:“哦,原来你们说的上京乃是你们金国的京城。我是个女流之辈,又不想向你们的可汗讨个官做,上你们的京城去做什么?”

金鼎和道:“夫人,你太谦了。你可不是寻常的女流之辈,你是曾经做过绿林盟主夫人的巾帼英雄。实不相瞒,我们的可汗对夫人亦是慕名已久的了。你不想见可汗,可汗可是想见你呢!”

西门夫人冷笑道:“这倒奇了。莫说我的丈夫已死,我亦早已退出江湖,即使我现在还是什么盟主夫人,也只不过是个强盗婆子罢了。堂堂可汗,因何要见强盗婆子?”

金鼎和道:“夫人有所不知,敝国大汗,求材若渴,只要是个人才,大汗用人是不问出身的。大汗颇有饮马长江之意,正想招揽关内的绿林豪杰呢。夫人纵然不肯为可汗所用,大汗也是要以优礼相迎的。请夫人体会大汗的诚意。”

西门夫人道:“哦,原来你们是要我做个招牌,挂出来让我那死鬼丈夫的旧属看的。但可惜我早已不理绿林之事,你们找错人了。”说至此时,有意无意地看了陆志诚一眼,言外之意,有个现成的陆志诚在这里,你们应该找他才对。

金鼎和自顾自的往下说道:“还有这位牟少侠,虽然与我们有点小小的过节,我们也不计较。据我们所知,牟少侠的令尊乃是当今武当派的掌门,敝国可汗礼贤下士,难得牟少侠来到,我们也当聊尽地主之谊,请牟少侠和西门夫人一起上京。”

牟一羽冷笑道:“我既非贤士,也非侠士,不过我是汉人,不是汉奸!”

此言一出,金鼎和与韩超的面色都变了。

西门夫人道:“闲话少说,如今我只按江湖规矩问你,这就是你们交换条件吗?”

金鼎和道:“不错,请夫人三思!”

西门夫人道:“再思也用不着,这宗交易,拉倒!”

金鼎和道:“牟少侠,你呢?你远来关外,不就是为了要见七星剑客吗?”

牟一羽心头一凛:“他怎的会知道我的心思。”但却昂然说道:“我是想见七星剑客,可不想见你们的可汗!”

西门夫人喜道:“羽儿,难得你我一样心思。咱们这就走吧!”

金鼎和喝道:“且慢!”

西门夫人冷笑道:“我又没有犯你们的王法,你们凭什么不许我走?”

金鼎和道:“夫人,你好像刚刚说过,要按江湖规矩办事。”

西门夫人道:“着呀!那么请问,交易不成,就要强人留下,这是哪一条规矩?”

金鼎和道:“没人强留夫人。不过,夫人你可以走,这位牟少侠可不能走!”

西门夫人道:“不错,这位牟少侠是和你们结有梁子,但好像你刚才也说,这点小小的梁子,你们早已不当一回事。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金鼎和道:“牟少侠,请问你是不是武当派的少掌门,蓝玉京是不是你的师侄?”

牟一羽道:“是又怎样?”

金鼎和道:“牟少侠,你和我们结下的梁子,我们可以算了。但蓝玉京曾经杀伤我们好几位兄弟,这笔账可是不能不算的。按照江湖规矩,本门弟子犯的事,他的长辈也该负责。何况你是掌门之子!我们并不想与你为难,只是想请你帮忙把令师侄找回来,交给我们发落,蓝玉京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可以走!”

江湖上的确是有这么一条规矩,但若牟一羽给他们“留下”,西门夫人母女又怎能将他抛开不理?

西门燕道:“据我所知,蓝玉京是一到乌鲨镇就给你们的人围殴的。他是迫不得已才伤了你们的人。”

金鼎和打了个哈哈,说道:“按照江湖规矩,要评理也得当事人在场才行。而且据我所知,你当时也好像并不在场。你是昨天晚上,才和牟一羽偷入我的家的!”

西门燕变了面色,说道:“你是不是要把我也当作犯人?”

金鼎和道:“我本来随时都欢迎姑娘来做我的客人,姑娘不请自来,虽说于礼不合,但这也是小事一桩。”

西门燕道:“多谢你不计较……”正想回过头来说牟一羽的事,只听得金鼎和已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切断她的话道:“对不住,只怕我还不能接受姑娘的谢意。”

西门燕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有两个人担着担架,正在满头大汗地跑来。

“禀告当家,人是找到了,就只不知能不能够活下去。”

那两个人把担架放下来,一面说一面揭开盖着担架的毡子。躺在担架上的人不是别个,正是不久之前被西门燕削断一条手臂的那个欧阳勇。

“好在发现得早,我们已经给他敷上了金创药。不过,流血太多,医好了恐怕也只能是废人一个。”那两人道。

欧阳勇忽地坐了起来,嘶哑着声音叫道:“我的手臂正是这贼丫头斫的,当家的,你可得替我报仇!”说罢,又倒下去了。

金鼎和冷冷说道:“姑娘,昨晚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今日这件事情,我肯罢休,只怕弟兄们也不心服。”

西门燕道:“他偷袭我在前,我斫他的手臂在后。”

金鼎和淡淡说道:“不管事实如何,姑娘,你这手段似乎也嫌太过毒辣了吧!”

西门燕的大小姐脾气,不觉发作起来,哼了一声说道:“不斫我也斫了,你们想要怎样?”

金鼎和一个手下说道:“也没怎样。杀人填命,欠债还钱。你断了他一条手臂,我们也只向你讨一条手臂。”

西门燕冷笑道:“莫说一条手臂,你有本事,要我这条性命也可以!”

那人的脾气似乎比她还更暴躁,登时喝道:“你以为我不敢要你的性命!”喝骂声中,把手一扬,飞出一个球形的暗器。

金鼎和喝道:“话未说完,不可对客人无礼!”但他的话也还没有说完,那个球形的暗器已是在半空爆裂,内里原来藏着九柄飞刀,有的斜飞,有的直射,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向西门燕飞去!

这一瞬间,有两个人的身形同时飞起。

一个是牟一羽,另一个是站在金鼎和旁边的一个军官。

那军官的身法快到难以形容,飞身、拔剑,竟然追上飞刀!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宛如繁弦急奏,也不知有多少柄飞刀给他打落。

牟一羽也只是慢了半分,他事先是不知道那个军官的用意的,是以他人在半空,已经使出了他最得意的一招白鹤亮翅。

那军官的剑势未衰,“当”的一声,两柄剑碰个正着,溅起了点点火花。

那军官一个鹞子翻身,在三丈开外落下地来,身形接连晃了两晃。牟一羽则是落在西门燕的眼前,脚一沾地,便即稳住身形。

若在一般情况之下,这一招当然是牟一羽占了上风,但那军官是先削飞刀,再接剑招的,即使他的剑法不是在牟一羽之上,也决不会在他之下了。

那军官傲然说道:“我是来为自己的弟兄挽回过失,不知牟少侠因何反加拦阻?牟少侠倘若还是要和我比剑,请先看个清楚再说吧。一定要比的话,我也可以奉陪!”

牟一羽早已看清楚了,那九柄飞刀,有七柄被那军官削断。还有两柄飞刀,落在西门燕的脚边。对方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但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西门燕的身上只怕已经添了几个透明的窟窿。牟一羽不由得面红耳赤,想发作也不能发作了。

西门夫人忽地缓缓说道:“阁下是长白派的。这一招胡笳十八拍虽然只能使出十四拍,也是难能可贵的了。还有两柄飞刀,完整无缺,弃之可惜,燕儿,你送回去给他们。”

西门燕又羞又恼,说道:“他们不会自己捡吗?”脾气虽然发了,但心中犹有余悸,赶忙跑回母亲身边。

牟一羽对西门夫人这一番话却是莫名其妙,他只是在想,想不到金鼎和的手下竟有这等剑术高明之士。他可不知,这个军官名叫齐真君,乃是努尔哈赤的金帐武士之一,论内功他或者比不上嘉错法师,但论剑术则是数他第一的。

牟一羽不懂西门夫人的用意,齐真君听了她的言语,却是不由得惊疑不定了。令得他惊疑不定的,还不仅是因为西门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门派和招数。

原来“胡笳十八拍”本是崆峒派的刺穴绝招,练到最高境界,只用一招,就可以刺着对方十八处穴道。三十年前,长白派的掌门以三招风雷掌法交换崆峒派这一招剑法,融入本门武学之中,自此,这一招“胡笳十八拍”也就变成长白派的绝招之一了。这就是说,名称虽然相同,但已是各具特色。长白派的内功是比较偏于刚的,力量比崆峒派的强,轻灵翔动则是有所不如了。因此长白派的“胡笳十八拍”,练到最高境界,也只能刺着对方十六处穴道,但崆峒派的绝顶高手使这一招,却也不能如齐真君那样的同时削断七柄飞刀。

齐真君其实已经练到了“十六拍”,亦即是到达他们长白派最高境界的了,他本来可以削断九柄飞刀的,但不知怎的,他的剑还未碰着那两柄飞刀,那两柄飞刀已经落在地上。

此时他听了西门夫人的话,心中不禁起疑,当下便即上前拾起那两柄飞刀。

他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原来在那两柄飞刀的刀柄都嵌着一颗小小的珠花。齐真君这才恍然大悟,这两柄飞刀竟然是被西门夫人用珠花打落的。

珠花嵌入刀柄,还能保持完整。这份内力的运用之奇妙,就非齐真君可及。而且西门夫人刚才是站在前面和金鼎和对话的,连金鼎和都没发现她的动作,则她的手法之快也是在齐真君之上了。她这闪电般的手法若是用来使剑,齐真君的那招“胡笳十八拍”非输给她不可!

金鼎和从齐真君手中接过飞刀,轻轻一抖,珠花弹出,“夫人还刀也就算了,何必如此破费?珠花还是请夫人收回去吧!”他口中说话,中指弹了两弹,珠花倒飞回去。

西门夫人把手一招,两颗珠花缓缓向她掌心落下。双方各显神通,金鼎和的内功固然不弱,西门夫人也不见得比他逊色。

西门夫人冷冷说道:“你的手下是该约束一下才好。咱们应该谈回正事了吧?”

金鼎和故意说道:“咱们的交易已作罢论,现在的事情似乎已是与夫人无关了吧?”

西门夫人道:“你装什么蒜,难道你不知道你要留下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刚刚拜我做干娘?”

金鼎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请夫人恕我无礼,首先提出要按照江湖规矩办事的似乎也是夫人!”

西门夫人道:“不错!”

金鼎和道:“那就容易说了。按照江湖规矩,我想夫人也当明白,我们对夫人的尊敬是一回事,令郎令嫒和我们结下的梁子又是另一回事!”牟一羽本是西门夫人的干儿子,但在他的口中却变作了“令郎”,也不知他是为了减省称呼上的罗唆还是有心如此。但在这样紧张的关头,也没有谁去计较他这称呼是否合适了。

西门夫人道:“用不着你提醒我,如今我就正是要和你讲江湖规矩!”

金鼎和道:“请夫人指教。”

西门夫人朗声说道:“我不是要你放过他们,但我是他们的长辈,他们结下的梁子,我这个做长辈的理该替他们来挑!”江湖的规矩的确也是有这一条,金鼎和本人刚才也是根据这条规矩,要牟一羽为蓝玉京做抵押的。

韩超上前说道:“夫人请听属下一言。”

西门夫人冷冷说道:“你是官,我是民,我可不敢高攀。请莫怪我不识抬举,你有话和你的上司说去。”

韩超老羞成怒,说道:“夫人,你不屑理我,我可还得看在老当家份上。夫人,你莫怪我直言,为人似乎当识时务。须知这里不是中原,夫人,你也没有多少手下可供使唤了。金大人对你是一番好意,才请你上京去见可汗。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西门夫人道:“很好,叫你的金大人把罚酒端出来吧。不错,你们是人多势众,但你们也顶多只能要了我们三个人的性命,我决不相信我会赔本!”

金鼎和不由得面色变了。他刚刚见识过西门夫人的武功,心里想道:“齐真君只是比牟一羽稍胜一筹,这贼婆若是大开杀戒,可没有谁抵挡得住。不错,人多是占便宜,最后总是我们获胜。但也正如她的所说,顶多是杀了他们,我们却要赔上多少性命?”他自忖性命或者无忧,但受伤却是难保了。

正在他踌躇莫决之际,忽听得有啸声传来,忽长忽短,宛如金属交击,铿铿锵锵,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但发啸之人却看不见。

金鼎和好像给那啸声勾去魂魄,呆若木鸡。韩超也好像给那啸声吓得大惊失色。

奇怪的是,西门夫人也似乎吓得一脸茫然,好像那啸声中藏有什么秘密,她正在用心推敲似的。

西门燕蓦地一省,“妈,这啸声好像康藏土人的鼓语!”

西康西藏某些部落的土人能用鼓声传话,从鼓声的快慢组合,可以表达心中想说的话,当然太过复杂的还是不能,但一般的日常会话都可以用鼓声代替。

西门夫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表示女儿说得不错;摇头,则是表示她听不懂。

齐真君忽地问道:“韩超,这人说的是什么?”他鉴貌辨色,已知金鼎和与韩超是一定听懂了的。金鼎和和他的地位差不多,是以他问韩超。

韩超不敢对他隐瞒,“他说,你只听儿子的,不听老子的吗?”

齐真君诧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超说道:“我也不懂。”

韩超不懂,金鼎和则是懂的。昨天欧阳勇从金陵给他带来的那封信,就是这个人的儿子写的。那封信是叫他不可难为蓝玉京的。写信的人有特殊身份,他不能不听。但现在,他要将牟一羽留下,却是用蓝玉京和他结下的梁子作为借口的。如今,这人用啸声向他传话,即是提醒他,不管他用意如何,他都不能和蓝玉京有关系的人为难。而且,老子比儿子更难对付,这也是金鼎和心里明白的。

金鼎和呆了片刻,说道:“郭老前辈,这里可有人要见你呢!”

那人啸声又起,时间比上次更长。啸声止歇,齐真君的面色也变了。原来金鼎和口中的这个“郭老前辈”,也正是他平生顾忌的人物之一。

他把眼睛望向韩超,韩超低声说道:“他说,我要见的朋友用不着你们安排,我不要见的朋友,你们安排也没有用。”

这话无异是把金鼎和对西门夫人的许诺全盘否定,西门夫人冷笑道:“原来你提的什么交换条件,只不过是买空卖空!”

金鼎和面色尴尬之极,一言不发,挥了挥手,回头就走。他一走,那班官兵也都跟他走了。

谁也料想不到,这班人来势汹汹,如今竟然是不声不响的就收兵了。

牟一羽惊疑不定,官兵一走,他就问西门夫人:“那人是不是七星剑客?”

也不知西门夫人是不想回答还是无暇回答,官后一退,她就朝着刚才那个啸声的来处跑去。跑过山坳,视野豁然开阔。只见海面一片孤帆。除了这条小船之外,别无其他船只。

牟一羽等人跟在她的后面,都是不禁暗暗惊异。海上是有风浪的,刚才那个啸声,若是在这条小船上的人所发,那人的功力之深,可当真是世所罕见了。

西门夫人吸一口气,把声音送出去:“郭大哥,请为故人留步!”

牟一羽一听得“郭大哥”,就知自己所料不差,那人果然是七星剑客无疑了。

小船没有回头,吟声却在海上传来:“物换星移几度秋,那堪重为故人留。黑水白山埋剑气,故人只合在中州。”

吟声在耳,孤帆则已在海平面隐没了。

西门燕道:“妈,他吟的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西门夫人道:“他说时移势易,他不想见我了。七星剑客本来是号称中州剑客的,他说故人只合在中州,意思即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只有他在中州的时候,他才是我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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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燕道:“黑水白山当是指关外,黑水白山埋剑气,看来他在关外是很不得意啊,否则何必如此消沉?妈,他为什么不回中州呢,回到中州,你们又可以是好朋友了。”

西门夫人道:“我与他一别相近三十年,他在关外如何,我全无所知。但我想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宁愿老死此间的。”

说罢,回过头来,对牟一羽道:“羽儿,不是我不想帮你的忙,他连我都不想见,何况是你!”

牟一羽道:“虽然见不着他,但好在亦已知道他的一点消息。我回去告诉爹爹,爹爹也一定会高兴的。干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西门夫人道:“什么事?”

牟一羽道:“爹爹很关心七星剑客的下落,他们以前是老朋友吗?”

西门夫人道:“我只是和七星剑客相识,但他有多少好朋友我是不知道的。你回去问你爹爹吧。”

牟一羽何等聪明,一看就看得出她是言不由衷,心里想道:“不知她还有多少事情瞒住我?”

陆志诚上来问道:“夫人可以回去了吧?”

西门夫人道:“不回去还在这里干什么?”

陆志诚道:“我已经替夫人、小姐准备好车辆,就在山坳那边等着。请夫人准许我随行护送。”

西门夫人道:“何必这样多事!”

凤栖梧道:“咱们四个外地的女人在路上走恐怕会惹人注目,依我看还是坐车的好。”她没有说出来的是,刚刚还闹了这么一场乱子。

平大婶道:“夫人,你若是不放心外人伺候的话,我给你驾车。别的我不敢自夸,驾车我可是个好把式。”

西门燕笑道:“我知道,我那位干妹子就曾经坐过你的车子。”

平大婶道:“说起这件事我还未曾向小姐请罪呢,小姐吩咐我把燕姑娘送回百花谷,谁知却在路上出事。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车子驾得不好。”

西门燕道:“我知道。待我几时有空,我去找龙门帮替你们出气就是。好了,闲话少说,妈,你就领平大婶的情吧。”

西门夫人这才说道:“陆志诚你倒是替我设想得很周到,我若不坐你的车子,倒是不近人情了。好吧,就让平大婶显显她的手段。”经过了这次事件,她对陆志诚的观感已是稍为改变了些。

西门燕道:“牟大哥,累你陪我白来一趟辽东,真是过意不去。你打算怎样?”

牟一羽道:“我的事虽没办好,也总算有了一点收获。我当然是要赶回武当山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不定还赶得及参加无相真人的葬礼。”

西门夫人忽道:“燕儿,你舍不得和你的大哥分手,是吗?”

西门燕道:“是又怎样?”

西门夫人道:“咱们暂时不回家,和你的大哥一起到武当山去。”

西门燕不觉一愕,说道:“一起去武当山?”

西门夫人道:“无相真人是武林中德望最尊的人物,我没福,他生前未得他教导,也该给他送葬聊表敬意。何况你牟大哥的爹爹又是武当派现任掌门,咱们要是不去,岂不失礼?怎么,你是不是……”

西门燕道:“我是一百个愿意。实不相瞒,我也想见一见我那干妹子呢。”其实她是想见蓝玉京问一问有关她表哥的事。

牟一羽对西门夫人的用意却是有点思疑,不过,他当然也不便拒绝,唯有说道:“大伙儿都去,那是最好不过了!”

走过山坳,只见果然有两辆大车等在那儿,除了车子,还有五名陆志诚的手下和十几匹健马,大车是在本地雇的,人马则是陆志诚从关内带来。

陆志诚对那两个本地的车把式道:“我们有人驾车,用不着你们了。你们的车子卖给我吧。”他出的价钱是新车子的两倍,那两个车把式自是不迭口地答应。

西门夫人道:“凤香主,你和我一辆车子,我想听你的故事。”

凤栖梧道:“多谢夫人关心,我惹下了麻烦,也正是想向夫人请教。”

西门燕道:“牟大哥,我和你一辆车子。”

牟一羽笑道:“我是个大男人,不怕别人看的,我倒是宁愿骑马好些。”

除了坐车的和驾车的之外,剩下来的六个人骑马,还有三匹空骑。

牟一羽道:“陆舵主,你准备的马匹多了。”

陆志诚谄笑道:“多总比少好,我以为你另外还有朋友的。”

牟一羽心中一动,“莫非蓝玉京与慧可大师前来辽东之事,他亦是早已知道?”

牟一羽初时还有点提心吊胆,恐防在辽东境内,随时会碰上追兵,但一路平安无事,他也就松下来了。

但第一天没事,第二天可有事了。

午饭过后,车马正在前行之际,担任车把式的平大婶不知怎的,忽地觉得头晕目眩,一个疏神,车子几乎冲出路边的田野。她拉紧缰绳,方始勒得住马,但已是不禁气喘吁吁了。

平大婶满面羞惭,说道:“我从来没有失过手的,不知怎的,忽然头晕脚软,好像是生了病一般。”

西门夫人道:“你累了,换个人吧。”

哪知她话犹未了,给西门燕驾车的那个人“病”得比平大婶还更厉害,竟然跌下马来。车子翻倒,西门燕跳出来,叫道:“妈,不知怎么搞的,我也好像脑袋沉重得很,气力都使不出来了。”

接着,陆志诚那几个手下也都在叫嚷身体不适,似乎都是生了病了。

牟一羽也感觉精神不济,但他没有出声。

陆志诚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失声叫道:“不好,咱们可能是中了瘴气了!”

西门燕道:“瘴气!哪里有瘴气?”

陆志诚道:“咱们早上经过的那座山下,山中有一片野生的桃林,桃花积聚林中沼泽,酿成瘴气,随风飘散。在桃林里看得见,在山下是看不见的。”

西门燕越来越觉得软弱无力,心里想道:“我的内功虽然不算好,但在山上吹下来的瘴气,我吸进去的量也不多,怎的会‘病’得这样厉害?”但她自知见识有限,不敢对陆志诚表示怀疑,问道:“妈,你觉得怎样?”

西门夫人道:“不怎么样,只是稍为有点不大舒服。”

陆志诚苦笑道:“夫人和牟少侠内功深厚,纵然中了瘴气,料想亦无妨碍。只是我们却恐怕难以继续前行了。”

西门燕道:“那怎么办?”

陆志诚道:“我看恐怕也只有就地扎营了。我还备有一些行军散,虽然不是解瘴气的药,服了或许也会较好一些。待过了今晚,明天倘若当真是好一点的话,我再去找大夫。夫人,你看怎样?”

西门夫人好像没了主意,说道:“我是从没来过辽东的,一切由你拿主意好了。”

扎好了营,陆志诚拿出随身携带的行军散分给各人,西门夫人道:“我用不着,你的行军散数量也不多,让他们多分一些。”

牟一羽见西门夫人不肯要,心中一动,跟着也道:“我听人说桃花瘴是瘴气中最厉害的一种,行军散是有解毒之能,但服得太少,就根本不济事了。我只是稍觉头晕,并无大碍,你分给病情重的几位吧。燕妹,你怎么样?”

西门燕道:“我也不算严重,你不要,我也不要。”她坚持不要,陆志诚只好重新分配,他自己也服了一份。

西门燕此时其实已是好像病后虚脱一般,目眩耳鸣,四肢无力。不过,见陆志诚和他的手下都服下了行军散,对他的怀疑倒是去掉一大半了。

但行军散似乎效力不大,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除了西门夫人和牟一羽之外,所有的人都“病倒”了。

病倒了这许多人,有个急需解决的难题就摆在他们的面前了。

平大婶有气没力地说道:“我恐怕是不行了,但陆舵主,今晚总得有人弄饭给夫人吃啊。”

西门夫人道:“你们用不着替我担心,我可以吃干粮。倒是你们生了病,吃干粮是不适宜的。”

平大婶道:“是啊,饭可以不吃,水不能不喝,陆舵主,咱们存的食水……”

陆志诚苦笑道:“米倒还有两袋,水却是只是剩下一壶了。煮一个人的稀饭恐怕都不够了。”

西门燕正自感到焦渴,说道:“病人没有水喝可是不行,大哥,这里除了妈妈,恐怕只有你走得动了,你……”

牟一羽立即说道:“好,我出去替你找水回来。”

陆志诚道:“要劳动牟公子,这个、这个……”

牟一羽道:“什么这个那个,你这样说不是把我当作了外人吗?”

陆志诚只好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自怨不济,有点过意不去而已。”

牟一羽走出营帐,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脚步虽然仍是虚浮,脑袋却是清醒了些。

“怎的一下子会病倒这许多人?”他可不相信陆志诚说的什么桃花瘴竟有如此厉害。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则是,他的内力亦已使不出来了,只是还能够勉强走动而已。

“但愿西门夫人的功力可不要像我这样消失了才好。”尽管他对西门夫人的敌意尚未全消,也并不是真的想认她做干娘,但此时却唯有指望她了。

蓦地想起:“不好!要是西门夫人武功未失的话,她应该审问陆志诚的,这件事来得如此奇怪,连我都觉得陆志诚大有可疑,她是老江湖,怎能想不到呢?”

但即使是证实了乃陆志诚所为,他又能怎样?现在他已是自身难保了。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忽地隐隐听得有啸声从林中传出。

啸声有着特别的节奏,牟一羽一听,就知是七星剑客的啸声。

他虽然听不懂啸声是何用意,但心中却已燃起一线希望,于是赶忙向那啸声来处走去。

他正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听得一个十分刺耳的声音说道:“好小子,你以为认了干娘,我就奈何不了你吗?”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患了重伤风一样。牟一羽一听,就知来者是谁了。

声到人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果然是那个蒙面人。

牟一羽早已拔剑出鞘,刷的一剑就向那人斩去。他即使具有原来的功力,也接不下这蒙面人的十招,何况现在内力全无?只不过是不甘束手待毙罢了。

只听得“当”的一声,牟一羽的剑只是沾着对方的衣裳,就给那蒙面人拂落了。

那蒙面人似乎也是料想不到,哼了一声,说道:“你是装蒜,还是真的失了武功?”须知相隔不过两日,那日牟一羽虽然在他的手下吃了大亏,但那蒙面人可并没有打伤他的。

牟一羽冷冷说道:“我失了武功,你要杀我,那不是更加容易了吗?”

蒙面人亦已看出他是确实失了武功了,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怎能杀一个失了抵抗能力的人?

那蒙面人举起手臂又放下来,放下来又再举起,显然是经过反复思量,终于冷冷说道:“好,我不杀你,但可要废了你的武功!”

牟一羽目前只不过是“失掉”武功,“失掉”和“废掉”是有分别的,由于中毒或重病而失掉的武功还可恢复,被高手“废掉”武功那是永远也不能恢复的了。

牟一羽硬着头皮不肯求饶,但牙关已是格格作响。

那蒙面人也似乎下不了决心,不过他的手掌已是即将贴近牟一羽的琵琶骨了。

正在他狠狠地咬一咬牙,便待下辣手之际,那奇异的啸声忽地又响起来了。

蒙面人呆了一呆,说道:“非是我不念故人之情,我已经警告过这小子了!”

啸声再起,只是变了节奏。牟一羽已经知道他这啸声是和“鼓语”相类似的,只可惜他听不懂。

他听不懂,那蒙面人可听得懂,啸声一停,他就说道:“好,你是我们老大,你替这小子许下允诺,我岂能信不过你的担保。看在你这保人的份上,我就放过了。”

蒙面人一走,便即听得有人说道:“我本来不想见你,现在可是不能不见你了!”

声到人到,眨眼间一个身材高大的红面老人已是出现在他的面前。

牟一羽心中有许多疑问,便即说道:“郭老前辈,弟子此次前来辽东,实不相瞒,正是因为有些疑难之事,想向前辈……”

话犹未了,七星剑客已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许我说,不许你问!”

牟一羽不觉愕然,须知他是名侠之子,多少有威望的武林前辈,对他也得客气几分,哪有这样一见面就给他钉子碰的?他呆了一呆,说道:“别人的事我可以不问,但有关我本身的事,我想要知道,这不算过分吧?听那蒙面人刚才所说,好像老前辈已替我答应了他一些什么,不知该不该问?”

七星剑客道:“你是不是怪我越俎代庖?”

牟一羽道:“不敢,我知道前辈是为了我好。不过我还是想要知道。”

七星剑客道:“不错,这件事你是应该知道的。很简单,我只是替你许下允诺,在你回山之后,不对任何人泄露你曾经在辽东碰上了他——包括令尊在内。”

牟一羽道:“但碰上他的,不仅弟子一个。”

七星剑客道:“我知道,还有西门夫人母女。但她们是不会和武当派的门人说的,而且他们知道的也没你多。比如说刚才的事情,她们就不知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是谁泄露他的秘密,他总有办法知道,不会把别人的账算在你的头上。”

牟一羽何等聪明,稍为一想,心中已是明白,那蒙面人说的“任何人”只是陪衬,他最顾忌的其实还是他的父亲。“为什么他不敢让爹爹知道他曾在辽东出现,并曾屡次与我为难?恐怕不单是害怕爹爹向他报复,他和爹爹一定是早已相识的,而他也正有秘密要瞒住爹爹。但我偷偷告诉爹爹,他又怎能知道?”

七星剑客似乎看破他的心思,说道:“你若以为可以瞒住他,那就错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你若告诉令尊,非但对你不利,对令尊也是有害无益。你莫以为我是恐吓你!”

牟一羽道:“晚辈遵命就是。”

七星剑客道:“好,这件事你已经问过了,现在你该听我说了。”

牟一羽道:“晚辈洗耳恭听。”

七星剑客道:“你刚才说我是为了你的好才替你应承那蒙面人的要求,错了!”

牟一羽不觉又是一愕,但他是不能发问的,只好等七星剑客自己解说。

“我是为了西门夫人,”七星剑客道:“不管怎样,她总还算得是我的老朋友。她现在有难,我不能坐视不救。因此只有借你的手救她!你若被那蒙面人废了武功,就不能救她了!”

牟一羽又喜又惊,不觉冲口而出,“是陆……”只说得两个字,七星剑客已是横了他一眼,说道:“我是怎样吩咐你的,这样快就忘记了?”牟一羽道:“弟子只是自己猜测,不敢多问。”

七星剑客道:“你怎样猜测是你的事,你要怎样对付你所怀疑的人,也是你的事,我都不管。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们中的毒不是瘴气,是给别人在食物中下了毒,那毒药是用西藏的魔鬼花提炼的,无色无味,中了此毒,多好的内功也会消失,比酥骨散还更厉害。”

说至此处,他拿出一个玉瓶,里面装有五颗药丸,说道:“幸好我有解药,你先服一颗,另个四颗你拿回去分给你认为应该救治的人。”牟一羽心中一动,“这话可有点破绽。他的主要目的是救西门夫人,如今却说成了任由我来分配。大概他以为我的心思是和他一样的,非救西门夫人不可。”他心中转了几个念头,神色则是丝毫不露。

七星剑客续道:“解药是逐渐生效的,像西门夫人那样的内功造诣,服下解药,半个时辰之内当可恢复如初,你则非一个时辰莫办了。她可不能等你一个时辰,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说罢,在牟一羽的背心一拍,一股热气似是从他的掌心发出直透牟一羽丹田。“好了,待你回到原来的地方,功力大概也可恢复六七成了。”七星剑客道。

牟一羽收好药瓶,说道:“多谢前辈赐药,弟子告辞。”

七星剑客忽道:“且慢,看你远来辽东一趟,你最想知道的事情,我多少也该把我知道的稍为告诉你一些。”

牟一羽大喜过望,说道:“多谢前辈赐示,敝派上下咸感恩德。”他不知七星剑客说的是否当真是他最想知道的,这句话的用意是把事情“钉牢”在他所说的范围内,使得七星剑客不能“误会”他的心意。

七星剑客道:“别谢得太早,你想要知道的疑凶我不能告诉你。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是,嗯,别怪我说话不够客气,令尊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堕落到做别人的帮凶。”

一点不错,他说的正是牟一羽最想知道的事情。他虽然没有说出武当派那几宗无头公案的凶手是谁,但已解除了牟一羽心底的顾虑,他曾经怀疑过他的父亲也是与凶案有关的。

“多谢郭老前辈为我解开心头的结!”尽管七星剑客的说话不客气,他的道谢却是出于衷心的。

“好了,你赶快回去吧。再迟就来不及了!”说到最后一句,七星剑客的身形已是隐没林中。

牟一羽得七星剑客之助,在回到原来扎营之地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七成功力。

他首先听到的是陆志诚的冷笑声。

众人正在盼望牟一羽回来,陆志诚忽道:“西门姑娘,你别怪我直话直说,你想牟一羽回来,只怕是除非做梦了!”

西门燕吃一惊道:“为什么?”

陆志诚道:“因为这小子早已有气没力,不过是嘴皮子硬罢了,他去取水,只能摔倒在山涧里爬不起来。运气好的话,或者会碰上了猎户救他,但最少也得病个一年半载,运气不好的话,碰上山洪暴发,那就尸骨无存了!”

西门燕不由得气上心头,斥道:“陆志诚,你敢咒我义兄!妈,你瞧他这样放肆,也不教训教训他!”

西门夫人佯作没事,微笑道:“陆舵主见你着急,故意激你,那是闹着玩的,你也当真。”

陆志诚见西门夫人不敢责骂他,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他就更加放肆了。

“西门夫人,我只道你的剑法是第一流,原来你演戏的本事也是第一流!”陆志诚冷笑说道。

这一下连平大婶也看不过眼了,喝道:“陆舵主,我是你的部下,但你也是夫人的下属,你怎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冒犯夫人!要是我们也这样的对你,你受得了吗?”

陆志诚冷笑道:“那要看是什么处境,有时受不了也要受的!”

凤栖梧比较聪明,已是瞧出有点什么不对,“陆舵主,你有何倚恃,胆敢如此欺侮夫人?”

陆志诚道:“凤姐言重了。我只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而已。说的虽然不中听,但夫人应该明白,我说的都是真话。”说至此处,故意装模作样的向西门夫人“请罪”:“夫人,我不会说话,冒犯了你,请你高抬贵手,责罚从轻。”

西门燕气得几乎爆炸,说道:“妈,你还不动手教训他!”

西门夫人道:“唉,你这不懂事的孩子,如今咱们都是捏在人家的手心上啦!”

西门燕大惊道:“妈,你说什么?”

西门夫人这才盯着陆志诚缓缓说道:“陆志诚,你下毒的本事高明得很呀,居然瞒过了我!”

此言一出,不但西门燕吃惊,凤栖梧和平大婶都吓得跳了起来道:“陆志诚,原来是你下的毒!”

陆志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夫人过奖了,并不是我的下毒本事高明,是那药物的奇妙。夫人,你想知道是什么吗?是嘉错法师从西藏带来的修罗散,修罗散是用魔鬼花提炼的,比酥骨散的药力强得多。”

平大婶戟指骂道:“陆志诚,你真是丧心病狂,夫人有何亏待了你?”

陆志减笑道:“平大婶,你忘了我的外号叫阴间秀才么?”

西门夫人淡淡说道:“你们不要骂他,他这号人,是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奉作金科玉律的,你和他讲什么情义,不给他笑破肚皮。”

陆志诚道:“对啦,到底是夫人知我的心。”

西门夫人道:“好,那我倒要问你了,你因何下毒害我?”

陆志诚道:“我本来是要倚仗夫人做靠山的,但夫人你却不肯帮我的忙,我想做绿林盟主,那就只能另找别人做靠山了。”

西门夫人道:“是金鼎和吗?”

陆志诚道:“不错。但真正的后台,还是金鼎和的主子。”

西门夫人道:“满洲可汗?”

陆志诚道:“对了。金鼎和已经答应我,只要我把你们母女缚送给他,他一定可以帮我在可汗跟前说话,让我称心如意!”

平大婶骂道:“陆志诚,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狼心狗肺!你要缚夫人,先杀了我吧!”

陆志诚道:“平大婶,是谁提拔你的,你忘了你曾发誓效忠于我吗?”

平大婶道:“当年你像一条丧家之狗从关外逃来,又是谁收容你的?你对夫人不忠,还有脸说我!”

陆志诚不怒反笑,说道:“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我早就知道你忘不了旧主人,对我的忠心是假,对旧主人的忠心才是真的。”

凤栖梧忽地柔声说道:“陆大哥……”

陆志诚道:“凤香主,你莫怪我对你也下毒手,你我虽然是多年伙伴,但这几天,夫人好像蓄意笼络你,凡事总是小心一点的好。”

凤栖梧道:“我对夫人好,对你也是一样的好。甚至还可以对你更好一些。”

陆志诚道:“哦,你有什么好处给我。”

凤栖梧道:“你放走夫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原来他一向垂涎凤栖梧的美色,曾几次在她跟前透露口风,凤栖梧总是假装不懂,婉拒了他。

陆志诚大为得意,“这么说,你是愿意嫁给我了?”

凤栖梧装作含羞不语,半晌说道:“那就要看你的了。”

陆志诚笑道:“咱们各让一步吧,我可以放走西门小姐。”

凤栖梧道:“那不行,要放,就该把夫人也放。反正夫人武功已废,你不用担心她阻挠你做绿林盟主。”

陆志诚摇了摇头,“我和你说老实话,我虽然喜欢你,但因此而失掉绿林盟主的宝座,我吃的亏却是未免太大了。他们倘若得不到夫人,是决不肯为我撑腰的。我得不到有力的靠山,夫人纵不阻挠,我也难以坐上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