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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遍地修罗场 锦葵紫 19088 字 2024-12-12

荀子?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彩雀桥上,问道:“你?想看这个?”

赵锦繁回道:“嗯,不过这地方离彩雀桥有些?远,看不太清。”

荀子?微扫了眼四下,见?彩雀桥旁围满了人,不好上前。

他对她?说道:“不要紧,我想想办法。”

荀子?微思?索片刻,带着?她?去了附近酒楼。

他进去与掌柜说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掌柜立刻恭敬地带着?他们?去了二层雅间。

雅间宽敞舒适,进门穿过屏风有扇观景窗,从窗外望去,正好能?将彩雀桥上的景象一览无余。观景窗还有张矮桌,桌上备了茶果点?心?。

赵锦繁发觉,好像无论出什么?问题,他都有办法解决。

她?走到?在矮桌旁坐下,看向坐在她?正对面的荀子?微,问道:“今日游客正多,酒楼生意正旺,您到?底跟掌柜说了什么?,让他肯腾出这好地方给您。”

荀子?微回她?道:“这酒楼是荀二开的,他一年前问我借了三千两还没还,我只是托那人告诉荀二,钱不必还了。”

赵锦繁:“……劳您破费了。”

“无妨。”荀子?微抬眼朝窗外望去道,“一道看吧,这戏似乎正演到?精彩处。”

赵锦繁跟着?朝外望去。

见?戏台之上,几?个穿着?官兵戏服的人,上前将红衣女角拖走,紧接着?出现了另一位身?穿官袍的男角,这位男角画着?红脸浓眉,不怒自威,头戴獬豸冠。

如果赵锦繁没猜错,这位此刻出现在戏台上的男角,就是彼时负责审理此案,尚还是大理寺卿的言怀真。

荀子?微认出了台上演的是谁,悄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066章第66章

彩雀桥上的戏正演的如火如荼。

只见扮演言怀真的男角高坐在公堂之上,扮演华娘的女角在百姓唾骂声中被拉上公堂,在公堂上哭哭啼啼唱了一段,紧接着扮演言怀真的男角一拍惊堂木,响亮一声过后,又有几位新角色登场。

最先上场的是一个皮肤黝黑健壮的男子,那男子一手?握着铁钳,一手?握着铁锤,看上去是一名铁匠。紧接着上来的人青衫白袖手?里拿着卷书,应该是位书生。

书生旁边站着一位衣着得体?的贵家?娘子。这位贵家?娘子低眉敛目,一派温顺恭谦的大?家?闺秀模样,与跪在堂中长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华娘对比鲜明?。

除了这几位之外,堂上还站着一位白发老?妇和一位衙差扮相的男角。

这几人上场后,指着跪在堂中的华娘咿咿呀呀一段唱,有哭闹的有怒吼的,似是在咒骂,又似在指控,很快公堂上乱做了一团。

赵锦繁望着彩雀桥戏台上的那一幕幕,眉心微蹙:“我隐约能看懂,这段演的应该是华娘杀了裴瑾之后,被带去公堂审问的戏,铁匠、书生、闺秀、老?妇、衙差应该是当年在公堂上指正华娘的证人。不过却听不太懂台上那些?人的唱的是什么。”

荀子微道:“这些?人唱的是此地方言,我略懂一些?,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问我,兴许我知道。”

赵锦繁看他一眼?:“您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这句话她之前也曾感叹过。

荀子微盯着她红润饱满的唇瓣,道:“有的,不过年初的时候学会了一点,希望还能有机会继续精进?,但我想也许很难再有机会。”

赵锦繁猜不出他到底不会什么,见他一脸遗憾,便随口安慰了句:“您那么好学,定然会有机会的。”

荀子微不动声色,淡笑了声:“嗯,好。”

赵锦繁接着朝彩雀桥上看去。

只见戏台之上,几个证人在公堂上动作夸张,手?舞足蹈,似乎是在向?高台之上的官员诉说案发当时自己的所见所闻。一阵急促的乐声过后,起初跪地的几个证人,忽一齐起身,朝着高台之上的“言怀真”,怒喝了一声。

赵锦繁问:“他们?这是说了什么?”

荀子微眼?一沉道:“他们?是在骂高台之上那人,狗官。”

赵锦繁微愣:“狗官?”

恰在此时,酒楼伙计进?来为两位贵客添茶,听见两人谈话,问道:“贵客是在说这戏吧?”

“我在这镇上呆了十?几年,当年华娘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街里街坊的多少也听过那场庭审的事。”

赵锦繁道:“哦?说来听听。”

那伙计道:“当年华娘在桥上杀了人,很快就有官差过来把她压进?了牢里,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说县令判了她秋后处决,我们?都以为她马上就要?死了。大?家?正拍手?称快,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说这案子从县衙上报至了大?理寺复审,被大?理寺的人给驳了。”

“大?家?伙知道这事后别提有多气了。你说着众目睽睽之下,板上钉钉的事也能给驳了?谁知那位大?理寺来的官,开口就问:‘你们?有谁亲眼?看见她杀人了吗?’”

“大?家?当然都说看到了。那天晚上河畔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还能有假?谁知那大?理寺来的官却说,我们?当时只是看见华娘浑身是血拿着刀对着裴瑾的尸首。这并不代?表着一定是她刺死了裴瑾,我们?并没有看见她把刀刺进?裴瑾的胸膛。也可能是她发现裴瑾倒在桥上,跑过去见他胸膛插着刀,出于?什么理由伸手?拔刀之时,正巧被人给看见了,至于?她身上的血,也可能是拔刀时沾上的。人命关天,不可马虎乱判。”

荀子微看向?赵锦繁,见她眼?中显而?易见流露着钦佩之色。

伙计继续道:“那会儿河畔正举行?放生礼,大?家?伙注意力都在被放生的锦鲤上,确实没怎么留意桥上的动静,不好说她是不是真把刀给刺进?去了。不过有人却看见了!”

赵锦繁道:“是方才戏台上的铁匠、书生、闺秀、老?妇和衙差吧?”

伙计道:“正是。不过准确来说是四位。那王铁匠不是,他上堂是作供,说华娘刺死裴瑾那把刀,是华娘前几日从他那买的。”

赵锦繁道:“那其余四人呢?”

伙计道:“那位书生家?贫,常在长街上摆摊卖野闻小?册子,偶尔也写点戏文卖钱。那天晚上他正在老?地方摆摊,忽听彩雀桥上传来男女争执之声,他本来以为只是夫妻吵架便没怎么在意,谁知没过多久就听见那个女的喊:‘去死吧!’紧接着就传来男人惨叫的声音。他赶忙跑过去看,就看见裴瑾倒在地上死了。”

荀子微看着赵锦繁若有所思。

赵锦繁见他正思索,以为他想到了什么关于此案的线索,问道:“您想到什么了?”

荀子微道:“嗯。”

“我在想这位华娘倒与你很是不同。”荀子微道,“你每次对我下手?前,从不会大?声告诉我,总是喜欢在我毫无防备之时出手?。”

赵锦繁:“……”那能一样吗?人家华娘那是杀夫,她又……不是。

伙计听见荀子微说的话,咽了咽口水倒退两步。

赵锦繁忙朝他笑道:“小兄弟莫怕,我叔父说笑呢。你看我们?这样子,像是会动刀动枪的吗?我要?是真下手?杀过他,他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同我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那不是有病吗?”

“有病”的叔父默默瞥了她一眼?,不说话。

伙计松了口气道:“说的也是。”

赵锦繁道:“那你再说说其他几个人。”

为她添了杯热茶,继续说道:“再说那位闺秀,那是本镇首富胡员外家?的千金。那胡

员外对自己女儿管教甚严,那是琴棋书画样样都让学,比着人家?京中贵女来教养,只盼着能让女儿攀个高枝。”

“那日她与几位表姐一同去佛寺上香,上完香出来不小?心与表姐几个走散了,便站在彩雀桥下灯架旁等人来寻,东张西望的,正巧就望见华娘拿刀刺死了裴瑾。”

赵锦繁朝窗外望了眼?,指了指彩雀桥下右前方那副灯架,问道:“是那里吗?”

伙计道:“是那里,那地方几年没修过了。”

赵锦繁拧眉,若有所思,默了片刻,又问那伙计:“那位老?妇和衙差又是怎么个说法?”

伙计上前替荀子微换了茶水,接着道:“那老?妇是长街上卖绣帕做绣活的,那几日正赶上佛诞庆典,她夜夜出来叫卖,想着多赚点钱,给她那刚出生不久的大?孙子用。那晚她一直在彩雀桥边摆摊,她那摊位正对着彩雀桥,清清楚楚就看到了华娘刺死裴瑾。”

伙计说着指了指彩雀桥旁,明?灯对下那块最亮的地方道:“那就是她常出摊的地方。”

“至于?那位衙差,则是来长街上捉贼的。”

赵锦繁道:“捉贼?”

“是啊。”伙计道,“那晚镇上金店丢了只小?金虎,有人看见那偷金虎的贼往长街上跑了。那衙差追贼追去了长街,刚追到彩雀桥旁就目睹了华娘拿刀狠命刺进?裴瑾胸膛那一幕。”

赵锦繁问道:“他大?概追到哪个位置?”

伙计想了想回道:“我记得是在投飞镖那块地方。”说着他抬手?朝前指了指。

赵锦繁又问:“那华娘身形如何?裴瑾身形如何?”

伙计道:“华娘身材娇小?,裴瑾比她高半头,身形比她大?不少。”

赵锦繁给了伙计一些?赏钱,而?后道:“我还想确认一个问题?”

伙计热情道:“您有话只管问,小?的肯定知无不言。”

赵锦繁瞥了荀子微一眼?,道:“方才被我叔父打断,忘了问你,那位听见华娘与裴瑾争执的书生,那晚在哪出摊?”

伙计朝窗外指了个方向?道:“您看,就是那地方。他从前每晚都在那摆摊卖小?册子。”

赵锦繁朝伙计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正巧是她和沈谏楚昂被人群挤散的地方附近。

伙计道:“提起那书生,倒还有件与他有关的事。”

赵锦繁问:“何事?”

伙计卖了个关子,道:“这地方每年都要?演许多出女鬼浴血,您知道为何今日这场来看得人出奇的多吗?”

赵锦繁顺着他的话道:“这我倒是不知。”

伙计道:“因为今日彩雀桥上唱的这场戏正是由那位涉案书生所写,号称是亲历者精编,绝对保真,做足了噱头。来看的人能不多吗?看他戏的人那么多,他可再也不必为温饱烦忧喽。”

赵锦繁道:“原是如此啊。”

伙计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楼下传来掌柜几声怒吼:“人呢?到哪去了?要?他添个茶水,添现在还不下来,这工还做不做啊?该死的,还不给我滚下来!”

被掌柜这几声吼,伙计连连跟赵荀二人赔笑告退,赶紧提着水壶滚了下去。

雅间只剩下两人。

荀子微望着赵锦繁笑了。

赵锦繁瞥他:“您笑什么?”

荀子微道:“你每回解开一个难题,都是这副表情。”

赵锦繁问:“什么表情?”

荀子微说:“仰头,眉微挑,唇微扬,胸有成竹,自信或许还有些?小?得意。”

赵锦繁一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动作和情绪。

不会是他编的吧?赵锦繁抬眼?去看他,却见他无比认真。

荀子微道:“说说吧,想到什么了?”

赵锦繁道:“我发现了一件事。”

荀子微问:“什么事?”

赵锦繁看向?窗外彩雀桥,眼?微沉,道:“那四个称目睹华娘杀人的证人全在撒谎。”

第067章第67章

荀子微笑问:“怎么说?”

赵锦繁回道:“先说那位书?生。他的证词说那晚他在老地方摆摊,听见华娘和裴瑾争执,随后?华娘喊了?一声:‘去死吧!’紧接着便听见了?裴瑾的惨叫声,跑过去一看便见裴瑾倒在地上死了?。这听上去似乎顺理成章,但那天晚上他根本不?可能听见桥上有人争执。”

荀子微道:“嗯?”

赵锦繁引着他望窗外看去,指了?指那位书?生出摊的位置,道:“那个位置的确离彩雀桥不?远,若是换做平日未必不?能听见桥上人说话的声音。但那晚镇上正办庆典,每逢节日必有戏台开唱,长街上人声喧闹,锣鼓喧天,与今日差不?多热闹。”

“方才我与沈谏和子野就在那附近,我在离他们大?约十几尺的距离高声呼唤他们二人的名字,他们尚且听不?清。从?书?生的摊位到?彩雀桥上,目测少说也有三十余尺,那位书?生如何能听出桥上人在争执,甚至还能清晰地辩出华娘喊了?‘去死吧’这几个字的?”

“他在撒谎。”赵锦繁道。

荀子微道:“确实。”

赵锦繁接着道:“再说那位闺秀。她说自己与表姐一同去佛寺上香,上完香出来与表姐走散了?,便站在彩雀桥下灯架旁等人来寻。但您不?觉得奇怪吗?”

“嗯?”荀子微顺着她的视线朝外望去。

赵锦繁道:“这的佛寺都在临山一带,位于彩雀桥西南面,灯架却在彩雀桥的右前方东北面,在佛寺隔桥的反面。她在佛寺出来的路上与人走散,却站在与佛寺完全?相反的方向等人来寻,不?合常理。”

荀子微道:“因为?她站在那,不?是为?了?等人来寻,而是不?想被人寻到?。”

“那位闺秀家教甚严,父亲一心望她能攀上高枝。当年她父亲已为?她择了?一位高门夫婿,但她心中另有所属。那晚她趁着去佛寺上香,偷跑去见她情郎。事发之?时她正与情郎私会,私会完出来,刚走灯架旁,府里人寻来了?。”

“怕累及自己的名声,影响婚事,她便谎称自己走失那阵子一直站在灯架旁等人来寻。那晚彩雀桥上出了?命案那么大?的事,她又说自己一直站在彩雀桥下,要是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怕会引人怀疑,便扯说自己看见了?华娘行凶。”

赵锦繁一愣:“这些事您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荀子微道:“出于某些理由,最近花时间仔细了?解了?一些与言卿有关之?事。”

赵锦繁道:“哦,这样啊。那接下去的事不?必我说,您也都清楚了?。”

荀子微看向她道:“但我想听你说,你是怎么从?只言片语看出那些人撒了?谎的?”

他朝窗外夜色望了?眼道:“时辰还早,再同我说说。”

“成吗?”他轻声问她。

窗外微风撩动赵锦繁耳旁碎发,见他一脸认真?她愣了?愣,朝他笑道:“那好吧,那我就先从?那位老妇说起。”

荀子微道:“嗯。”

赵锦繁道:“那位老妇说自己清清楚楚看到?了?华娘刺死裴瑾,她出摊的位置的确正对?着彩雀桥,不?过距离彩雀桥稍有些远。这么远的距离,彩雀桥上无?灯,又是夜里,便是视力极佳之?人也不?能说清清楚楚看到?,何况那位老妇她眼睛还不?是很好。”

荀子微笑了?声:“你怎么知道她眼睛不?好?”

赵锦繁道:“从?她出摊的位置推测的。”

“那位老妇为?了?多挣钱,夜夜出摊。彩雀桥往前人流更旺,她却选在正对?着彩雀桥那块地方。那处人流没那么旺,但正好是明灯对?下最亮堂的地方,方便她赶做绣帕。前头的灯光对?正常人而言足够亮了?,但对?她来说不?够,因为?她眼睛不?太?好。”

荀子微道:“那位衙差又怎么说?”

赵锦繁道:“那位衙差说他追贼追到?彩雀桥旁,亲眼目睹华娘拿刀狠命刺进裴瑾胸膛,但这是不?可能的。”

荀子微顺着她的话,温声问:“为?何?”

赵锦繁道:“事发之?时,放生之?地的百姓目睹是华娘正面拿刀对?着裴瑾的尸首。与人面对?面才能刺进对?方的胸膛。也就是说,裴瑾在被刺时,是背对?着放生之?地而站。”

“伙计说衙差当时大?概追到?投飞镖那块地方。”赵锦繁朝窗外指了?指,“投飞镖那块地方就在放生之?地前方不?远处。

从?衙役跑来那个方向只能看到?裴瑾的背面,根本不?可能看见裴瑾正面被人刺进胸膛的样子。”

赵锦繁说完看向荀子微:“至于那位老妇和衙差为?何要说谎,就要问您了?。”

荀子微道:“那位老妇撒谎的原因与金店失窃有关。”

赵锦繁直直看着荀子微:“嗯?”

荀子微道:“因为?金店失窃的那只小金虎正是她偷拿的。她的孙子属虎,那晚事发之?时,她去给她孙子买金,一时贪念起,顺走了一只小金虎。未免行窃之事败露,便谎称自己那晚自己在出摊,还看见了?华娘行凶。”

赵锦繁问:“那衙差呢?”

荀子微道:“那晚他没去追贼,而是去赌了?。未免县令察觉他擅离职守一事,便扯说自己追贼看到?了?华娘杀人。”

赵锦繁道:“那那位说华娘刺死裴瑾那把刀,是在他那买的铁匠呢?”

荀子微道:“华娘否认曾在那位铁匠处买过刀,后?经查实,是铁匠从?前觊觎她美色不?成,趁机污蔑报复她。”

“听大?理寺中人说,当时得知真?相的言怀真?问那几个人,为?了?一己之?私污人清白,可觉有愧?那几个人只说,肯定是那个女人杀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多我一个算什么?”

赵锦繁沉默。

彩雀桥上的戏正演到?狗官释放华娘那一幕,一时桥旁围观百姓嘘声连连。紧接着戏台上帘幕一转,又出现一名男角,这名男角上场二话没说就把狗官揍了?一顿。

赵锦繁问荀子微:“这人又是谁?”

荀子微道:“裴瑾的兄长裴安。”

赵锦繁道:“我记得之?前沈谏说过,裴安是言怀真?最亲近的好友。”

荀子微道:“不?仅是好友,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父母在外,裴瑾与裴安自小相依为?命,情谊深厚,裴瑾死后?裴安要求言怀真?还弟弟一个公道。他清楚地肯定杀死他弟弟的人一定是华娘无?疑,但言怀真?却放了?华娘。”

“裴安问他放过杀人凶手,算什么公道?他说没有证据,无?论那个人再可疑,再像杀人凶手,有多少人想她死,都不?能乱判,这就是公道,这就是法。”

正说到?此,戏台上忽传来一声铿锵悲壮的乐声。

赵锦繁朝下望去,见戏台上扮演裴安的男角手拿尖刀,追逐着扮演华娘的女角,不?一会儿来了?一群官兵将裴安拿下。

荀子微道:“华娘被释放后?,裴安心中愤恨,冲动之?下,趁夜行刺华娘不?遂被捕。”

戏帘一转又到?了?公堂之?上,只听戏台上的裴安朝言怀真?高声问了?一句话。

赵锦繁问荀子微:“他说了?什么?”

荀子微道:“他在问他,你还要坚持你的公道吗?”

戏台上的言怀真?只喝了?一声:“是。”

好友杀人未遂,证据确凿,他坚持自己的公道,判了?自己的好友。

一阵悲戚之?乐忽起,裴安被押进了?牢中,牢中横梁上白绫高挂,一阵凄凉二胡声过后?,裴安吊死在了?横梁上。

戏台上裴安的魂魄在上吊后?离体,哀声唱道:“当初为?何要救你,若不?救你,我又何愁无?公道?”

戏的最后?,戏台上空无?一人,只传来那位扮演华娘女角接连不?断的得意奸笑声。

荀子微道:“裴安死后?,言怀真?离开了?大?理寺。当年我挽留过他,但他说他需要时间去思?考,自己坚持的所谓公道,是否是对?的。所以我便把他调去了?藏经阁,原本是想那里安静,适合人静思?体悟,现在想来我不?该做那样的决定。”

赵锦繁不?解:“为?何?”

荀子微瞥了?她一眼:“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安静的地方有很多,他偏偏选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地方。

“啊?”赵锦繁更迷糊了?。

彩雀桥上的戏结束了?,赵锦繁和荀子微从?酒楼雅间出来。

关于此案赵锦繁还有三点不?明。

华娘是杀死裴瑾的真?凶吗?如果她是真?凶,那她为?何要杀了?爱她至深的人?还有一点,传闻她如今下落不?明,也不?知她到?哪去了??

正对?着酒楼的香水河上,盏盏河灯随水飘向远方。荀子微望着浮在河上的河灯,问赵锦繁道:“方才你许了?什么愿?”

赵锦繁道:“国运昌盛和社稷安昌。”

荀子微追问道:“还有一个,我见你放了?三盏。”

赵锦繁道:“好吧,告诉您。”

荀子微道:“嗯,我听着。”

赵锦繁望向远方的河灯,道:“许了?一个和您有关的愿望。”

荀子微愣了?愣:“和我有关?”

赵锦繁道:“嗯。”

荀子微唇角微扬,可唇扬了?不?到?片刻又轻叹了?一声:“陛下该不?会是许了?能早些弄死我之?类的心愿吧?”

赵锦繁摇头:“不?是。”

荀子微淡淡一笑:“总不?会是希望我长命百岁吧?”

赵锦繁又摇头:“也不?是。”

荀子微默了?很久,望着她轻声试探道:“你……好男风,看中了?我的姿色,所以许愿想要……得到?我?”

赵锦繁没忍住掩唇笑了?几声:“您想什么呢?不?是这个。”

荀子微一噎,直问:“那是什么?”

赵锦繁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红着脸道:“秘密。”

荀子微静静地看着她微红的脸颊,良久笑了?。他正要说些什么,忽见前方巷口?拐角有两位熟人的身影。

不?是楚昂和沈谏又是谁?

第068章第68章

荀子微收起笑容,提醒赵锦繁:“子野他们来了?。”

赵锦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巷口拐角处看见了?楚昂与沈谏,两人边向路人询问着什么,边朝河畔的方向而来,很快就要寻来。

她低头思考着一会儿该怎么解释她和荀子微一起在这。

“陛下。”荀子微忽唤了?她一声。

听见这声唤,赵锦繁抬头望他。额前乌发被河畔劲风吹散遮在她眼?前。

荀子微对她道:“不用为难。”

赵锦繁愣了?愣。

荀子微抬手?将她被风吹散的发丝理?到耳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面具重新戴上。他道了?声:“先走了?。”说完,转身没入了?人潮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路。没过一会儿,楚昂和沈谏找上前来。

楚昂冲到她跟前,长长松了?口气:“担心死我了?,可算找到了?。”

赵锦繁的目光还?停留在前方,楚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疑惑道:“前面有什么吗?”

赵锦繁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沈谏朝四下扫去,在远处瞥见远处灯架前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双眼?微眯。

对方也看见了?他,抬手?撩开半张面具,朝他笑了?笑。

沈谏扯了?扯唇角,忽意味深长地?对身边二人道:“也不知摄政王在皇城可好?”

赵锦繁撇开头,装作认真看河灯。

楚昂瞪他一眼?:“你那么关心他,你回?去陪他啊!别?赖在这。”

沈谏:“……”

拿话挤兑完沈谏,楚昂转头对赵锦繁笑道:“方才被人流冲散,咱们都没好好在一起做些什么。我看前边能坐船赏夜河,不如?我们一道去。”

赵锦繁道:“赏夜河?听上去很有意思。”

沈谏跟着道:“臣也很有兴趣。”

楚昂抱胸冷笑了?一声:“不好意思,这回?你没机会了?。我早就打听过了?,这赏夜河的船一次只能乘两人。”

沈谏道:“那可好,臣与陛下正好两人。”

楚昂连连摆手?让他赶紧滚。

眼?看着两位爱卿又要为她吵起来,赵锦繁叹了?口气,正打算雨露均沾,同两位爱卿一人坐一次,一抬头瞥见带着银色面具的身影站在对岸河畔,若有似无?地?朝她的

方向望来。

赵锦繁:“……”

她干笑了?几声,对身旁二位爱卿道:“要不算了?,明?日一早还?需上香祈福,不如?还?是早些回?国?寺吧。”

“也好,夜间行船,天黑视野不好,容易翻船,陛下安危最是要紧。”沈谏立刻应道,话语间时不时透露着关怀和体贴。

楚昂听不惯他那语气,冷哼道:“翻船?哪有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人大声喊:“不好了?,翻船了?,有人掉水里了?。”

楚昂:“……”

沈谏忍不住笑了?声。

一阵骚乱过后,因翻船掉进水里的两人被拉上香水河畔,浑身湿透倒在岸边,衣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下,在岸边落下一道道蜿蜒水痕。

赵锦繁望着眼?前这一幕,脑中划过数道相?似的画面,她脸色一白,呼吸快了?几分,抬手?扶额。

楚昂见她样子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赵锦繁平复了?一下呼吸,抬头眺见对岸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抬手?朝她做了?个动作,问——

你不舒服吗?

赵锦繁朝他的方向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稍觉有些累了?。”

沈谏道:“先回?国?寺。”

这次楚昂没再反驳他,三人离开轻水镇,回?了?国?寺。赵锦繁在寺门前与两人别?过,独自回?了?厢房。

梳洗过后,她靠在窗边小榻上,思绪纷乱,许许多多陌生?的画面涌入脑海,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窗外有沉稳脚步声靠近,不久熟悉的人影映在窗前。他站在窗外,朝屋里问道:“睡了?吗?”

赵锦繁微愣:“您还?没回?去?”

荀子微“嗯”了?声,道:“等你睡了?再回?去。”

赵锦繁敛眸:“我……睡不着。”

荀子微道:“那我多留一会儿。”

赵锦繁抱着被子,眼?睫不停颤动,道:“您不进屋吗?”

荀子微道:“你梳洗过了?,我冒然进来不妥。”

赵锦繁抿着唇,心想更?不妥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现下在这装什么正经?

*

一年?多前。

从出巡队伍中偷跑出来的赵锦繁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一艘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浮州商船上,遇到最不想看见的人。

看得出来,他此行应当同她一样,是出来办私事的。从对方见到她以后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来看,他也很不想看见她。

但见都见了?,还?在同一条船上,勉为其难忍一忍算了。

好在他们同行的路程并不长。

“我会在下个渡口下船。”赵锦繁对他道。

荀子微道:“船还?有两个时辰靠岸。”

这真是个噩耗。赵锦繁无?奈道:“看来我还?得跟您一起再待两个时辰。”

对方冷笑了?一声,回?她道:“从未觉得两个时辰竟如?此漫长。”

谈话不欢而散,赵锦繁撇开他回?了?船舱,关上舱门静坐在幽闭船室内,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就着昏暗的烛火,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仔细收了?起来。

夜幕低垂,江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催人入眠。赵锦繁缩在船室狭窄的小床上昏昏沉沉了?一阵,险些睡过去。

船舱外忽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惊得赵锦繁睡意全无?。

她警惕地?起身,走到小窗旁,掀开窗角朝外望了?眼?,见荀子微正在甲板上练剑。

轻薄的软剑在月色下闪着寒光,他挥剑破风,周身银辉,出剑的速度快到让人难辨虚实。

察觉到她正朝自己投来目光,荀子微抬剑朝她而去,赵锦繁尚来不及躲,一道银芒不偏不倚落在她颈间。

“好看吗?”他问她。

赵锦繁低头瞥了?眼?架在自己颈间的剑刃,干巴巴笑了?几声,抬手?挪开他的软剑,反问:“好玩吗?”

彼此互看了?一眼?,赵锦繁问他道:“您在船上还?练剑?”

荀子微道:“练剑,一日不可懈怠。”

赵锦繁冷笑了?一声:“做您的孩子一定会很累。”

荀子微道:“我没有孩子。”

赵锦繁道:“以后会有。”

荀子微闻言,沉下脸道:“如?果你没有在万寿观,替我求短命绝缘断子符的话,兴许会有。”

赵锦繁:“……”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的谈话。

赵锦繁懒得理?他,正要拉上窗,荀子微道:“呆在里面不闷吗?出来吹会儿风。”

“不来。”赵锦繁“砰”一声扣上船舱的小窗,视线一下子干净了?。

她重新缩回?小床上,拿出包袱里的信又看了?几遍。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有期许,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忐忑。船室昏暗、潮闷,令人心绪难平。

想出门透口气,但想到自己方才那么硬气拒绝了?荀子微,又迈不出舱门去。过了?一会儿,甲板上没了?练剑的声音,赵锦繁轻手?轻脚走到小窗边,悄悄掀开窗户一角,想看看他走了?没。刚从小窗探出眼?,就被对方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赵锦繁:“……”

她刚想解释一二,却见对方眼?一沉,神情严肃,朝她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别?出声。

她不解地?望着他,无?声地?问道:“怎么了??”

他朝她做了?个口型:“有人来了?。”

谁?

她话还?没问出口,一只带火的飞箭直直朝船舱射来。她愣了?瞬,掀窗朝前眺去,才见他们的商船已被团团围堵。

很快火箭似流星般飞来,落在船身各处,很快引燃了?船帆。

船夫从船舱出来,望见前头景象,惊道:“是水匪。”

赵锦繁愣道:“水匪?”

荀子微朝她摇头。

“浮州水匪凶悍,生?性?残忍,不仅为财还?要灭口,所劫掠的商船,几乎无?人生?还?。我明?明?听说那群人上次被官府清剿,大伤元气,已经很久未出来干了?,咱们怎么偏巧就遇上了?,那群人卑鄙无?耻……”

船夫话未说完,从四面八方投来一只只纸包,纸包撞上船身炸裂开来黑棕色粉末。船上零星的火,染上那粉末顷刻间爆发出熊熊火焰。

“遭了?,是火药!”

船身很快就要被火焰吞没。

“没办法,弃船!”

话音刚落,几个船工接连跳入江中,不久船夫也顶不住了?,愤然跳入江中。

荀子微对赵锦繁道:“还?愣着做什么?等死?跳。”

赵锦繁怔道:“我……我不会水……”

荀子微不再与她多话,准备弃船。

赵锦繁此生?从没有这样无?措的时候,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像幼时恳求她母妃那样,红着眼?道:“仲父,不要丢下我。”

荀子微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要么死在火里,要么被水淹死,你自己选一条。”

话毕,他纵身跃入江中。

赵锦繁望着被熊熊火光包围的船身,深知留在船上半点生?路也没有,一咬牙往怀里拽了?块未烧光的木头船板,纵身跳进江中。

她本想着那块船板能做她的浮木,可她想得太简单了?,一入水被冰冷的江水一冲,那木头早不知去哪了?。她的身体被江水淹没,沉沉往下坠,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窒息、绝望,仿佛要落进无?穷无?尽的深渊。

意识涣散间,忽有股力量拽着她往上而去,冰冷的江水刺得她眼?疼,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托着浮出水面。胸口憋得难受,猛咳了?几声,咳出些水后才慢慢有些清醒,睁开眼?就着远处火光看清眼?前人。

荀子微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奇怪,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赵锦繁顺着他的视线缓缓低头,才见自己绑在胸前的束胸早不知被江水冲到哪去了?,白皙的软肉没有了?束缚,撑开单薄里衣在水中若隐若现。

第069章第69章

赵锦繁用来束发的?簪子早不知随水飘去了何处,满头乌发垂落,浮在江面。江水洗去她用来加粗眉峰的?黛粉,露出纤细秀眉。脖颈修长白皙,喉结在流水冲刷下逐渐消失。胸前软肉随着她的?呼吸,在水中上下起伏。

荀子微的?手托在她腋下,正贴着她起伏的?软肉。

赵锦繁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既羞且愤,惊惧无措,浓密眼睫上挂满晶莹水珠,

像是从?眼眶沁出了泪。

一抬眸对上荀子微那双看清她身体?的?眼睛,羞愤难当,抬手就?要往他脸上甩去。

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道:“冷静。”

赵锦繁直直看向荀子微,他额前发滴着水,水珠顺着他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淌,单薄衣衫被江水浸透。他就?在她近前,她无比分明地瞧清,他宽阔的?肩膀下,精瘦健壮的?体?魄。

前方火光冲天,赵锦繁望着在烈焰中烧得?噼啪作响的?商船心?有余悸,若她当时没跳下江去,如今怕早已被烧得?血肉无存。

冰冷的?江水一阵接一阵漫过她脖颈,提醒她自己?尚还在生死边缘徘徊,如果荀子微松开手,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锦繁盯着荀子微,脑子开始快速思考,一个女扮男装的?皇帝对他而言,是否还有利用价值。危难时刻是冒风险费力救她一起脱险合算,还是放弃她留着力气自保合算?

对方也正盯着她,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是个极理智且果断的?人,很?快就?有了决断。

赵锦繁感觉到他托在她腋下的?手正在松开。她低头惨笑?了一声,眼睫上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她想如果她是他,也许也会做出同样决断。

“把?手给我。”荀子微忽道。

赵锦繁一怔,抬头看他。

他脸色不太好看,催她道:“我……托握着你那里,很?不妥,换个地方。”

赵锦繁睁圆了眼对着他:“为什?么?”

荀子微蹙眉:“我说了,这很?不妥。”

赵锦繁道:“不,我是问您为什?么要救我?”

荀子微冷道:“你不是知道吗?”

赵锦繁缓过神,才想起他一直奉行逢乱必平原则,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否则就?违背了他的?信念。这个人简直是犟到离谱,这种时候还在坚持信念。

“我怕您后悔。”她道。

荀子微道:“要打要杀,上岸再说。”

前方被熊熊烈火包围的?船身,终于经?不住烈焰侵袭,在一声巨响过后,缓缓沉入江底。船身下沉掀起一阵巨浪,朝他们涌来。

高大浪墙忽席卷而来,赵锦繁一惊,求生欲起,不顾一切紧抱住她的?“浮木”。

她的?手攀在他背上,指头紧摁着他背上的?肉,柔软的?前胸隔着聊胜于无的?里衣紧贴上他冰冷硬实的?肌肉。

赵锦繁听见他不适地闷声了一声。这好像更不妥了,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巨浪冲头而下,她闭上眼扒得?更紧:“仲父。”

他没应,用力撑着身体?不往下沉,这着实是件费力的?事,她听见了他低喘的?声音。

水浪一阵接一阵盖过头顶,好一阵过后才稍渐平息。浪打得?她乌发凌乱,她的?湿发一缕缕缠在他十指上难分难解。

不远处湖面上火光点点,“水匪”的?巡船逼近。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在那里!”

话音刚落,一只只羽箭如雨下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飞来,江面上避无可避。

荀子微沉着声对她道了句:“闭气。”

听她“嗯”了声过后,一手揽过她的?腰,带着她往水下潜。

赵锦繁不会水,屏气不到一会儿就?有些撑不住,意识涣散间,荀子微狠狠在她腰上拧了一把?,疼得?她瞬间清醒。

“……”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快不行了之时,荀子微终于带着她浮上了水面。

附近“水匪”的?巡船依旧不停搜寻着他们的?踪迹。她连喘气也不敢大口,却?听见荀子微不停地低喘,喘得?比方才更厉害。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浮散开来,她惊觉他肩上有被飞箭刺穿的?伤口。这个人受了伤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赵锦繁问他:“您还能撑多?久?”

荀子微道:“半柱香。”

半柱香根本不可能游上岸,“水匪”的?巡船迟早会找到这里。

赵锦繁又问他:“愿意赌一把?吗?”

荀子微问:“赌什?么?”

赵锦繁道:“回船沉的地方。”

荀子微还是那句话:“你真是大胆。”

不过这次他多加了一句:“但我听你的?。”

夜色笼罩着江面,商船沉没之处早已恢复了平静。荀子微带着赵锦繁浮上水面,“水匪”的?巡船越走越远,去往远处搜寻他们的踪迹。

江面上漂浮着一些沉船未烧完的?木板,赵锦繁抓稳一块宽半人高的?浮木,用尽全力扯着脱力的?荀子微一起靠上浮木。

浮木之上,荀子微望了她一眼。

赵锦繁撇开头不看他:“两清。”

上岸之后,该怎样还怎样。

江面上日照初升,两人抱着船板浮浮沉沉,他们运气很?好,顺着水流被冲到一片滩涂上。

潮水冲着赵锦繁往荀子微身上扑,失去束缚的?软肉顺势压在他胸膛上。

赵锦繁闷声不语,扶着滩涂地半坐起身。

倒在她身下那个男人的?目光正对着她被潮水冲开的?衣襟,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问他:“看到什?么了?”

她希望听见他说,什?么也没看见,但?他这个人实在不会撒谎,直言道:“全部?。”

两个字,令她心?间杀意顿生。

“你也看过我的?,不是吗?”他道。

说出这句话,他必须死。

防身的?匕首尚还扣在腰间,未被江水冲走,一定是上天也觉得?他该死。赵锦繁压在他身上,低头凑近他,湿透的?乌发垂在他胸膛,手中匕首毫不留情抵上他的?脖颈。

他察觉到颈间凉意,忽笑?了起来,半透的?胸膛随着他的?低喘起伏,温热的?呼吸一阵接一阵打在她脸上,抽开腰间软剑用力撞在她腰上。

赵锦繁皱眉,这个地方在水下被他搂过。

她觉得?他更该死了。

却?在此时,他道:“你的?匕首抵在这地方不太好吧,陛下。”

“若我偏要这么做呢?”她冷笑?着问道,匕首一点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荀子微看她一眼,手上软剑划开她轻薄里衣,剑锋更进一步,对她道:“那就?试试看,是你的?匕首快还是我的?剑快。”

赵锦繁确信他出剑的?速度会更快,她思量一二,正打算松开匕首,却?听哐当一声,他的?软剑从?他手中滑落。

她微愣,才见他肩上被飞箭穿透的?地方不停渗着血,他闭着眼,额间全是汗,已经?没力气再举剑。

弄死他,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你不必想着趁机弄死我,我死你也得?死。”荀子微喘着气道。

赵锦繁愣住:“什?么?”

荀子微告诉她:“我离京前交代过沈谏,倘若我死,你不能独活。你应该知道我不撒谎。”

赵锦繁懵了:“你有病是不是?”

荀子微道:“原本是觉得?不至于,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正确无比。”

赵锦繁笑?:“呵呵呵呵。”

荀子微话音渐低:“我现在同你做个交易。”

赵锦繁瞪他:“说。”

荀子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道:“你帮我,我答应你回京之后绝不以你是女子一事为难你,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秘密,我言出必行。如若不然你就?跟我……一起死。”

说完,他失去了意识。

“喂喂。”赵锦繁拍了拍他的?脸,他半点反应也没了,死闭着眼不说话。

她抬头望了眼四周。他们似乎飘到了浮州一处乡间,四野都是田垄,望不到尽头。

赵锦繁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腰间还被荀子微这个该死的?东西划了一道,破得?不成样子了。

没办法?,她只好上前扒了半挂在荀子微身上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

他的?衣衫着实有些大,她卷了好几层袖子,又解了他的?腰带系在自己?身上,才算勉强穿上。

赵锦繁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摸了摸荀子微腰间,摸出一块翠玉来,看上去还值几个钱,应该能换点药钱。

她拿着翠玉,跑去田间。田间正好有位老?农在锄地,她朝着老?农哭哭啼啼了一阵。

“大爷,我同夫君横遭水匪,流落此地。夫君被水匪刺伤倒在岸边不省人事,能否问您借个推车,送我夫君去找大夫。呜呜呜呜,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爹!他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

老?农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放下农活,不忍道:“娘子莫哭,你夫君在哪,我同你一块去推。”

赵锦繁擦擦泪,感激道:“多?谢您,他就?在那。”她指了指滩涂正北方。

很?快赵锦繁带着老?农和推车赶到滩涂边上,荀子微躺在岸上不省人事。她同老?农一起把?荀子微搬到推车,一齐推着荀子微去找大夫。

推车行在田间地头,车轮时不时轧过田地上凸起的?石块,一颠一颠的?。推车上躺着的?人在颠簸中意识逐渐回笼,半睁着眼咳了几声。

老?农推着车,看了眼车上的?伤患,对赵锦繁叹道:“娘子,你夫君看上去伤得?不轻啊。”

荀子微:“……”

赵锦繁哽咽道:“那群水匪太心?狠,谋财就?算了,连命也不肯放过。我夫君他……他是为了护我才伤那么重的?。”

老?农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赵锦繁使劲推着车,假笑?了几声:“是啊。”

老?农看她一副无依无靠的?可怜样,道:“娘子,你快别推了,还是我来,小心?一会儿动?了胎气!”

荀子微:“……”

第070章第70章

荀子微倒在推车上,隐忍着伤口晃动的?疼痛,发白的?嘴唇微张:“胎气……”

赵锦繁低头瞪他?,带着哭腔道:“夫君你放心,我们?的?孩子很好。你伤得那么重,还?是别乱说话了,小心崩裂伤口。”她?特意咬重了别乱说话四个字。

荀子微没力气辩驳,闭上眼当做没听见。

赵锦繁同老农一道走在田间,四野一望无?际全是田地,走了很长一段路,也不见一座像样的?房屋。她?开?口问老农:“大爷,这医馆是在哪?我夫君他?快撑不住了。”

她?也快撑不住了,在水里泡了半天,昏昏沉沉,浑身没力,咬牙撑了一段路,实?在有些气力不继。

老农道:“娘子别急,大夫家就在前边,很快就到。”

赵锦繁应了声:“好。”

两人继续推着车坚持走了段路,终于在道路尽头看见一间平房。老农带着赵锦繁和她?的?“夫君”,推开?锈迹斑斑的?院门,朝里头喊:“王媪,这有个病的?,你过?来?瞧瞧。”

院中老妇听见老农喊她?,应了声道:“行,我看完这头牛就过?来?。”

赵锦繁:“……”

荀子微:“……”

赵锦繁尴尬笑了几声:“大爷,这、这大夫好像是看牛的?,我夫君他?应该算是个人。”

荀子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闷声不吭。

老农道:“王媪她?不仅会医牛,医马医羊都拿手,咱这地偏僻平日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找她?看。”

赵锦繁心里觉得不妥,但这地方太?过?偏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别的?医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荀子微推进?屋给王媪瞧。

那王媪看上去在村中颇受人敬重,眉宇间显见几分傲气,摆谱要?人等着求着才肯出来?,起初还?以为她?有几分本事,可等她?看过?荀子微的?伤势,忽脸色大变,二话没说就把赵锦繁和荀子微往外赶。

老农找她?理论:“你这是做什么?”

王媪道:“他?这伤口泡了水都烂开?了根本没法治,一看就没几天可活了。要?死死去别地,别脏了我这的?地。是他?命该如此,我劝你也别管了,死人的?事不吉利。”

老农朝被赶到院子外的?赵锦繁和荀子微,深深叹了口气:“对不住了娘子,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帮你,是帮不了。”

赵锦繁道:“您知道这地方还?有别的?医馆吗?”

老农摇了摇头,说这十里八乡只有这一间医馆,说完拉走了自己的?推车,与?眼前这对苦命鸳鸯告辞。

赵锦繁扶着荀子微,在田埂前找了块干净的?地坐了会儿。她?问他?:“您有什么遗言吗?”

荀子微吃力地摇了摇头,反问:“你呢?”

赵锦繁扯了扯嘴角:“您还?真下了令要?我陪你死?”

荀子微缓慢地开?口:“说了,但……”

“算了,不作?数。”他?平静地看着她?,“你走吧。”

赵锦繁愣了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毫不犹豫抛下他?走了。

荀子微没有再看她?,闭上眼意识逐渐涣散。只是他?没想?到,过?了不久,赵锦繁又回来?了。

她?推着推车带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水和干粮,重新走到他?身边,告诉他?:“走吧,不是还?有几天能撑吗?再去邻村看看,也许还?有救。”

荀子微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锦繁使出吃奶的?劲,把荀子微扯上了推车。她?挺瘦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推着载人的?推车晃晃悠悠朝前进?。

荀子微躺在推车上,把她?使劲推车的?样子映进?眼里。

“为什么?”

他?是问她?为什么会回来??

赵锦繁瞥他?一眼:“逢乱必平,逢难必救。”

荀子微很轻地笑了声:“那是我的?家训,你没有。”

赵锦繁喘着气道:“那就当日行一善,还?有……”

她?顿了顿,坚定地告诉他?:“我不信命该如此,也不要?轻易放弃。”

“我要?让老天知道,赵锦繁眼前永远没有绝路。”赵锦繁道,“我七岁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荀子微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虚弱地道了句:“不必如此慷慨激昂,有没有可能,要?死的?是我……不是你。”

赵锦繁道:“您应该也看出来?了,那群‘水匪’是追着我来?的?。那群人三番四次要?我的?命,不会就这么放过?我,很遗憾以我现有的?力量无?法彻底清剿他?们?,但您可以。当然这需要?您稍稍多费点力。所以我想?同您做个交易,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回去,请您务必替我将这群乱党统统剿灭。”

荀子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嗓音:“好。”

当然,交易完成后,他?们之间该怎样还怎样。

去往邻村的?路,看不到尽头。赵锦繁推着推车一刻不停地赶路,实?在撑不住了,才停下坐在田埂边喘个气。休息不到一会儿,喝几口水,继续赶路,一刻也不敢耽误。明明是秋风送爽的?天,额前颈上却满是细汗,手上不知何时磨起了一层水泡。

荀子微脸色愈发不好,嘴唇惨白干裂,乡野地头四下无?人,赵锦繁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抬手往他?额前探了探,发现他起了高热。

她?连忙取了腰间水囊给他?喂水。他?盯着水囊口看了眼,又看了眼她?的?唇,大概是介意这水她?喝过?。但这里没有别的?水,赵锦繁擦了擦水囊口,重新递给他?。

他?硬着头皮喝了些水,把水囊递还?给赵锦繁。赵锦繁把水囊放在他?身旁,嘱咐他?有力气就多喝点。

她?擦了擦汗,咬了几口干粮继续赶路,低头见荀子微一直看着她?。

赵锦繁问他?:“您一直看我做什么?”

荀子微说:“你……很美。”

赵锦繁毫无?防备就被他?来?了这么一句,脸“嗖”地一红,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她?身上满是江水的?腥气和汗水的?味道,衣衫不整,长发凌乱,额前碎发被汗水糊做一团,手上全是污泥和水泡,不知道美在哪里?

他?这是故意说反话损她?的?吧?算了,他?还?有力气说话,就是还?能撑。

赵锦繁咬着牙继续推车朝前走,等到月明星稀之时,终于看见田埂尽头有座村落,村子里稀稀拉拉亮着灯火。

她?笑出声:“仲父,快到了。”

荀子微没力气回话,但似乎用力朝她?笑了笑。

赵锦繁推着推车进?村,红着眼向?村民打听,附近有没有能治重伤的?医馆。

“夫君为

护我被水匪重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他?若死了,我和孩子该怎么办?哪怕没有医馆,只要?是能治伤的?办法,我都愿意试。”

荀子微听她?又胡扯,忍不住咳了几声。

看出他?不乐意,赵锦繁白了他?一眼,小声道:“您以为我想?吗?我们?这样子,说是兄妹更可怕吧。”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更何况她?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

荀子微闭眼,装死认栽。

赵锦繁换着差不多地说辞问了好些村民,都说这里没有医馆,只有间药铺,药铺掌柜对医术只懂些皮毛,看了荀子微的?伤,摇头说自己治不了。

不过?他?说这附近住着一位离娘,从前是京里人,见多识广,村里人有解决不了的?什么问题,常找她?帮忙,她?或许知道该怎么办。

药铺掌柜是个热心肠,听了赵锦繁一番哭诉,放下手里的?活,忙领着赵锦繁和她?夫君去找那位离娘。

几人穿过?两道田埂,来?到一处院落。这间院落虽小,但很整洁,院子周围的?田地上种满了稻谷,一眼望不到尽头。

掌柜的?往屋里喊了几声,一位妙龄女郎从屋里走了出来?,尽管夜里光线昏暗,赵锦繁依旧能辨出村民们?口中的?离娘是位姿色极为妍丽的?美人。

离娘问清几人来?意后,请几人进?屋,看清荀子微肩上的?箭伤后,道:“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赵锦繁问:“什么办法?”

离娘道:“把烂掉的?肉割了,再缝起来?。这法子不一定能行,而且这地方找不到麻沸散,生割极为痛苦。”

荀子微朝赵锦繁点点头。

赵锦繁道:“就这么做吧,尽快。”

“要?准备什么?”她?补问了一句。

药铺掌柜道:“我知道,就和上次给我儿子割瘤子时准备的?那些一样,对吧?”

离娘道:“对。”

药铺掌柜道:“那我去准备。”

赵锦繁道:“多谢您。”

夜色幽深,小院里屋灯火通明。

掌柜的?和离娘合力将荀子微抬到平铺的?几榻上。割肉前掌柜的?递了块折好的?厚帕子,让他?一会儿咬着,以免割的?时候太?疼,咬到自己舌头。

赵锦繁坐在帘外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哼。他?隐忍着不发出声,但赵锦繁依旧能觉察到他?很痛苦。

她?紧握着手心,待到窗前红烛流了一地烛泪,离娘才从内室出来?。离娘对赵锦繁说:“接下来?两日很关键,看他?能不能熬过?去。”

顺便拍了拍她?的?肩,表示她?现在可以进?去见她?的?夫君了。

赵锦繁掀帘走了进?去,药铺掌柜正好心劝着荀子微:“你可一定要?熬过?去,不为了你自己,也要?想?想?你夫人和她?腹中的?骨肉。”

赵锦繁:“……”

她?仿佛看见荀子微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药铺掌柜见赵锦繁来?了,退了出去留他?们?小夫妻独处。

赵锦繁尴尬地坐在他?床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天冒出一句:“您辛苦了。”

荀子微气若游丝地“嗯”了声。

赵锦繁道:“这两天无?论如何一定要?熬过?去,就是不为了您自己,也要?为了……”

荀子微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瞪了她?一眼:“也要?为了我的?夫人和她?腹中的?骨肉。”

赵锦繁舌头打结道:“不是……我是想?说……为了您的?大业……”

荀子微看着她?,默了很久,很轻地说了句:“口很渴,想?马上喝水。”

他?刚出了很多汗,正是需要?水的?时候。

赵锦繁找了圈四周,没找到水杯,只好把腰间水囊递给他?,照例擦了擦水囊口,道:“您先?喝点顶顶,一会儿我去找。”

他?“哦”了声,无?奈地接过?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