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丧门星,影响老子的运气。”
张先生沉下脸:“不可胡说,数尽三从四德、七出之罪,哪有你说的这一条?”
毛铁匠急了:“你照着写就是,要不是看你曾经当过教书先生,会写几个大字,我才不来找你。”
张先生也是个有脾气的,当即撂下毛笔:“既然如此,请你另寻高就去吧。”
“你!”
毛铁匠吹胡子瞪眼,被吵醒的百姓凑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人讽道:“你怎么有脸说别人晦气,就你那好吃懒做的样子,要不是扈二娘忙里忙外,你早饿死了。”
这人的声音、语调以及说出来的话都格外熟悉,虞雁书站在人群最外,踮起脚尖一望,果不其然又是那个与毛铁匠不对付的郎君。
“闭嘴陆人甲,别以为老子不敢打你。”
至此,虞雁书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虽然毛铁匠嗓门儿大,扈二娘不作声,但众人其实都认可陆人甲这番话。大家同住一个村子,根本没有秘密,毛铁匠是什么样的人、扈二娘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门儿清。
“他居然要休了扈二娘,脑子被驴踢了不成?”
“我今天在赌坊看见他了,输的那叫一个惨哦,莫不是为了躲避赌债?”
“二娘没病没错,毛铁匠凭什么休妻?”
“要是扈二娘都能被休,我家那婆娘也该……”
“滚你爹的,老娘先把你休了!”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认为毛铁匠不该休妻。扈二娘被众人盯着,只觉得眼前人影渐渐模糊起来。
她三岁丧父,五岁丧母,流落街头时被老毛铁匠用半块胡麻饼骗回家里,嘴上说着收她作养女,实际上从此以后洗衣做饭、喂鸡劈柴都成了她的事情,挨打、挨骂、挨饿填满了扈二娘的生活。
老毛铁匠为人不诚,别人找他订做铁器,他却想方设法偷工减料,省出银子吃喝嫖赌,所以毛家铁铺才渐渐败了。
毛铁匠的毛病跟他老子一脉相承,十里八村,但凡了解一点毛家情况,都不会同意女儿嫁来受苦。眼看着儿子老大不小还是光棍一个,老毛铁匠没有办法,强逼扈二娘嫁给儿子。
有孕期间扈二娘仍要洗衣做饭,伺候全家,好不容易生下孩子,毛家一见是个女儿,直接站在床前大骂扈二娘没用,第二天就让她下地干活了,女儿的名字还是扈二娘自己取的。
她乞求过,想让毛铁匠休了她,换来的却是一顿打骂。她抗争过,鼓起勇气前往州衙请求和离,最终以失败告终。
扈二娘知道自己命苦,只是一想到女儿生在这个家里,以后或许要走她的老路,扈二娘便觉得心如刀绞。
可是现在,老天好像忽然开了眼。毛铁匠要休了她,她苦苦忍受的日子,真的要结束了吗?
“我答应。”扈二娘收回思绪,她从前哭过很多次,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哭,声音清晰无比。“休了我吧,不管什么理由都好,休了我吧。”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求着被休弃的,今天晚上这两口子都不正常。不过人家两口子都没意见,村民也不好再多嘴。
张先生捡起毛笔:“有错才能叫休妻,无错只能叫和离。你就算逼我,我也只能写一封和离书给你。”
和离便和离,毛铁匠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既是和离,家中产田如何处置?”
毛铁匠皱起眉头,家里没钱,只有一间破屋、几亩薄田,外加一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等他发了大财,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拖累。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跟她一刀两断。”
张先生摊平纸张,一笔一划落于纸上。毛铁匠只看见字在变多,不懂具体写了什么,直到最后张先生写下他与扈二娘的名字,毛铁匠明白,该按手印了。
鲜红的印泥粘到手上,扈二娘毫不犹豫按了下去,毛铁匠反倒有些迟疑。按了这个手印,从此他就与扈二娘再无关系……本就不该有关系,扈二娘的命格根本配不上他,以后他想要什么娇妻美妾没有!
毛铁匠狠狠按下手印,和离书成。
事已至此,村民已无热闹可看,陆续散开。扈二娘捧着和离书回到家中,关门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月牙跑过来抱她:“阿娘,你怎么了?”
扈二娘搂住女儿。
月牙,阿娘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院外,虞雁书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以后再去敲门,这扇门会为她打开。
越重霄望着虞雁书:“祝贺娘子。”
“贺我什么?”
“祝贺娘子做成了想做的事。”
总算不枉两人这几天花的心血,又是跟踪毛铁匠,又是买通赌坊庄家,又是假扮百花娘娘。
虞雁书抬脚往回走。这个计划并不完美,但凡毛铁匠少一点贪婪、自私、无情,计划也许就不会成功。可偏偏,毛铁匠就是一个贪婪、自私、无情的人。
“还有一事我想提醒娘子,毛铁匠早晚会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倘若知道百花娘娘是娘子假扮,只为诓骗他与扈二娘和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我不怕他。”虞雁书心情大好,尾音也不自觉上扬起来。
“倒是郎君,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呢。”
女郎的声音清如山泉,婉转悦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越重霄的心口仿佛被猫尾拂过,下意识问:“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