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不见创痕 疑真疑幻难明心迹 非友非仇(2 / 2)

剑网尘丝 梁羽生 19929 字 2024-02-18

那天他和妹妹正在玩耍,继母也在一旁。丁勃来拜会他的父亲,父亲陪客人坐了一会,兴冲冲的进入内堂,叫继母和他一同出去见客。父亲告诉继母,这个丁勃是他多年不见的朋友,听说他娶了新夫人,特地前来拜访的。

父亲笑道:“我和丁勃虽然多年不见,却是意气相投、不拘形迹的朋友。他说他要拜见‘嫂夫人’,你就出去见见他吧。”

继母听了丁勃的名字,却是面色突然一变。

“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没有?”继母问道。

父亲说道:“还没有。你问这个……”

继母嘘了口气,说道:“那就别告诉他。我不大舒服,也不想见他!”

那年他已经十六岁,当然比小时候懂事得多,所以虽然明知事有蹊跷,也没多嘴发问。他的妹妹只有五岁,小小的心灵却是充满疑问,问道:“娘,你刚才还给我捉蝴蝶,怎的突然就生起病来了。”

继母哄她道:“娘不是生病,只是有点不舒服。”妹妹说道:“不舒服不就是生病吗?大人都这样说的?”继母说道:“也可以这样说。但不舒服只是一点小病,不紧要的。”

继母面色苍白,当真像是生病的模样。妹妹吓得慌了,说道:“娘,你真的没有骗我,你的病真的不紧要了?小梅不玩了,小梅给你捶背好不好?”她拉着母亲回房间去。

她以为母亲把大病说成小病骗她。楚天舒则心里明白,他的继母根本没有病,连“不舒服”都是假的。不过她不愿意见那个名叫丁勃的人而已。即使真的有点不舒服,那也只是在听到丁勃名字之后。

为什么继母不愿意见爹爹的这位好朋友?这个存在他心里多年的疑团,此时方始揭开一角。

他把这件事情和父亲对他的叮嘱——避免和齐家的人结交——联想起来,心里想道:“原来继母是因为这个丁勃乃是齐燕然的仆人。如此看来,恐怕继母与齐家的人曾经结下什么梁子也说不定。”

他小时候妒忌继母,现在当然不会了。他的继母对他很好,他自小失掉母爱,继母进入他家之后,他已逐渐习惯于把继母当作自己的生母一般了。

因此一来为了好奇,二来也希望有机会可以报答继母对他的爱护,“我和齐燕然的孙女做了朋友,或许有机会可以给继母解开梁子,假如她真的是和齐家结有梁子的话。”他想。此时他是真正心甘情愿的陪齐漱玉回洛阳了。

三入徐家

鲍崇义突然看见楚天舒和一个少女回来,又是欢喜,又是诧异。

“咦,你怎的改了一副面貌,我都几乎不认识你了,这位姑娘是谁?”

“她就是齐燕然的孙女儿,鲍老伯,我知道你和她的爷爷是朋友,所以敢和她一同来拜访你。请你莫怪我们冒昧。”楚天舒说道。

鲍崇义怔了一怔,随即笑起来道:“老弟,我多谢你都来不及呢,怎会怪你?”

楚天舒道:“哦,你多谢我什么?”

鲍崇义道:“齐大侠是我平生最佩服的武林前辈,难得齐姑娘莲驾光临,你说若不是冲着你老弟的面子,这样的稀客我是不是盼都盼不来的。”

齐漱玉笑道:“老爷子,你可别和我客气,我可不是什么轻移莲步的小姐,我只是个在江湖上乱跑的野丫头!”

鲍崇义哈哈笑道:“齐姑娘,你这爽直的脾气可也正对了我的脾气。但不知你们重回洛阳是……”

齐漱玉那日帮飞天神龙大闹徐家之事,鲍崇义早已知道。他本来想问楚天舒和齐漱玉“你们怎的会走在一起”的,觉得不大妥当,说出来的时候改了问话的语气。

楚天舒道:“令晖兄尚未禀告你吗?”

鲍崇义一愕,说道:“禀告我什么?”

刚说到这里,他的儿子鲍令晖已经出来了。

鲍崇义恍然大悟,说道:“哦,我明白了。晖儿,你为什么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瞒住我?”

原来那天晚上鲍令晖从徐家回来,怕父亲担心,只敢说是送楚天舒出城。

鲍令晖道:“爹爹,你别怪我,因为我答应了替楚大哥保守秘密的。”

楚天舒笑道:“我是叫你对外人保守秘密,你怎的对令尊也保密了?”

鲍崇义却没生气,一本正经的说道:“对朋友守信是应该的,你大概并未对令晖说我可以例外,那就怪不得他了。嗯,天舒老弟,你不必顾着我的面子,要是你这秘密不方便告诉我……”

楚天舒笑道:“老伯,你不怪我,我也要向你请罪。那天我事先没有告诉你,是怕你骂我约令郎去做的事情太过荒唐。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当然应该告诉你老。”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选择可以告诉鲍崇义的一部分说了,接着简单的说出他与齐漱玉的遭遇。

鲍崇义笑道:“原来你们是到徐中岳家里,徐中岳的新娘子竟然是你未见过面的师妹,这倒是我意想不到的事。徐中岳这厮,我早已看破他是伪君子,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嘿嘿,老弟,你做的事一点也不荒唐!”

鲍崇义哈哈一笑,继续说道:“老弟,我知道你是怕我担惊受怕,所以事前不敢告诉我。但你还未懂得我的为人,不错,徐家财雄势大,姓鲍的是惹不起他。不过我虽然又穷又老,却还有一把硬骨头,像徐中岳这样的伪君子,明知惹不起他,我也要碰一碰他的。假如你早点让我知道,我都愿意插手帮你撕开徐中岳的假面。”

齐漱玉道:“多谢鲍老前辈高义,不过徐中岳是我卫师哥的仇人,我做师妹的当然不能置身事外,但却不敢劳动老前辈出马。”

鲍崇义道:“我也知道你们是无须我来插手,但若是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的,你们不必客气。”

齐漱玉道:“我只想请老伯帮我打听卫师哥的消息。他可能还在洛阳的。”

鲍崇义道:“依理推测,卫天元和姜雪君是应该还在洛阳。不过你这位师兄号称飞天神龙,当真是有如神龙之见首不见尾,洛阳的武林朋友也没有谁与他相熟,一时间恐怕是难以打听到他落脚之处。我尽力而为就是。”

楚天舒道:“这两天可有徐家的新闻传出来么?”鲍崇义道:“外面人谈论的也还只是那天飞天神龙大闹徐家,徐中岳血溅礼堂之事。”

楚天舒道:“那么外面的人还没有谁知道徐家失了新娘子吗?”鲍崇义道:“我没有听人说过。新娘子是洛阳第一美人,假如外面有人知道,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了。”

楚天舒道:“徐家自是不愿意家丑外扬,但若徐中岳已经死了的话,就无论如何也遮瞒不住了。”鲍令晖道:“我听到的消息倒是徐中岳的伤势已经逐渐好转了。”

齐漱玉道:“他的伤本来就不很重。卫师哥对我说,那天和他比武之前,因为未敢确定他是杀父仇人,故此也就未下杀手,只是令他受点轻伤的。他当场昏迷不醒,是他装出来的。大概因为自己觉得羞愧难堪,所以不想开口说话。”

楚天舒道:“如此看来,可以确定飞天神龙那天晚上,报仇尚未成功了。”此事早已在他们意料之中,亦即是说,说了半天,他们尚未得到有用的消息。

鲍崇义忽道:“我倒是听到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虽然和徐中岳本人无关,却是发生在徐家的。”

楚天舒连忙问道:“是什么事情?发生在谁的身上?”

鲍崇义道:“说起此事来头大,而他就是这次替徐中岳做证婚人的翦大先生。齐姑娘,你的师兄和徐中岳两次比武,也是由他担任裁判的。他在武林中德高望重,虽然论武功或许还不能算是顶儿尖儿的人物,但论身份则足可与少林、武当、峨嵋、崆峒四大门派的掌门人并驾齐驱!”

楚天舒吃了一惊,说道:“翦大先生出了什么事情?”

齐漱玉道:“咦,你倒像很关心他?”

楚天舒道:“前天晚上我虽然和他打了一架,但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不错,他是出过大力帮忙徐中岳的人,和徐中岳的交情极为深厚,但这是因为他尚未识破徐中岳庐山真面目之故,他和徐中岳可并非一丘之貉。尽管他受了徐中岳的蒙蔽,和我打了一架,我还是尊敬他的。”

齐漱玉笑道:“我知道你是个不计私怨的君子,你不必在我面前夸赞翦大先生,还是听鲍老前辈说吧。”她故意强调“不计私怨”四字,实有弦外之音。楚天舒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了。

鲍崇义笑道:“翦大先生并非出了什么事情,而是他做了一件古怪事情。”

齐漱玉道:“哦,他做了什么古怪之事。”

鲍崇义道:“你的师兄那天大闹徐家之后,徐家的宾客可能是由于害怕你的师兄,当天就走了十之八九,但翦大先生和另外几个与徐中岳有特别交情的成名人物,如梅花拳的掌门人梅清风、少林派俗家弟子印新磨、武当派的叶忍堂则还留在徐家。”

楚天舒道:“我知道,这几个人都是前天晚上阻拦姜雪君逃出徐家的人。”

鲍崇义继续说道:“昨天一早,翦大先生也告辞了。印、叶等人则还留在徐家。听说翦大先生这么一走,令得徐家的人甚为失望。”

齐漱玉笑道:“我倒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古怪,那晚他吃了我卫师兄的大亏,以他的身份自是无颜留在徐家了。”

鲍崇义道:“不,古怪的事情还在后头。他昨天一早向徐中岳告辞,却又偷偷回来。”

齐漱玉道:“怎么样‘偷偷回来’?鲍老前辈可以说得明白一点吗?”鲍崇义道:“他是半夜三更作夜行人的装束,逾墙而入的。”

楚天舒道:“这可有点奇怪了,他回徐家,何须偷偷摸摸?难道他对徐中岳亦已有了怀疑,因此要瞒住他回来侦察?”鲍崇义道:“刚好相反,他是偷偷回来和徐中岳会面的。但却不愿意给徐家的另外的人发现。”

齐漱玉禁不住问道:“鲍老前辈,你怎么知得这样清楚?”

鲍崇义道:“你莫心急,听我说下去,翦大先生偷入徐家,给一个人发现。这个人是自告奋勇,替徐中岳守夜的梅清风。他还以为自己眼花,追上去想要喝问,一个‘翦’字刚刚吐出唇边,立即就给翦大先生点了穴道。”

齐漱玉诧道:“这可真是奇怪了,他们本来是一伙的呀!”楚天舒则是不禁起了疑团,说道:“梅清风的武功虽然比不上翦大先生,相差也不太远,怎的见面一招,就给翦大先生点了穴道?”

鲍崇义道:“他还没有见着翦大先生的面呢。他是在距离三丈之外,被翦大先生反手一指,就封闭了他的穴道的。”

楚天舒更为惊诧,说道:“那不是隔空点穴的功夫吗?”鲍崇义道:“不错。你有什么怀疑?”

楚天舒道:“我曾经和翦大先生交过手,他的武功虽然比我高明,但却似乎还未有可以隔空点穴的功夫。”

鲍崇义道:“或许他不愿意用这种功夫对付你。武学高明之士,大都是不愿意轻易显露他的绝技的。但在昨晚那样的情形之下,他怕梅清风张扬,故而就必须在一招之内,令梅清风失掉知觉了。”

这样的解释虽然很合情理,但楚天舒仍是未能信服。当下只好姑且存疑,听鲍崇义说下去。

鲍崇义继续说道:“也不知过了多久,梅清风醒来了,他发觉是置身在一间密室之中,一睁眼就看见了徐中岳,房间里也只是有徐中岳一个人。

“徐中岳一见他醒来就说:‘你不用告诉我,你所遇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管那个人是谁,我只求你看在我的分上,别追究此事,也别把这件事情泄漏出去。’”

说至此处,鲍崇义掀须笑道:“徐中岳虽然这样吩咐他,但他把徐中岳叫他不要告诉外人的这句话也告诉我了。”

齐漱玉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梅清风告诉你的,怪不得你知道这样清楚。但我却不懂,他何以这样相信你?”

鲍崇义道:“我和他有二十年以上的交情,虽然不是时常见面,见面的时候,有时也会因为意见不同而争吵,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为人,他一向是把我当作大哥的。”

齐漱玉道:“既然如此,何以他又会变成了徐中岳的死党?你也不劝劝他?”

鲍崇义道:“徐中岳虽然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但他也确实给过一些人恩惠的。试想,他假如一点好事都未做过,他这中州大侠的称号又焉能轻易得来?”

齐漱玉道:“这个我懂。他施恩于人,无非是为了笼络那些他要笼络的人而已。”

鲍崇义道:“不错。但一般江湖朋友,最看重的就是义气二字,受了他的恩惠,又怎能不感恩图报呢?”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梅清风是个孝子,有一年他出外远游,母亲在家里得了重病,无钱医治,是徐中岳请大夫替她治好的。而且连翦大先生那样德高望重的人都和徐中岳交朋友,梅清风又怎能不受他的笼络呢?

“不错,我一向怀疑徐中岳是伪君子,但徐中岳作伪手段极之高明,我拿不到他作伪的证据,又怎能说得梅清风相信?”

齐漱玉道:“出了这件事情,‘德高望重’这四个字,翦大先生是否还可以当之无愧,恐怕很难说了吧?”

鲍崇义道:“梅清风就正是因为碰上这件古怪的事情,心中惶惑之极,所以才偷偷告诉我的。现在他已经听我的话,撒手不理徐中岳的事情,回他保定老家去了。”

知道了发生在翦大先生身上的这件怪事,只是使得楚、齐二人多了一层戒惧,对他们并无帮助。

齐漱玉说道:“翦大先生那天也曾接过我一招铁袖功夫,他的功力似乎也不比我高明多少,想不到他却是深藏不露。但倘若他真的有那样高明的隔空点穴功夫,我的卫师哥是否打得过,恐怕也是未可知之数了。不过既然卫师哥报仇未成,他一定还会再去徐家。我们恐怕也只有到徐家去找他了。”

齐漱玉猜得不错,就在这天晚上,飞天神龙果然三入徐家。不过上两次是飞天神龙匹马单枪,这次他的身边却多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助手。

虽然未曾正式拜堂,但也还未曾正式解除婚约。最少在名义上姜雪君还是徐中岳的新娘。亦即是说,她的“身份”仍然是这间大屋的女主人。

但现在她以“女主人”的身份,却要偷偷摸摸的“回家”。

这件事情,说起来可真是有点“荒唐”可笑。

前几天她被大红花轿抬入徐家,满堂宾客,挤着来看新娘。

现在她则是跟着另一个男子自己走来,唯恐给人发现。

世事变化之奇,令得姜雪君也不禁有着滑稽的感觉。

但她却是笑不出来。

上一次她被大红花轿抬入徐家,好像是一个失掉灵魂的木偶,任人摆布。

这次她重入徐家,是她自己作主的,但心头的感觉,却是更加沉重了!

日间,她曾经和卫天元去找过那个替她父亲治病的大夫。

事情如出一辙,结果和她去找三叔一样,他们又是来迟了一步。

他们发现的只是那个大夫的尸体。死状和她的三叔相同,天灵盖并没碎裂,顶门已经凹陷,是给人用掌力震毙的。

她的母亲在临死之前,曾经说出凶手的名字,这个凶手不但是杀死她三叔的凶手,也是杀死她母亲的凶手。

她母亲说出来的是在武林中响当当的名字,令得他们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的翦大先生。

那种兼具大摔碑手和绵掌功夫的掌力,是翦大先生的独门武功。

翦大先生杀人的证据接二连三给他们发现,他们是再也没有怀疑了。

徐中岳是否卫天元的杀父仇人之一,他们还未敢十分肯定;翦大先生是姜雪君的杀母仇人,也是主谋用四川唐家的毒药害死她父亲的仇人,则已是铁证如山。不过主谋是一个还是两个(加上徐中岳)则还有待查究。

事情就快要水落石出了,如今他们已经发现了疑凶。

花园里树荫深处,有一间精舍,隐隐透出灯光,纱窗上现出两个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徐中岳和翦大先生。

只听得徐中岳说道:“我有恩于梅清风,谅他不敢不听我的吩咐,但要是你不放心,杀了他也未尝不可。”

翦大先生道:“我知道他是你的人,而且他好歹也是一派掌门,要是他死在你的家中,恐怕多少会给你带来一点麻烦。”

徐中岳道:“我倒不怕什么麻烦。不过正如你所说的,他好歹也是一派掌门,对我也还有点用处。不过,假如你……”

翦大先生笑道:“我也不怕他说出去,反正他说的也不是我。”

徐中岳哈哈笑道:“不错,万一他不听我的吩咐,我就索性将计就计,来个移花接木,说不定对咱们还有好处。你不怪我说得坦率吧?”

翦大先生笑道:“你我利害相关,你是为我打算,我怎会怪你。你说得对,咱们何须将他杀了灭口?”

他们的说话,卫天元和姜雪君都是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从他们的谈话,却证实了翦大先生和徐中岳的关系大不寻常,卫天元心里想道:“以往我只道翦大先生是受徐中岳的蒙蔽,看不清楚他的为人,才受他的利用,现在始知,原来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姜雪君的想法亦是一样,她想:“原来翦大先生比徐中岳还更善于作伪,他平日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完全是装出来骗人的!”如此一想,更加认定翦大先生是她的杀母仇人了。

只听得徐中岳继续说道:“梅清风要走就让他走吧,只可惜……”

翦大先生笑道:“只可惜走了你那位如花似玉的新娘,是吧?你别着急,咱们慢慢想个法儿。”

徐中岳道:“她已经跟飞天神龙跑了,还有法子好想?”

翦大先生道:“只要除掉飞天神龙,我想也还是有办法可以将她骗回来的。到时让我做恶人,让你做好人便是。你可以完全推在我的头上。”

徐中岳道:“飞天神龙武功这样高强,又有谁能够除他?”

翦大先生道:“不错,我和他也只能打成平手,要除他实是不易。不过,我除不了他,也并非就是没有人能够除他!”

姜雪君心中冷笑:“你能够和元哥打成平手?当真是大言不惭!”要知她是和翦大先生交过手的,那不过是前两天晚上的事情。翦大先生不过是比她略胜一筹而已,卫天元一来,立即就点了他的穴道了。虽然她现在已经知道翦大先生会绵掌功夫,那天晚上未使出来,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翦大先生能是她的元哥对手。

“不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功比元哥更高的人不会没有,但远水不救近火,今晚我就要取你的性命,哪还容得你们从容去请什么高人?”姜雪君心里想道。她已经是跃跃欲试了。

卫天元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再等会儿,反正他们逃不脱咱们掌心的。”他是希望从翦大先生和徐中岳谈话中多听到一些秘密。

姜雪君想到的徐中岳似乎也想到了,只听得他继续说道:“不错,我也相信一定有人能够胜过飞天神龙,不过,胜得过他的未必肯帮我的忙,肯帮我的忙而又能胜得过他的,一时间恐怕也未必就能请到。”

翦大先生说道:“其实是用不着这样害怕飞天神龙的,不过谨慎一些也好。你不如暂且离开洛阳,上京去吧。”

徐中岳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投靠穆统领吗?”

翦大先生说道:“不错,你的意思怎样?”

姜雪君悄悄问道:“元哥,他们说的这个穆统领是什么人?”

卫天元道:“是御林军统领穆志遥,蹑云剑穆家的传人。”

果然给他们听到了一个秘密了。武林中德高望重的翦大先生,一向被人认为是侠义道首领之一的翦大先生,竟然和清廷的御林军统领有这么密切的关系?

卫天元听到这里,也不禁大吃一惊,暗自想道:“翦千崖作伪的本领比徐中岳还要可怕,要不是亲耳听见,做梦也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哼,要不是他和穆志遥的交情非同泛泛,他怎会主张徐中岳去投靠穆志遥?”

他猜得不错,只听得徐中岳继续说道:“我和穆统领的交情虽然不错,但恐怕还未到可以投靠他的程度。”

翦大先生笑道:“我不敢说我和穆统领的交情比你更深,但这件事情,我倒是和他说过的。他早已答应帮忙咱们对付飞天神龙的。要是你还有什么顾虑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上京找他。”

翦大先生这番话,等于是亲口招供,他是徐中岳的同谋者了。

卫天元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想道:“想不到这位德高望重的翦大先生,和徐中岳果然是一丘之貉!他不但在武功上作伪,在做人上更加作伪。”

不过,他比姜雪君细心得多,虽然亲耳听见了翦大先生和徐中岳这番说话,却还是有怀疑。

疑点是:由于翦千崖德高望重,江湖上的朋友都是习惯尊称他为“翦大先生”而闻名的,徐中岳对他的礼数尤其周到。但在他们适才的谈话之中,徐中岳却未曾叫过他一声“翦大先生”,只是你我相称。说话的口气也似乎并不是怎么尊重他?

不过这个小小的疑点当然仍是未能改变卫天元对翦大先生的看法,他随即想到:“也许正因为他们已经是一丘之貉,所以在私下的谈话,徐中岳就用不着装得那么尊敬他了。”

正当他推敲疑点之际,忽听得好像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姜雪君恐怕夜长梦多,说道:“元哥,动手吧!”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银虹,穿窗飞入。

卫天元后发先至,叫道:“你抓徐中岳,我来对付这位翦大先生!”要知他的武学见识自是比姜雪君高明得多,他与翦大先生两次较量,一次在明,一次在暗,明的那次,翦大先生给他一照面就点了穴道,暗的那次,他没有见着翦大先生的面,但他施展弹指神通飞出的石子,却给翦大先生打落,他对翦大先生的真实武功,自是不敢像姜雪君那样低估。

徐中岳犯的罪还未证实,比较起来,姜雪君还是恨翦大先生更多。

但卫天元已经抢在她的前头,她只好向徐中岳扑过去了。

几个人动作都快,徐中岳吓得跳了起来,连忙退后。

翦大先生则是一跃而起,迎上前去。

“蓬”的一掌,翦大先生和飞天神龙首先对了一掌!飞天神龙晃了一晃,翦大先生也只是退了一步。双掌相交,飞天神龙好像碰着一块烧红的铁!

翦大先生的掌力不但兼具绵掌和大摔碑手之长,似乎还练过西藏密宗的“雷神掌”,似邪非邪,似正非正,怪异之处,难以言宣。饶是飞天神龙,也不禁心头一凛:“这老贼的真实武功还在我估计之上!”

飞天神龙长袖挥出,衣袖本是柔软之物,在他一挥之下,竟然带着金刃劈风之声。他施展的正是齐燕然所传的武林绝学——铁袖拍穴功夫。

翦大先生以劈空掌力抵挡,把飞天神龙的衣袖荡开,冷笑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

他也挥动衣袖,遮蔽飞天神龙的视线,反手一指。但这一指却是指向姜雪君。

徐中岳尚差两步,就要退到墙边。这堵墙壁是装有机关的,一按机关,就会现出暗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尚未摸着墙上的机关,姜雪君的剑尖已经触及他的后心。

徐中岳叫道:“雪君,咱们虽未拜堂,好歹亦已有了夫妻名分,你,你饶了我吧!”

姜雪君的剑尖只要向前一挺,纵然不取他的性命,也可令他重伤倒地,束手就擒。

刺穴的功夫她是会的,但并不擅长。

背心的风府穴是人身死穴之一。要是她的力度用得稍有不当,徐中岳就会死在她的剑下。

一来是徐中岳的罪证尚未确实,需要留下活口审问,二来她也不愿下此辣手。

她没有把握刺他的死穴还能保全他的性命,只能找另外一个麻穴刺他。

不料就在她略一迟疑之际,忽觉虎口一麻,当的一声,手中的青钢剑跌落了。

她着了翦大先生隔空点穴的暗算。

翦大先生出手如风,第一次点了她腕脉的关元穴,接着一指,隔空点着她膝盖的环跳穴。

非但长剑坠地,咕咚一声,她也摔倒了。

徐中岳大喜过望,转身立即抓她。

幸而她的内功颇有根底,翦大先生的隔空点穴功夫也还未到炉火纯青境界,她虽然给点着两处穴道,尚未至于丝毫不能动弹。

她一个打滚,避开了徐中岳的一抓。就在此时,发生了双方都意想不到的变化。

飞天神龙也被翦大先生隔空点着他的一处穴道。不过飞天神龙的内功远在姜雪君之上,翦大先生的隔空点穴只能令他的穴道略感酸麻,不能将他穴道封闭。他一记劈空掌,趁着翦大先生未能化指为掌之际,将他震退。

徐中岳未能抓着姜雪君,先给他抓着了。

卫天元抓着了徐中岳,正自欢喜,忽听得翦大先生一声冷笑,冷冷说道:“飞天神龙,你是想要人家如花似玉的妻子,还是想要他本人?”

原来正当卫天元出手擒拿徐中岳之时,翦大先生也把姜雪君抓住了。

卫天元喝道:“你敢动姜姑娘一根头发,我就要徐中岳的性命!”

翦大先生哈哈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是宁愿要妻子不愿意要丈夫的。好,那么咱们做一宗交易,你放开除中岳,我交还你的姜姑娘。”

卫天元已经知道他们的打算,心里想道:“我若让徐中岳到京师去投靠御林军统领,以后再要抓他,可就难了!”

但姜雪君已经落在翦大先生的手中,他又岂能舍她而去。

他略一踌躇,突然撕破徐中岳的上衣。

这霎那间,他的心里也是乱成一片。假如证实了徐中岳就是那天晚上带领八名大内侍卫来杀害他父亲的那个蒙面人的话,他放他呢还是不放?

他必须找到这个谜底,但又怕这个谜底揭开。

谜底随着徐中岳的上衣被他撕破而揭开了。

徐中岳的肩头并无齿印,连伤痕都一点没有。

翦大先生喝道:“你干什么?”

徐中岳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也是“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翦大先生从徐中岳这声呼叫,知道他没有受到内伤,这才松了口气。

他哼了一声,说道:“算你还能悬崖勒马。哼,你别忘了你也有人质在我手中,可千万不要胡来。你不伤害徐大侠,我也不会伤姜姑娘。”

卫天元找到了“谜底”,心中却仍是一片茫然。

他本来以为徐中岳一定是那个蒙面人的,谁知竟然不是。

但虽然不是那个蒙面人,徐中岳还有另外许多嫌疑,他仍是不能相信徐中岳与他父亲受害之事完全无关。

不过由于最有力的证据并未在徐中岳的身上找到,他倒是有了可以放开徐中岳的借口(虽然这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的借口),而用不着对自己死去的父亲抱愧了。

翦大先生见他迟迟不答,只道他还在踌躇,倒是不禁有点着急了。

“这宗交易你到底做是不做?”翦大先生喝道。

卫天元道:“你急什么?……”要知彼此都不能相信对方,怎样交换人质,也还需要说个清楚的。

他正在思量交换的办法,话犹未了,忽听得有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着说道:“卫施主别来无恙,老衲在此恭候了。”

卫天元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容貌清癯的老和尚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个老和尚在武林中的名望比翦大先生更大,他不是别人,正是少林寺的监寺枯禅上人!

卫天元第一次和徐中岳在嵩山比武之时,就是请枯禅上人做他们的首席证人的。

在武林的成名人物之中,枯禅上人也是唯一知道他的来历的人。因为枯禅上人和他师祖齐燕然乃是莫逆之交。

嵩山与洛阳同在河南境内,相去不过数日路程,徐家出大事了,徐中岳立即将他请来,那也是意料中事。

不过他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卫天元却是不能不有一点戒惧于心了。“他与爷爷交情非浅,纵然他是徐中岳请来的,也不至于只相信徐中岳的片面之辞吧?”卫天元心想。

当下他还了一礼,说道:“上人原来是特地为了晚辈而来的吗,晚辈可真是受宠若惊了。不知上人有何指教?”

枯禅上人说道:“卫施主,你看清楚没有?请你老实告诉我,徐大侠到底是不是你所怀疑的那个人?”

卫天元呆了一呆说道:“上人,你都已知道了么?”

枯禅上人道:“不错,你要找寻什么证据,令师祖已经告诉我了。假如徐大侠当真是那疑凶,老衲不敢多事。”

翦大先生也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脸上的神色极为惊诧,愤然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徐大侠怎能是什么疑凶?”

枯禅上人说道:“这是他们两家的事情,翦大先生,请恕老衲不能说出来。”说罢回头再问卫天元:“看来你并没有在徐大侠的身上找到证据吧,对不对?”

卫天元道:“证据是没找到,不过——”

枯禅上人道:“不过什么?”

“不过什么”,卫天元倒是不知从何说起了。没有真凭实据在手,如何能够说得别人相信?说出来只怕也定会给当作节外生枝!

枯禅上人缓缓说道:“不过你的疑心尚未消除,是吧?咄,浮云蔽日,痴嗔蔽心。你与徐大侠彼此都曾有过误会,那也难怪是各有障蔽了。但既没找到证据,让老衲说句公道的话,你就不该与徐大侠为难了!”

言下之意,显然是指责卫天元对徐中岳怀有成见,而“浮云蔽日,痴嗔蔽心”这句佛偈,更是含有弦外之音。卫天元暗自想道:“他这痴嗔二字,不知是否指责我不该对雪妹还有私情,由对雪妹的‘痴’而生出对她丈夫的‘嗔’?若然这位高僧的本意真是如此,我可真是有口难言了!”

卫天元难以明言,只能暂时妥协。

本来即使没有枯禅上人出头,他也准备和翦大先生交换人质的。甚至,即使在徐中岳身上找到证据,他也决不能让姜雪君受辱的!事已如斯,还有什么好说呢?

“好!”卫天元一咬牙根,说道:“翦大先生,请你解开姜雪君的穴道,咱们同时放人!”

有枯禅上人在场,他自是无须提防翦大先生会使奸弄诈了。

翦大先生说道:“好,就照你划出的道儿,我数到一个三字,咱们同时放人。一、二、三,放!”

姜雪君又是尴尬,又是感激。尴尬的是自己的处境,是给这位少林寺的高僧误会。感激的是卫天元对她的一片爱心。她知道卫天元为了报仇,不知费了多少心力,而现在他却愿为了自己释放仇人!

她心情激动的叫了一声“元哥!”情知这么一叫,别人更要把她当作丧尽廉耻的女人,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掩着脸就向卫天元奔去。

翦大先生并没弄奸使诈,确实是解开了她的穴道。但意外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徐中岳与她面对面的各自跑向一边,中途碰上。在他们的旁边是一座假山。

姜雪君忽地感觉假山洞里有一缕阴风射出,她侧身一边,突然膝盖一麻,一个踉跄,就跌在徐中岳怀中。

徐中岳顺手牵羊,立即将她抓住,补上一指,点了她的麻穴,令她顿时昏迷。

姜雪君“嘤”的一声,在他怀中晕了过去。徐中岳假意说道:“娘子,你愿意重回我的怀抱,我很欢喜。你也不必多说了,你过去的错误,我都可以原谅。”

卫天元这一惊非同小可,身形箭也似的射出去,喝道:“无耻之徒,快把她放下!”

说时迟,那时快,翦大先生亦已抢上前来,拦在徐中岳面前,和卫天元对了一掌。

他们功力悉敌,翦大先生虽然未能击退卫天元,却把他挡住了。

徐中岳冷笑道:“岂有此理。你抢了我的新娘,居然反过来说我无耻!哼,你武功再好,也强不过一个理字。有枯禅上人和翦大先生在此,他们自会给我主持公道,我不屑与你这无耻之徒多说!”

他装作害怕卫天元的模样,抢回新娘,立即跑回那间密室,开动墙上机关,躲进复壁的暗室去了。

卫天元在外面听得见轧轧声响,看得见墙上开了暗门,就是无法闯得过翦大先生这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姜雪君被徐中岳挟持,在他眼前消失。

高手搏斗,哪容分神?卫天元一急,被翦大先生的指锋划过他的左肩,火辣辣作痛。幸而他及时施展铁袖功夫,这才没有给他戳穿琵琶骨。

卫天元大怒,急攻三招,翦大先生见好即收,斜跃出去,退到枯禅上人身旁。

卫天元喝道:“翦千崖,你怎么如此不顾信义?”

翦大先生道:“我怎样不顾信义?”

卫天元怒道:“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与我交换人质的!”

翦大先生说:“我不是依你划出的道儿,和你同时放人了吗?”

卫天元急怒之下,口不择言,喝道:“你好不要脸,你的人已经平安回去,我的人呢?”

翦大先生冷笑道:“姜雪君是你的人吗?你自己不要脸还敢说别人不要脸!

“不过你不要脸是你的事情,我翦某可是说话算数的。你要我放开姜雪君,我已经放开了,至于徐中岳要回他的妻子,那是另一桩事情,与我无关!”

虽是狡辩,却也言之成理,卫天元在急切之间倒是想不出怎样反驳他才好了。

沉默许久的枯禅上人忽地说道:“翦大先生,此事也不能说是与你无关!”

卫天元精神一振,好似沉在水中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似的,连忙说道:“对,枯禅上人,请你评评这个理!”

枯掸上人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缓说道:“卫施主,老衲盼你戒除妄念,绝嗔断痴,回头是岸!”

卫天元心头一凉,亢声说道:“上人此言何意?”

枯禅上人此时却不理会他了,回过头来对翦大先生说道:“翦大先生,此次卫施主与徐大侠的纠纷,你自始至终在场,比老衲更加清楚。卫施主要评理,你似乎也不该置身事外,帮老衲一同晓喻他吧!”

用的是“晓喻”二字,立场已是分明。卫天元这才知道,原来枯禅上人对翦大先生说的此事与他有关乃是这个意思。

一时间,卫天元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翦大先生则微笑道:“卫天元刚刚与我交过手,我还是避嫌的好。上人,你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件事由你仲裁,谅也没有谁敢不服。”

枯禅上人不置可否,但却说道:“卫施主,你可愿意平心静气,听老衲一言?”那即是接纳了翦大先生的提议了。

卫天元对枯禅上人不能不尊重几分,只好说道:“请上人指点。”

枯禅上人道:“指点不敢。但老衲与令师祖多年友好,我不能不劝一劝你,姜雪君是徐中岳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如何,你不该抢人家的妻子!”

卫天元道:“姜雪君并不愿意嫁给徐中岳,我也不是要抢他的妻子……”

枯禅上人眉头一皱,截断卫天元的话道:“她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纵然心里不愿意,此身也是属于徐中岳的了。何况,若然她不愿意,她又怎肯过门?

“卫施主,老衲是看在师祖分上,盼你回头,不忍深责。依你的所作所为,实已是有亏德行!若再执迷不悟,势必自绝于世人!那时责备你不是的就恐怕不仅是老衲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卫天元心中的气愤也是越来越强。

“善未易明,事未易察。这件事我一时也难说得清楚。但翦大先生前天晚上做的一件事情,我必须先告诉上人!”卫天元说道。

枯禅上人眉头一皱,望向翦大先生。要知他与翦大先生乃是互相尊重的朋友,假如他未征得朋友的同意,一口便即答应让一个晚辈在他的面前,说翦大先生的坏话,那就是有失礼貌的事了。因此他这眉头一皱,眼睛一望,实是含有两种意思,对卫天元的不信任和询问翦大先生的意思。

翦大先生昂头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翦某平生坦荡,自问从没做过亏心之事,任他怎样说也无妨!”

枯禅上人道:“好,那你说吧。”

卫天元冷笑道:“你没做过亏心之事?真是脸皮厚!你双手沾满血腥,居然问心无愧么?”

翦大先生怒道:“我平生杀的只是坏人!”

卫天元气往上冲,又一次冷笑道:“不见得吧!”

枯禅上人道:“卫施主,请你别只是攻讦别人私德,快点把事实说出来。”

卫天元朗声说道:“他前天晚上杀了姜雪君母亲和三叔,姜雪君的三叔虽是小人,罪亦不至于死。至于姜雪君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她是坏人吧?”

枯禅上人道:“用不着讨论好坏的问题,我只问你,你说的是他前天晚上杀人?”卫天元道:“不错!”枯禅上人道:“什么时分?”卫天元道:“三更时分。”

枯禅上人道:“你亲眼见他杀人?”卫天元道:“姜雪君母亲临死之时说出凶手的名字,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翦千崖这三个字!而且他杀人的手法也正是他的绵掌功夫!”

枯禅上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缓说道:“卫施主,我希望不是你说谎,只是姜雪君的母亲看错了人!”

卫天元悲愤交加,涩声叫道:“上人,你不相信?”

枯禅上人双手一摆,制止他说下去,接着便即说道:“老衲当然不信!因为你只是亲耳听见的,老衲却是亲眼看见的!”

卫天元怔了一怔,大声问道:“你看见什么?”说话已经不大客气了。

枯禅上人缓缓说道:“前天晚上,老衲和翦大先生下棋,下到四更时分,他才回房睡觉的。”

一听此言,卫天元顿时呆了。

翦大先生怎能在同一个时间,一方面在徐中岳家里陪枯禅上人下棋,一方面又在姜雪君的三叔家里杀人?

那天晚上,他虽然没有看见凶手的庐山真面,但从背影看来,他已可以判断是翦大先生无疑。何况他清清楚楚听见姜雪君的母亲说出凶手的名字。

难道翦大先生竟有分身之术,这是决不可能之事!

难道这位少林高僧也在说谎?这似乎也是决不可能之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的望着枯禅上人。

枯禅上人道:“卫施主,你还有什么疑问?”

卫天元颓然说道:“上人既然力证翦大先生前天晚上是和你下棋,我纵有疑问,也只能存在心中,难以开口了。”

枯禅上人怫然不悦,说道:“卫施主,你若然不相信老衲的话,老衲也没有什么好说了。”

卫天元道:“不敢……”

枯禅上人寿眉一轩,说道:“孽由自造,魔自心生。老衲但愿你三复斯言。既然不敢,那你就该悬崖勒马。阿弥陀佛,你回去吧!”

卫天元道:“但还有一事,上人恐怕未知!”

枯禅上人冷冷说道:“又有何事?”冷漠的语气,显然是认为他节外生枝。

卫天元道:“上人,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但这是我刚才亲耳听见的,翦大先生正在和徐中岳商量,要往京师投靠御林军的统领!”

枯禅上人怫然说道:“老衲与翦大先生相交数十年,素来知道他的为人!卫施主,我对你的期望本来甚大,但你这次的行为可真是七颠八倒,令老衲灰心!但愿你只是一时受心魔所障,以后别再妄语胡言!”他果然不相信卫天元的话,而且越来越是声色俱厉了!

此时徐家的人已是闻风来到现场。有徐中岳的弟子李仲元、方绍武和金兆英,还有留在徐家的宾客印新磨、谢国镗等人。

印新磨是少林弟子,那天晚上,他吃了卫天元的大亏,此时恃着有枯禅上人在场,禅杖一顿,说道:“监寺师伯,这小子夺人之妻,毁人清誉,无耻无赖,无所不用其极,若不严惩,咱们少林寺如何还能领袖武林?”

枯禅上人口宣佛号,朗诵经文:“报怨行者,当念往劫,舍本逐末,多起爱憎。割肉喂鹰,舍身救虎,大千普渡,方成涅磐。诸恶不作,仍坠下乘。弟子切戒,妄动无明。”

卫天元于佛学可谓一窍不通,但这段经文并不深奥,大概的意思他还是懂的。枯禅上人是借这段经文对印新磨作个训示,同时也是点化他的。大意是说佛法重在普渡众生,即便是对恶人也不例外。狠如鹰,凶如虎,佛祖尚且要割肉舍身,来施舍它们,何况是人。因此,若然只思报怨,那就是舍本逐末。只是自律(不作任何恶事),那也还是下乘修为。最后两句,意思更为明显,印新磨请他严惩卫天元,他的答复是不许印新磨妄动无明。

念完经文,枯禅上人挥手说道:“卫施主,盼你好自为之,你去吧!”

卫天元只觉一股柔和力道推来,不由自已的便向后退。他心里又是吃惊,又是悲愤。吃惊的是枯禅上人的功力非同小可,他虽然已经练成了上乘内功,还是不能抵御。悲愤的是,这位少林高僧竟然为翦大先生和徐中岳所愚,善恶不分。

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不走也只能走了。当下作了一个长揖,说道:“多谢上人训诲,是非善恶,日后真相自明!”

印新磨听得出枯禅上人是以经文训示于他,但也听得出枯禅上人是不值卫天元所为,心想无论如何,这位师伯总还是要帮自己的,于是佯作不懂,禅杖一挥,喝道:“我的师伯,慈悲为怀,好心劝你,你不领情,还敢反唇相讥,师伯容得你,我容不得你!”

卫天元使出流云飞袖的功夫,挥袖一卷,把印新磨的禅杖夺出手去,当的一声,禅杖被他掷向一座假山,深入山石之中。大笑声中,扬长而去。

枯禅上人喝道:“印新磨,我叫你不可妄动无明,你因何不听。”

印新磨只道一交上手,师伯非得帮他不可,哪知不过一招,便遭惨败。这才知道,那天晚上,卫天元对他还是手下留情。禅杖插入山石,杖尾兀是颤动不休,印新磨吓得呆了。

翦大先生说道:“善哉,善哉!此人怙恶不悛,大师纵加点化,恐也难收效果。不如由我保护徐大侠,暂且离开洛阳,避避他的锋头吧!”

枯禅上人叹道:“卫天元如此胡作非为,老衲亦是始料不及。论理我该替徐大侠消除灾祸,但老衲身为监寺,不能久离嵩山,思之有愧。如今得翦兄锐身负责,那是最好不过。”原来当卫天元与徐中岳第一次在嵩山比武之时,枯禅上人是曾经替卫天元说过好话的。当时另外两位证人——翦大先生和崆峒派的一瓢道人都受江湖上一般舆论的影响,以为飞天神龙卫天元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只有枯禅上人力言人言不可深信,替卫天元辩护。因此翦大先生和一瓢道人才答应对比武双方一视同仁,出任公证的(若然把卫天元当作魔头,那就不能依照江湖上的规矩比武,而是必须群起而攻了)。此际枯禅含有后悔之意的感叹就是因此而发。

他哪知道翦大先生的“锐身负责”,其实是找个借口与徐中岳离开洛阳,偷往京师的。只要枯禅上人不怀疑他,他即使在京师给别人发现,别人也不会相信飞天神龙所说,疑心他是在京师做见不得光的事了。

枯禅上人内疚于心,没向徐中岳告辞,便与印新磨走了。

翦大先生骗过了枯禅上人,心里暗暗欢喜。但也有另外一样担心:“徐中岳得回娇妻,只怕他迷恋美色,明天未必就肯与我前往京师,最少也要在温柔乡中多享几天艳福了。”

与大姨调情

他哪知道徐中岳也有徐中岳的烦恼,美人虽然睡在他的身旁,他的艳福却还未曾得享呢。

姜雪君渐渐有了知觉。听得有个骚媚的声音格格笑道:“徐中岳,我替你夺回娇妻,你怎样谢我?”

姜雪君认得这个女人的声音,暗自奇怪:“怎的是她,她平时不是冷若冰霜的吗?她说这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怀疑自己听错,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偷偷一看。幸而徐中岳和那个女人都是背向着她,没有发现,她却看清楚了。

她没有听错。原来这个女人果然是徐中岳前妻的姐姐,在江湖上有玉面罗刹之称的赵红眉。赵红眉是老处女,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一向住在徐家。

徐中岳嬉皮笑脸的道:“大姨,你要我怎样谢你?”

赵红眉啐了一口,说道:“你自己应当知道。”

徐中岳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我小姨夫作大姨夫。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做名正言顺的徐夫人的!”

赵红眉冷笑道:“我听你这样说,不知听过多少次了!”

徐中岳道:“这次决不会骗你!”

赵红眉道:“总有一天,哼,总有一天?你要我等到哪一天?”

徐中岳陪笑道:“这次包保用不了多少时候,你稍为耐心一些,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定能如你所愿。”

赵红眉道:“你若真有此心,为何千方百计要娶姜雪君?”

徐中岳道:“我对她不过假意,对你才是真心,你相信我吧!”

赵红眉道:“我不相信,姜雪君背你私逃,她已经有了野男人,你还要她做你妻子,还说不是真心。”

徐中岳应声道:“就是因此,我甘心输这口气。眉姐,你给我解药吧。”

赵红眉道:“你若只是为争一口气,趁她现在昏迷,你占了她的身子,然后将她一刀杀掉,那不是什么都报复了吗?何必还要给她解药。”

徐中岳道:“不,不,我要她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不能现在就杀她!既然要她心甘情愿,也就不能用强!”

姜雪君假装熟睡,心中可是气怒交加,当下极力抑制自己,暗自想道:“徐中岳原来果然是个人面兽心的大坏蛋,竟然要用这样毒辣的手段对付我。但他为何千方百计要娶我呢?”这是赵红眉刚刚问过徐中岳而徐中岳尚未答复的问题,姜雪君也同样存有这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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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赵红眉冷笑道:“你是骗她还是骗我?说你心里的话吧,你是舍不得她的美色,要和她做恩爱夫妻!”

徐中岳叹口气道:“你不相信,那我把实话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娶她,那是因为要利用她!”

赵红眉道:“哦,她有什么可供利用之处,她只不过是个黄毛丫头!”

徐中岳道:“她的父亲和飞天神龙的父亲是最要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

赵红眉冷笑道:“我当然知道,就因为他们两家有这交情,所以你的娇妻才忘不了她的旧情人!不过飞天神龙和她的父亲亦都已给你害死了,你还能利用什么?”

徐中岳道:“嘘,小声点儿!”

赵红眉笑道:“你怕什么,她中了我的酥骨针,最少也得昏迷十二个时辰,你就是在她的耳边大叫大嚷,她也不会醒来。这地方是地下密室,亦无须顾虑隔墙有耳。”

她哪知姜雪君练的家传内功有自行通解穴道之能,还有一样特别之处,即使是在熟睡之中,内息也会自己运行。姜雪君中了她的酥骨针至今虽然不过六个时辰,却早已醒了。

但她这酥骨针和口服的酥骨散有异曲同工之妙,姜雪君仅能恢复知觉,尚未恢复气力。

姜雪君听得徐中岳自我招供,知道他果然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胸中充满怒火,恨不得跳起来一剑将他杀掉。但试一试用点气力,却连一根小指头都不能动弹。

只听得徐中岳苦笑道:“我是不害怕她听见,但这个秘密,我是不愿意任何人知道的,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又何必挑起来说呢。”

赵红眉笑道:“一个人做了亏心的事,总是难免惊惶,这也怪不得你。好啦,你说下去吧。”

徐中岳私自辩解:“我并不认为这是亏心之事,我这是为朝廷立功,我要利用姜雪君,也就是为了继续给朝廷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