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这把名为“复”的宝剑,正于?众目睽睽之下,泛着凛凛的寒光,而其剑锋,正在一声声的“冷静”中,直直地抵在谢瑾白皙的脖颈之上。
谢瑾没有躲闪,只平静地看向郗归,带着几分极浅的讶然。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他惊讶,可同时又下意识地觉得?,好?似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扬州出了那?样的变故,今日又传开来了这样的消息。
人人都道,寿春久久不?见援军,城中又缺医少粮,根本无法支撑,以至于?在北秦的苦攻之下,终于?陷于?敌手,子胤也为国捐躯。
面对这样的传言,阿回若要问罪,岂非理所应当?
谢瑾觉得?自己明白郗归这么做的原因,可这并不?影响他内心的刺痛——他的妻子,她的爱人,竟用剑指向他。
微凉的剑锋令他心中隐隐作痛,可他们早已明白彼此殊途的命运,因而这拔剑相向,竟仿佛也没有想象中那?般令人惊愕。
然而,书?房之中的两派人,却毫无疑义地因那?柄泛着寒光的剑而剑拔弩张。
双方都警惕地瞪视对方,可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谢瑾看着郗归,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可又实在觉得?自己没有好?辩解的地方,于?是只能沉默。
因传言而赶回建康的谢循,作为书?房中最年?长的人,率先有了动作。
他上前?几步,似要开口劝解。
可郗归却赶在他说话之前?,率先开口责问:“我再?三提醒,要你?注意太原王氏的动向,要你?确保粮道的畅通。可你?又是怎么做的?整整四万援军,还未遇到北秦人的兵马,竟在扬州境内,遭遇了不?止一股流匪的阻拦。而这些所谓的流匪之中,竟还藏着鲜卑人的影子。”
郗归的声音越来越高:“敢问侍中,你?就是这样来提防太原王氏的?就是这样来护卫这场事关江左存亡的南北大战的吗?”
“寿春原是你?谢家的地方,我北府军出人出粮,去帮豫州守卫春,可你?们又是怎么做的?”郗归的胸膛起伏着,剑锋也随着她越来越尖锐的逼问而迫近谢瑾,直到刺破了他颈侧的皮肤,渗出殷红的血液。
“弟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谢循忙不?迭地喊道,语气中浸满了担忧。
可他虽然着急,却因郗归将剑抵在谢瑾脖颈的缘故,不?敢接着上前?,以免触怒了她。
“当年?我父与谢亿一同北伐,因重病之故退守彭城,可谢亿却想当然地揣度我父惧战,是以擅自下令,仓促退兵,以至于?许昌、谯郡、沛郡尽皆陷落,北征也不?得?不?终止。”
“寿春之败,我已经失去了父亲。”郗归越说越激动,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可你?们如今又是怎么做的?扬州与建康密迩相接,竟然会潜藏着北秦人的细作。更为荒谬的是,这细作竟然一边勾结皇室,一边串联流匪,在扬州境内一次又一次地掀风作浪!”
“我早就说过,太原王氏狼子野心不?得?不?防!我将建康的一切放心交给了你?,可就因为你?对太原王氏的一再?纵容,北府军的援军竟硬生?生?被拦在了扬州!”
“北府军的援军过不?去,难道咫尺之外的豫州援军也过不?去吗?如何竟能传出这样的消息,说我唯一的兄长,再?次因为你?谢家的无能,而牺牲在了寿春的战场之上?!”
这一句又一句的责问,堪称掷地有声,非但郗归的护卫面露忿怒,就连谢家人,也一个个带上了愧色。
谢循心里?明白,谢亿本无将帅之才,当日之事,确实是谢家对不?起郗氏,对不?起北征的筹谋,可事到如今,郗归拿剑指着谢瑾,他也不?能不?强辩几句。
“弟妹,当年?寿春之战,谢亿亦受贬黜,沦为庶人,不?到一年?的工夫,便郁郁而亡。如今南北大战,谢墨亲自率军支援寿春,为的便是弥补当日的过错,为社稷生?民尽一份力?。”
“少度身在战场,我们这些做叔伯的,怎么可能不?尽心尽力??怎会不?盼着援军和粮草尽快抵达寿春?又怎会愿意看到战事拖延日久、北府军出师不?利?”
“弟妹,大敌当前?,我等与高平郗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在不?敢拿这样的大事来开玩笑?!扬州之事全属意外,我们也很焦急啊!”
“我昨日亲自去历阳布置,他们向我保证,粮草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运往寿春——”
“最快的速度?”郗归含泪冷笑?,“你?如今送粮草过去,又有什么意义?是能使陷落的城池重归江左,还是能让我兄长死而复生??”
谢循被这话噎住。
他深知自己的理亏,可却因立场的缘故,不?得?不?继续辩解:“弟妹,战场之上,并无确切消息传来。今日这传言来得?突兀,说不?准便是北秦人故意乱我军心,你?可万万不?要上当啊!”
“上当?”郗归冷呵一声,“我便是上了你?们的当,才使得?北府军三万精锐,陷入如今这般的险境,才害得?我兄困守孤城,生?死不?知。我北府将士在前?线拼命,可有人却在背后捅刀子。”
她厉声喝道:“如此种种,你?们难道不?该负责吗?”
郗归没有再?理会谢循,而是再?度逼问谢瑾:“谢瑾,你?说,此事究竟是谁之过?”
脖颈间的刺痛并不?明显,可谢瑾却还是因为郗归冷漠的眼?神而微微后仰。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开口时,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是我的问题,何冲所率援军在扬州受阻,终究与我的失察脱不?了关系。寿春战事如有不?利,你?责怪我也是理所应当。”
谢瑾明白,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开脱的。
即便传言不?尽不?实,可扬州境内的细作与流匪毕竟是真实存在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纵容琅琊王与太原王氏,可却总因大敌当前?不?应兄弟阋墙的顾虑而束手束脚。
他以为人人都懂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北秦一旦过江,无论?是琅琊王还是太原王氏,都很可能会遭遇灭顶之灾,因此,他们必然不?会蠢到自掘坟墓。
可这两日查到的种种线索却告诉他,即便王安理智尚存,可琅琊王却因内心对当今圣人的深切恨意,而产生?了玉石俱焚的荒唐想法。
他让人醉酒之际,偷了王安的印信,调动其在扬州境内联系密切的匪徒,以重金相诱,命他们拦截北府军的援军。
这是一个在日复一日的不?甘中疯掉的侯王,一个对生?民百姓没有丝毫仁爱的皇族。
他以为自己毁掉的仅仅是当今圣人的江山,丝毫不?顾忌那?些会因此而被背刺的将士,不?顾惜江南百万民众的死活,不?在乎司马氏皇室的名声与汉人千载文明的存续。
一个疯狂的恶人,要远比处心积虑的阴险之徒更加可怕。
因为当他存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时,旁人便无法用常人的情理去揣度他的行为,更无法提前?做出相应的防范。
谢瑾败就败在一贯的冷静。
他忘记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随时随地都会权衡利弊,会想要殚精竭虑地去寻求那?个最大的善。
乱拳打死老师傅,琅琊王靠着自己的疯癫,让谢瑾不?得?不?咽下这个苦果。
可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
谢瑾十?分清楚,和前?线的将士们比起来,他的低头?、他的道歉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郗归之所以这么做,想必也并非全然由于?情感上的冲动,而是因为时势的需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谢循不?必再?说。
书?房中的谢家人一个个地离开,谢瑾缓缓眨了眨眼?,与郗归对视:“的确是我错了,那?么,阿回,你?需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第172章离婚
次寿春之战的失利,再加上我父亲、大兄、二兄这三条性命——”
谢瑾紧紧攥住拳头,觉得自己从心尖到喉咙都在发抖。
他想要阻止郗归,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绝望地听着她做出最后的宣判:“——我不可能再与你做夫妻。”
“呵。”谢瑾喉间发出一个艰涩的音节,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撞到了一处小?几上。
小?腿处传来?的痛意令他清醒了几分,他看向郗归,面色灰败,神情枯寂。
剑身凛凛的寒光,反射到他的眼?里,有那么一瞬间,谢瑾甚至恨不得自己已被长剑洞穿。
“终于到了这样的时候了吗?”他几次张口,终于成功发出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颤意。
“十年——十年过去了,我们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谢瑾尽可能平静地发问,冷静的表情与通红的眼?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周身带着一种平静的撕裂感,仿佛下一秒就会骤然碎裂。
“你不该问我。”郗归收起长剑,用布巾擦拭其上鲜红的血迹。
她收起长剑,冷静地与谢瑾对视:“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如此。”
谢瑾颓然闭上了双眼?,他知道不全是因为?这些。
太昌三年,郗归初到京口,那支私兵还未全然练好,就已因地动的缘故而暴露于人?前。
为?了保护这支私兵,为?了将时任徐州刺史的王含逼出京口,为?了让徐州重新回到高平郗氏手里,为?了给北府旧部后人?争取发展的时间和空间,在返回建康的渡船上,郗归亲口提出,将荆州之事暴于人?前,以男女私情掩盖政治算计,从而使还在积蓄力量的北府旧部后人?,不至于因为?圣人?与世家的忌惮而举步维艰。
而谢瑾,则趁机提出了结亲的建议。
郗归同意了。
因为?那时的她,还不足以与司马氏皇帝、与建康城中大大小?小?的世家抗衡,她需要有借口来?避开圣人?将她纳入宫中的意图,需要有人?在建康为?北府旧部后人?筹谋。
而谢瑾,也需要一支真正悍勇的军队,以便能够在北秦入侵之时,做出有力的反击。
三年来?,他们完全做到了对于彼此的承诺。
谢瑾为?徐州争取了最初的发展机会,而北府军也终于成长为?一支谁也不能忽视的势力,能够在南北大战之时独当一面,护卫江左。
他们本该为?此感到开心。
可时移世易,对于此时的郗归与谢瑾而言,作为?朝堂之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一文一武两大势力,他们的婚姻已成为?了最大的危险——不只是对于江左,对于他们自己而言,也同样如此。
没有人?愿意忍受这样的威胁。
江左朝堂的门阀政治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世家们能够接受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郡桓氏与陈郡谢氏轮流分享皇权,却不愿意看到皇权旁落到另外?一个比司马氏皇帝更加“有为?”的对象身上。
北府军的名声太好了,他们从不妄杀无辜,以至于世家们竟因着这仁慈,而胆敢在私心的鼓动下,在南北大战这样的大事上动手脚。
郗归生气极了,她当然可以直接动用武力夷灭他们,可世家太多?,徐州的人?才储备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将江左朝堂完全更换一遍的地步,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是以势压人?、以武服人?,而不是直接杀光他们。
既然如此,她便应该找一个时机,彻底地演一场杀鸡儆猴的大戏,好好地震慑一番。
琅琊王如此行事,显然是万死难辞其咎。
而王安一脉在令信丢失之后,出于恐惧的缘故,并未悬崖勒马,而是选择假装不知,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那么,他们正好可以做第一个因北府军的愤怒而被惩戒的侨姓大族。
至于她与谢瑾的这段婚姻,既然已经没有什?么作用,又只能徒惹忌惮,那么,索性就一并解除。
如此一来?,也好让大家知晓郗归的决心——若连身为?夫婿的谢瑾都要承受责难,那其余妄想在北府军头上动土的人?,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谢瑾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切。
三年前,当郗归最初提出公开二?人?在荆州的旧情时,谢瑾便问过一句——所有这一切,难道都成了算计?
他其实清楚地明白,若非为?着这些所谓的算计,自己根本不可能迎来?这破镜重圆、得偿所愿的一天。
可不纯粹就是不纯粹,终有一日?,这因“算计”得到的婚姻,也会因“权衡”而破灭。
他原本不期待什?么的。
作为?世家冢子,他从小?就明白自己应当担负怎样的责任,所以从未奢望过什?么。
可命运偏偏如此弄人?,这样一次次地让他得到又失去。
失而复得之后的剥夺,要比不曾拥有痛苦得多?。
谢瑾眼?角渐渐湿润,他心中百转千回,知道事情已无挽回的余地,心痛之余,最终只有庆幸,庆幸这三年的相处,让他真正认识了郗归那富有吸引力的美丽灵魂,让他有机会得以窥见?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尽管那世界与他格格不入。
他强笑了下,低头与郗归对视:“阿回,现在,我们要做些什?么?”
谢瑾的镇静令郗归感到满意,书房中已经没有旁人?,她并不想再做无谓的纠缠,只想单刀直入解决问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看向舆图,缓缓说道,“战场上的厮杀已经开始,没有人?比身在其中的人?更清楚瞬息万变的种种态势。如今音书阻绝,难以复通,将士们既已出征,我便会以最大的信任来?支持他们。粮草继续供应,扬州守好采石,徐州守住北境,至于其他的,便等?前线的消息吧。”
谢瑾嗯了一声,听到郗归继续开口:“至于你我二?人?的婚事,你现在就写和离书吧。”
她回身看向谢瑾:“太原王氏不能不除,既然你心有顾虑,那我就自己动手。”
即便心中已经明白此事无可挽回,可谢瑾还是下意识地说道:“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自当受到重罚,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郗归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不希望建康再出什?么意外?。这些世家的心思太多?,可我却没空在他们身上花费太多?精力。与其让他们由于忌惮恐惧而背地里动手动脚,不如双管齐下,在杀鸡儆猴的同时,让他们知道还能从你这里得到一线希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网开一面,才能免于鱼死网破。洛涧如此,建康的局势也是如此。”
她命令谢瑾,宛如吩咐南烛:“保持现状,维持稳定,让他们仍存一线希望,但又不敢再插手战事。”
“……好。”谢瑾最终并未多?作质疑,大敌当前,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更何况,他向来?觉得郗归太过激进,她若肯稍缓一些,他自然乐见?其成。
只是这代?价,对于他而言,有些太过于大了。
短暂的安静后,谢瑾很快就写好了和离书。
郗归扫了一眼?,执笔签上姓名。
谢瑾在她之后落笔,而后将其中一份递给郗归。
然而,就在郗归接过之时,他却没有松手。
“一定要如此吗?阿回,我们并不是敌人?。”
谢瑾仍存了一丝挽回的希望,可郗归却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决:“我们或许并非敌人?,可是谢瑾,如今的我,并不需要一个丈夫,北府军的一切,也并不需要一位男君。”
谢瑾扯了扯嘴角,缓慢地卷起和离书,将其妥帖收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处于一种恍惚之中,灵魂似是游离于身体之外?,无悲无喜地看着这一切。
谢瑾其实很想再抱一抱郗归,可却不知该如何在这凝滞的气氛中开口。
“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建康,我现在要去琅琊王府一趟,取琅琊王性命——”
郗归冷静地陈述着接下来?的计划,可潘忠的声音却在书房外?响起:“女郎,皇后娘娘脱簪素服,于院外?求见?。”
“求见??”郗归眉头微挑。
“是。娘娘亲自说,求见?。”
郗归心下有些诧异,但毕竟已打了处置太原王氏的主意,是以对王池也并不很客气,只随口吩咐道:“君臣之礼不可废,但我一路过来?,实在是累了,请娘娘过来?相见?吧。”
王池在姚黄的搀扶下进入书房,她穿着一身素衣,脱簪卸珥,并无装饰,打扮得宛如罪人?一般,可面上却并无窘迫之色,只是沉静地说道:“原本昨夜就要将这封诏书送给二?位,只是宫门下钥,故而耽搁了。”
“不曾想,一觉醒来?,竟是连天都要变了。”说到这,王池苦笑一声,不再开口,只是示意姚黄将昨日?那封关于共和行政的诏书呈给郗归。
“……郗、谢二?氏共和行政,以安社稷。”郗归缓缓念出诏书上的内容,谢瑾听后,心中亦是泛起了惊涛骇浪。
郗归将诏书放在一侧,意味深长地看向王池:“娘娘蕙质兰心,果真与寻常人?不同。”
“我向来?愚钝,担不起什?么蕙质兰心的评价。”王池的语气不卑不亢,并未因北府军的势力而显出谄媚或是忌惮的模样,也未因皇后的身份而颐指气使,“只是从前曾听闻,故司徒左长史郗岑在时,颇为?喜爱魏人?李康的一句话——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她平静地陈述,说出了这段此前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口中的言论?:“为?人?君者,受命于天,自要承担远超旁人?的责任,担负起社稷民生的重担,非独仅为?享乐而已。”
“大行皇帝沉溺酒色,以至国事荒疏,实在难以为?之讳言。而今皇位空悬,我身为?大行皇帝的皇后,合该为?江左尽一份力,选择一位真正有能力的继承人?。”
“然而,天意如此,无论?是琅琊王还是宫中的皇子,都并不具备成为?一个明君的智识与胸怀。”
“北秦虎视眈眈,江左危若累卵,我以皇后的名义,请二?位当仁不让地执起救国的重任,效周公、召公故事,共和行政,匡扶社稷。”
第173章割首
所有人都走?了。
王池、郗归,以及进来宽慰谢瑾、又领受命令出去接着忙碌的谢循等人,全都零零落落地离开了,书?房里最终只剩下谢瑾一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鸟儿啁啾的叫声,连绵地响了起来。
谢瑾终于回过神来。
他微转了转僵硬的身体,看到蜡烛已经燃尽,烛泪业已垂满了台座。
簌簌的落叶声与鸟儿的鸣叫混合在一起,无端促成了一种萧瑟的意味。
天亮了,新的一天已然来临,而谢瑾与郗归的夫妻缘分,则彻底地停在了昨天。
要不了多久,那封和离书?便会在官府正式备案,他们离婚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建康,传遍江左。
世家大族会因这?场婚姻的破裂而生起种种的猜测与谋算,可绝不会有人如谢瑾这?般痛彻心扉。
是的,痛彻心扉。
长久地麻木过后,谢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昨日所表现出的冷静,并非因为不痛的缘故,而是因为太痛,所以才下意识地麻痹了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他捂着心口,感受着胸腔中传出的一阵阵抽痛,觉得?心房灼热不堪,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难言的不适之中。
原来,心如刀绞竟是真的存在的,煎熬也并非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而是一种为痛苦心灵所做的再确切不过的比喻。
这?颗心实在是痛极了。
谢瑾恍惚着想道:“嘉宾病逝之后,阿回便因悲恸之故,生了心疾。我?从前只知道她很是悲痛,却从来不知,她竟要长久地忍受如此这?般的痛苦,承受这?般心里与身体上?的双重痛苦。”
“她这?样?难受,可我?却什么?都帮不了她,甚至还?为了江左与她争辩——”
谢瑾想起刚成婚时,郗归数次的欲言又止,想到她曾说过的那句“终究是不一样?”,心中愈发抽痛。
这?世上?从来都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也许终此一生都无法真正明白那造成自己与郗归之间种种分歧的最本质差异是什么?,可至少在此刻,他似乎能够体会到一点郗归的痛苦。
于是这?痛苦也变得?令他沉醉,他躺在书?房的地上?,放空似的躺了许久,直到阿辛叩门进来,才重新坐了起来。
他听着阿辛禀报昨日郗归与王池离开之后,建康城中发生的种种事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无论是为了江左的安稳,还?是为了郗归的大局,他都必须振作起来。
扬州的错误绝不能够再次重演,将士们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他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放松了对于他们的关注。
眼下,没有什么?比战事更加重要——包括郗归,也包括他自己。
昨天下午,王池回宫没多久,便正式颁布了共和行政的诏令。
消息一出,立刻在建康掀起了轩然大波。
自始皇一统天下,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王朝仍在,可却皇位空置,全由大臣执政的场面。
对于习惯遵守旧例的世家而言,哪怕立一个司马氏旁支远系的孺子婴童作傀儡,也好过明晃晃地颁发这?道共和行政的诏令。
这?变动令他们不安,尤其是,共和行政的两?个人,分别来自如今最为炙手可热的高平郗氏与陈郡谢氏。
然而,颁布这?封诏令的,并非谋个狼子野心的权臣,而是大行皇帝的结发妻子,江左明面上?最为尊贵的女人。
作为先皇帝的皇后,王池有这?个权力?发表自己的意见,并且天然地占据法理。
大臣们因她这?突如其来的神来之笔而大惊失措,他们急匆匆地派人传递着消息,自以为寻到了一个极好的借口,想要一道去进宫劝谏这?个牝鸡司晨、胡作非为的皇后娘娘,在“挽救”江左的同时,成全自己足以载入史册的令名。
更有甚者,眼见自家因做错太多的缘故,无法搭上?郗、谢二氏的大船,竟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地去投奔琅琊王,与他一道打倒王池,然后借着这?封雪中送炭的情谊,在琅琊王登基后,重演当初谢瑾与王平之击败桓阳时的风光。
可他们还?没抵达台城,郗归与谢瑾离婚的消息便已传得?满城皆知,正惊疑不定之时,琅琊王的死讯又接踵而至。
据说,郗归带兵保卫琅琊王府,直接派甲士冲了进去,活活割下了琅琊王的首级。
在这?样?不啻于釜底抽薪的重击之下,朝臣们进宫陈情的打算不得?不折戟沉沙,他们甚至顾不得?为琅琊王的惨死讨回公道,而是慌乱地回忆自己与之有没有什么?不合宜的交往。
皇室的身份曾经令琅琊王天然地成为一部分朝臣的依附对象,甚至曾一度让他能与大行皇帝争夺权利,可一旦他暴毙而亡,那么?,那些?曾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便瞬间如鸟兽般散开,甚至避之不及。
毕竟,如果郗归连宗亲皇族都敢直接屠杀,那他们这?些?人,又如何?能螳臂当车、与之抗衡呢?
论法理,皇后娘娘颁了诏书?;论武力?,郗归掌握十余万北府军。
而他们又有什么?呢?
就这?样?,想明白的这?部分朝臣不得?不选择认命,甚至绞尽脑汁要为自己重寻一条退路。
诸多臣子之中,只有太原王氏王安一脉以及紧密依附与之的几个小?世家退无可退。
常言道,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那么?,若是主?子被人割首,那他们这?些?人,又该如何?面对来自可怕敌人的凶猛报复呢?
郗归如此残忍地杀害了琅琊王,谁都明白她是存着杀鸡儆猴的心思。
那么?,他们是不是就是下一步要被杀掉的“鸡”?
等待他们的,又是怎样?的命运呢?
同一时间,琅琊王府之内,潘忠也在问类似的问题:“女郎,琅琊王既已伏诛,其他人是否也要由我?们亲自动手?太原王氏毕竟是传承多年的世家,若是我?们直接杀人,那些?世家难免会兔死狐悲,恐怕不利于共和诏书?的颁行——”
“杀。”郗归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她的语气?平静无波,白皙的面孔带着一种冷静的残酷,“扬州之事,与王安的放任脱不了干系。就算阻截援军并非他的本意,可琅琊王已被禁足,今日却还?是出现了这?来源不明的消息,且在建康与京口传得?沸沸扬扬。”
她嗤笑一声:“纵然北秦想乱我?军心,可若无内应,消息怎么?可能会传得?这?么?广?谢瑾那边不是已经查到蛛丝马迹了吗?王安见势不对,竟想将错就错,藉此给他未来的北秦主?子送张投名状。”
“既然他敢做,我?们又有什么?不敢杀的?”她嫌恶地看了眼琅琊王的尸体,冷声吩咐道,“通敌叛国者,虽百死犹不足赎其罪。来人,将王安与一干涉案人等押去闹市,今日天黑之前,以通敌之名,当众问斩。”
当王安等人哭嚎着被拉去刑场时,台城之内,王含正一脸冷肃地看向王池。
“我?真是小?看你了。”王蕴气?极反笑,“你身为江左的皇后、太子的生母,竟将皇位拱手让人。你这?么?做,对得?起永儿,对得?起司马氏列祖列宗吗?”
王池斜倚在几案之后,周身带着一种诡异的轻快,并不像王含那般跳脚。
只见她凉凉问道:“我?为什么?要对得?起司马氏的列祖列宗?”
王含还?未说话,王池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道:“我?在宫中度日如年、提心吊胆的时候,生怕被圣人冠上?通敌之罪的时候,司马氏的祖宗又可曾帮过我??我?为什么?要对得?起他们?”
王含怒斥道:“你是江左的皇后,便该尽到皇后应尽的责任,护卫江左的江山社?稷,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江山,旁落到乱臣贼子手上?!”
“护卫?”王池嗤笑一声,“大行皇帝身为天子,却只知奢靡享乐,终日沉溺于酒色之间,丝毫不顾江山社?稷。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白操这?个心,当他司马氏的看门狗?”
王含被气?得?头脸通红,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一般:“云度送你进宫,不是让你这?样?祸害司马氏江山的!更不是让你这?样?吃里扒外,为了外人,不惜给太原王氏头上?泼脏水的!”
王含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池案上?的一块绢帛,那是王池在与郗归商议之后,回宫起草的一封诏令,里面陈述了扬州之乱的来龙去脉,斥责琅琊王与王安通敌卖国,要将所有涉案之人以死罪论处,并对其后代做出了离开扬州、永不录用的连坐之令。
王池并未因王含的注视而感到紧张,她让姚黄速去给诏书?盖印,赶在闹市处决之前,将诏书?送出宫去,以便让郗归的所作所为更加合理合法,不必因此而受人指摘。
王含下意识地想要去拦,可却被几个侍人拉住了胳膊。
“父亲,你拦这?诏令做什么?呢?”王池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地问道,“王安伙同琅琊王,与你在朝堂斗得?你死我?活,甚至要逼我?为大行皇帝殉葬,更不必说他那无可饶恕的通敌之罪。如此种种,你竟还?想要为他说话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王含甩袖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我?太原王氏两?脉虽已分宗,可到底是同出一族。你非要逞这?一时之快,可却不想想,一旦这?通敌的罪名被定下,你我?二人难道会光彩吗?你难道要让世人都知道,当今皇后的从侄,竟在北秦入侵之时,与氐人勾连吗?”
王池冷笑一声:“再怎么?着,也比当今皇后之父被判处通敌之罪好听得?多。”
“你——”王含气?得?胡子发抖,“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你是没有做过,可若不是我?先发制人,琅琊王和王安就会将这?脏水泼到你的身上?,到那个时候,你又如何?能有机会站在这?里教训我??”王池冷漠地理了理袖子,“父亲,你今天之所以能够从容地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你应该感激我?维护了你的名声,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我?、激怒我?,明白了吗?”
“你——”王含气?得?说不话来,他根本难以想象,不过几日之内,自己那沉默寡言、以家族为重的女儿,如何?会变成这?副冷漠无情的模样?。
“不要这?么?看我?。这?都是你应得?的。”王池看着姚黄将盖好印信的诏书?装匣,好生捧着出去,自己则在侍女魏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内室。
王含僵坐原地,听到王池冷漠地声音越来越远:“自从你送了那封让我?自裁的家书?进宫,便再也没有资格指责我?了。”
第174章投缳
王含蹒跚地向宫外走去,耳边回荡着王池冰冷无情的话语:“你这样着急地进宫指责我,究竟是因为司马氏的江山有了旁落的风险,还是因为你不能如庾太尉一般、借着外戚之名把持朝政呢?”
“过去几年,你和王安笼络朝臣,斗得你死我活,可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平白?消耗了太原王氏的实力,让江左人人都看到?,兄长死后,王氏究竟是怎样无可救药地在内斗中落败的。”
“你为了意气为了面子为了利益而与安儿相争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你身为太原王氏之人,对家族有着一份应尽的义务,身为太子的外祖父,对江左也有一份应尽的责任呢?”
“你没有。”
“你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把朝堂当作泄愤的场所,将国?事?作为斗法的筹码。”
“正是因为你们的无能、贪婪和愚蠢,太原王氏才到?了如今这般无可?救药的地步,太子才失去了能够登基为帝的倚仗。”
“我谨记着子不言父过的教导,从未因此埋怨过你,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指责我,甚至埋怨我不肯为永儿、为家族去死。”
“既然如此,那你我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们既然自己作死,就不要再试图连累我们母子。”
“从今以后,如无必要,我们不必再见了。”
“不必再见,不必再见……”王含想到?这里,喃喃地开口重复。
他身为后父,怎能不与自己作为皇后的女儿相见?
王安一脉已是彻底毁了,他若再与这个女儿断绝关系,那么,太原王氏岂非又要回到?过去那种坐冷板凳的时日?
不,连过去都不如。
因为这几年的争斗,早已令他们失去了传自祖辈的清名。
登高跌重,他们一族人,会比从前过得更惨。
太原王氏即将一无所有,而?他王含,很?有可?能会成为被记上族谱的罪人。
王含想到?王池方才宣布的最后决定,心中后怕不已。
她说:“你身为太原王氏最为年长的所谓名士,却不肯安生度日,非要百般折腾,害得家族名声越来越不堪。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你便?离开建康,找个地方闭门思过,再也不必为官了。”
王含当时下意识地反问:“这怎么行?我若不做官,家里便?再无高位之人,你兄长们日后的前途,又该如何是好?”
可?王池却只?是无情地说道:“我的兄长只?有王云度一人,你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儿子,与我有何关系?”
王池心里明白?得很?,作为大行皇帝的儿子,她的三个孩子,往后必然会面临无数别有用心者?的诱惑,承担每个位高权重之人的猜忌。
他们母子要想安稳活着,便?不能也绝不该接触任何朝堂势力。
尽管郗归还未提出这样的要求,可?她却要先摆出自己的态度,防范一切可?能出现的瓜田李下之嫌。
从今以后,太原王氏只?会是她的负累。
既然他们所有人都无法与郗归抗衡,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家族越是昌盛,他们母子反倒越是危险。
当她还是一个皇后的时候,母族的势力与她的荣华息息相关,她当然会愿意为娘家争取权力。
可?事?到?如今,当母族与自己的利益——甚至生命安全——产生冲突时,她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这是她生而?为人的本?能,更何况,是家族先决定牺牲她。
往后余生,王池将毫无顾忌地做自己,而?绝非王含想象中的那个甘愿为家族牺牲的女儿。
当王含的冷汗浸湿脊背之时,姚黄已捧着王池的诏书到?了刑场。
郗归因王池的聪慧而?露出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很?快,王安和他那数十个涉嫌通敌叛国?的同伙,便?于众目睽睽之下,落了个身首分离的结果。
“太昌六年冬十月”,这是建康城内的许多?世家子弟,终生都难以忘怀的一个表述。
许多?年后,学子们读到?有关这一月的种种历史记载时,仿佛仍能看到?那时的刀光剑影,感受到?当事?人脑海中的惊心动魄。
那一月,北秦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动身南征。
北府军前往寿春的援军被拦在扬州,牵扯出了琅琊王与太原王氏王安一脉通敌的罪行。
圣人为此勃然大怒,痛斥琅琊王的叛国?之举。
而?琅琊王自知难逃一死,竟伙同宫妃,于当天夜里,行弑君之举。
在被皇后下令软禁之后,又操纵舆论,试图谋取皇位。
当此之时,皇后王氏当机立断,颁布诏令,命侍中谢瑾、都督郗归共和行政。
同日,北府军的女都督郗归,率数百甲士进京,强逼侍中谢瑾与之和离,斩杀琅琊王司马闻,将王安等五十四人枭首示众。
据说,那一日,刑场流了很?多?很?多?血,腥味数日不曾散去。
消息传到?谢府的时候,谢粲又一次地,哭得撕心裂肺。
有关郗途之死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谢粲只?要一想起来,便?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
纵然许多?人都说这传言做不得准,让她安心等待前线北府军的确切消息,可?郗归对琅琊王与王安的报复,却令谢粲内心坚信,郗途一定是死在了寿春。
如若不然,向来和气的郗归,又怎会如此大开杀戒呢?
谢粲狠狠地哭了一场,又让郗如与侍女离开,说想要自己待一会儿。
侍女们知道她难过,所以事?事?都顺着谢粲,听话地跟着郗如退了出去。
谢粲听着房中的动静渐渐消失,自个儿坐了起来,良久,终于站起身来,从箱中翻出了一匹新?缎。
她面无表情地撕开缎子,踩着几案将长条状的锦缎挂在梁上,打了一个死结。
人说生死间有大恐怖,可?谢粲却觉得,天上人间,碧落黄泉,不会再有比失去郗途更加恐怖的事?情了。
早上得知消息的时候,她便?想一刀结果了自己,可?当锐利的剪刀被握在手心,她却又迟迟无法动手。
她想碰壁而?死,可?求生的本?能却使?她每每在接触到?墙壁之前,便?先收了力道。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悬梁而?死。
如此一来,她既不用自己拿刀刺向胸膛,也不必花大力气,只?要轻轻地投缳,就什?么都不必再想了。
谢粲这样想着,轻轻笑?了笑?,踩着几案,将头颅伸进圆环,然后借着用劲踩踏几案的力气,慢慢地荡了出去。
脖颈处的痛楚令她无比难受,窒息的感觉更是令谢粲觉得胸口仿佛要炸掉,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看到?郗途身穿铠甲,向自己伸出了手。
“哗啦”一声,婢女青荷掀开帷幕,不想却看到?了一个悬空的人影。
她手中的汤盅陡然掉落,发出一阵瓷器破裂、碎片迸溅的声音,随之而?起的是青荷恐惧的尖叫:“来人!快来人啊!”
向来安静的谢府,瞬间惊起了一群飞鸟,大夫和各房的主母急匆匆地赶往谢粲居住的院子,整个府邸都染上了惊慌的色调。
郗如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想要崩溃。
侍女们说谢粲应当没有大碍,可?出了这么大的事?,郗如作为女儿,又如何能不过去侍奉?
她自从午后进门,便?陪着痛哭的谢粲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地安慰她,请她不要难过,等待前线的确切消息。
好不容易趁着谢粲想要自己待一会的空当,回去安生用个夕食,可?谁能想到?,她竟连吃完一顿饭的时间都不能拥有。
郗如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谢粲的卧房,面色沉沉地走到?床边,僵硬地安慰了几句自己软弱的母亲,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到?旁边,看着几位隔房的长辈再度垂泪宽慰谢粲。
直到?众人都因夜深而?回去后,郗如才冷嗤一声,开口说道:“满意了吗?”
她冷冷地看向谢粲:“身为小辈,劳累诸位长辈因为你的任性而?操心;作为母亲,自私地抛下孩子,软弱地选择自尽。谢家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究竟何时才能担负起哪怕一丁半点的责任?”
谢粲同样冰冷地回视郗如,她强撑着靠在床头,嘶哑着嗓子,用近乎于气声的声音说道:“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我再怎么着,也好过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郗如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可?就连她的眼神,都在鄙夷谢粲的失职。
谢粲深吸一口气,想到?方才婶母的那句“哪怕是为了阿如,你也该好好活着”,愈发觉得心中有一股闷气不吐不快。
“你埋怨我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但你又何曾像个女儿?因为郗岑失势,所以你便?住在谢府不肯回家,生怕与郗氏牵连太深;郗归得势之后,你又赖上了她,长住京口,不愿踏入建康一步。你可?曾记得,当年郗归离婚,你连见她一面都不肯,难道你以为她会看不出你的野心和算计吗?”
“你总是嫌我软弱,可?我再怎么软弱,也没有像你一样,拿利益的眼光衡量所有人,与人相交只?管有用没用,丝毫不顾及感情。”
“再说了,这世上有成千上万像我一样软弱的人,你凭什?么总是盯着我不放?难道就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我就必须时时顾忌你的感受?就必须永远为你而?活,不能凭着我自己的心意生活吗?”
“我爱我的丈夫,无比地深爱他。他既战死疆场,我便?绝对不会独活。”
“而?你,你打着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嘲讽我,究竟是想让我好好活着,还是因为你不想拥有一个软弱的母亲,觉得我这样无能又懦弱的人,让你丢脸了呢?”
第175章同情
谢粲惨白的右手,按在自己那青紫肿胀的脖颈上。
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强忍着痛苦说道:“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的人,便有成百上千种?活法,并不是人人都要像你一样揣着满腹算计而活,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你姨母那样的才华,有你姑母那般离经叛道的勇气。”
谢粲红肿的眼角,滑落两行清泪,可语气却依然坚决:“不是人人都有那么远大的抱负,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只想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去死。”
她直视郗如:“我不过是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并没有妨碍任何人,可为什?么就连这么一点简单的愿望,你们也不肯让我实现?”
郗如扯了扯嘴角:“你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这是你的权利。可无论你说得多么理直气壮,多么冠冕堂皇,也不能掩盖一个事实——你是一个失职的母亲。”
“对,我?是一个失职的母亲。”谢粲对此毫不否认,她讥嘲地反问道,“所以你一直都更愿意去做你姨母的女?儿,做你姑母的女?儿,不是吗?反正你也不需要我?,那又何必拦着我?呢?”
谢粲瞥了郗如一眼,继续说道:“你永远都不能明白,人的情感?不会像水闸一样收放自如。”
她看着郗如不屑的眼神,嘶哑着喉咙补充道:“所以你也永远都比不上郗归,也永远都不会成为她。”
对于郗如而言,这句话不啻于世间最为恶毒的诅咒。
谢粲得意地看着郗如瞬间沉下的面孔,毫不留情地说道:“因为郗归会同情那些没有土地、备受压迫的底层百姓,会同情那些没有机会的可怜女?人,她能够理解所有人的痛苦和为难,会尊重我?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意愿。”
“而你,你这个无情的怪物,连为自己的父亲痛哭、同情自己的母亲都做不到!”
谢粲带着嘲意的面孔,深深地刺痛了年幼的郗如,她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之所以长成一个这样的怪物,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一直以来,你只在意自己那可笑的爱情,从?来都不管我?是死是活。我?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便被?你丢在谢家。当别的孩子在享受母亲疼爱的时候,我?又有什?么?我?只能永远无助地接受奶娘和侍女?的照顾,根本没有办法获取任何来自父母的温情!”
“你说我?不懂感?情,不懂爱,可你们?又何曾教?过我??”
“这哪里?需要人教??”谢粲并不接受郗如的指责,“爱是本能,可你却根本就不会!”
“本能?”郗如嗤笑一声,“你若认为爱是天生的,那便该怪你自己生出了一个不懂爱的畸儿;而若爱是后天养成的,那便全是因为你们?没有教?好我?的缘故。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怪到我?一个孩子身上。”
“再说了——”郗如残忍地看向谢粲,“你以为你的爱,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父亲若能回?来,你不妨仔细问问他,看在他眼里?,究竟是高平郗氏的荣耀更重要,江左社?稷更重要,还是你这个妻子更重要?你不妨让他来回?答,你愿意为之去死的爱情,究竟是真的珍贵,还是你敝帚自珍?”
“你说我?比不上姑母,没错,我?当然比不上她。可我?会学习,会模仿,我?会日复一日地成为更好的我?。我?也许不能理解许多感?情,可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是论迹不论心,我?纵然不能像姑母那样发自内心地同情那些人,可也能够切实地帮助他们?。而你,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到这世间来一趟,又能为世人做什?么呢?”
谢粲还想再说,郗如却转身离开:“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免得说我?趁人之危,欺负你嗓子不好。”
郗如埋头疾走,心中五味杂陈,可没走两步,便撞上了一个身影。
她在对方的搀扶下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撞在了护主的南星身上,而她身旁站着的,赫然是郗归本人。
郗如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姑母是何时来的?可曾听到了方才那场对话?她会怎么想我??我?该怎么办?
郗如看向郗归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喃喃问道:“姑母,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所以来看看你母亲。”
郗归嗯了一声,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郗归叹息一声:“今天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母亲休息了,明日再来看她。”
郗归对着郗如点头示意,随后便欲转身离开。
郗如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等郗归看过来时,喃喃地开口说道:“姑母,我?不是怪物。”
郗归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不是,姨母去世的时候,阿如很伤心,姑母都记得。”
郗如知道郗归听见了那番话,心中霎时升起强烈的不安:“姑母,我?做错了吗?”
郗归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眼内室的方向,冷静地说道:“治重病当下猛药,你如此刺激一番,短期之内,她应当不会再想着自尽了,非得要跟你论明白才是。”
“只是阿如,今后如无必要,不必再如此行事了。既父母缘浅,那便拉开距离,相安无事。她有她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道路,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不必强求彼此的理解。”
“我?做错了吗?”郗如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明明是她从?来都不肯尽责,只想软弱地做一个妻子,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
“环境塑造了我?们?,阿如。”郗归打断了郗如对于谢粲的指责,“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个世界对女?人的要求便是德容言工。女?子所应当追求的一切,都被?划定在了一个狭窄的范围之内,她们?打小就被?告知,等待她们?的,是一条与男人完全不同的道路。”
郗归当然因为谢粲的轻生而感?到可怜,感?到可悲,感?到可叹,可她却并不生气。
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她也曾沉浸在这种?看似安稳的独属于女?性的狭隘生活里?。
那时的她没有什?么大的抱负,更对这个世界毫无感?情。
她只想这么一天又一天地过完这一生,与自己的亲人都好好活着,什?么都不用去管。
那时候,她沉溺于这样的小日子之中,与周围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深深的障壁。
以至于她虽是穿越而来,可在郗岑去世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却好像根本没有真实地活过。
后来的郗归回?头去看,才发现?这种?简单平淡的富足生活,实在是太令人满足,也太容易令人陷落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男性,你只要活着就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会让男性去拼搏,去努力,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成为一家之主,担负起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可却很少有人这样要求女?性。
就像波伏娃所说的那样,女?性天生被?放置在一条比较容易的道路上。
这“容易”温水煮青蛙般地让她们?退化,让她们?看似“独立自主”地做出了安于内宅的决定。
可郗归知道,这并非她们?真正的决定,是环境塑造了她们?。
她们?之所以选择了这条道路,是因为根本不知道也不相信还有别的路可走。
郗归叹了口气:“阿如,我?不要求你如何对待你的母亲,只是我?觉得,我?们?不该轻易苛责任何一个困在内宅的女?人,正如当初三吴之乱,我?也认为你不该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到那群平民身上一样。”
“你自小就拥有了远超寻常女?性的抱负,这也许是你的幸运,可是阿如,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对于那些不够幸运的人,你当然可以怒其?不争,但?一定要记得一件事——同情。”
“她们?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需要帮助的对象。”
“我?曾经在女?军的成立典礼上,引用过《孟子》的一段话——‘天之生此民也,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这并非一句冠冕堂皇的套话,而是我?发自内心的期望。”
“我?衷心地希望,每一个觉醒的女?性,都能够同情那些尚且深陷泥潭之人,帮助她们?走出来——最起码,不要仅仅傲慢地指责她们?。”
郗如似懂非懂地送走了郗归。
她如今虚岁九岁,算起来还是个孩子。
可潘可今年不过十四岁,便已然上了战场。
郗如心里?明白,若要让人刮目相看,就绝不能安心做个孩子。
她反复思?量着郗归的话,琢磨着自己下一步的方向。
夜色深沉,院中静得仿佛能渗出水来,郗如轻叹一声,看向天边的月亮。
今晚发生的一切,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
这几年来,她亲眼看到,郗归的成功,为成百上千的女?性树立了榜样,唤醒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无数女?子心中对于权力的渴望,让她们?清醒的意识到,对于女?人而言,追求权力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们?完全可以这么做。
可与此同时,就在今天,就在她身处的这方小院里?,她的母亲试图以生命为代价,去悼念她那可能牺牲在战场的爱人。
她这一生仿佛都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又或许,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为爱人而活,就是为自己而活。
“姑母说得没错。”郗如这样想道,“在这个世界上,崭新的希望与陈旧的束缚同时存在,在每个人心中纵横交织。姑母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我?,愿意为这个伟大事业的推进?,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郗如坚定地握紧了拳:“我?要让这个伟大事业,成为我?这一生最为辉煌的战绩,最为绚烂的注脚。我?要让今后所有的孩子,都不必仅仅作为一个家庭中父母爱情的附带品而存在。我?要让女?人不只可以是妻子、不只可以是母亲的宣言响彻这片土地。”
她回?身看向谢粲所在的屋子:“我?会让她明白,错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第176章峡山
千里之外的寿春,郗途立于城墙之上,沉默地看着浓重的夜色,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么多天过去了,援军终于冒着被秦虏发现的风险,放了一枚信号弹。何冲就快来了,想必谢墨也不会?离得太远,只是峡山口守得如此艰难,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援军来的那一刻。”
自从?那枚特制的信号弹升空,阿照便听了半晚上郗途的碎碎念。
他烦躁地揉了揉脑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过就是一个‘干’字。自从?何将军发了信号弹,您已经在这吹了半天的风、叹了许久的气?了。照我说?,这般叹来叹去,也叹不死敌军啊。”
郗途挥了挥手?,愁容满面地说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阿照撇了撇嘴,“但?我知道,援军没消息的时候,您天天晚上守在城墙上,生怕我们粗心大意,错过了天边的信号。好不容易有消息了,您却还是这么发愁。我是真的闹不明?白,发愁有用吗?有这功夫,还不如放我出去夜袭北秦大营。”
郗途摇了摇头,用眼神谴责阿照的冲动:“我早已说?了,北秦大营另有安排,你不要再想着夜袭。”
他瞅了眼周围的哨兵,确定接下来的话不会?被旁人听到,以至于影响士气?后,这才指了指何冲发放信号弹的方向,解释道:“何冲虽有了消息,可?按信号弹的位置估算,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他之所以冒险发射信号,恐怕也是实在担心咱们在寿春守不住,所以才想要给弟兄们安安心。可?一旦暴露了位置,他们剩下的这段路,可?就没那么好走了啊。”
阿照挠了挠头:“不是说?还有援军自淮水而来吗?”
“这只是猜测。”郗途再次看向东边的夜空,“女郎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又信奉局部战役以多胜少的准则,所以我和刘坚才会?猜测,如果何冲因陆路不通而受阻,那么,她会?派遣与豫州关系匪浅的谢墨,自淮水过来支援。可?如今寿春孤城悬绝,我们根本无法得到来自建康和京口的准确消息,谁也不知道谢墨是不是真的会?来。”
“这——”阿照怔愣了一瞬,随即便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试图宽慰郗途,“不管有没有援军,弟兄们都是一样地打。您放心,将士们这次都是抱着为国捐躯的决心来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坚持到何将军来的。”
郗途呼出一口气?,看向远方的敌营:“也罢,好在百姓们第一天就撤了出去,我们如今能做的,不过是拼死守城罢了。若守不住城门,便在城内巷战,若巷战也不成,就拼着这一条命,炸了北秦的粮草,拖一拖他们的脚步。”
“咱们这里好歹还有城墙和护城河,可?峡山那边,怕是要艰难得多,也不知明?日会?是副什么模样。”想到这里,郗途不由?再次深深叹气?。
他索性不再想这些,当?先走下城墙:“还有些时间,走,去看看伤员。”
郗途一路走过医站,看到不少无声呻吟的伤者。
寿春虽有城墙,可?却也要留意那些自西边突袭的秦虏,不能放任他们大量经淮水、决水而来,使寿春落入被东西夹击的困境。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事——自从?洛涧陷落之后,寿春的战略意义便大大削弱。
郗途和刘坚不知道东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洛涧的失守,使得江左的防务宛如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口袋突如其?来地生了破绽,以至于极大地减轻了寿春的压力。
可?与此同时,若是放任秦虏继续自洛涧南下、东渡,只怕他们真的会?一股脑地涌向采石,试图渡江。
若真到了那样的地步,北秦足以投鞭断流的数十万军队齐聚江北,那么,即便寿春仍然掌握在北府军的手?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此,郗途在守着寿春的同时,还派了一支为数不少的军队东渡肥水,驻扎于八公山上,分批袭扰自洛涧而下的敌军,尽可?能地拖慢他们东进的步伐。
事实上,郗途率领这些人,守的不仅仅是寿春,更是肥水。
他坚信郗归不会?放任洛涧长久地沦于敌手?,是以早在两天前,便派了将士们东渡,等着与援军左右夹击,收复洛涧,而后彻底束上这个口子?,将那些已然渡过淮水的敌军,闷在包围圈里,痛痛快快地关门打狗。
此外,他还牢记着郗归有关“擒贼先擒王”的种种嘱咐,悄然派出了薛蓝与潘可?率领的女军,直奔苻石大营而去。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寿春究竟没有多少存粮,即便加上前些天刘坚带人自秦军营地抢回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太久。
若是再这样打下去,将士们恐怕会?食不果腹。
更何况,其?他地方越是安全,作为要害的峡山口,就要面临越大的危险。
这几年在三?吴的锻炼,使郗途的兵法将略成熟了不少,心地也比从?前更加冷硬。
作为一个将军,他必须能够在战场上做出取舍。
先前困守寿春这一隅的时候,北府军还因不习惯防御战而束手?束脚,再加上敌众我寡、实力悬殊的缘故,这些天来,他们每一战都打得很是艰难。
可?自从?前日击退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后,郗途看着城中的伤员,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是以当?机立断,做出了派兵出城,向东、西两个方向出发,在决水与肥水附近展开游击战,避免敌军大股势力袭至寿春的决策。
这办法出其?不意地取得了良效,使得寿春城内暂时有了喘息的余地,可?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此时此刻,郗途看着一个个伤员,心里颇为唏嘘。
他知晓这两日寿春的平静,全是因那些主?动出击的将士们而获得。
然而,那些远离城池袭扰敌军的将士,就算身受重伤,也势必无法像这些伤员一样得到有效的救治,只能于荒郊野外之中,为北府军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是第一重取舍。
郗途边想边走,在一个自峡山口送回的伤员身边停下了脚步。
这将士明?明?已经被截掉了双腿,可?却仍在昏迷中小声地叫着“腿疼”。
这是一名勇猛的武士,曾在京口的年度比武中,取得过全军第十七名的好成绩。
可?就在昨天,他于率队冲锋之时,被北秦人浸过污血的刀剑,在腿上砍出了数道深深的伤口。
他不管不顾,继续杀敌,直到那批伤痕累累的战马,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上,而他本人虽在同袍的保护下被带回了营地,却永远地失去了双腿。
郗途知道,这些天以来,峡山的战况一直堪称惨烈。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自己做出退守寿春的决定,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批又一批重伤员被送回寿春,听着每日晚间传回的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郗途从?刘坚潦草的书信中得知,这两日,北秦的攻势越来越猛烈。
恐怕他们也知道援军即将到来,所以想要在这之前拿下寿春,至少,先拿下峡山口。
刘坚凝重的语气?,令郗途心间蒙上了浓浓的担忧,可?与此同时,他又在信中坚决表明?,区区秦虏不足为惧,让郗途不要忧心,他作为主?帅,必与北秦敌军共存亡。
郗途想到这里,不由?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在峡山口艰难抗敌的人,原本应该是他这个副帅。
正是因为刘坚的坚持,他才能够留在相?对安全的寿春,可?即便如此,他却不能因为感激而向峡山增兵,因为,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周遭只有这么多可?用的兵力,可?峡山、寿春、决水、肥水,他们一个都不想放弃。
天亮之后,北秦人再度发动了迅猛的攻势,对峡山口展开进攻。
对于峡山口的将士们而言,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是最?为难捱的一段时光。
尽管北秦人并不知道昨夜何冲那枚信号弹所代表的含义,可?内心深处对于异象的不安,使苻石本能地做出了加速进攻的决定。
三?十年来,他在北方开疆拓土,降服诸胡,建立了八王之乱以来难得的承平盛世,唯有江左这个所谓的正朔所在,成为了他开创千秋伟业的最?大障碍。
苻石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他知道,再过几年,自己就再也无法像如今这般策马扬鞭、南征北战了。
作为一个熟读汉家经典的异族君主?,他做梦都想实现大一统的千秋伟业,为自己赢得一份青史留名的伟绩。
因此,虽然朝中连连劝说?,可?他却一直都固执地想要南征,终于在丞相?王猛病逝、巴蜀水师初见成效之时,做出了举国发兵的决定。
这些天来,他坐镇淮北,眼见着寿春困守孤城,己方又将洛涧收入囊中,先锋军队甚至已经沿着洛涧,直往梁郡而去。
他想:“要不了多久,我便可?从?采石渡江,杀进建康城中了。”
然而,从?前天开始,寿春城中负隅顽抗的北府军竟有了异动。
那支连守城都艰难的军队,竟然派出队伍,东渡肥水,翻越八公山、舜耕山,直奔洛涧而去,袭扰当?地的北秦驻军。
苻石心中十分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支北府军在守城都守得左支右绌的时候,还要主?动出击挑衅?他们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东边战场的形势,是不是产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变化?”
第177章严阵
前几日,苻石收到了先遣部队的消息。
信中称,谢墨已自彭城出发,率援军溯淮水而上,意欲支援寿春。
为此?,苻石果断派出?部下,不遗余力地围追阻截,很是拖慢了谢墨的脚步。
可就在昨晚,当?那诡异的天象发生之后,谢墨所部竟好似凭空从淮水消失一般,再不与他派出?的军队纠缠,也没人能够找到他们的踪迹。
如此?种种,实在不能不令人心生疑窦。
苻石沉吟着看着舆图,良久,终于做出?了集结兵力、猛攻峡山的决定。
对他而言,无论那天象意味着什么,谢墨又去了哪里,都不能改变江左援军尚未到达峡山的事实。
援军未至,寿春又分?出?了一部分?兵力,此?时此?刻,峡山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那么,他当?然得趁着这个机会,攻占峡山,夺取寿春,好让大军顺利地经?肥水入扬州,直冲建康而去。
次日清晨,刘坚策马立于峡山口,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旗帜,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长刀。
大战前的气氛沉肃而灰暗,仿佛暴雨来临前黑压压的城池,又好似丧钟敲响前的沉默准备。
将?士们挺胸抬头,严阵以待,神?情?无不是明知必死?的坚毅。
寥廓长空万里无云,凛风呼号着,带动山间?草木连绵的呼啸,为这秋冬之际的战场,更添上许多?悲壮的意味。
刘坚看着那一片片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干涸血迹,忍不住想?道:“千载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峡山,记得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惨烈战事吗?在后人眼里,我刘坚,又会是副什么模样呢?”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坚毅果敢的年?轻面庞,脑中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踏入北固山那座庄园时的场景。
二十多?年?前,郗岑还很年?轻,刘坚也满是一腔少?年?意气。
那是一个极好的艳阳天,刘坚的心情?也像阳光一样灿烂。
他激动地看着庄园里的校场,怀着无比的崇敬,向高平郗氏未来的主人、他往后的首领行礼,在心中畅想?着纵马奔驰、穿行敌阵,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一天。
可这一天终究没有?到来。
从十五岁到三十三岁,他用了十八年?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几乎要在无望的等待中灭失了一切期盼。
少?年?时的刘坚,曾无比坚定地宣称:“我出?身武将?世家,祖父曾以善射事中朝武帝,历任北地、雁门太守,父亲追随郗司空南征北战,是司空帐下的征虏将?军。我自幼苦练武艺,不输父祖,定当?继承先辈遗志,奋力北伐,斩杀胡虏,荡静中原!”
年?轻的刘坚坚信自己如同父祖一般,骨血里流淌着冯翊的血性,定然会带着那独属于武将?的荣耀与辉煌,重新打回长安,像原籍冯翊之名所蕴含的意义那般,成为拱卫京师的赫赫战将?。
然而,他始终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只能在北固山中一年?又一年?地消磨时光。
直到有?一日,一位来自建康的美貌女郎,用与其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坚决语气,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假以时日,你也可以做广陵相。”
这话语激起了刘坚内心深处最为热切的渴望,也终于将?蹉跎多?年?的他真正送上战场。
从山贼、胡匪再到秦虏,刘坚终于踏上了江北战场,真刀真枪地与北秦骑兵交锋。
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战场中受伤,但也从中锻造了更为顽强英勇的意志和本领。
终于,他站在了寿春,在峡山这个最为关键的战场上,担负起了无与伦比的重要责任。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刘坚舔了舔舌尖,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并不因即将?到来的危险而感到恐惧,只是觉得兴奋。
因为他终于能够站在这最为危险的战场上,让所有?人都好生看一看,他刘坚虽是流民之后,却要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强得多?。
这世上本就该凭本事论输赢,是时候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实力了。
刘坚的兴奋感染了麾下的将?士们,抑或是,极致的危险反而催生了极致的斗志——千钧一发,背水一战,以弱制强,如此?多?的要素叠加在一起,哪个武人会不为这样的功绩而心动呢?
将?士们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逐渐生起了跃跃欲试的火苗。
刘坚骑在马上,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挥舞长刀。
将?士们的视线随着长刀上的红缨移动,最终齐齐地汇聚在了刘坚脸上。
刘坚在众多?将?士的注视中灿然而笑,举动中竟仿佛有?了些二十年?前的青春模样——那是一种带着些傻气的固执和天真,还有?种什么都不惧怕的不羁和自在。
昨天夜里,副将?许方问他:“峡山既守得如此?艰难,北秦又眼见着要增兵,将?军为何不索性炸了此?处,彻底拦住北秦军队呢?”
刘坚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可却依旧果断地拒绝:“寿春是北伐的要地,峡山不仅仅是秦虏南侵的入口,也是江左对战北敌的重要关口。汉人不可能永远龟缩在江南这一隅,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绝了后人北伐的路!”
“将?军——”许方听了这话,心知刘坚已存了必死?之志,一时又是敬佩又是担忧,心绪很是复杂。
刘坚倒是笑得爽朗:“大丈夫何惧一死??斩将?夺旗、马革裹尸,这些原本就是我等从军之人的本分?,更是我早些年?苦寻不得的机会,如今,我终于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是刘坚的真心话。
此?时此?刻,他于万名将?士之前,高声吼道:“弟兄们,看到了吗?北秦那帮兔崽子?又增兵了,这会子?正严阵以待,擎等着冲进峡山,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用他们肮脏的铁骑攻破寿春,攻破建康,凌虐咱们的骨肉同胞,杀死?咱们的父母妻儿。你们说,咱们能不能让他们过?去?”
“不能!”将?士们握紧拳头,高声喊道。
“当?然不能!”刘坚的声音浑厚有?力,如有?实质般地随着凛风,传到了每个将?士耳边,“建康城里的那群世家,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老子?是决计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江左立国几十年?来,咱们这些出?身卑下之人,不知受了世家多?少?白眼,被他们抢占了多?少?机会!可笑他们占了便宜,竟还要说我们天生卑贱,天生愚蠢,天生懦弱,根本不配进入庙堂、为官做宰!弟兄们,这样的话,你们听了难受不难受?服气不服气?”
他自顾自地答道:“反正我是不服气的!我刘坚有?这个自信,知道自己就是要比他们强得多?,你们也比那群草包强得多?!”
“江北的战绩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可他们就是不愿意承认!非说游击作战做不了准,说咱们的小把戏登不了大雅之堂,说北府军要是遇到了大批成建制的北秦军队,肯定会不战而溃、一败涂地!”
“这么明晃晃的污蔑之言,弟兄们,你们服不服?”
“不服!”将?士们气愤地喊道。
“不服就对了!”刘坚用力夹了夹马背,于阵前左右巡视,目光尽则可能地扫过?每一个将?士,“峡山是个好地方啊!谢墨想?来这里,郗途也想?来这里,可他们最终都没有?抢过?老子?!老子?偏要让所有?人看看,咱们这群被瞧不起的下民,是怎么力挽狂澜、保家卫国的!”
“功成名遂,青史留痕,就在这一战了!谁说只有?士大夫才能虽千万人吾往矣,知其不可而为之?儿郎们,今日便与我一道,让世人看看我北府的血性!北府的风骨!”
这是北府军成立以来,打得最为艰难的一战。
峡山口本是要津,天然就具有?据险屯兵的优势。
可再大的优势,在过?分?悬殊的敌我对比之下,依旧会显得无能为力。
今日的北秦军队,宛如不要命一般,一批又一批地冲上前来。
将?士们射出?了一波又一波箭矢,一次又一次与敌军短兵相接。
然而,北秦人可以不断换人上前车轮战,刘坚却没有?那么多?人可用。
起初,他们还能够冲出?峡山口,主动进击,冲散敌阵。
可到了后来,北秦大军源源不断地涌入,北府军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终于只局限在了峡山口内,被动地迎接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峡山口很快就躺满了敌我双方的尸体,弥漫起令人发呕的血腥味。
箭矢越来越少?,以至于将?士们只能在一场战事结束后的短暂空隙,从尸体上拔出?箭矢。
就像现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之下,刘坚刚刚猛地拔出?一支箭,正狠狠擦着溅到眼周的污血。
他低声问许方:“火药都布置好了吗?”
许方面色凝重地答道:“布置好了。”
刘坚掀开几具尸体,跪在地面,上身匍匐,侧耳去听远处传来的声音。
半晌,才直起身来,说出?心中那个被佐证了的猜测:“寿春城恐怕也在鏖战,看来北秦今天是下了血本了,非得拿下这里不可。”
许方抿了抿唇,面色凝重。
刘坚见状,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怕什么?北秦人这般动作,不正是说明援军快来了吗?昨夜何冲已经?发了信号弹,无论如何,援军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可是今日——”许方并不畏死?,但却实在害怕峡山丢在自己手?中,而他则会与兄弟们一道,成为这场南北大战中的千古罪人。
“没有?可是。”刘坚摘下头盔,理了理头发,而后突然开始卸甲。
“将?军,您这是要做什么?”许方因这忽如其来的动作而有?些无措,差点就喊了出?来。
第178章长歌
许方眼中满是担忧,可刘坚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将盔甲里的汗水倒到一边的空地上:“这玩意实在太重,我杀了一日,再?穿着它,恐怕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那也不能——”
“我说能就能。”刘坚黝黑的眼睛,仿佛要看到许方的心里去。
说话间的工夫,他已脱掉所有盔甲,仅着一件便于活动的单衣:“许方,你记住,峡山口?必须守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火药炸山。”
这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实在听得许方心慌,他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我记不住,您是我们的将军,我只要听您的吩咐便是,不用记这些东西。”
可刘坚却扬眉笑道:“那你可不能指望我了,且等着看我执长枪,入敌阵,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吧。”
“将军!”许方眼角已然渗出了眼泪,“让我去!求求你,让我去!”
刘坚咧着嘴挥了挥手:“勿做小?儿女态!老子练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你有老子的本事吗?”
他紧紧盯着许方的眼睛,认真嘱咐道:“记住,哀兵必胜,我死之后,你要带着弟兄们死守峡山,可千万别让老子白?白?丧命。”
之后发生的一切,对于许方而言,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北秦步骑兵又一次地冲了上来,他策马扬鞭,与无数弟兄一样?,不断重复着砍杀的动作?。
峡山口?乱糟糟的,敌我双方混战一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在漫长的砍杀中,许方几乎忘记了一切,只凭着战斗的本能不断地提刀和躲避。
忽然,几声急切的“将军”响起。
许方心中陡然一惊,狠狠劈倒眼前的敌人,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只见刘坚抛却长刀,手持一把闪着寒光的长枪,带着十来个人列阵而行,宛如一支人肉铸就的箭矢一般,劈开混战的战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支北秦军队主将所在的方向驰去。
战马在缰绳的控制下,跑出了极快的速度,钉有马蹄铁的四蹄交错扬起,踏过?无数北秦步兵。
而马上之人,则仅着单衣,以?一种?极坚毅的神情,挑开一个又一个拦路的秦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明显令北秦人心慌。
他们叫喊着凑过?去,快速朝着刘坚通往主将的必经之路集结。
战场的重心顷刻间发生了改变,北府军的将士们,趁着秦虏此刻的慌张,很是收割了一番首级。
那十来人簇拥着刘坚不断向前,即便鲜血渗出了盔甲,也?丝毫未曾放慢脚步。
许方大喊着“不”,拼命地想朝刘坚所在的位置驰去。
可战场上的人实在太多,无论敌我双方,人人都旋涡似的朝着刘坚移动,反倒堵死了许方的前路。
刘坚心无旁骛,劈开几支飞来的箭矢,继续朝着目标前进。
那北秦主将似乎也?有些惊讶,稍作?踌躇之后,竟主动向后退去。
这一退,便带崩了好些秦虏的心态。
许方眼疾口?快地喊道:“弟兄们,跟我冲!敌军主将畏战奔逃,胜利就在眼前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不再?挤向刘坚所在之处,而是带人自另一个方向包抄朝着主将退却的敌军。
他一边喊着,一边奋力砍杀:“主将已退,尔等速速缴械,尚可免于一死!”
战场上的军心是极微妙的存在,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形势便陡然扭转。
然而无论外?围的厮杀是何等地占优势,冲入敌阵的那十来人,终是羊入虎口?一般地深陷了。
刘坚玄色的单衣,紧紧地贴在身上,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血液浸湿。
身边的北府军将士越来越少,前路也?愈发艰难。
终于,刘坚怒吼一声,将长枪抛给身后的将士,自己则抽出箭矢,弯弓控弦,以?一种?不设防的姿态,隔着涌动的人潮,瞄准那位后退的敌将。
时间仿佛凝滞了似的,战场上的众人,只听得“嗖嗖嗖”的声音响起,数支箭矢交错横飞,令人眼花缭乱。
敌我双方都在挥刀拦箭,将士们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刘坚,可终究没有成功。
意识回笼之际,敌军主将已被射穿右眼,箭矢自后脑穿出,带得他跌落马背,重重倒在地上,而刘坚身上也?插上了数枚箭矢。
“敌将已死,儿郎们,随我杀上前去,尽灭秦虏!”
刘坚弯腰捞起一柄长刀,狠狠夹了夹马腹,高?声叫喊着冲上前去。
秦虏恐惧地看着这个身中数箭却仿佛浑然无事的杀神,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峡山连绵多日的战争,终于取得了一次难得的大胜——压倒性的大胜。
冲入峡山口?的万余敌军,被北府军全?部歼灭。
将士们甚至越战越勇,硬生生将峡山口?外?的秦军逼退数十里,重新将战况拉回了北秦大军到来之前的模样?。
当胜利的号角响起,许方终于能穿过?重重人潮,来到刘坚身边。
他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大胜之后、怔愣地坐在马背上的刘坚。
可就是这简单的一碰,却带得刘坚自马背跌落。
许方连忙接住刘坚下坠的身体,不断喊着“将军”。
军医早已背着药箱凑到跟前,但最终只能含泪摇了摇头。
刘坚残破的玄衣,早已浸满了鲜血,谁也?不知道他是凭着怎样?的意志,坚持到了战争胜利。
“将军,将军——”
除了承担岗哨和防卫任务的将士外?,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刘坚聚集。
许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刘坚平静地躺在许方怀中,看着峡山口?上方寥廓的长空。
“胜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几乎低不可闻。
周遭将士见此情状,无不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努力分辨他的话语,为?此,连抽泣都不敢出声。
许方哭着说道:“胜了,将军,我们胜了,北秦人已经彻底退出了峡山口?,接下来,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据守峡山,我们都可占据主动了。”
“那就好。”刘坚气息微弱地说道,“要是峡山丢了,我死也?不能瞑目。”
“不会的!将军,您不会死的!您还要带着我们北伐,带我们收复二京啊!”
许方悲切的声音,令人闻之落泪,就连刘坚也?因?此而觉得心中大痛。
收复二京,多么美好的愿景,可惜他是看不到了。
刘坚竭力转动头颅,看向周遭的将士:“等打到长安……将我的骨灰……带到冯翊……长安……三?辅……我……见不到了……”
“将军……”将士们无声地流泪,神情无比悲切。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峡谷,刘坚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说不清是因?为?夜色还是将死的缘故。
“风真凉啊——”刘坚已经感受不到痛意,只觉得周身发冷。
许方紧紧攥住刘坚的手臂,恨不得将自己身体的温度全?部传给对方。
但他知道,这想法?终究只能是徒劳。
刘坚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也?嗡嗡直响。
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只是心中仍有不舍。
刘坚想到自己打小?立下的宏愿,想到第一次踏入北固山时的场景,想到与郗归的第一次见面,想到北府军首次出征的那日,他在校场上,一个个念过?将士们的名字。
时至今日,当初那两千八百一十六人,已然三?不存一。
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比战场更为?残酷地展示生命的脆弱。
终于,他自己也?走到了这不可避免的一天。
刘坚的意识越来越松散,脑中充满了各式各样?晃动碰撞着的回忆碎片。
他想到自己曾听见郗归教?郗如背诗,那一次,向来不通文墨的他,却因?两句从未听过?的诗歌而驻足,仿佛内心被什么东西骤然击中。
那诗是这样?说的:“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1
刘坚不懂这两句诗究竟有何深意,但却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遗憾。
自他记事以?来,郗司空北府旧部的煌煌战绩,就如同最引人入胜的故事一般,存在于京口?众人的言谈之中。
刘坚自小?听着这样?的辉煌长大,早早地立下了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伟志。
可故事终究只是故事,郗司空帐下的辉煌,是永嘉乱后的特殊时势所造就的短暂荣光,承平的江左不需要这样?的荣耀,而晚生的他自己,也?再?无法?得到如父亲那般的机会,没机会亲眼看一眼司空的北府。
他空有一身好本事,可却长久地无法?等到那个繁花似锦的洛阳春色。
直到有一天,他见到了女郎。
那一瞬间,他的生命终于有了意义,那就是——征战。
他生来就是为?了战场上的荣耀,为?此,即便要付出性命,也?甘之如饴。
刘坚脑中产生了一个微弱而又强烈的意识:“我终是死在了江北的战场上,没有老死在江南。史书会记住峡山口?这转折性的一战,我这一生,无憾了。”
想到这里,刘坚竭力睁开方才因?气力不支而闭上的双眼,看向身边分辨不清的人影,断断续续地说道:“再?……为?我……唱……一次……《出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2
“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3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4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5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6
低沉而整齐的歌声响起,渐渐汇成了一股洪流,刘坚仿佛重新回到了首次出征江北的那一天,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这是他再?也?无法?参与的出征场面。
是他再?也?无法?看到的猎猎军旗。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田园家?乡。
是他再?也?看不见的春日迟迟。
是他无法?参与的,南北大战之后,众将士汇聚一堂、献俘告庙的壮景。
所幸他还有这执讯获丑的功绩,能让自己的姓名在献俘大典上被响亮地念起。
刘坚就这样?在这歌声中停止了呼吸。
许方哭得不能自已,颤抖着手帮他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停顿过?后,将士们更为?响亮地唱起了《出车》,就连马儿也?发出了悲恸的嘶鸣。
长歌当哭,就让他们且痛歌一场。
今夜过?后,他们要将这悲愤,化作?最为?锋利的刀刃,插进那些北秦胡虏的心口?去!
第179章火器
当刘坚等?人在峡山鏖战之时,寿春也在使出十?八般武艺,艰难地应对北秦步骑兵的攻势。
北秦以占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渡淮河,越决水,同时从西、北两个城门对寿春发起进攻。
郗途当然可以选择闭城不出、死守城池,可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敌人绕过寿春,急渡肥水,与东边自洛涧而下的秦虏汇合起来,彻底拿下这段流域。
为此?,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派出将士们阻拦敌军的动向?,就连自己也冲出去杀了几个?来回。
然而,北秦军队毕竟为数众多,可以轮换着一批又?一批冲上前来,可北府军却只?能以寡敌众,一次又?一次拖着疲累的身?体御敌。
当又?一次击退一波进?攻后,郗途沉默地靠在城墙上,看着周遭的将?士们急促而有序地清理伤口、补充武器、进?食饮水。
“今日伤亡如何了?”郗途摆手拒绝阿照递来的干粮,哑着嗓子问道。
城外已经堆积不少尚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阿照眼中满是悲戚:“一夜之间,北秦的营帐又?多了好些。车轮战的法子,实在是太过耗费人力,短短几个?时辰的工夫,咱们已经牺牲了近千兄弟。”
“寿春都是如此?,峡山只?会更难。”郗途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不等?了,让人取霹雳弹和震天雷来,速战速决,以免再生波折。这些北秦人若被吓退,我们便?可派人去支援峡山了。”
一箱箱火器被搬上来,这是伴姊根据郗归提出的设想,研发出的秘密武器。
于?是,当下一波攻势开始,北秦骑兵呼啸着,如骤雨般席卷而至时,郗途亲自拿起一个?震天雷,于?众目睽睽之下,示范着点燃印信,狠狠抛了出去。
引信嘶嘶地燃烧着,带得将?士们的一颗颗心剧烈地跳动。
终于?,嘶嘶声消失了,一声平地惊雷般的炸响,陡然出现在十?月的寿春。
震天雷呈一个?铁罐的形状,里面盛装着烈性火药,可在被点燃引信发射出去后,在敌阵或其上空爆炸。
于?是,许多北秦士卒尚且来不及因空中传来的巨响而惊慌,便?以一个?抬头望天的惊讶姿态,被爆炸产生的铁片嵌入了肌体。
四?射的铁片带着极快的速度,插入北秦人及其战马的身?体,引发一阵阵烧灼般的剧烈疼痛。
战马因这接连的打击而受到惊吓,它们仓皇地嘶鸣着,跑动着,以至于?敌阵中明显出现了骚动。
郗途见此?情景,示意旗手挥动旗帜,带领着百来个?膂力过人的将?士,再次点燃了引信。
轰鸣声一道道响起,霹雳弹与震天雷接踵而至,北秦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失控的战马带得横冲直撞,不得不强忍着碎片插入身?体的痛楚控马,抑或是,直接跌落地面,在纷乱的马蹄中失去性命。
郗途观察着,找准时机,带着三千将?士冲去城去,狠狠收割了一波人头,几乎每人都斩杀了两到三个?敌人。
只?有极少的北秦士卒,得以于?兵荒马乱中逃回敌阵。
副将?本想带人去追,可郗途却拦住了他?:“穷寇莫追,再往前的话,就太靠近北秦人的营地了。放他?们回去,将?恐慌的情绪传递出去。”
他?高声吩咐道:“鸣金收兵!发射信号弹,让西边散出去的人伺机集结返城。从现在开始,到今夜子时,各部趁着北秦人还未反应过来,速速休整队伍。若有人来犯,则继续以火器率先攻击,将?士们趁势出城取敌军首级。”
这一天,火药在寿春发挥了极重要的作用。
当先的北秦士卒不明所?以,往往于?无意之间,就被炸了个?措手不及。
未知加大了北秦士卒心中的恐惧感,谁也不知道这灾难会不会无端落到自己头上,因此?只?能惴惴不安、左顾右盼,始终无法全心全意投入战场。
郗途谨记郗归的叮嘱——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1
援军即将?到来,可寿春却已到了最为危急的关头,同时面临着北方与西方的迫切进?攻,十?分有可能在敌人的猛攻下惨败。
为此?,他?不惜亮出火药这个?大杀器,以期在心理上击垮那群蛮横的北秦胡虏。
好在结果并未出现差错,北秦人果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自从伴姊试验成功,两年多来,火药从未被真正用到战场之上,就连京口城内,也少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大杀器。
以至于?进?击的北秦步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在一阵阵隆隆声中,眼睁睁看着己方伤亡惨重。
到了后来,许多士兵甚至连马都不敢骑,生怕自己落得个?跌落马背或是被马蹄踩成肉泥的结果。
事实上,与被刀剑杀死、被马儿踩死的结局相比,霹雳弹与震天雷未知的隆隆声,如同来自冥府的召唤般,更加令他?们恐惧。
没?有人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更无人知晓下次爆炸会在哪里发生,甚至有士卒惊惶地想道:“难不成这就是来自所?谓衣冠上国的神?秘力量?上天是否依然庇佑着司马氏,以至于?竟落下惊雷助其御敌?”
事关生死,没?有人愿意坦然承认自己不被上苍偏爱的事实,更无法接受神?灵要替别人夺走自己性命的可能。
恐慌蔓延着,显而易见地削弱了北秦军队的士气。
这一场心战,终于?成功了。
这一上午,寿春的压力大大减少,将?士们有了养精蓄锐的机会,郗途也得以稍作休息,仔细筹谋下一步计划。
将?士们无不为此?欢欣喜悦,可郗途却并没?有那么乐观。
北秦虽是氐人创建的王朝,可君主苻石却颇具雄才大略,也并非鼠目寸光的狭隘之人。
在他?的带领下,北秦成为了一个?汉化程度很高的胡人朝廷,含纳了不少来自各族的有才之人。
其麾下诸将?,并非化外蛮人,而是熟谙兵法、善谋善算。
若非如此?,北秦又?如何能够统一北方呢?
无论是霹雳弹还是震天雷,都有明显的自寿春城墙投掷而出的轨迹,这一点并不难被发现。
一旦北秦将?领告诉其部下,这种种异常均为人力所?为,并非天罚所?致,那么,士卒们心中的恐惧就会少上很多,北府军也便?不能像如今这般轻而易举地收割首级了。
果然,薄暮降临之时,北秦军队又?一次发动了突袭,自北、西两处城门进?攻。
这一次,他?们不知给战马做了什么样的防护,竟使得霹雳弹与震天雷爆炸之后,士卒们慌乱不堪、四?散逃窜的情形大大减少。
连日来的紧张,令缺乏休息的郗途十?分疲惫。
他?用力按了按跳动的额角,知晓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付出了暴露火器的代价,便?势必要将?敌人拦住寿春城外。
如若不然,他?有何面目向?郗归复命?又?有何面目返回建康、返回京口?
郗途看着排山倒海般奔驰而来的敌军,知晓们也做出了最后一战的准备。
敌军越来越迫近,挟着极盛的气势,显然对寿春势在必得。
震慑力远超于?杀伤力的霹雳弹和震天雷,此?时已经无法发挥白日里那般绝妙的作用。
郗途命人传令,让两处城门的将?士们均动手发射带有火药球的火箭。
隆隆的炸响声后,战场上传来了人肉烧焦的气味。
这是倒数第二波火器攻击。
郗途带来寿春的火器有限,薛蓝和潘可带走了一些,而后又?分了一部分给刘坚,以至于?寿春城中,并没?有足够持续使用的火器。
如今仅剩的那些,都被埋在了寿春城的各个?角落,预备着在鱼死网破之时,充当阻拦敌军的最后一道保险。
至于?现在,虽然没?有火器,但至少,他?们还有自己这一腔气力。
郗途紧了紧脏污的盔甲,拿起手边的长?矛,大喝一声:“集结!”
雄浑的军号声响起,郗途策马立于?阵前,扫过将?士们的面庞。
城墙上还在嗖嗖地发射着箭雨,郗途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高声喊道:“弟兄们,保卫寿春,保卫江左,在此?一战!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回答他?的是嘹亮的吼声。
“好!”郗途转过身?去,扬声道,“开城门!将?士们,随我出城御敌,尽灭城下秦虏!”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跨越护城河的吊桥慢慢放下,披坚执锐的将?士们策马而出,穿行过地面零散分布着的火焰,执刀砍向?一个?个?因突如其来的火箭而惊慌失措的北秦士卒。
早在加入北府军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战死疆场是自己这一生能够获得的最为光辉的荣耀。
保家?卫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使命。
他?们奔驰千里来到这里,便?是要为了北府、为了徐州、为了江左、为了千千万万百姓的安稳生活而奋斗厮杀!
北府军的军旗,在昏暗的光线下强劲地飘舞着,发出猎猎的声响,响应着城下的战斗和声。
同样的场景,也在寿春西城门外发生。
惨烈的厮杀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凌晨,几个?时辰过去了,郗途始终没?有带人回城,将?士们靠本能挥舞大刀和长?矛,在兵器相接的铿锵声中保卫家?国。
乌鸦的嘶鸣混合着敌我双方的吼声,给凌晨的战场添上几分悲壮之感。
将?士们先是杀尽了城下惊慌失措的胡虏,而后又?与下一波冲刺的敌军激烈搏杀。
当北秦士卒因为北府军的悍勇而心生怯意时,郗途敏锐地察觉了这一变化,带着北城门外的将?士,一路冲向?敌人的大营。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熟悉的信号弹终于?在寿春城南响起——何冲所?率的援军,终于?破除重重阻碍,抵达激战中的寿春城。
第180章薤露
鏖战结束的那天,寿春附近下起了连绵的大雨。
当何?冲率领的援军终于到来,寿春城下的战况骤然改变。
援军虽是远道而来,可却并未因疲惫而削弱战力?。
他们在路上憋了一肚子的火,生怕赶不上寿春的大战,救不了此处的同?袍,如今好?不容易抵达战场,自是要酣畅淋漓、痛痛快快地战斗一番。
北秦军队这一日连连受到惊吓,本已是勉强支撑、苦苦捱着,又如何?能够对着北府军声势浩大的援军面不改色?
战败的端倪一旦显现,很快就会像瘟疫一般扩散开来。
当北秦战将的怒吼与大刀,都无法阻拦其麾下士卒的退意时,战败已是显而易见地接过。
终于,在明亮的太阳高高升起之时,寿春北城门外的敌虏被全?部歼灭,西城门外的北秦军队,也被打得?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当最后一面代?表北秦军队的旗帜倒下,战场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最危险的时刻已然结束,将士们笑着呼喊,笑着跳跃,笑着流泪。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庆祝这一战的胜利。
欢呼过后,则是自骨血之中散发出?来的浓重疲惫。
然而,他们根本来不及休息,便因战场上扑面而来的血腥停下了庆祝的动作。
当激战的情?绪回落,嗅觉也瞬间敏锐了起来。
他们仿佛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这一战,他们实在付出?了太过惨烈的生命代?价。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1
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更是无法被轻易回答的难题。
不到一月的工夫,寿春便已成?为了北府军上千将士的埋骨之地。
几个时辰前还有说?有笑、与自己一道整理盔甲、畅想未来的兄弟,此时竟已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若非亲眼得?见,又有谁会知道,成?千上万的尸体?陈于战场,究竟是副怎样震撼而又可惧的场景?
朝阳灿烂辉煌,仿佛带着人间的一切希望,可其下笼罩的,却?是无数再?也无法发出?声息的烈士尸体?。
将士们很快有序而沉默地行动起来,快速地收拾战场,将武器与遗物归类放置,尸体?则按照军规,分类火葬。
偶有几个重伤未死的北府军士兵,被负责检查的军医发现,周遭便会响起一片欢呼,在这沉默的一隅,显得?分外醒目动人。
人头?攒动的战场上,何?冲与郗途遥遥对视,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同?时又深深地明白,此时还并非能够互诉衷肠的时机。
两人驱动战马,相向而行,很快便聚到了一处。
时间紧迫,他们内心有太多的感叹来不及说?,最终只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峡山”二字。
何?冲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将军放心,我这就带人去峡山口,势必不让北秦人越过峡山一步。”
郗途虽不忍心让远道而来的援军再?次奔驰,可却?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恳切地说?出?一句“拜托”。
何?冲与高权等人一样,都是郗照北府旧部后人,曾一道在北固山的庄园中操练数年。
他们和刘坚一起,度过了最为肆意的少年时光,纵使彼此间少不了意气之争,可却?仍是比亲人更亲的存在。
何?冲不能想象,向来立志建功立业的刘坚,在峡山口那最为艰难的战场上,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他虽一直不服气刘坚独占鳌头?,可却?也佩服他的本事。
若是刘坚死在峡山,那他,那他——
“不!”何?冲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
他迅速集结出?一支五千人的队伍,朝着峡山飞驰而去。
然而,当他到达的时候,峡山口的战争也已到了尾声。
何?冲拼尽全?力?,带人端了峡山口外的北秦大营。
可就在他恨不得?与刘坚浮一大白之时,得?到的却?是刘坚已然牺牲的消息。
那张紫赤的面容,此时此刻,只有死板而冰冷的青白之色。
即便心中早有猜测,何?冲还是震惊地流下了眼泪。
他无法相信,刘坚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这一去,成?就了他自己的千古名?声,可却?将毕生的痛苦留给了他们这些故人。
何?冲痛苦地坐到地上,捂着面颊无声痛哭。
到了下午,寿春附近狂风大作,吹断了不少树木的枝干。
噼里啪啦的雨点,在呼号着的阵阵风声中,随着乱飞的树枝与砂砾落到地上。
收拾战场的工作已基本结束,两处战场上的将士们,都沉默地看着这瓢泼大雨,觉得?整颗心都被雨冲刷得?空荡荡的。
十月原非多雨的季节,可这雨却?来得?又猛又烈,仿佛天公也在为英灵垂泪似的。
对于一场战争而言,最令人悲恸的时候不是战中,而是大战结束、意识回笼之后,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冷不丁却?有人忽然想起牺牲的将士。
于是回忆中战场上所有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一瞬间都变成?了催人泪下的哀歌。
战后的江山寥廓、长空万里,才是最为萧条的场景。
同?一个青山的意象,高兴时,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是“青山意气峥嵘,为我归来妩媚生”,何?等地意气风发。
失意时,则是“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是“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何?等地孤寂凄凉。
此时此刻,这片连绵的山脉,对于北府军的将士们而言,则是“怅高山流水,古调今悲”,是“海水连天凝望远,山风吹雨征衫薄”,仿佛就连这大雨都是因失去知己失去同?袍的将士们而有意落下。2
所有人都明白,从今以后,有许多许多的兄弟,将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不能与自己一道练兵习武、嬉笑打闹。
时光也许能冲淡一切,可此时此刻,对他们而言,刀枪上照射出?的面容,水坑里映出?的倒影,仿佛都带着牺牲将士的面孔,让他们于恍惚之中更生心痛。
或许并不该痛,因为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早已做好?了为北府出?征、为北府牺牲的准备。
可是,自己心甘情?愿去死,和看着别人惨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们中的一些人,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如果我再?多杀几个人,他们是不是就不会牺牲?
无论是战斗的紧张与艰难,还是败仗的痛苦与羞惭,都会使立志效死输忠的将士,满心满意想着赢取战争,无暇顾及其他念头?。
唯有胜利不同?。
胜利的喜悦给了将士们反刍的余地,这悲痛是独属于胜利的苦涩余味。
潺潺的雨声中,不知是谁率先唱起了送葬的哀歌:“薤上朝露何?易晞,露晞明朝还复滋,人死一去何?时归?”3
何?时归?
烈士的英灵游荡于山野之上,立志以身报国的人,又何?曾想过平安归去?
这场雨下了很久。
将士们都说?,这是一场适如其分的好?雨——若是早一些,则会浇灭火箭引发的火焰,减少战场的恐慌,抑或是,在战场还未打扫干净之时,带着会传播疫病的脏水流窜;而若是再?晚一些,则无法遮掩谢墨所部在洛涧的行动。
是的,洛涧。
就在暴雨发生的当晚,改道陆路的谢墨所部,终于凭借雨水对踪迹的遮掩,一路潜行至洛涧东岸。
这潺潺的雨声,为静谧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助眠的佳音。
夜深人静之时,谢墨所部衔枚钳马,在夜色的隐蔽之下,即将强渡洛涧。
残月如钩,发出?微弱的光芒,浅淡地映在洛涧的水面上,又很快因为狂风骤雨下剧烈翻滚着的水浪而变得?支零破碎。
洛涧水域宽广,可却?并不算很深,十月又并非淮水流域的丰水期,将士们轻装简行而来,原本是看中了此处水浅,可以直接趟过。
然而,如注的暴雨加深了一切事物的不确定性,洛涧的水面正在浓重的夜色下,被狂风暴雨搅得?肆虐翻滚。
偶尔会有大浪掀起,这时候,谢墨便会不可避免地,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到几座尖锐的怪石。
他实在无法确定,此时此刻的这片水域,是否依然适合作为强攻的起点。
可是,无论如何?,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兵贵神速,他们作为援军,不应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这一路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就是生命,他们必须尽快渡河,与西边的军队会师。
连绵不绝的雨声,掩盖了谢墨等人的所有动静。
他狠狠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坚定地看向麾下诸将:“诸位,这大雨乃是天赐良机,给了我们一个绝好?的掩护。立刻安排下去,一刻钟后,等我号令,甲队迅速渡河,架设铁索桥,乙队弓箭掩护。一部准备着,一旦铁索架好?,立刻铺设地板,迅速过河。”
诸将郑重点头?,谢墨压低声音,郑重说?道:“我知道雨天浪急,将士们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可寿春的兄弟还在等着咱们,咱们今夜一定要过去。我最后问一遍,哪个队伍还有困难?若有困难,便先退出?去,不要影响第一波冲锋!”
回答他的是异口同?声的“没有”。
“好?。”谢墨环视诸将,“回去安排吧,一刻钟后,我与甲队一道渡河!”
当洛涧西岸的北秦军队陷入酣眠之时,谢墨已然带着勇士,幽灵般地靠近洛涧东岸。
暴雨还在继续,洛涧水流湍急,直冲得?人要倒在水里。
谢墨眼神示意,让众人紧紧挽着彼此的胳膊,艰难地在波浪中保持平衡,以尽可能小?的动静,朝着对岸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