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上这?种种分析毕竟都还未发生,郗归叹了口气?,看向郗声,选择了另外一个理由?。
“伯父,昨夜兄长带来的口谕中,除了命令北府军出兵三吴的消息外,还有一道省刑薄税的旨意。”
郗归的语气?很是平静,但神?情却有几分讥诮。
“昨天傍晚,我刚跟温述说了要?在三吴重?新分田、削减租税的打算,到了晚间,圣谕就写上了‘省刑薄税’这?四个字。敢问伯父,这?‘薄税’二字,是从何而来呢?难道不是谢瑾得知了我的打算,所以才预先?写上去,想要?在事?情发生之前,为司马氏挽回些许颜面吗?”
郗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郗归稍安勿躁:“天灾降世,君主本就该安抚民心。历朝历代的规章旧事?皆在史书之中,纵使有人因此得了启发,想出省刑薄税的法子来,也不是什么奇事?。”
“再说了,阿回,你?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温述,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他回台城去传话吗?就算此事?是谢瑾一力促成,他这?样做,不也正是遂了你?的意吗?”
郗归没?有做声,只深深地看了郗声一眼,觉得今日的他,和以往很是不同。
郗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自从孙志叛乱的消息传回建康,台城就多番暗示,要?你?派北府军出兵东征,可却一直没?有正式的旨意降下,以至于将北府军置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便难免会?落个不逊的罪名。”
“可谢瑾一回来,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安排好了一切。圣谕终于到了京口,温述也携家小?到了徐州。”
“至此,北府军出兵的名义?有了,你?在三吴分田减税的由?头和人才也有了。”
“阿回,你?好生想想,谢瑾已经做了这?么多,你?如何还能再骗自己,说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司马氏?你?为什么就非得认为他是在保护司马氏,而不是在保护你?呢?”
郗归不可置信地看向郗声:“伯父,你?竟然帮谢瑾说话。”
“不,阿回,我永远都不会?帮谢瑾说话。”
郗声说这?话时,头颅微微后仰。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逼退眼底的泪水:“我永远都不会?为他说话,阿回,我是为了你?呀。”
“为了我?”郗归在心中问了一句,终究不忍拂了郗声的好意,是以没?有再做什么无用的辩驳。
天黑之前,东征的将士们分作两路,分别抵达了会?稽郡和吴郡的边境,预备着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平心而论,三吴的战事?其实算不得太难。
北府军的赫赫威名与煌煌战绩,早已传遍吴地三郡,东征的将士还未到达会?稽郡城,孙志叛军中便已有人生了怯战之心。
他们原本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反贼,只是被吴姓世族和那些肆意抓捕良民以充乐属的官员苦苦逼迫,百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揭竿而起?,以求生路。
三吴的守军闲散惯了,既缺乏严格的纪律,又没?有什么出色的本领,所以孙志叛军才能出其不意地凭着一腔悍勇接连取胜。
可若要?对上在江北连战连捷的北府军,任谁也不能不在心里发怵。
等到郗途率军打了两场胜仗,接连夺回诸暨、永兴二县后,孙志叛军的气?焰立时沉寂了不少。
叛军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教?首似乎并无传言中那般的神?通,并不能保佑其信徒一如既往地所向披靡。
信仰的基座一旦松动,塌陷只是迟早的事?情。
当顾信与温述在吴郡正式主理分田之事?的消息传出后,孙志军中大批的佃户终于动摇。
对于这?些种田为生,却因每年都要?缴纳高额租税而不得温饱的佃户而言,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显然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更不必说那低至什二的田税,还有其余诸税减免三年的宽惠政策了。
对于这?一连串富有诱惑力的新政,许多百姓将信将疑,迟迟不敢行动。
但总有人过够了那种日日拼命、烧杀劫掠的日子。
他们原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只求个一日两餐、阖家平安,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拿起?铁刀和锐石杀人的一天。
孙志虽然信徒众多,可却并不能凭空变出米粮。
农户们朴素的世界观告诉他们,如今已是四月,若是再不插秧,恐怕会?误了一年的收成。
倘若真是这?样,来年米价必然飞涨,自家怕是又得卖儿贴妇,苦苦煎熬。
在这?种担忧的驱使下,会?稽与吴郡接壤处的一个叛军营地中,几个大胆的佃户一合计,竟带着父母妻儿约好了时间,在夜里偷偷逃跑。
孙志军中管理散漫,根本没?有人严格执行点卯考勤的制度。
以至于这?些人都走了好些天后,其首领竟然毫不知情。
然而,他们的离开虽未在首领那里引起?什么后果,却在相熟的同乡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这?些人等了六日,都没?有等到一丝半点关于逃人的消息,是以终于按捺不住,在吃饭时悄悄说起?了此事?。
自从北府军到达三吴,叛军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提供给他们这?些人的伙食也越来越差。
他们明明在城中抢了不少金银粮米,可却只能享用其中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其余的财物?粮食,都被首领装车运走,据说是要?送去给前线与北府军作战的将士们。
“又是这?个。”一人接过破碗,看着其中稀拉拉的米汤,不由?出声抱怨,“天天吃这?种东西,连肚子都填不饱,还造什么反?”
“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的这?么多毛病?是不是不想吃了?”
负责这?一片伙食的,是首领七拐八拐的远房亲戚。
听到这?话后,他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句,恶狠狠地扫视一圈,直看得周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后,这?才哼了一声,回到锅灶旁边,满满地舀了一碗稠粥,颠颠地端去了营帐。
周遭的百姓埋头不语,可低垂的眼底却无不充满愤恨。
人皆有自利之心,在物?质极其缺乏的时候,不患寡而患不均,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些百姓之所以揭竿而起?,几乎全都是因为吴地世族与官吏逼得太紧,以至于他们没?有办法负担自己的生计,只能眼睁睁看着世族奢靡度日,自己却年年忍饥挨饿,甚至不得不走向冻馁而死的结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面对这?样的场景,大多数人都会?打心底里叹一句可怜。
可如果自己就是那个即将成为“冻死骨”的可怜人呢?
大家一样地生于天地之间,凭什么我就要?不明不白地去死?
可以说,这?种不甘心的情绪,以及百姓们对于饱暖生活的希冀,正是孙志能够纠合如此多徒众的关键所在。
然而,当叛军攻下一座又一座县城后,百姓们却失望地发现,原来教?首先?前承诺的一切都并未实现。
原本的贪官污吏、世族豪强,全都死的死,逃的逃,可不公却无可阻挡地在叛军内部?蔓延了开来。
那些骄横的将领,贪婪的道士,还有各式各样凶狠蛮横的裙带亲戚,无一不冲击着这?群百姓的认知。
他们放下农具,冒着生命危险揭竿举义?,为此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难道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受人欺压吗?
没?有人甘心如此,可他们却找不到其他出路。
从加入孙志队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为了朝廷务必剿灭的叛军。
然而,人皆有求生之心。
即便在那些贵人们的眼中,底层百姓们的性命是如此地贫贱,可他们还是想要?活着。
于是,为了保住这?条“卑贱”的性命,他们只能将错就错,麻木地为孙志打打杀杀,根本就别无选择。
死一般的沉默中,众人打好了饭,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那清粥是如此的稀薄,以至于在阳光下泛着清亮的光。
众人喝水般地饮完了碗中的稀粥,小?心翼翼地吃掉碗底的米粒,而后抱着仍旧饥肠辘辘的肚子,无奈地躺到地上,脑中七想八想,想将注意力从肚子上转移走。
一人指了指吴郡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哎,你?们说,吴郡那边分田的消息,会?是真的吗?”
第111章哗变
“骗人的吧?”旁边的汉子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咱们为教首打下会稽,立下了汗马功劳,可都没分到哪怕一亩田。吴郡可比咱们这边太平得多,根本不缺佃户,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给咱们这些人分田?”
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加入讨论:“我?就说嘛,从来?没听说过?给咱们这些佃户分田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就是,那些世?族一个比一个贪心,恨不得把?咱们的皮都扒掉,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地给咱们分田?”
也有人不同意他们的看法:“那可是郗氏女郎的部下啊,天底下再没有郗女郎那样的好心人了。去年?冬天,要不是她让商户施粥施药,我?们一家人早就饿死、病死了。她怎么可能会骗咱们?”
“可她再好心,也不可能白白拿出田地来?送给咱们吧?再说了,吴郡可是顾氏、陆氏那些人的地盘。郗氏女郎毕竟不是吴人,在?他们跟前讨不了好的。”
“我?不管,反正我?是信的,天底下再没有比郗女郎更好的人了,她肯定?不会骗人!”
一人撞了撞他的肩膀:“我?说石头,既然郗女郎这么好,那你怎么不跟王四他们一起逃到吴郡去?”
另一人叼着根草叶,枕靠在?旁边的土坡上,斜睨了这边一眼,故意问道:“我?且问你,石头,在?你心里,那郗氏女郎,竟比教首还好吗?”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大家左顾右盼,面面相觑,试图在?彼此?间的眼神接触中?,寻找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有人确信自己看到了些许嘲讽不屑的影子,这才大着胆子,轻声开口辩道:“郗氏女郎给的粥和药,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呀。”
“对啊。”一人举了举手里干干净净的粥碗,“不像这个,什么玩意儿啊?”
大伙儿见首领的亲戚都不在?这边,索性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吐槽,发泄着这些日子以来?,心里堵满了的不痛快。
七嘴八舌之中?,最先开口夸赞郗归的那位名叫石头的佃户,冷不丁地开口说话,回应了先前的问题:“我?若是孤身一人,肯定?会逃去吴郡,求郗女郎给我?分上一块薄田,让我?再不必年?年?向世?族赁田,拼死拼活地去付那七成的田租。要是吴郡不成,我?就去徐州。听说徐州所有郡县都新?设了三长,田税也早已减到了什二之数。”
他伸出两只手,狠狠地搓了搓脸:“什二的田税啊,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这么低的租税。要是每年?能少交五成的租,我?就能天天吃饱穿暖了。”
“那你怎么不跟王四他们一起走?”有人再次追问,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唉,我?也想走啊。”石头叹了口气,“可我?不是说了吗?我?上面还有老母在?,新?得的儿子又?还不满周岁,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如何能禁得住逃难的苦?”
“唉。”
话说到这个地步,在?场诸人无不叹气。
他们之所以加入孙志的队伍,不过?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会稽明?明?已经打下,他们却不得停歇,继续被?驱使着打吴郡、打吴兴。
稀少的食物,血腥的厮杀,再加上长途跋涉和攻城略池带来?的疲惫和伤病,早已使这群原本的农民感到筋疲力尽。
他们无一不想知道,这样无望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北府军已经抵达三吴,他们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乌合之众,一旦对上训练有素的北府军,那不是白白找死吗?
要是吴郡分田的消息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郗氏女郎真的既往不咎,不怪罪他们追随孙志作乱,还愿意给他们分田的话,那他们就一起叛了孙志,去吴郡投郗女郎去。
无论如何,总好过?在?这片不把?他们当人的营地里白白苦挨。
细碎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睡了过?去,营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几个年?轻人悄悄地出现在?营门之外,趁着哨兵打盹的工夫,潜行至了旧日营地。
他们甫一露面,便受到了所有还未睡着的同伴们的瞩目。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有一大群人窸窸窣窣地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问着吴郡的情形,眼中?无不闪烁着激动?好奇的光芒。
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王四,右手握拳放在?嘴边,重重地咳了两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可当周遭真的静下来?后,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先从袖袋里掏出了两张大饼。
这下可没人能坐得住了。
大家眼睛瞪得滚圆,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四掰开大饼,将之一块块分给周遭的乡亲们。
“乖乖,真的是饼啊。”
直到粮食进了肚子,大伙儿才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在?接连喝了多日清粥之后,他们终于吃到了扎扎实实的粮食!
一人颤着声音开口:“四儿,你这饼是哪里来?的?吴郡那边,难道竟真的分田不成?”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言语之间很是兴奋。
直到一人挠着头问道:“不对啊,就算能分田,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长出粮食来?啊,王四,你这饼不会是去首领那里偷的吧?”
那王四被?众人众星拱月般地围在?中?间,很是享受了一番被?关注的快乐。
直到听到有人怀疑他偷盗粮食,这才想起了此?行的任务,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我?王四怎么可能会偷东西?这饼可是吴郡那边的顾郎君送给我?的,说是要奖励我?成为吴郡第一批新?入籍的农户。顾郎君可是说了,十天之内,所有去吴郡入籍领田的百姓,都能领二十张大饼呢!”
“二十张?”
“入籍?!”
一道道惊诧的声音响起,旋即就被?身边的同乡肘击提醒,然后讪讪垂下了头,可眼中?仍是充满了不可置信。
一人压低声音问道:“你不是去分田的吗?怎么还要入籍?那些人不会是骗你去当乐属、让你加入军籍吧?”
“怎么可能?”王四扬眉反问,兴冲冲地讲起了在?吴郡时?的经历。
王四等人之所以逃跑,完全是因为受不了营地首领狗眼看人低的模样。
他们打心眼里不愿意帮这样的人卖命,所以才想要去吴郡奔个前程。
这一路虽然不算特别远,却也是星夜兼程,又?累又?饿,既要小心躲过?五斗米道抓壮丁的队伍,又?要防备着山林里的野兽,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他们满心满眼只有逃去吴郡这一个目标,可当真的到了吴郡后,却四顾彷徨,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好在?当地新?设的三长正在?带着新?入籍的农户插秧。
对于王四几人而言,再没有什么物件能比稻田更加亲切、更加安全了。
他们迟疑地凑上前去,只见暖融融的阳光之下,田中?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农人们无论男女,个个都精神饱满,就连旁边跑闹的孩子们,也全都带着会稽郡如今少见的生机。
“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来?的?”一人注意到王四几人的身影,警惕地开口盘问,手中?紧紧握着农具。
旁边一人笑?着说道:“莫慌莫慌,哨楼既然没有吹号,那就不是孙志叛军来?攻。”
“是这个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丈走上前来?,笑?呵呵地问道,“年?轻人,你们可是来?分田的啊?”
王四看着他们的笑?脸,一时?竟有些赧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个上门讨要的乞儿似的。
可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要说放弃,他是决计不肯的。
于是他索性咬了咬牙,俯身作了一揖,高声答道:“我?等本是诸暨的佃户,被?孙志叛军逼得走投无路,又?不忍误了今年?的农时?,是以一听说分田的消息,便连夜赶来?此?地,还请老丈帮我?等指个明?路。”
那老丈听了这话,抚着稀疏的胡子哈哈大笑?。
“年?轻人,何须我?来?指路?你既到了此?处,以后便处处都是明?路了。”
王四等人还没想明?白,周围的农人便已叽叽喳喳地介绍了起来?,半点没有瞧不起李四他们的意思。
农人们这个说顾郎君心地善良,那个说温侍郎御下有方,总而言之,郗家女郎实在?是个好人,如今只要来?吴郡投靠,便可重新?入籍,按人头领田去种,每年?只需缴纳什二的田税,再没有别的苛捐杂赋。他们这些新?投的人,每人都有一份粮米做奖励,还能低价赊县衙里的常平粮呢。
说到这里,此?处营地已是一片议论纷纷。
大家虽压着声音,可心里却是止也止不住地激动?。
“当真如此??”一人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率先开口确认,“你已经分到田了?”
“那是自然,我?们都分到田了。”王四毫不迟疑地答道,“你们就算不信我?,也该信那几张大饼吧。”
众人想到那带着麦香味的扎扎实实的大饼,回忆起这些日子以来?填不饱肚子的情形,一时?都不由自主地动?摇了起来?。
一阵又?一阵的窃窃私语在?这一片蔓延了开来?,到了晚间,已然变成了一股悄然翻滚但却不露声色的强大暗涌。
夜深人静之际,一声锐利的口哨声响起,青壮们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农具、竹竿和石块,冲进了中?军营帐。
熊熊的烈火在?暗夜里燃烧起来?,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期待。
这群被?逼迫着、诱惑着、裹挟着加入叛军的底层贫民,终于将武器对向了新?的压迫者。
百姓们对着这个新?的压迫者,使出了从他们这里学来?的本领——斩草除根,诛尽异己。
第112章挑战
第二日一早,乡间小道上撒着金色的光芒,鸟儿啁啾地叫着,道路两旁草木青青,一派绿意盎然的景象。
一大群衣衫褴褛的贫民,互相搀扶着,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吴郡的方?向前行?。
人群之中,一人看向田间的芜草,心痛地叹了一声:“可惜,这样好的田地,竟白白荒废了。”
更多的人笑着答道:“别唉声叹气了,等到了吴郡,我们便人人都有自己?的田地了。”
他?们的眼里泛着期待的光芒,成群结队地,朝着希望走去。
类似的情形并非只?发生在这一处。
短短半月之内,便有大批农民佃客逃离了孙志叛军。
他?们成群结队地离开,都想要去吴郡获得?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
逃往吴郡的农户越多,郗途和高权的仗便打得?越是顺利。
而北府军的胜利愈多,那些仍旧留在孙志叛军中的后怕百姓,便愈是担心自己?白白成了被叛军强迫着前去送死的弃子。
就这样,两个方?面同时?发力?,孙志叛军很?快就陷入了无可逆转的颓势,彻底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农户们反正投诚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不乏有人暗中告密,有人严防死守。
但有北府军的配合,那些进展不顺利的营地,基本很?快就会易主。
到了这个地步,还留在孙志军中的,大多不是孙志本人的亲信,便是些无赖和亡命之徒。
这些人虽然悍勇,却并不懂兵法,也没有什么纪律意识,打起仗来不是意气用事,就是各顾各的利益,不大注重战场上的配合。
是以北府军虽有伤亡,却还是一步一步地逼得?孙志叛军逐渐东退。
第一批分田名册送到京口后,郗声带着郗如,径直去找郗归打探消息。
郗归看到他?后,笑着起身迎接。
“伯父多日不曾来官署了。”
东征大军出?发之后,郗如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依旧神情落寞,整个人比从前消沉了不少。
四月十六是郗如的生辰,那一日,郗归特意让人从建康接了谢粲和几个郗如的表姐妹来,准备了一桌席面。
开席之前,郗归问郗如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谁都没有想到,郗如沉吟片刻,竟说自己?要苦练武艺,学习兵法,长大以后做个将军。
郗如并非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只?是这一次,她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心和恨意。
谢粲觉得?这想法很?是不妥,却又对这个女儿无可奈何,百般劝解都不见?成效后,只?好忧心忡忡地回了建康。
郗声也很?是迟疑,觉得?郗如还未完全走出?当日叛军屠杀留下的梦魇,再这样下去,只?怕有碍性?情。
郗归与郗声有着同样的忧虑。
她本不欲立刻答应,可在看到郗如恹恹的模样后,不由想到阿兄去世之后,自己?也曾满心满眼都是悲伤仇恨,直到接手北府军后,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想到这里,她发自内心地觉得?,郗如此时?仍有这样的志向,其实不失为一件好事,甚至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于是她为郗如延请了两个先生,分别?教授拳脚功夫和兵法计谋。
北府军事务繁忙,郗归无法全心全意陪伴郗如,只?好请郗声闲暇时?多多看顾,以免郗如沉浸于仇恨之中,以至于左了性?情。
郗归原本还怕郗声不情愿,没想到他?竟乐意之至,每日都陪着郗如一道锻炼,或是带着郗如,一道在军中做些思想、纪律方?面的工作,反倒是把徐州的这一摊事统统都交给了郗归,美名其曰锻炼郗归处理政事的能力?。
郗归笑他?躲懒,没想到郗声却说:“我本以为这一生已经全无指望,余下的日子,不过打发时?间罢了。可北府军在江北连连取胜,竟让我心中也生了奢想。”
“阿回,我打小便知道,我们的故乡并非南国,而是在千里之外的高平。滔滔的江水固然清澈美丽,可我们却生来便是大河两畔的子民。”
“我的父亲、兄弟、儿子,他?们人人都比我有志气、有本事,都盼着能够策马扬鞭,北上御敌,将胡人彻底逐出?中原大地,让汉人得?以昂头挺胸地回到故土之上。”
“可造化弄人,他?们一个个地、全都失败了,全都怀着遗憾闭上了眼睛,就连尸体也只?能埋葬在江南的土地上。”
“阿回,我这个人是如此地无能,本来不敢有也不该有这样的奢望。可你是如此地特别?,如此地优秀,竟让我无可抑制地,生起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希冀。”
“我会好好地保养身体,会像阿如一样锻炼,我要重新练习骑术,我会等着有朝一日,我北府儿郎挥鞭北伐,收复二京。”
“到了那个时?候,我便可以策马北上,在达达的马蹄声中,带着我高平郗氏三代?人的殷切愿望,替他?们去看一眼如今的长安、如今的洛阳。”
“我要亲自扶灵,带着父亲,弟弟,还有嘉宾,带他?们归葬高平。”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1兔死尚且首丘,我高平郗氏,有那么多子弟战死江北,埋骨他?乡,我要一个一个地,在高平为他?们建立衣冠冢。”
郗声老泪纵横地说道:“几十年了,这些人终于有了落叶归根的希望。阿回,伯父要替他?们所有人为你道一声谢。”
郗声向来沉默寡言,可这一番话?却说得?郗归频频落泪。
她哽咽着开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会有这么一天?的。”
郗声擦了把眼泪,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会好好等着的。”
他?说:“阿回,你是有大抱负、大志向的人。可治大国如烹小鲜,你若要掌控三吴,就必须清楚江左目前的政制是如何运行?的。”
他?说:“去试试吧。再公正的人也会有一二私心,政令的落实总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徐州是我们自己?的地方?,你就从这里开始,去看看一县、一郡乃至一州是如何运行?的,去思考如何更好地掌控三吴。”
郗声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没有什么抱负的人。
妻子过世之后,他?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直到这一年来的种种,让他?仿佛窥见?了另一种生活的样貌。
他?看着郗归,仿佛是看着另一种充满希望的未来:“阿回,伯父无能,做不到这些,只?能盼着你放手一试,去寻一个更好的明天?。”
郗归就这样正式接手了徐州的政务。
因着北府军的存在和减税等惠政的缘故,徐州上下对此均无异议。
或者说,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要能够吃饱穿暖,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不会在乎谁是幕后的府君的。
而对于那些官吏来说,上升的机会、光明的前途,远比主上是男是女要重要得?多。
对于徐州的政务,郗归并不陌生。
无论是减租减税还是精耕细作,抑或是拆除多余陂堨、成立缫丝作坊等事,其实都是由她首倡。
不过,在此之前,她往往只?是提出?宏观的计划,至于那些繁琐细碎的细节,都由在徐州颇有令名的刺史郗声来落实。
郗归深刻地明白,百姓们的支持、爱戴和拥护,固然是为官作宰的根本,可若要长久地维持这些,就一定得?维护好他?们的切身利益才行?。
这一年多以来,她提出?的种种关于政务的建议,本就是为了让平民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如今也不会例外。
至于那些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州府政令与百姓利益的官吏和大户,郗归并不多做纠缠,而是直接让带刀部曲出?手,一力?降十会地解决问题。
政务的进展总体顺利,也正因此,除了郗归主动?请教外,郗声一直没有插手过州务,也很?少再去府衙前院。
今日之所以过来,一是因为好奇三吴分田入籍的成效,二是由于郗归此前说过,想趁着三吴分田的时?机,在徐州同步展开类似的工作。
郗声端坐案前,一页页翻动?着郗归递给他?的名册,喜忧参半之下,不觉叹了口气。
郗归坐在一旁,带着郗如一道,翻看吴郡新造的田册。
听到郗声的叹声后,她故作不解,开口问道:“吴郡的农田已经基本完成了插秧,会稽、吴兴二郡也会加紧脚步。这场动?乱并未过多耽误今年的农时?,如此这般的好消息,伯父应该开心才是,怎么反倒叹起气来?”
“我知道这是好事。”郗声的神情很?是复杂,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担忧,“我知道在吴郡分田的举措,无论是对于平息动?乱,还是对于子胤和高权的作战而言,都很?有用处。可是阿回,你若要在徐州也如此行?事,便是将分田之事,由战乱时?的权宜之计,变成了可以在太平之地施行?的成规。”
“如此以来,不仅是动?了那些根深蒂固的三吴世族的利益,更会在整个江左都引发轩然大波。”
“几十年来,侨姓世族在江左占据了无数的土地,他?们是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你又何必如此,同时?对上侨姓、吴姓这两股大势力?呢?”
郗归不是不明白郗声的担忧,对于世家大族的贪婪和霸道,她早已心知肚明,也知道他?们会竭尽所能地去捍卫其并兼所得?的利益。
可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在眼前,她必须壮大力?量,以免再因力?有不逮的缘故,眼睁睁地看着类似孙志之乱的动?荡在别?处发生。
郗声太保守了,可她要做的事情,却永远都不会绝对安全。
她绝不能再等下去,到了这样箭在弦上的地步,无论是她还是北府军,都早已没有了徐徐图之的机会。
她必须行?动?。
第113章错位
郗归将田册交给郗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则转过身去,郑重地看向郗声。
“可是伯父,我迟早都会?对上他们的。无论是侨姓世家,还是吴姓世族,都占据了江左太多太多的土地,逼得千千万万的百姓无处求生,逼得?江北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连粮米都要受制于人!”
“百姓们若想存活,将士们若想长久地在?江北作战,就必须有足够的土地和粮食。世家大族占据了江左三分有二的广袤土地,我必须从他们手中抢来这些田地。”
“我必须这样?做。可是,单凭我自?己?的力量,是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点的。”郗归微微摇头,坦率地承认了这个事实,“纵使北府军如今已有三万余名将士,我也不可能办到这一点。因为这广阔的土地,绝对不可能属于一家一姓!”
郗归并不因为这一事实而感到沮丧,相反,她为此而感到振奋,感到骄傲。
甚至于感到自?己?心中仿佛住着一只压抑已久的苍鹰,在?长久的沉寂和约束之后,它终于能够拍打翅膀,引吭高歌,飞出一段“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传奇。
这让她想到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新世界。
郗如清楚地听到郗归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她的心神被吸引过去,握住田册的小手,无意识地松动了些。
她听到郗归说:“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这一寸又一寸的土地,本就应该属于每一个劳动者。您总以为我是为了对付世家大族,才不得?不对这些平民百姓让步,不得?不将自?己?吞不下的土地分给他们。”
“可是伯父,不是这样?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郗如,短暂的对视后,坚定地开口说道,“我原本不必解释这些,也不怕人误会?我为了一己?私利而对付世家,可今日阿如既在?这里,那我便要说个明明白白。”
“那些终年劳作的百姓,才是锦绣膏粱真正的创造者,是他们织出了巧夺天工的绫罗绸缎,是他们种出了供养一国的稷黍嘉谷,他们活得?堂堂正正,从不亏欠我们这些人什么。相反,是我们亏欠了他们。‘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1是我们一直在?压迫他们,靠着先?世的积累,靠着兼并的土地,以田租或是生意的形式,掠夺他们以血汗换取的粮米和金钱,让他们不得?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那种‘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2的艰难生活。”
“可我们的田地也不是白白得?来?的啊,凭什么说我们是压迫平民的坏人?”郗声沉默不语,郗如却尖锐地指出了她眼中的事实,“永嘉南渡,多少世族沦为平民,多少百姓失去生计,曾祖父血战沙场,苦心经营,才在?京口营造出了一个和乐之地,我高平郗氏在?此坐拥田产,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状:“陈郡谢氏几代经营,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有了如今的庄园和田产。世家之间的斗争是如此残酷,放眼建康,没有一个大族是白白获得?其田产的,更没有一个世家能够无所作为地守住世代相传的土地。”
“所有人都在?努力,可那些百姓呢?曾祖父征战的时候,他们在?哪里?王丞相稳定朝堂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3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道理。他们自?己?没有本事,又如何?能怨得?了旁人?如何?能仅仅因为如此这般的不甘不忿,便去残忍地杀害那些比他们过得?好的人?他们如此行径,又与强盗何?异?简直是无耻之尤!”
郗如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只感觉自?己?有满腔的豪言壮语,要一口气说个痛快。
直到郗归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案上,发?出了一声不重不轻的声响,她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好一个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郗归看了郗如一眼,吐出了一口浊气,“伯父,您来?说说,阿如说得?对吗?”
郗声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缓缓开口说道:“圣人所言,自?然是对的。”
然而,郗如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听郗声接着说道:“可时移世易,一朝自?有一朝的规矩和难处。江左万千平民百姓,根本就没有读书识字、为官做宰的机会?。就连想拼了这条命去挣个军功,借此改换门庭,也是极为不易的事。阿如,百姓们并非不想做劳心之人,是这世道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啊。”
“我在?徐州居官多年,看多了平民百姓们的辛苦。这些人当中,有很多都具有勤勉、好学、坚毅这样?的好品质,可却还是只能年复一年地种地为生。这不是因为他们偷懒,更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命数,而是有人画地为牢,硬生生拦住了他们往上走的道路啊!”
“可无论如何?,他们就是没有走上去啊。”郗如嗫嚅着说道,“人不该总是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应当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才是。只要他们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郗归无奈地笑了,她想直截了当地反驳回去,可理智却告诉她,这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甚至还没到后世上小学的年纪。
这样?的孩子是一面镜子,她所说出的一切,不过都是这个糟糕世界在?她身上的投射罢了。
于是郗归收拾心情?,转而说道:“阿如,姑母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姨母是那样?地才华横溢,不知胜过多少须眉男儿,可却只能困守后宅,相夫教子。阿如,你可曾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过可惜吗?”
郗如被这话问住了:“可是,姨母是个女人啊,除了您说的这些,她还能做什么呢?”
郗如有些迷惑,打从她记事起?,谢蕴便是琅琊王氏的长媳,一直居于内宅之中。
她从未想过,或许谢蕴也可以拥有“长席”之外的另一种身份。
郗归听了这话,温和地看向郗如,可郗如却在?这温和中读到了怜悯和审视的意味。
她听到郗归徐徐说道:“可是阿如,你也是女子,却想做个将军。”
“我,我——”
郗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从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两种认识的矛盾之处,以至于此时如同遭遇当头棒喝一般。
为什么她明明自?己?想要做个将军,也羡慕姑母的权力,可是却默认姨母只能相夫教子呢?
是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成为将军,不相信自?己?会?拥有姑母那般的权力,还是说她内心深处,其实是瞧不起?自?己?那已为人妻、已为人母的姨母呢?
对于前一种可能,郗如不愿接受;可对于后一种可能,她却更加感到毛骨悚然——自?己?也是一个女孩,终有一日,自?己?会?像姨母一样?长大,成为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难道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将不得?不成为孩子们眼中诸如此类“不配”的存在?吗?
她明明是那样?地敬爱自?己?的姨母,为什么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郗如矛盾极了,也痛苦极了。
郗归怜悯地看着这个孩子,轻轻握住了她小小的掌心。
“阿如,你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矛盾的想法?,是因为这个世界灌输给你的,和你真正想要的,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世界说,作为一个女人,你必须恪守妇道,居于内宅,不能为官做宰,不能出将入相。这观念让你深信,你的姨母只能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永永远远地去过那种没有自?我的生活。”
“可作为一个人,你会?无可抑制地产生自?己?的抱负,你会?想要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去追寻自?己?的理想。你的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种本能,这本能让你明白,你首先?是一个人,而绝非仅仅是一个女人。”
“当这本能与那套顽固的社会?观念碰撞时,你痛苦了,迟疑了,不知所措了。”
“因为一个人的力量是那样?的微弱,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抗这种所谓的‘理该如此’。”
“你明明认为,只要你下定决心想要做个将军,那么所有人都拦不住你。”
“可当你意识到,你的敌人或许是整个世界时,你迟疑了,你觉得?你的理想突然间变得?那样?地遥远,那样?地无法?触及。”
“你甚至会?变成你自?己?的敌人,在?外界出手打压之前,先?开始自?我怀疑。”
“不要说了,姑母,你不要说了。”郗如的眼泪流了出来?,她觉得?心中又痛又乱,简直不知该怎样?面对自?己?,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别人。
“可是阿如,我们至少还有挣扎的机会?。”郗归轻轻擦拭着郗如眼下的泪水,“那些无助的下民,他们也想过上能够吃饱穿暖、能够拥有尊严的生活,可这整个世界却都在?阻止他们,打压他们,将他们死?死?地压在?山脚之下,恨不得?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阿如,你的姨母之所以只能困守内宅,并非因为她的无能,而是由于环境的压迫,由于制度的不允许。这与那些被死?死?固定在?社会?底层的平民百姓何?其相似?
“将心比心,你还依旧认为,那些纵是百般努力也不能跻身上游的可怜下民,之所以不得?不过那般艰难的生活,是因为他们的无能和懒惰吗?”
“你不要说了,求求你,姑母,不要说了。”
郗如痛苦地捂住额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听到了,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到满满的无助和茫然。
郗归轻轻抱了抱郗如:“好孩子,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来?日方长,你总会?想明白的。”
郗归为郗如穿上小小的斗篷,亲手把她带到南烛身边:“你先?带阿如回去,让她好好睡一觉,我下午再去陪她。”
郗如和南烛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就连脚步声也渐渐走远。
郗声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名册:“你何?必如此?闹得?她这样?痛苦,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她总要想明白的。”郗归也叹了口气,“待在?陈郡谢氏的那几年,对阿如的影响太深了。她是个好孩子,有天资,也有志气,不该这样?荒废下去。”
郗声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独子郗岑,是由郗照一手带大,悉心教养。
是以郗声并不懂得?该怎样?教育孩子,也明白自?己?的不擅长。
所以他并不愿轻易插手郗归对郗如的种种安排,唯一愿意做的,不过是帮她费些陪伴的工夫罢了。
于是他指了指案上的田册,重新回到了先?前的话题:“阿回,你不要嫌伯父唠叨,我是真的担忧,所以才想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真的想好了?分田入籍之事,是非行不可吗?”
“伯父,你我其实都很清楚,若想破除世家大族对土地们的掌控,若想让北府军三万余名将士都能吃到平价的米粮,我们只能求助于这千千万万的农民佃户。”
“是我们仰仗这些百姓,而并非他们仰仗我们。”
“这些土地在?世家大族们的手中,只会?成为他们奢靡享乐和继续兼并的资本。可若是被分给了平民百姓,他们便会?为了自?身的饱暖,精心侍弄,好生栽培。”
“只要分给平民的土地足够多,那么,哪怕我们削减田税。收上来?的粮米也将会?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目。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必为江北将士们的粮米感到忧心了。”
“伯父,永嘉南渡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数十年来?,世家大族从来?不肯停下他们兼并土地的脚步,以至于一批又一批的南下流民和无路可走的平民百姓,不得?不依附他们而生存,或是卖身为奴,或是成为佃客,从此劳作终年,却只能为世家大族作嫁衣裳。”
“您熟读史书,一定比我更加清楚,后汉之时,豪强兼并,百姓失地,大族割据一方,朝廷政令不行。衰弱的朝廷被外戚宦官把持,既无兵马,又无钱财。一旦失去土地的平民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王朝顷刻之间就会?走向毁灭。”
“伯父,如今的江左,与当日的后汉何?其相似。当年董卓作乱,朝廷无可奈何?,匈奴长驱入关,中原大地哀嚎遍野。如今世家大族各行其是,处处为难,而北秦却虎视眈眈,伺机南下。”
郗归看着郗声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道:“我们不能等到束手无策的那一天,再去亡羊补牢啊!”
郗声紧紧握着手中的名册,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才叹了口气,担忧地说道:“阿回,我担心你要面对太多太多的敌人,这太危险,也太激进了。你此前也曾说过,不能四面出击,不能树敌太多,不是吗?”
第114章燎原
“今时不同往日。”郗归坚定地说道,“伯父,三吴的动乱已经发生,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江左如今这般模样,任何人都绝无可能在平民百姓和世家大族之间两边讨好,左右逢源,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对于世家的贪婪和自?私,您不会?不清楚。我们若要保护那些?可怜的百姓,若要保证北府军能够用有充足的粮草,若想有朝一日能够真正收复二京、回到高平,就必须对上那?些?世家大族。”
“人生天地之间,无论想要获得什么,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郗归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寥廓的天宇,“我们要想获取三吴的土地和粮米,就必须争,必须抢,必须团结下层百姓,与?那?些?世族为敌。”
“更何况,那?些?土地,本就该属于辛苦劳作的百姓们。”
郗声知?道?郗归说得有理,可他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过激进。
他知?道?自?己是过时的人,已然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可他还是担心?如此?这般的冒进之举,会?引发什么意想不到的差错。
于是他犹豫着提醒道?:“这件事情,必须同时在徐州和三吴进行吗?”
“伯父,您知?道?的,桓阳从前虽组织过土断,但却并不彻底。徐州境内,不少郡县仍有黄册白册之分。单是京口、晋陵一带,就因?侨立兖、幽诸州的缘故,尚有不少持白籍户口的百姓。”
“南人以黄册入籍,侨人以白册暂居,本是南渡之初的权宜之计。可几十年过去了,侨姓百姓与?土著居民都?已是江左世世代代的子民。为什么侨人却仍能因?为上了白册的缘故,不用承担调役呢?”
“长此?以往,黄册百姓又安能没?有不平之心??”
当年桓阳土断,即是为了缓解黄、白二?籍百姓之间的矛盾,以实?际居住地确定?户口。
郗声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好政策。
可再好的政策,只要触碰到人的利益,就总会?在落地实?施的过程中受阻。
昔年土断之时,郗声虽已离开徐州刺史之任,却还是听到了不少消息,知?道?江左各地都?对此?颇有异议,简直称得上风波迭起。
吴人额手称庆,侨人联名上书,一朝朝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唱了个锣鼓喧天。
到了后来,甚至有已然身居陋巷的没?落士族子弟,为了不失去仅有的能够为人称道?的南来世家身份,悲愤地蹈海而死。
郗声至今仍旧记得,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台城,变得多么地喧嚷哗噪。
那?些?平日里或是软弱不堪、或是自?诩名士的人物,那?一日,竟然全都?物伤其?类,为了这所谓侨人的面子而争得面红耳赤,一发不可开交。
郗声想到这里,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道?:“青、冀诸州的治所虽在京口、晋陵一带,可真要论起来,却并不属于徐州的管辖范围。阿回,我虽是徐、兖二?州刺史,可却不能对其?余几个侨置的州郡指手画脚,我们并没?有权力为他们治下的百姓重新划定?户口。”
“我们还没?有做,怎么知?道?不能呢?”郗归轻笑一声,指出了一个醒目的事实?,“徐州早已减税至什二?之数,可青、冀四州辖下的十多个郡却还维持着什七的田税,百姓们早已苦不堪言。有这么个大前提在,想必百姓们一定?会?支持我们重新分田入籍的。”
“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有北府军在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反对都?不过是虚张声势,做不了数的。”
类似的话语郗声已经听过很多次,可他却仍是担忧:“阿回,摊子铺得太大了,我怕你?会?左支右绌、力有不逮啊。”
郗归却并不担心?这点:“既然要做,那?就做得彻彻底底,让此?事如同烈火燎原一般地铺展开来。趁着这个机会?,在徐州全境和吴地三郡统一入籍、分田二?事的标准,彻底将规矩定?好,给北府军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以免哪个地方再因?不平之心?而生动乱。”
“您说摊子铺得太大,怕我会?力有不逮。可是伯父,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滚滚的波涛裹挟着我们,我们只有不断确立分田的新目标,才能真正长久地团结起那?些?底层的百姓和北府军的将士,他们才会?永远保持充足的干劲。”
“人都?会?为自?己而战的,分田不会?拖垮我们的力量,反倒会?使我们凝聚更多的民心?。”
“再说了,一旦各地同时施行分田入籍之事,世家大族们一定?会?各顾各的利益,恨不得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此?一来,他们就再也不能板结一块、齐心?协力地来对付我们了。”
郗声知?道?,若论辩才,他是永远都?比不过郗归的。
更何况,这一年多来的事实?也证明,郗归的决策纵使激进,却总会?取得好的效果。
既然如此?,他不再多劝,只深深地看了郗归一眼,默认了此?事。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回,你?真的准备好,同时迎接来自?侨、吴二?姓世族和北秦大军的挑战了吗?”
“您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郗归笑着说道?,神情坚毅而自?信。
郗声最后看了眼她坚定?的面容,缓缓走出庭院。
他心?中交杂着期待、担忧等种种情绪,恨不得一觉起来便能迎来最终的结果,可却只能等待。
书房之内,郗归静静凝视着壁间的舆图。
孙志率徒作乱的消息传出后,北秦骑兵果然增援,以至于北府军东征之后,郗归不得不再向江北增兵。
好在徐州的民兵已经训练了大半年,能力和状态都?很不错,按照计划,只要再过一个月,他们中的三分之一,就可以正式加入北府军。
郗归只要一想起那?些?焕然一新、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就觉得心?情都?好了几分。
这些?人与?郗归去年接手的那?两万余名私兵不同,他们从未长久地在军中待过,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所以格外地有朝气,有活力,也格外容易被北府军如今已然成熟不少的那?套新训模式规训。
平心?而论,在无关大是大非、且不违背公序良俗的基础上,人人都?有权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可军人却不同。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1
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为国为家的道?路,便是把一种更高的情怀和目标置于个人之上。
郗归会?竭力保障他们的权益,但也会?毫不放松地督促这支军队成长为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会?尽力去做,让自?己与?这支军队之间,永远互相成就,永远彼此?支持。
北府军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地方式壮大着,等到分田入籍之事落定?,军中还会?拥有更多的兵员。
这些?兵员会?为了自?己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而奋力拼搏,而北府军的制度也会?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到了那?个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奈何北府了。
郗归这么想着,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桓元的人送马过来了吗?”
南烛从一旁的书架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郗归面前的几案上。
“这些?是今日送来的信件,里面第一封便是宋和所寄。送信的使者说,此?次市得的千匹战马将在今日申时从江州登船,明日便可到达京口。”
郗归轻轻“嗯”了一声:“让贺信派人去接。京口与?上游气候有异,这些?战马远道?而来,恐怕会?水土不服。这是我们第一次从江州换来如此?之多的建昌马,你?好生叮嘱贺信,一定?要让他安排圉人仔细照料。”
“是。”南烛郑重答应。
她做惯了预读信件文书的工作,所以很快就与?郗归一道?,将几桩较为要紧的事务处理完毕。
结束之后,南烛将方才记下的各项条陈装好,准备出门一一吩咐下去。
离开之前,她听到郗归问道?:“南星在阿如那?里?”
“是,小女郎想是累了,回来后哭着哭着,便自?己睡着了。”
“她睡得可还好?有没?有发热?”
郗归一边问着,一边朝郗如的房间走去。
南烛在心?里忖度了下午后要处理的各项事务,觉得时间还算充裕,因?此?也跟了上去,以免郗归再有其?他吩咐。
郗归看到郗如还算安恬的睡颜,总算放下心?来,悄悄地退出内室。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谢瑾是不是说今日有事相商?”
昨日用夕食时,她依稀听到南烛提了这么一句,可眼看就要晌午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恐怕是在台城绊住了。”南烛指了指袖中有关分田之事的条陈,推测着说道?,“孙志乱起后,三吴不少世族都?逃到了建康。事到如今,他们想必也听说了顾信、温述两位郎君在吴郡主?导分田入籍的情形,如今只怕吵得正凶呢。”
“让他们吵。”郗归冷嗤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讽意,“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个顶个地自?私,等到徐州的摊子铺开来,他们还更有的吵呢。”
南烛没?有说话,郗归接着吩咐道?:“你?先去忙吧,告诉小丫头们一声,等谢瑾到了,让她们跟阿如说一声。阿如今日受了打击,恐怕会?想见见熟悉的人。”
南烛有些?迟疑:“女郎,小女郎本就依赖谢家,您看是不是先将她和侍中隔开一段日子?”
“不必。”郗归微微摇头,“理不辨不明,她迟早要明白谁对谁错,与?其?等到旁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影响她,不如现在就让她多接触些?人,然后再跟她讲明道?理。”
说到这,她颇为兴味地瞧了南烛一眼:“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阿如就一定?会?被谢瑾影响呢?咱们家的这位小女郎,可是聪明得很呢。”
第115章硕鼠
谢瑾进入书房前,郗归原本在翻看一本《毛诗》的旧注。
只是这?几日又下起了雨,她午后困倦,读着读着,便忍不住靠在凭枕上假寐。
谢瑾示意引路的南星退下,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迈过?去,缓缓抽出?郗归手?中的书册,为她盖上了一床薄衾。
回身之际,他的余光扫过那本《毛诗》翻开的页面,发现?郗归停留的地方,赫然是《魏风·硕鼠》。
“《硕鼠》,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1
谢瑾一字一字地看完这?两行小序,心中五味陈杂。
如今的江左,又何尝不?是如此这?般的重敛蚕食之象?
三吴那些无路求生的可怜百姓,之所以会冒着生命危险揭竿而起,又何尝不?是因为想探索出?一条另类却有效的出?路,去实?现?其内心深处“逝将去汝,适彼乐土”的热切愿望?
他口口声声要?做江左的安社稷之臣,可究竟何为社稷臣?
史书教会他“主在与在、主亡与亡”的道理,可若是那为人?君者,根本?就不?配他如此相待呢?
郗归自小憩中醒来?,入目所及的,便是谢瑾对着那一卷《毛诗》出?神的场景。
她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意。
“这?就触到痛处了?敢问侍中,这?诗中的硕鼠二字,该作何解呀?”
谢瑾对上郗归微抬的眼眸,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刺痛。
他听到她自顾自般地答道:“如此硕鼠,漫山遍野,各州各郡,简直无处不?在。”
谢瑾没有说话,郗归坐起身来?,徐徐饮了一口茶汤,然后才缓缓抬眼,看向谢瑾。
“你这?次过?来?,又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呢?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又有何指教啊?”
谢瑾还没来?得及说话,耳畔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谢瑾缓缓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瘦了不?少的郗如。
他看到郗如,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谢蕴。
她明明最有才气,却不?得不?遵照家族的安排,嫁给?平庸无比的王定之,在乌衣巷中蹉跎了十余年。
好不?容易可以借着王定之外放的机会轻松一段时日,却这?样猝不?及防地,死在了叛军手?下。
消息传回建康的那一日,整个谢氏无人?敢信,也无人?肯信。
可他们不?得不?信。
谢氏的部曲浑身是血,亲手?抱回了谢蕴的幼子蒙儿。
那是北府军东征的前一夜。
那一日,台城的灯燃到很?晚。
谢瑾作为议事大臣,直到天边微微发亮之时,才终于出?了宫门。
那一路,他枯坐车中,听着阿辛转述关于谢蕴的种种消息。
他脑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一幅又一幅,最终全都归于沉寂。
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了叛军那粗糙的、钝拙的、卷了刃的、沾满了血污的大刀之下。
她一定很?痛。
谢瑾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谢蕴的死讯太?过?突然,也令人?意外。
直到很?多天后,谢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日郗岑病逝,困于乌衣巷中的郗归该是何等地悲恸。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
在以为了王和之孩子考虑的名义,为庆阳公主与王贻之牵桥搭线。
当郗归在内院痛哭流涕之时,他正在与王定之兄弟推杯换盏。
而席间酝酿着的,是那封将在第二天一早,通过?郗珮之手?,递到郗归手?里的和离书。
人?世间的悲欢从不?相通,除非身临其境,除非苦命相连。
谢瑾看着郗如瘦了不?少的小脸,很?想开口安慰几句,可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是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郗如却并非为了痛哭而来?。
行礼过?后,她端庄地立在一旁,很?有几分娴穆婉静的样子,行止间竟比从前更像谢蕴。
短暂的沉默过?后,谢瑾轻声开口:“阿如最近可好?喜欢用什么?菜?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郗如微微笑了笑,答道:“回叔祖父,阿如一切都好。姑母将我的饮食安排得很?好、很?周到。”
她一边说着,余光扫过?了那卷翻来?的《毛诗》,顺着谢瑾的话锋答道:“姑母为我请了几位先生,还亲自将我读《毛诗》,如今已经学到了《伐檀》。”
“《伐檀》?”谢瑾轻声问道。
那正是《硕鼠》之前的篇目,《小序》说,这?首诗的主旨是刺贪。
“是啊,《伐檀》。”郗归随手?拿过?那卷《毛诗》,往前翻了两页,“诺,台城里的那群尸位素餐的‘大人?’,若是对分田之事有意见,就烦请侍中帮我问问他们,‘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2”
不?做农活的人?,为什么?要?拿走三百束谷物?
不?去狩猎的人?,庭中为什么?会悬挂着猪獾?
还能够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那是掠夺,是欺压,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者对平民百姓一刻都不?曾停止过?的剥削啊。
郗归与谢瑾在寂静的书房中久久对视,直看得他挫败地闭上了双眼。
他拼尽全力,去维持江左岌岌可危的平衡,可却总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撕扯着,叫嚣着,要?彻底摧毁这?栋脆弱的高楼。
司马氏是这?片江山的主人?,可皇位之上的圣人?,和他那见识短浅的兄弟,只会给?江山社稷添乱。
世家大族是江左与生俱来?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明明已经享受了这?么?多年,可却还是不?肯收手?,仿佛一个失去理智的贪婪妖兽般,不?断地剥削下民,不?断攫取着江左这?可怜的生命力。
他们一个个地,在自取灭亡的路上拔足狂奔,丝毫不?顾及江左的未来?。
或许他们也知道这?并不?明智,可贪婪左右着他们,嫉妒左右着他们,兼并的惯性左右着他们,他们终究不?能离开这?个泥淖。
谢瑾知道这?并不?正常。
一个国家,只能拥有一个真?正的主人?。
若是能够做主的人?太?多,那么?他们就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互相角力,阻挠作为一个整体?的国家,走向那个最大的善。
对于这?一点,他一直都很?清楚。
所以他才想方设法,在压制太?原王氏的同时,管教族中子弟,一步一步地,想要?收拢司马氏散落了几十年的权力,将其重新交回圣人?的手?上,让江左能够真?正做到政令畅通,政治清明。
可他终究是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征发乐属的诏令来?得那样的突然,他在江州骤然听闻此事,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君主,一方面雄心勃勃地想要?掌控一切,另一方面却又如此愚蠢地乱政频出??
谢瑾失望极了,也疲惫极了。
他知道,江左不?会变好了,司马氏的覆败只是时间问题。
可这?事实?实?在是太?过?令人?震撼,以至于他左右彷徨,不?知该如何接受。
他无比悔恨,悔恨自己未能在去往江州之前,安排好台城的一切,让人?好好地看住司马氏兄弟。
可事到如今,一切的一切,早已悔之晚矣。
孙志之乱已经蔓延开来?,谢蕴已经死在了会稽,而北府军也已经开始在三吴培植势力。
谢瑾不?得不?吞下这?一时疏忽的苦果,不?得不?接受江左即将在事实?上失去三吴的现?实?。
他既不?敢面对郗归失望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拯救司马氏无望的未来?,所以才一连多日都待在台城议事,迟迟没有来?京口一趟。
今日之所以过?来?,是因为台城物议纷纷,他担忧三吴的分田之事,最终会引起吴姓世族们对郗归的集体?讨伐,所以才鼓起勇气,来?与郗归相见。
他不?怕郗归的指责,因为他比她更加痛恨自己的过?失。
可他不?想让她失望,更不?想承认,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距离图穷匕见的那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他将不?得不?做出?抉择——是与郗归分道扬镳、彼此对立,还是背叛他这?十数年来?的坚持,彻底背离司马氏?
对于谢瑾心中的煎熬,郗归纵使并不?完全清楚,也能大概猜到几分。
她见谢瑾迟迟没有答话,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台城又起了歪心思?”
郗如的眼珠转了转,乖巧地走向郗归,跪坐在她的身旁。
谢瑾闭了闭眼,终于说起了台城的情况:“阿回,温述和顾信在吴郡行分田之事,消息已经传回了建康,台城这?几日吵得很?是大声。就在今天早上,陆氏家主入宫觐见,说温、顾二人?不?仅将世族的土地分给?贫民,还强行让奴隶部曲重新入籍。”
“消息传出?后,世家的反应很?是激烈。你知道的,无论是侨姓世家还是吴姓世族,都蓄有不?少部曲。他们都担心,吴郡之事若是传扬开来?,部曲们人?人?都会想着分田落籍,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容易控制。”
郗归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面不?改色地说道:“所以呢?就因为他们的担心,我便要?停下脚步,让百姓们继续去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可怜日子吗?”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谢瑾去看那卷尚未合上的《毛诗》:“人?人?都想过?上更好的日子,百姓们辛苦终年,却始终不?得温饱。如此这?般年复一年,谁也不?能长?久地忍耐下去。孙志之乱为什么?会发生?还不?是因为下民们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你仔细想清楚,百姓与世族,二者孰轻孰重?”
谢瑾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静地反问:“世家大族把持着江左大大小小的官位,控制着江左绝大多数的财富,我又如何能不?顾及他们的感受?”
“呵。”郗归轻嘲一声,缓缓开口,“所以我不?是正在动手?,要?让他们不?要?再把持三吴田地吗?”
“可你太?激进了,真?要?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乱子。”
“会出?什么?乱子?纵使真?的出?了,难道会比孙志之乱更加严重吗?”郗归挑眉问道,“孙志之乱为什么?会蔓延得这?么?广?为什么?会稽诸县,一日之间,便几乎全部沦陷?谢瑾,你有想过?这?一点吗?”
谢瑾没有说话,孙志之乱来?得太?快,夏雪带来?的灾异之说,台城发出?的乐属之诏,混杂着吴姓世族的推波助澜、当地官吏的胡作非为,以及先前上虞县的风波,最终汇成了一股汹涌的乱流,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谢瑾复盘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不?发自内心地觉得,太?晚了。
祸种已经深深酝酿,到了这?样的地步,纵使他能拦下那道征发乐属的圣旨,纵使王定之早早做了防备,但叛乱还是会磅礴而至——或许会稍晚,但绝不?会消失。
谢瑾的心中闪过?种种分析,可郗归却只用了一句话,便点透了其背后的本?质根源。
她说:“玉郎,天下之患,从来?都在于土崩,而非瓦解。3”
第116章隐户
若把王朝天下比作一间房屋,那?么,其崩溃永远不会源自瓦块的散落,而是由于支撑其墙体的一粒粒尘土的坍塌。
对此?,汉人早有成言。
秦之末世?,陈涉、吴广既无权势,又无资财,却能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令天下百姓云集影从。
所为者何?
学者曰:“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谓之土崩。”1
汉景帝时,七国作乱,威严临于封国,资财比于京师,带甲数十万,浩浩然兴师西进,而身死人手,为天下笑。
何以故?
君子曰:“盖景帝德泽未衰,百姓安土乐俗,使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2
读史之人,无一不对这?段解释感到熟悉。
谢瑾年幼之时,便?曾在谢怀的教导下,熟读《太史公书》。
可直到今日,他才猛然发觉,原来他竟从不曾真正将这?句话印到心里。
江左的门阀世?家?太多了。
他们根深蒂固,他们盘根错节,他们枝繁叶茂,他们张牙舞爪。
如?此?情形之下,谁还会看得到被他们死死踩在地下、连呜咽都发不出几声?的可怜下民呢?
典籍说土崩之患甚于瓦解,可尘土究竟微弱,大多数时候,身居高位之人,只能听?得到瓦块的声?音,看得到瓦解的威胁,然后任由自己陷落在对于“瓦解”的无限恐慌之中,手忙脚乱地安抚离自己最近的权贵重臣。
毕竟,与权贵们相比,来自平民百姓的威胁,实在太过?脆弱,也太过?遥远,简直就?像一个虚假的谣言——谁会相信、群蚁竟能吞噬猛象呢?
可就?是这?样?看似渺小的威胁,一旦联合起来席卷而至,也会引发难以阻挡的滔滔洪水,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想要彻底淹没这?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腐朽江山。
谢瑾疲惫极了,也无力极了。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江左生来便?是这?副世?家?与王权共治天下的样?貌。
数十年前,江左初立,彼时世?家?虽然势大,但却尚有不少能够顾全大局的杰出人物。
那?时的江左,有勉强算得上明主的元帝、明帝,有致力于和辑士庶、为江左谋一个安稳局面的王丞相,有江南江北浴血奋战、不计私利为国为民的郗司空。
可如?今呢?
如?今的江左,只有一个无能但狭隘的君主,和无数只看得到自家?利益的短见士族。
谢瑾从小就?想成为郗照那?般的能臣,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亦步亦趋,做的无不是王引当日所为之事。
当年王引联合侨、吴二姓世?家?大族,以让出一半皇权为代?价,共同拥立元帝践祚,在江左重续中朝江山的同时,也使得琅琊王氏真正获得了与司马氏共天下的权力。
而如?今的自己,百般筹谋,游走于司马氏、高平郗氏、太原王氏、谯郡桓氏等诸多世?家?之间,苦苦维系着江左这?一副摇摇欲坠的局面,为这?个脆弱而无力的王朝续命。
谢瑾知道这?没有意义。
正如?郗归所说,江左是一个生来便?带有绝症的怪胎,永远都不可能茁壮成长?。
可北秦秣马厉兵准备南下,如?此?情势之下,他不得不这?样?做,不得不背弃自己年少时的愿望,成为一个愦愦然粉饰太平的懦弱权臣。
他非但不能如?郗司空那?般为江左而战,还要死守着“时机未熟”这?个理由,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劝阻郗归,使她打消那?些激进的念头?。
他不是不知道这?劝阻的无用,不是不清楚这?会增加郗归对他的轻视,可他不得不如?此?。
因为他实在害怕,害怕江左内部兄弟阋墙,以至于给了北秦可趁之机,让江南这?片仅存的锦绣山河,如?北方那?般,落入残忍野蛮的胡族之手。
若真到了那?样?的地步,那?汉人的血脉,汉人的诗书,汉人的文明,又将要如?何存续下去?
这?忧虑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以至于他明明看到了郗归讥诮的表情,却还是开口?问道:“阿回,分田入籍之计,是非行不可吗?”
郗归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谢瑾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苦意,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这?太激进了,三吴世?族把持吴地多年,早已习惯将那?片土地据为己有。你如?此?强悍地将他们的土地分给平民百姓,必然会招致世?族们的不满。一旦叛乱平定,吴姓世?族卷土重来,届时你又要如?何应对?”
“卷土重来?”郗归嗤笑一声?,微微扬起了下巴,“怎么?温述没跟你说清楚吗?我?既然出兵东征,就?不会让那?群贪婪愚蠢的蠹虫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她看向谢瑾,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民为邦本,本固方能邦宁。我?将土地分给百姓,立的是江左的国本,安的是江左的民心。你不是一直说要求个安稳吗?既然如?此?,我?这?么做,不是正与你的理念相合吗?”
谢瑾抚额苦笑。
郗归固然是安了民心,可却引起了世?族与北府之间更大的矛盾。
再说了,她虽说得义正言辞,可谁都知道,她是在为高平郗氏凝聚民心,而绝非为了司马氏。
既然如?此?,这?理由又如?何能有说服力呢?
“阿回,我?知道你的想法没有错。”谢瑾斟酌着说道,“可孙志的叛乱来得太快,你的决定也下得太快了,我?们好?好?商议商议,将分田之事稍缓一缓,好?吗?等到你的计划更加完美,等到局势更加安全的时候,我?们再这?样?做,好?不好??”
台城下诏前的那?个傍晚,谢瑾听?温述转述郗归的计划时,压根就?没有想到,分田之事会愈演愈烈,到了今天,竟已几乎在整个吴郡施行。
他不知道顾信和温述用了什么样?的法子,郗归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只知道顾、陆、朱、张四姓,竟然完全没有掀起什么大的风波,以至于分田之事竟在吴郡进展得如?此?顺利,顺利到让他不得不急急赶来京口?,劝郗归放慢脚步。
“缓一缓?”郗归冷哼一声?,“这?些世?族已经将三吴的土地在手里握了上百年,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郗归离开几案,走到书架之前,看着那?一卷卷的史籍,讲起了一个发生在数年之前的故事。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我?与阿兄在始宁山庄消暑时,他曾为我?讲起的一个掌故。”
“永嘉乱后,民离本域,江左造创,豪族并?兼3,南下流民不得不依附世?族以求生计,而世?家?大族,则往往不向朝廷呈报这?部分部曲和佃客的户口?。”
“面对数额如?此?巨大的隐匿户口?,朝廷根本无可奈何。甚至还因为元帝要倚仗世?家?大族的缘故,对此?颇为放纵。”
“后来山遐出任余姚令一职,在余姚清查户口?,短短八十日内,竟查出了一万余名隐户!”
这?数字太过?触目惊心,以至于郗如?猛地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郗归。
她看到郗归无比沉痛地说道:“这?只是一个县啊!吴郡、吴兴、会稽三郡共有三十四个县,江左更是有数百个郡。谢瑾,你告诉我?,这?其中有多少隐匿的户口??又有多少收不上来的税粮?”
“江左立国以来,朝堂上每次提起北伐,总说军疲国弱。有如?此?之多的蠹虫大害,将原本属于国家?的人丁据为己有,国力安能不弱?!”
郗归说到这?里,已是气愤非常。
一方面,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这?灵魂曾被后世?有关民族国家?的思维深深浸润,所以完全不能接受如?此?这?般群体性地罔顾家?国大义、持续以私害公的可恶行为。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在江左生活了二十余年的人,她曾清楚地看到过?郗岑因北伐受阻而咬牙切齿的痛苦模样?,看到吴地百姓在世?族压迫下苦苦度日的艰难生活,而所有这?些,都是因为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大族。
对此?,她安能不怒,安能不怨?
谢瑾看着郗归因气愤而变红的面孔,很想说自己其实感同身受。
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虚伪无比。
是,他的确痛恨那?些隐匿户口?动?摇国本的世?家?大族。
可他更清楚地明白,江左与生俱来的命脉,就?是由世?家?大族与司马氏共同扭成。
为此?,他不得不无奈,不得不迟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劝阻郗归。
他低声?说道:“可是阿回,山遐他、终是失败了啊。”
山遐性情刚硬,为政严猛,在清查户口?一事上,深深得罪了当地世?族。
贪婪的世?族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合伙构陷山遐,告到了当时的会稽内史何充之处。
山遐无惧构陷,唯一不忍见到的,是自己获罪之后,余姚的清查事业恐怕会不得不中道崩殂。
于是他给何充去信,书曰:“乞留百日,穷翦捕逃,退而就?罪,无恨也。”4
可这?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何充虽为山遐百般申辩,却无能为力。
山遐最终坐罪免官,遗憾地离开了余姚。
谢瑾顺着郗归的话锋,举出山遐在余姚如?此?行事的结局作为例子,是想借此?告诉郗归,吴姓世?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会怎样?地联合起来,对付外来的“冒犯者”。
对此?,郗归并?无惧意,她冷静地说道:“可我?并?不是山遐。他不得不听?从免官的命令,我?却不会像他那?般听?话。你不要忘了,我?手里可是有着山遐没有、吴姓世?族同样?没有的兵权。”
“再说了,士农工商,这?世?上的利益,原本就?并?非只有兼并?土地这?一种。”郗归低头?看向郗如?,对上了她若有所思的眼神,“阿如?,你觉得呢?”
第117章规训
有那么一段时间,后人总喜欢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可?说这话的很多人,他们所赞美的,其实并非读书?这件事本身,而是与其联结在一起的仕进之阶。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1
程颐释“为人”曰:“欲见知于人也。”
其实何止是学?者呢?
那些汲汲营营于?兼并之事、成日?里斗富夸侈的吴姓世族,不也是想?用这样一种别出蹊径的方式,来达到见知于?人、显达于?人的目的吗?
金钱终究只?是一种手段,人天生就会?更爱目的本身。
如果那些吴姓世族能够有机会?进入朝堂,能够有机会?重新获取其先辈在孙吴时期所拥有的地位,那么,与之相比,眼下这些来自土地并兼的利益,就会?瞬间暗淡失色。
郗如在郗归别有深意的目光中眨了眨眼,脑中仿佛有一道隔膜轻轻碎裂。
时隔多日?之后,她终于?又?一次地、想?起了动乱发?生之前的会?稽。
自从眼睁睁看着表兄表姐们死在自己面前,郗如脑海中有关会?稽城中的一切回忆,都仿佛在内史府那场熊熊的大?火里消失殆尽。
直到今天,她才忽然想?起,去?年他们刚到会?稽不久,那些吴人便开?始频繁设宴,盛邀王定之参加。
起初,因着谢蕴的劝阻,王定之很少参加这些宴席。
就算参加,也往往只?是走个过?场,很快就会?离席。
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定之待在府衙里的日?子越来越少,回府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晚。
谢蕴多次劝他与会?稽世族保持距离,可?他却每每忘记。
或许那并不是忘记,而是一种明晃晃的漠视与反对。
王定之与谢蕴成婚多年,向来对其言听计从。
他从小便在种种“不类其父”的评价中知晓了自己的平庸,更是深知自己配不上谢蕴,所以向来待她如珠似宝,唯命是从。
可?到了会?稽后,在吴地世族日?复一日?的阿谀奉承中,王定之逐渐沉醉于?那些虚伪的赞美与惋惜,将推杯换盏间的场面话当作妙语纶音,把那些巧言令色的世族子弟当作知音挚友,在觥筹交错中获得了平生从未有过?的自信。
平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虚假的赞美会?让平庸迷失自我,再也不愿听从旁人的劝诫。
对此?,郗如曾认真地问过?谢蕴。
她说:“姨丈那样无能,在建康时,人人都瞧不起他的无知,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与他交游。可?为什么到了会?稽后,却好像人人都喜欢他呢?”
谢蕴当时微愣了一下,而后轻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答道:“那些人哪里是喜欢你姨丈呀?他们不过?是喜欢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喜欢会?稽内史的权力罢了。”
“傀儡?”郗如天真地问道,“可?他们看起来都很尊敬姨丈,并没有瞧不起他、把他当作傀儡呀?”
谢蕴苦笑了下:“阿如,并非只?有颐指气使、趾高气昂才能够被叫作操纵。这些人看似在奉承你姨丈,其实只?是用那些溢美之言作为伪饰,一步步诱导着你姨丈去?帮他们实现目的罢了。”
“那您为什么不阻拦呢?这些人如此?地虚伪和狡猾,您快把他们的险恶用心告诉姨丈啊!”
郗如不明白,为什么谢蕴明知是错误,明知是陷阱,却还是没有全力阻拦,而是任由王定之去?犯错。
“拦不住的。”谢蕴缓缓摇头,眼睫低垂,“三吴世族根深蒂固,唯一不足的,便是几乎没有同姓族人能够入朝为官,身居高位。也正因此?,他们才更要?铆足了劲来拉拢会?稽内史,为自家子弟争取到更多的入仕机会?。”
“阿如,这些人若真的想?腐蚀一个官员,会?使出数不清的办法和手段。更何况,你也看到了,你那姨丈其实乐在其中,不是吗?”
郗如自然地驳道:“他只?是不知道——”
“不。”谢蕴并不赞同她的观点,“纵使一开?始不知道,可?我与他说了这么多次,他却依然我行我素,毫不悔改。这说明什么?”
她自顾自地说道:“阿如,他很享受这些奉承,为此?,即便明知是错,也宁愿沉沦其中。”
谢蕴说到这里,眼中浮现出了明显的轻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他们这么做,显然是别有所求,而且所图不小。我不是没有劝过?他,可?被人尊敬、被人讨好的滋味,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王定之从未获得过?这些,是以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会?稽城中的变乱已经?过?去?了数日?,郗如此?时再想?起这段对话,只?觉得恍若隔世。
那时的她们并不知道,王定之的沉沦会?引发?难以预见的惨烈后果,害得会?稽动乱频仍,害得谢蕴惨死刀下。
郗如想?:“如果姨丈知道他对三吴世族的放纵和依赖,最终会?害了自己的性命,那么,他还会?那样做吗?”
不知怎的,郗如脑中莫名?产生了一种直觉,这直觉告诉她,就算王定之明知这最后的结局,也仍旧会?不由自主地在三吴世族的奉承中泥足深陷。
她想?到了那个有名?的成语,也说了出来。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郗如紧紧握住袖中的小手,“如果说对于?姨丈而言,那些来自三吴世族的谄媚奉承,是他眼前无法取开?的叶子的话,那么,对于?三吴世族而言,他们的叶子,便是黄绶班行。他们挤破脑袋都想?做官,为此?,宁愿放下身段,宁愿出让利益。”
郗如说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她想?:“那么,对于?我而言,那片叶子又?是什么呢?”
郗归以为郗如是因为想?起了当日?会?稽城中的惨烈场景,所以才怕得打颤。
她轻轻地将郗如揽入怀中,缓缓抚摸着她的手臂,然后才将目光移向谢瑾。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会?在吴地安排考校,无论是世族还是寒门,甚至是平民百姓或是从前的部曲佃户,只?要?能够通过?考校,就都可?以获得徐州府学?的入学?机会?。”
“这些人入学?一年之后,若成绩优异,便可?在徐州郡县做一年的历事官员,于?各部门学?习吏事。”
“历事期满后,合格者接着在府学?学?习半年,待考校通过?,便可?在徐州授官。”
这番话并不长?,可?谢瑾听完之后,却不知自己该先对哪一点感到震惊。
且不说部曲佃户入学?之事,单单任用官员这一点,便向来都是朝廷的权限。
如若不然,始皇又?何必废分封而置郡县?
郗归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要?将台城置于?何地?
这简直无异于?直接宣称造反!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徐州设立三长?,三吴分田入籍,无一不是在行使原本属于?台城的权力。
郗归如此?行事,早已不是一次两次,或许正是此?前的顺利,才让她愈发?意识到司马氏皇族与世家大?族的色厉内荏之处,从而一步一步地,继续侵吞蚕食原本并不属于?北府的权力。
谢瑾终于?明白,温述和顾信在吴郡的分田之举,为什么竟没有引起顾、陆、朱、张等绵延百年的吴姓世族们的反对——因为郗归竟许给了那些世族一个和现如今完全不同的前途!
他想?:“温述果真是完全站到阿回那边去?了。这样大?的事情,竟然半点口风都没有透露给我。”
江左立国以来,侨姓世家几乎把持着整个朝堂,数十年来,三吴再也没有出现过?如陆抗那般,能够出任大?司马、荆州牧的世族人物。
侨姓世家将江左官场把持得密不透风,以至于?吴姓世族不得不加深对吴地县乡的控制,比从前更加用力地维护仅存的经?济利益。
与之如影随形的,则是对三吴贫民的深重压迫。
可?如今郗归竟要?提供给他们另一条出路,让他们能够跻身徐州官场,真正晋个官身。
这如何能不让人感到心动呢?
当初桓阳势大?,江左侨姓世家,无不派遣子弟从荆州出仕,以示亲近之意。
那时郗岑曾带着郗归到会?稽的始宁山庄消暑,消息传出后,三吴诸多世族,无不派遣子弟前来谒见,为的便是求一个进入仕途的门径。
如今的徐州,虽不像当日?的桓氏那般势大?,可?北府军的战绩却是有目共睹,谁都知道,郗氏女郎绝非池中之物。
既然她要?在三吴行分田入籍之事的打算无可?转寰,那么,吴姓世族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垂死挣扎,最终很有可?能会?被北府军暴力压制,甚至身死族灭;要?么选择顺从,以此?时此?刻的配合,换取一个他日?在江左官场大?放异彩的机会?。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若能为官作宰,出将入相,谁会?甘愿世世代代守着那几百顷田地,做一个始终低人一等的富家翁呢?
谢瑾轻轻攥紧了手心:“阿回,吴姓世族骄横已久,你就不怕他们危害徐州官场,毁了你在北府付出的一切努力吗?”
可?郗归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怕?既然预知了风险,那便小心防范便是,安有为此?左右踌躇、裹足不前的道理??”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郗归深刻地明白规训的力量。
有力的皇权可?以试图镇压一切反叛者,但终究只?能在□□上将其消灭。
规训权则不同。
它通过?纪律和制度来进行约束,将存在于?其中的每一个个体,统统塑造成它想?要?的模样。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空间,固定的人群,以及固定的制度要?求,这些东西一道作用,将位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框定在一个具体的范围界限之内。
再加上凝视、监视、考核等机制的共同作用,最终实现对每一个个体的改造。
而军营与学?校,恰恰就是两个最能体现规训权力的地方。
北府军中持续了一年多的军史教育与纪律改造,正是一种有意识的规训。
而如今,郗归打算以三吴学?子为对象,在学?校中开?展另一种规训,在安抚三吴世族的同时,培养出一批忠于?她本人的政务人才。
她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并不以谢瑾的担忧为担忧。
“人的思想?总会?在潜移默化之间产生变化,我会?让他们去?徐州府学?学?习,去?徐州官场历练,隔开?他们与其家族的密切联系,让其在不知不觉间,潜润地接受新思想?的影响。”
“他们会?逐渐改头换面,会?追求与其家族不同的东西。就算真有冥顽不灵的人存在——”郗归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了吗?成绩优秀者才能去?徐州郡县进行为期一年的政务学?习,历事之后,再经?过?半年的学?习与最终的考校之后,才能真正被授予官职。”
“他们若固执己见,不肯改变,那就一直在府学?中待着吧。”说到这里,郗归轻笑了一声,晃动着手中的茶盏,“不过?,府学?中的规训是潜移默化的,能够心智坚定且有意识地进行对抗的,终究只?会?是少数人。我相信,这聪明的少数人,是会?懂得权衡利弊的。”
“这太突然,也太大?胆了。”谢瑾为郗归如此?直白的阳谋而感到震撼,“阿回,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如此?这般耸人听闻的计划,在你这里简直层出不穷。你且缓一缓,好吗?等时机更加成熟,等计划更加完美——”
“不。”郗归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生在一个这样的时代,便永远都不能等待政令趋于?完美。因为时局是如此?地紧迫,可?政令却永远都不会?有完美的那一天。”
第118章权力
郗归清楚地记得,前世高中历史课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在讲到王安石变法时,曾痛心疾首地进行评价。
他说,青苗法的初衷,本是为了在帮扶农民的同时,提高宋朝的财政收入,从而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目的。
可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却出现了官吏强制农民借贷等一系列的问题,以至于熙丰新法荒腔走?板,最终不得不被叫停废止,而王安石本人,也因此而背上了变法误国的千古骂名。
郗归那?时十分不解——为什么不能先将计划完善,堵住下层官吏钻空子的漏洞,然?后再去?推行新法呢?
直到很久以后,她查阅了许多资料,才?知?道王安石变法原本就是由试点开始,逐步推广至全国?,不断地改进?和完善,到了后期,已然?初见成效,只是由于反对者不断抓住早期存在的问题进?行攻讦,才?会显得变法盲目粗暴,过于激进?。
至于王安石所任用?的官员,也不乏洁身?自好的能臣清官,只是因为新旧党争的缘故,才?被列入了《宋史·奸臣传》,以至于让人误以为,当时支持变法的,都是一群以利而聚的小人。
这是郗归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历史书?写的权力。
“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1
寻常谣言便可三人成虎,更何况是史籍的记载呢?
权力是生产性的。
拥有权力的获胜者,借助权力来进?行叙事,形成档案,从而加强和巩固自己的话语权、合法性。
王安石在那?场新旧党争之中失败了,所以便无可避免地成为了那?个“居下流而众恶归之”的存在2,被作史者强加了许多原本并不属于他的错处。
物换星移几度秋,许多年过去?了,当郗归身?处内忧外?患的江左,面对着这个一塌糊涂的世界,想要?为国?、为民、为己做些?什?么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到底该怎样?回答自己高中时提出的那?个问题。
任何机制都总有存在漏洞的地方,因为在政策施行的过程中,由于人心、利益和环境的变化?,总会遇到意料之外?的困境。
制定政策的人当然?应该尽可能多地考虑到这类困境,但决不能因噎废食,为了求一个“完美”,而故意忽视岌岌可危的现实情境,迟迟不肯发出新政,任由现状越变越坏。
郗归不是不明白谢瑾的顾虑,可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三吴百姓,为了北府军的将士,更为了江北战事的顺利和未来北伐的计划,她必须如此。
她必须尽快团结三吴下层百姓,对于吴姓世族,或驱逐,或拉拢,打破四姓之间版结一块的利益牵连,将他们送来的杰出子弟据为己有。
吴姓世族不是想要?子弟出仕吗?
那?就来吧。
“惟楚有材,晋实用?之。”
他们纵有再多的佳子弟,等入了徐州府学后,便都只能成为北府的人才?。
如此,郗归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谢瑾和郗声总是劝她等一等,再等一等,可难道空等下去?,情势就会自己变好吗?
不可能的。
王安石变法的失败明明白白地告诉郗归,君权政治的结构性矛盾,盘根错节的利益联结,才?是真正的国?之大害。
而在江左,门阀士族与?皇权势力共生共长,情况远比单纯的君权政治更为复杂。
如王安石变法那?般自上?而下的路子既走?不通,也不够合理。
她要?从底层开始,带着那?群获得土地的平民百姓,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彻底摧毁三吴世族的根基。
这个过程不会特别快,为此,她不得不想办法安抚一些?她本不愿与?之为伍的人。
不过,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孙志叛军在三吴的破坏,给她送来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郗归无比确信,三吴世族将迎来其绝对没有可能成功扭转的颓败之路。
“太快了。”谢瑾发自内心地感叹,“阿回,从出兵东征,到分田入籍,再到如今有关徐州府学与?官吏任命的种种,你?做得太快、也太着急了,恐怕会引起无数人的反对。我们不是说好了,千般万般,御胡为要?,等击败北秦之后,再来解决江左内部的问题吗?你?再等等,稍稍放慢一点步子,好吗?”
“是我不想慢吗?”郗归甩袖而起,横眉反问,“我原本打算得好好的,要?在徐州一步一步地增加粮食产量,培养民兵,增加北府兵的兵员数量,然?后再用?一二年的时间,同步在三吴收拢民心,最后再一地一地地,在三吴展开行动。可事实又如何呢?”
“这紧迫的时局,能容我接着等下去?吗?”郗归冷呵一声,看向谢瑾,“自从谢蕴打算让王定之出任会稽内史一职,我便一直在与?你?说三吴的问题。上?虞出事后,我又屡屡去?信,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对,你?是派了人去?会稽看着王定之,可他又做到了什?么地步呢?上?虞县的动乱真正解决过吗?”
郗归缓缓摇头,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从来都没有。”
“他们至今都没有获得过一句来自官方的伸张正义之言。那?些?在前往会稽城请愿的路上?,凭空消失的数百百姓,至今都下落不明。这件事情,又有谁给出过一个交代吗?还是没有。”
“谢瑾,你?不过是自以为重视罢了。”郗归审视地看向谢瑾,“其实你?一点都不看重这些?。你?觉得一个小小县城的风波,远远比不上?你?在台城的筹谋。你?觉得你?在建康所做的一切有关平衡世家大族之间势力矛盾的举动,才?是真正有效的、真正为了江左好的。可事实又如何呢?”
郗归无比确凿地说道:“正是你?看不起的那?群细民,他们在孙志的煽动引诱和世族的推波助澜之下,在三吴造成了难以挽回的破坏损失。叛军一县一县地攻打下去?,几乎占领了整个会稽。即便上?虞的风波并未发生在吴兴和吴郡,可这两处也不能完全在叛乱中幸免于难。”
“三吴乱成了这般模样?,所以北府军不得不出兵。”郗归看向谢瑾,缓缓问道,“既然?如此,你?想要?我如何做呢?难道要?让我白白消耗着粮米,消耗着精力,消耗着北府军将士们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去?白白地做司马氏兄弟的犬牙,帮他们平定征发乐属引发的叛乱,然?后再将三吴原模原样?地交回给那?些?贪婪愚蠢的吴姓世族,让他们接着靠着那?些?兼并得来的土地,去?压迫那?群可怜又无辜的平民百姓吗?”
“不可能的,我绝不会这样?做。”郗归侧首看向壁间的舆图,“大乱之后,正是大治的好机会。既然?孙志已经打碎了这一切,那?我便要?在这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
“你?要?弄清楚,并不是我执意要?将三吴从那?群吴姓世族手里抢走?,而是他们自己弄丢了三吴。”
“再说了,就算我想抢又如何?他们若有本事,便抢回去?呀!”说到这里,郗归冷冷发出一声嘲笑,“这群只知?道清谈享乐的东西,他们纵使想抢,但抢得过北府军吗?”
谢瑾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听着郗归这一长串饱含怒意的质问,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郗归的质问告一段落,拿起茶盏饮茶,他才?挫败地捂住了额头,无力地叹了口气。
“阿回,这太危险了。北府军如今只有不到四万人,这三万余人,既要?在江北御敌,又要?在三吴东征,真正留在徐州的,恐怕连一万都没有。”
“我能算得出的数据,台城的圣人和世家自然?也能算得出。北府军这样?左右开弓,恐怕会陷入左支右绌、力有不贷的困局。”
郗如听到这里,担忧地咬住了下唇,聚精会神地听着谢瑾的分析,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谢瑾眼中的忧虑丝毫不亚于她:“若是那?些?不甘心的三吴世族,联合圣人一道出兵讨伐,你?又要?如何守住徐州,守住京口?”
“阿回,我是在担心你?啊!”
过刚易折,桓阳的失败带走?了郗岑赖以为生的那?一口傲气,他不能接受这失败的现实,以至于郁郁而终,根本来不及等待下一个北伐的可能。
谢瑾已经失去?了这世间最好的朋友,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自己的爱人也在同样?的路上?重蹈覆辙。
他无法想象,若是台城和世家大族们竭尽所能地攻打北府,若是北府军在外?征战,来不及回援京口,那?么,失去?所有的郗归,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可郗归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她轻轻拍了拍郗如的小手,递给她一块点心,好教她松开被咬得发白的下唇。
待到郗如接过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后,郗归才?凉凉开口,回应谢瑾先前的担忧:“讨伐?他们尽管来讨伐好了。也好教我看看,是目光短浅的司马氏皇帝和那?群只知?道沉迷享乐的世家大族所纠集的乌合之众厉害,还是我麾下连战连捷的北府军厉害?你?只知?道徐州不过万名守军,可我却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徐州老少全民皆兵,台城若想出兵破坏他们如今这般只需缴纳什?二田税的和乐生活,那?么,人人都会拿起武器,为自己、为家人而战。”
“再说了,就算徐州无人,可不是还有上?游桓氏吗?”
郗归之所以没有完全和桓元撕破脸,便是因为徐州和荆、江二州之间,无论是在市马、抗胡还是对抗台城上?,都颇有合作的空间。
江左立国?以来,台城最大的内忧,始终在于上?游方镇,唯有靠着下游京口的力量,才?能勉强与?之匹敌。
可若是京口被他们步步紧逼,不得不与?上?游联合呢?
郗归想到这里,为谢瑾这个愚蠢的假设而感到好笑。
她指了指舆图的方向,斩钉截铁地开口:“建康若是出兵攻打徐州,我根本无需开门应战,只需城守即可。”
“因为一旦北府放出信号,五个时辰之内,桓氏的军队便可到达石头。”郗归轻笑一声,悠悠问道,“到了那?个时候,情势如何,可就由不得建康做主了。”
“你?说,若真到了那?样?的地步,面对兵临城下的郗、桓二氏军队,建康城中的圣人与?世家,又要?如何自处呢?”
谢瑾不知?道自己是该因郗归的胸有成竹松一口气,还是该为台城的困境而感到担忧。
他长叹一声,将目光从舆图上?转移回来,与?郗归对视。
“阿回,你?便这么肯定,桓元出兵之后,不会背刺北府吗?”
第119章阳谋
“我的信任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利益会?促使桓元做出正确的选择。”郗归坦然地答道?,“我纵使不相?信他?的人品,也应该相信利益的能量。毕竟,与?建康城中的大多数人相?比,桓元可要聪明得多,不是吗?”
“且不说桓氏兵马若与?北府军对上,会?如何地两败俱伤。单就御胡之事而言,北秦丞相王宽已多日不曾上朝,据探子所?报,王宽病势沉重,恐怕即将不久于人世。”
“一旦王宽病逝,符石定然会筹措力量,组织南攻。”
“如此?局面之下,桓元若是背刺北府,平白消耗北府军兵力,那么,等到符石出兵南攻的那一日,势力遭到削弱的北府军,必将无法有力地在下游牵制北秦。如此一来,桓氏就要自己抵御北秦的千军万马了。”
“军队是桓元安身?立命的基石,北秦一日未灭,他?便一日不会?冒着折损自家军队的风险,来与?北府军为?敌。”
“所?以,目前?的局面下,只要北府军仍旧掌控在我的手里,我便不必担心?来自桓元的背刺。”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说到底,郗归并没有多么在乎这种短期的失败,所?以才能如此?冷静地进行分析。
因为?就算京口真的在与?建康的对峙中失利,她也依旧能够重新团结起徐州的百姓与?北府的旧人。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1
大不了,就像一年前?那般重头来过。
然而,她可以承担一时失利的风险,台城却不能接受被京口和荆江同时围攻的可能。
所?以,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对峙中,台城其实必败无疑。
谢瑾他?身?处高?位,早已习惯了谨慎,若再加上点关心?则乱的影响,便总是想要求一个百分百的安全。
可真实的对峙之中,通常是不会?出现他?所?追求的那种百分之百的绝对安全的。
对郗归而言,在江北与?三吴的局部战役上,北府军固然需要尽可能地保证绝对优势,以便更好地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可在与?建康的对峙中,只要取胜的可能有七成,那便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很清楚,承平日久的生活早已侵蚀了台城那群人的战力,他?们的迟疑和软弱,通通都会?拉集体的后腿,若再加上他?们各自的门户私计,到最后,恐怕并不能形成一个完全指向北府的合力。
谢瑾并不赞同这种冒险的选择,他?苦笑着说道?:“温述跟我说,你是个狂人。我原本还道?他?夸张,如今看来,他?的形容竟是半分都没夸大。”
“狂人?”郗归反问一句,露出了今日相?见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倒喜欢这个称呼。‘凤兮凤兮,何德之衰?’这不是正应景吗?”
春秋之时,楚地有位名唤接舆的狂人,曾高?歌着路过孔子的车架。
其辞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2
古人认为?,凤有道?则现,无道?则隐。
接舆将孔子比作凤,认为?其处无道?之世,非但不能避之,还汲汲于政事,是德衰的表现。
可郗归却不赞同这个观点。
她更喜欢的一句是,“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3
人并非祥瑞,正是因为?天下无道?,所?以才更需要为?之谋划,为?之奋斗。
如若人人都选择避世,这世间又安能有可避之所??
不过,接舆的这段歌辞,若是断章用?到司马氏身?上,倒是合适得很。
毕竟,司马氏的德衰有目共睹,不是吗?
想到这里,郗归笑着看向窗外的夕阳:“在一个日渐倾颓、无可救药的王朝中,出现几个瞧不起这腐朽世界的狂人,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呢?”
不知过了多久,沉寂的房间中,终于响起了谢瑾的声音。
“可是阿回?,作为?江左的执政之臣,我没有理由?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一步、毫不知止地蚕食原本属于台城的权力。”
谢瑾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快便会?不得不成为?敌人。
他?甚至第一次开始盼望,盼望南北之间的大战快些开始。
盼望大战之后,江左取得缓息的余地,不必再时时担心?来自北方胡族的威胁。
盼望着台城于北府之间终于拉开决战的帷幕,而他?也再不必为?了维持战前?的稳定,而站在郗归的对立面上。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谈话?,谢瑾知道?,郗归心?中早已有了应对之策,可他?还是因为?自己要帮台城来谈条件而感到难过。
他?们原本该是这世上的一对普通夫妻,他?愿意追随她的行动,愿意臣服于她的美丽灵魂,可他?们偏偏如同他?与?郗岑那般,站在了两个阵营。
郗归早就预料到谢瑾会?有这般站在司马氏立场上的说辞,也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但她还是讥诮地反问了一句:“可江左立国以来,这大大小小的世家大族,不是一直都在蚕食侵吞原本属于台城的权力吗?”
“我甚至根本没有直接从司马氏手中直接抢过任何东西,只是从那些世家大族里手里,拿走了一些原本便并不属于他?们的东西罢了。”
“与?那些世家大族相?比,我甚至更加无私,更加正义,能够抛却那些为?了个人利益、奢靡享乐、家族权势而产生的门户私计,一心?为?公地把一切收益都投到江左的御胡大计上。”
“这些东西在我手里,能够发挥比原本更大的作用?。”
谢瑾不是不明白这些,他?知道?郗归比世家、比圣人更加在乎百姓、江山和社稷。
可朝堂舆论却不容她以这样的方式,一步步夺走原本属于皇帝的权力。
谢瑾知道?,郗归这些话?并非解释,而是嘲讽。
是他?选择暂时站在司马氏这一边,他?理应承担这嘲讽。
但他?还是想为?自己稍稍分辩几句:“可是阿回?,你我都很明白,这从司马氏手中分出去的一半皇权,可以零零散散地落在几个世家手上,甚至可以由?其中一个世家独占七分,可却绝对不能九成九地掌握在一个人手上。”
“若真到了那样的地步,那这江左的皇位,究竟是该由?谁来坐呢?你我都清楚,眼下并不是一个改朝换代的好时机,我们必须首先战胜北秦,消除来自江北的危险。”
“谁说筹备御胡,便不能与?收拢三吴同时进行呢?”郗归计划得很明白,“我向台城承诺,凡分田入籍之人,今年所?缴的二成田税中,会?有三分之一被送到台城,献给当今圣人。”
“这——”谢瑾瞪大了眼睛,“献给圣人,而不是度支尚书?”
“正是。”郗归轻轻颔首,“三吴所?有田地,我都会?登记造册,一笔笔地记明收成,分毫不落地按照约定的数额向圣人报送税粮,绝不会?出现像三吴世族那般隐瞒户口和田地,故意逃避税粮的现象。”
她悠悠地说道?:“至于圣人要怎么处理这笔税粮,又要分拨多少给度支尚书,那便与?我无关了。”
谢瑾甚至来不及为?郗归这种不啻于挑拨圣人与?官员关系的行为?感到震惊,便先急着问道?:“眼下已是四?月,吴地三郡的插秧还没有完全结束,不知能不能赶上今年的农时。如果三吴农事出了差错,明年势必会?减产不少。你本就减免了不少税额,如果再分出三分之一给圣人,北府军明年的粮米又要何以为?继?”
郗归看了谢瑾一眼,似乎是奇怪他?为?何有此?一问:“我可以出钱,从百姓们自留的那八成粮食中购买。再说了,纵使分田入籍之事还未完成,可农时却不容耽误,我已传令东征将士,除前?线作战之人外,其余人皆轮换务农,完成空置土地中插秧、灌溉等工作。后续若有新入籍的人分走这些田地,只需在收获之时多缴纳一小部分粮食便可。”
“如此?一来,三吴田地基本不会?空置,收上来的税粮即使一分为?三,吴地、北府、圣人各得一份,到我手中的也不会?太少。”
谢瑾仍旧有些担忧:“收成如何关乎天时,谁都不能保证。如果收上来的粮米不够供应北府,你便得自己出资买粮,如此?一来,钱财又要从何而来?阿回?,经此?一难,与?你做生意的那些三吴世族,如何还会?再任由?郗氏商户从他?们身?上赚钱?”
“没了三吴世族,难道?就做不得生意了吗?”郗归环顾周遭,徐徐开口,带着几分自嘲之意,“你瞧,这屋中的种种摆设用?具,哪样不是价值高?昂?可世家大族之奢靡,却更远胜此?屋。”
“他?们为?了夸耀财力,彼此?之间斗富竞奢,以饴糖洗釜,用?蜡烛作炊,搜集难得一见的天然琉璃作寻常食器,用?花椒粉、赤石脂装饰墙壁。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有这种人在,我还怕赚不到钱吗?单是夏冬两季卖冰卖炭的钱,就足够买粮了。”
郗归所?言并非夸张,侨姓世家之豪奢,其实根本不亚于吴姓世族。
这一年多来,单单是制作、贩卖硝冰和银丝炭的收益,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两年没有前?年夏天那般的严重天灾,收成本就不会?太差。
一旦减税新政广泛施行,徐州和三吴百姓自留的粮米就会?大大增加,超出其日常所?需之数。
如此?大量的粮食进入市场,今年的粮价必定会?有所?回?落。
因此?,郗归完全可以凭借税粮和市场来负担北府军的粮草。
谢瑾听完郗归的打?算,微微舒了口气,这才开始回?应她方才有关台城的计划。
“阿回?,你当真想好了,要将三吴上缴朝廷的税粮都直接送给圣人吗?”
“确凿无疑。”郗归打?开案上的锦盒,露出其中早已准备好的奏章:“带回?去吧,圣人不是正缺钱粮吗?那我便给他?钱粮,至于如何处置,那就是你们该头疼的事了。”
这是一个阳谋。
第120章质问
在反对北府势力扩张这件事上,建康城中的君臣看似态度一致,其实却各有各的利益。
往年的三吴税粮,经过吴地世族的隐瞒截留,和各级官吏的层层盘剥,等到了?度支尚书处时,已经不足十分之四。
如今郗归要直接将税粮送到圣人手?上,绕开了?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和掌管江左财政要务的度支尚书。
这举措虽能大大安抚那?位尚且高坐明堂的君主,却也让其不得不与利益受到损害的各级官员站到了对立面上。
对于这些?官员而言,于公,税粮进了?圣人私库,是对国库的变相掠夺,必然?会?导致明年朝廷财政吃紧。
如此一来,他们若要办事,便不得不动辄伸手?向圣人讨要钱粮。至于能不能要来,还要看圣人的心情、
于私,他们早已习惯了?年年从三吴税粮中抽出一笔纳为己有,税粮若直接被送到圣人那?里,他们岂非少了?个一层一层中饱私囊的好机会??
然?而,圣人即便知道这是一个阳谋,也无法阻挡内心对于增加内库收入的渴望,以及借着钱财之事、让朝中那?些?要用钱的官员统统都多敬他几分的诱惑。
如此一来,还没等这群君臣合力对付北府,内部就要先闹不痛快了?。
谢瑾转瞬之间,便明白了?郗归的想法。
但这谋算其实并不影响江北的御胡大局,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还缓和了?圣人与北府之间的矛盾。
至于说圣人与诸世家官员之间的问题,无外乎就是朝堂上的进进退退,不会?对大局产生太多影响。
谢瑾想:“既然?如此,那?用税粮牵扯住他们的精力也好,也免得这群人有了?空闲,总想去找江北战场或是郗氏部下?的麻烦。”
政事说完后,房间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瑾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郗如不自在地动了?动,探寻地看向郗归,征求她的意?见。
直到郗归轻轻颔首之后,她才转向谢瑾,轻声?开口。
“叔外祖父,阿如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郗如认真地看着这个作为执政之臣的长辈,在她的心中,这个叔外祖父的地位,比天子都更加高大。
她迫切地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解答。
谢瑾看着郗如清亮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谢蕴拿着一卷《仪礼》来向他请教的模样?。
可当郗如开口之后,他脑海中关于物是人非的种种感叹,瞬间便全然?破灭。
这个孩子,即便还保留着从谢蕴身上学来的神情仪态,却无可避免地、显现出了?与郗归更为相似的一面。
她问他:“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却要面临如此不同的境遇?为什么?王家大郎那?样?的庸人都可以做会?稽内史,可姨母这样?的饱读诗书、闻名江左的才女,却只?能困居内宅,甚至因?男人的连累而失去性命?”
她问他:“那?些?三吴平民之所以残害如姨母这般的无辜之人,究竟是因?为他们心中的贪婪和凶恶,还是因?为世家大族的步步紧逼?就算世族迫害了?他们,可姨母与表兄表姐们却从未害人,难道就仅仅因?为他们是会?稽内史的亲人,所以就要被这样?残忍地杀害吗?”
她问他:“我?们生来便过着这种锦衣华服的生活,难道这竟是对下?民的剥削压迫吗?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竟成为了?坏人?”
对于郗如提出的种种疑问,谢瑾并不能做出回答。
或许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又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
他只?是再一次地、在这样?童真的质问中,感受到了?深深的迷茫和荒谬。
这就是他所身处的这个世界。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变得更好,他只?是觉得疲累。
郗如还在继续发问:“如果那?些?下?民早早地拥有了?土地,是不是就不会?造反?姨母和表兄表姐们,是不是也就不会?死?”
谢瑾不能做这样?的假设,他痛苦地说道:“我?不知道,阿如,我?不知道,我?不能拿我?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东西来回答你。江左生来便是如今这副样?貌,我?无法想象这样?的假设。”
他无法想象,但却忍不住心怀希冀——如果分田入籍早早地在三吴开展,那?么?孙志就势必无法裹挟起那?样?多的民众作乱,百姓们也不会?一怒之下?,冲向会?稽城中,杀死王定之和他的妻儿?。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当年唐雎奉命出使秦国,问秦王何为布衣之怒。
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1
作为身处权力中心、掌握着明显优势的君主,秦王是如此地瞧不起那?些?微若蝼蚁的布衣,认为他们即便愤怒,也不过只?能哭嚎罢了?。
可唐雎却举出专诸、聂政等刺客的例子,告诉秦王:“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2
他以同归于尽为代价,迫使秦王不得不让步。
几百年过去了?,先秦的刺客文化早已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权贵们习惯了?下?民们卑微而顺从的面孔,根本不相信他们能有勇气奋起反抗。
可内史府的那?场屠杀,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何谓“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谢瑾深恨自己没有早早地意?识到这一点,可他并不知道,有千年的时光横亘在他与郗归的中间。
时间的长河是如此地宽阔,如此地难以渡涉,所以他哪怕是幻想,也想象不到郗归究竟是想建立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如果他连这世界的模样?都无法想象,又怎么?敢相信她会?成功,怎么?敢赌上江左的安稳,在动乱发生之前,便顺着她的意?思?在三吴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呢?
郗归平静地看向谢瑾,带着一种她自己仿佛并未觉察的怜悯。
谢瑾在寂静的房间中与她对视。
他看着她,宛如在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宛如在看江左这片卑湿泥塘之中、长出的一株亭亭玉立的莲花。
这莲花是如此地挺拔,如此地秀丽,以至于让人无法相信,它是自这片恶臭的淤泥中破土而出。
她说:“这就是你痛苦的根源。谢瑾,你明明质疑如今的江左,可却一直在说服自己去捍卫它,去按照它的规则行动。”
谢瑾听了?这话,白皙的眼周浮现出一片晕红。
他痛苦地说道:“不然?呢?”
他深吸一口气,高高仰起头颅,让眼泪不至于倾泻而出。
“如若不然?,我?还能怎样??”
“眼睁睁地看着江左这座大楼,在北秦的虎视眈眈之中坍塌,看着北秦骑兵长驱直入,将江左变成北方?那?般模样?吗?”
“到了?那?个时候,你我?将在何处?汉人传承千载的文明,又该去往何处?”
郗归清醒地反击:“你明明知道这套规则的破败之处,却还是任由它艰难地运行下?去。等到变故纷沓而至的那?一日,这样?腐朽的江左,又如何能有抵御外敌的能力呢?”
“‘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悍马,此不知之患也。’3如今的江左,早已不是元帝初登帝位时的那?般模样?,王丞相和辑士庶的努力,在当日固然?是一条善策,可却不适合如今的局面。你好生想想吧。”
谢瑾沉默地坐了?许久,直到傍晚,才乘车去往渡口。
郗如倚门而立,听着牛车渐渐走远,轻轻地叹了?一声?:“可是姑母,叔外祖父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郗归摸了?摸郗如的发顶:“他要好生想想,也许下?次过来时,就会?给出答案了?。”
“不。”郗如缓缓摇头,“他并不明白。原来,即使是江左的执政,也会?有弄不明白的地方?。”
“这是自然?。”郗归轻叹一声?,“阿如,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我?们每个人都只?生活在其中一隅。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因?此而带着无可避免的局限性,莫说是执政,就连君主也不能例外。”
她牵着郗如,缓缓走回院中:“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4”
郗如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郗归:“他身为国君,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坐得太高,离百姓们太远,也离真实的生活太远了?。”郗归与郗如在夕阳中对视,“阿如,我?们生来便过着丰裕的生活,从未体验过吃不饱、穿不暖,眼睁睁看着亲人因?家贫而死在自己面前的日子,所以不能真切地理解那?些?下?民的苦难。可是你要明白,不理解、并不等同于不存在。”
郗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到了?自己方?才对那?群吴姓世族与王定之做出的评价——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她想:“这就是挡在我?眼前的那?片叶子吗?因?为我?出身世家,从未经历过那?样?艰难的生活,所以不能真正做到体恤下?民,不能理解他们的痛苦。”
不知不觉间,郗如的脚步逐渐放慢。
她抿了?抿唇,一方?面觉得那?群下?民很是可怜,可另一方?面,却仍因?他们的暴行而深感痛恨。
她不解地问道:“就算我?们没有真正理解他们,可他们也没有来理解我?们啊?难道就因?为他们过得不好,就可以随意?残杀我?们的亲人吗?”
“阿如,人活在世上,总会?有自己的责任。我?们既然?享受了?剥削所得的利益,那?就该为那?些?默默无闻的奉献者考虑。”郗归微微摇头,“再说了?,仓廪实而知礼节,对于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可怜人而言,你指责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细犬若是吃不饱饭,尚且会?肆意?伤人,更何况是一群活生生的、有思?想有灵魂的人呢?”
郗如垂下?了?头,喃喃说道:“他们是在报复,无差别地施展报复,为此,甚至不惜牵连无辜。”
“对。”郗归肯定了?她的说辞,“阿如,我?说这些?,不是想为那?些?人开脱,而是想让你明白,会?稽城中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样?造成的?只?有真正弄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我?们才有可能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阿如,我?知道你很痛。但我?也相信,你能够做得更好,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将军,保护所有那?些?未执矛戈之人——无论是世家,还是平民。”
对于失去亲人的痛楚,郗归感同身受,可她更加明白,只?有行动,才能真正带人走出这痛楚。
她说:“阿如,你亲眼看到了?会?稽城中的动乱,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场祸乱带来的痛苦,比谁都明白‘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道理,姑母相信,你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灾难发生。”
郗如迷茫的眼神逐渐坚定,但却仍有迟疑,这迟疑在她心中缠绕了?很多个时辰,让她忍不住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可是姑母,我?是个女子啊。”
“女子又如何呢?所有人都可以怀疑我?们,但我?们决不能因?此而质疑自己。这世上多的是傲慢无知的男人,他们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不配。”郗归认真地握住郗如的小手?,坚定地说道,“阿如,你一定要记得,自省是一种美好品德,我?们可以用它来完善自己,但却决不能让它成为我?们的束缚。从前种种,我?们无从改变;可至少往后,在京口,在徐州,在北府军驻扎的每一处,选贤举能,都将考察才干、考察品德,而非仅仅以性别作为红线,将这世上半数之人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