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郗归并未刻意渲染,可劝进?表一事?,还是传得近乎人尽皆知。
郗如赶在腊月二十?九回了建康,梳洗过后,立时迫不及待地?来找郗归确认此事?。
“姑母,我听闻皇后给内阁送了劝进?表,此事?是真?是假?阁臣们?都?怎么说?您是怎么打算的??”
郗归笑着递了盏茶过去:“先喝口水,如何就这般着急了,额上都?出汗了。劝进?表一事?,如今已经传得人尽皆知,难道?还能有假?东西是封印前?一日送到内阁的?,阁臣们?什么都?没说,怕是等?着旁人先出头呢。”
郗如嘻嘻笑道?:“那可说不准,依我看?,等?过完年,这些人保准什么异议都?没有,一个个乖乖地?上表。”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个折子:“您看?这是什么?”
郗归挑眉接过:“兖、青二州的?联名劝进?表?”
“您猜得可真?准!”郗如笑道?,“江左如今这么多州,我带回来的?这一封,是不是除了王皇后以外的?头一份?”
“是,谁都?赶不上你。”郗归笑着点?了点?郗如的?额头,“这次去兖、青,可有什么收获?”
“有,可多了。”
郗如依赖地?抱住郗归的?胳膊,讲着在北方?的?点?点?滴滴,郗归时不时点?拨两句,对于郗如的?进?步很是欣慰。
就这么说了好一会儿,郗如无言地?依偎在郗归身侧,良久,才再?次问道?:“姑母,您是怎么想的?呢?等?过完年,您就要做新帝了吗?”
郗归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懂,可若真?打心底里?讲,我是不愿意称帝的?。共和行政以来,江左政务运转得很好,这足以证明,世上不是非得要有皇帝才行……”
郗如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终究忍住了。
郗归与她对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做皇帝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不过,江左如今这般形势,若想革旧鼎新,开辟一个新世界,就非得有说一不二的?权力才行。我已经做了这么多步,绝不会停在这里?。”
郗归想到了曾经生活过的?那个美好世界,不过,世上之事?,绝无一蹴而就的?道?理,那样自由平等?的?世界,不是她能够在江左复现的?。
她目前?能做的?,便是紧紧抓住权力,尽可能地?让一切向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前?进?。
她已经基本实?现了北伐的?心愿,北方?目前?只余只剩拓跋部一个需要赶出中原的?胡族政权,终有一日,她会将他们?彻底驱逐。
她要让数十?年来饱受压迫的?汉人,一个个在自己的?国土上挺直腰背。
要让神州大地?耕者有其田,再?无人因冻馁而走?投无路,哭诉无门。
要扶助贫民,扶助女性,亲手填平阶级与阶级、性别与性别之间的?巨大沟壑。
这是一个美好的?未来,也许并不能很快实?现,也许会遇到很多反复,但绝非不可实?现。
“行稳才能致远。”郗归想,“我会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实?现这一切。”
第206章权力
面对这广袤无垠的土地与千千万万的百姓,郗归有太多愿望想要实现。
不过,在此之前,她首先要做到集权。
江左“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存在了太多年,以至于滋生?了无数君臣之间、权臣之间的争斗。
然而,一个国家?,若想干成大事,最起码要在某个方面拧成一股合力。
信仰、纪律、荣誉与利益,共同塑造了如今的北府军,让将士们能?够团结在郗归身边,同心同德保家?卫国。
扩展到国家?的层面上?,君主集权,便是郗归目前所能?想出的最可行也最有效的办法。
改革从来都要面临阻力,更何况,她是一个女人?。
因?此,为了实现心中的那副图景,她必须称帝,必须将权力牢牢握在手里。
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探索出更合理的体制,让所有这一切都不再依托一个君王的意志。
可至少在现在,她需要人?治,需要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君王,需要朝廷上?下,达到“君执柄以处势、故令行而禁止”的效果。
郗如抬起头来,仰慕地看向郗归:“姑母,真好。”
郗归含笑与之对视,听到郗如恍若呓语般的声音:“一切都仿佛做梦一样,我真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找不到。女官、女吏、女将军,甚至女皇帝,我从前想都不敢想。姑母,我竟然要亲眼见证女帝的出现了,真令人?不敢置信。”
郗如想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看到衣着?华贵、姿容昳丽的姑母,对着?大伯父软语撒娇。
她那时还羡慕这位姑母的好命,可谁又能?想到,当日那般的娇娇女郎,有朝一日,竟要创造历史、登基为帝了。
她还想到了自己的姨母谢蕴,那个明明有着?缘风咏絮之才、自幼熟读经史可却始终无法一展所长的才女。
郗如的眼底渗出泪水,她想,姨母若能?拥有南烛与徐南枝这般的机会,那该有多好啊!
郗归听了郗如的感叹,目光有些出神。
她缓缓说道:“阿如,你之所以如此惊叹,是因?为在如今的江左,女人?做官吏,做将军,乃至于做皇帝,都是太过罕见的事情。可只要我们能?够维持如今这般的景象,再过二十年,当新一代孩子长成之时,他们便会天然地认为,这世间的一切职位,本就是男女皆可从事。”
郗如在脑海中想象着?这样的场面,嘴角渐渐弯起。
她幼年时期,成长在一个子弟众多的大家?族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争宠,天然地将自己对于未来的设想,全部局限于内宅之中。
可是,如今呱呱坠地的每个孩子,当他们开始探索这个世界时,都会首先知道,皇帝是一个女人?。
他们会天然地认为,女人?和?男人?生?来就该从事相同的职位。
这不是任何人?灌输给他们的平等观念,而将是他们自己看到的事实。
如此场景,实在不能?不令人?赞一句美好。
郗如轻声道:“姑母,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她们默契地对视,明白了彼此对那样一个新世界的渴望。
郗归含笑说道:“下一代看到一个怎样的新世界,完全取决于我们现在做了什么?、怎么?去做。所有人?的努力都不会白费,这一切都会化作?后?人?的所见所闻,塑造他们的思想,影响他们的行为。”
“我明白的!”郗如兴奋地握住了拳头,心中满是跃跃欲试。
她正要说些什么?,可却忽然顿了顿,有些落寞:“不过,姑母,我好像做不成女将军了。”
“怎么?会呢?”郗归握住郗如的手,缓缓打开她无意识紧握的拳头。
郗如有些怅然地说道:“慕容氏和?桓氏都已?经被彻底打败了,眼下到处都在推行新政。我当然知道这也很?重要,可就是觉得?遗憾。我还是太小?了,迟姐姐、潘姐姐还有喜鹊都上?战场了,可我练了那么?久,却还没真正为国征战过。”
“你呀。”郗归摇了摇头,“鲜卑拓跋部还在呢,仗还远远没到打完的时候。”
“再说了,阿如,哪怕北府军真的统一了全境,也并不意味着?就到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地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更何况是一个国家??北方有太多太多的胡族部落,边境的摩擦永远都不会停止。阿如,国家?永远需要将军。而你,只需要确认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力,是否仍然坚守这样的志向。”
“我明白了,姑母。”郗如抿了抿唇,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在兖、青推行新政时,我很?快乐,也很?有成就感。可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听起来也很?热血沸腾。姑母,我想先试试。”
“好。”郗归颔首道,“有机会的话,就先试试看。”
郗如乖巧地笑了,她眨眨眼,换了个话题:“姑母,我原本以为,我和?南烛姐姐在兖、青推行新政,会受到当地人?的质疑,我以为他们会不服气我们两个女人?主理此事,可事实上?,虽然的确遇到了一些困难,可却很?少有人?直截了当地因?为性?别而反对我们。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阿如,人?有性?别,可是权力却没有。”郗归悠悠说道,“只要有足够的权力,自会有人?忘记你是个女人?。你们在兖、青,拥有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北府军的将士在为你们撑腰,分田的利益在帮你们收拢人?心,如此种种,那些百姓,为什么?要拿性?别来为难你们呢?”
郗如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们之所以会因?鲜卑人?分田一事提出异议,是因?为这确实关乎他们的切身利益。可官长是男是女,对普通百姓而言,却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是的,也许会有反对之声,可绝没有到足以蔚然成风的地步,所以也没有传到你的耳边。”郗归缓缓说道,“阿如,你要记住,权力是没有属性?的。它既没有性?别,也没有善恶,只是单纯的权力罢了,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端看掌权者怎么?去使用它,百姓也是一样。”
“百姓?”郗如眨了眨眼。
“民者,水也;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而除此之外,还要牢记一条:水无善恶,唯因?地势而行;民亦如水,为政者当导之引之,万不可一意壅塞。”
“所以新政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加强教化?”
“是的,教化。要推行我们的教化,培塑我们的百姓,建造我们的国家?。”
第二日是除夕。
自从郗途战死?的假消息传来、郗如与谢粲吵过一架后?,这母女之间,便干脆不再见面了。
谢粲心里对郗如存着?气,又不满郗归逼谢瑾离婚,再加上?郗途征战在外的缘故,这几年春节,她都是在谢家?过的。
郗归一大早起来,便带着?郗如在祠堂祭祖,而后?打算去京口一趟,到郗声、郗和?与郗岑的墓前祭拜。
临出门的时候,郗归叹了口气:“你母亲她、也是个可怜人?。前些日子她还写信问我,探听你父亲今年回不回来过年。”
郗如扶着?郗归上?了牛车:“这世上?可怜人?多了,相比之下,母亲起码衣食无忧。”
郗归坐定之后?,轻叹了一声:“我不是要劝你,只是觉得?感慨,她想要的,你父亲大概是不能?给她了。”
“姑母,我明白的。”郗如平静地回道,“现在这样也很?好,母亲很?喜欢谢家?,她在那边照顾姨母留下来的表弟,过得?也还算顺心。若是真的朝朝暮暮长相厮守,恐怕又要觉得?我父亲不解风情,或是忧心不能?生?个男孩儿了。”
郗归扯了扯嘴角:“你说得?也是。无论如何,自得?其乐变好。对了,你觉得?慕容楚如何?”
郗如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挺好的。在广固的时候,她与我还有南烛姐姐接触过,是个很?心善的人?。难得?她经历了那么?多,却没有怨天尤人?,还能?对众生?怀有一颗慈悲心。”
郗归也很?赞同这点?:“我与她见了两面,也觉得?是很?有慈悲的一个人?。北方战乱之后?,有不少流离失所的妇孺,我约略问了几句,她自己也愿意去救助那些可怜人?。”
“那可真好。”郗如笑着?说道,“我们今天去京口,正好也看看那边的慈幼院和?学校。等过完年,也可以请慕容公主过来瞧瞧。我瞧着?她心中到底有些郁郁,若能?做些事情疏解一二,那就再好不过了。”
牛车抵达墓园时,已?然过了正午。
冬日的墓园很?是冷清,寒风瑟瑟,似带着?江水中的湿寒,令人?平生?几分伤感落寞之意。
姑侄俩挨个摆上?祭品,奉了纸钱,一时都有些怅然。
郗归说:“阿如,说一说高平吧,也好教曾祖父他们知道,高平如今是番什么?样貌。”
“嗯。”郗如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高平的一景一物,脆生?生?地开口讲道,“我们到高平的时候,正是初春时节。天还带着?几分凉意,可树上?却已?有了新芽。”
“高平依着?大河,河水还未完全化冻,仿佛与周遭的山凝成一块,很?是肃穆。”
“化冻的那天,河边动静可大了。我在屋里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震天雷爆炸了。”
“金乡有一座古庙,乡民们说,那原本是咱们郗氏的族学,后?来胡人?来了,好多建筑都损坏了,渐渐就没了学堂的样子。”
“再往后?,鲜卑人?在那里供奉了他们的神,慢慢就变成了一座小?庙。”
“伯祖父的墓地就离那儿不远,他临走之前,特意选了一块地方,说等天下太平之后?,姑母和?父亲会带着?葬在京口的郗氏先祖,一道归葬高平……”
郗如在高平待了许久,有许多的话可讲。
郗归一边听着?,一边缓缓擦拭着?墓碑,心中流淌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直到郗如渐渐停下,她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道:“先回车上?吧,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第207章朝会
天阴沉沉的,稀薄的日光穿过厚厚云层,照在这一地枯枝残叶上,愈发显得冷了。
一阵风吹过,紧接着就飘起了雪粒,零零落落地洒在墓碑上,也落到郗归身上。
她?紧了紧斗篷,拿着一瓶酒与一只爵,在郗岑墓边坐下。
“阿兄,前些天是你的祭日,可朝中事多,我便没有亲自过来看你。”
“不过他们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北伐成功了,继高平之后,洛阳、长?安,也都回到我们手中了。”
“北方如今正在热火朝天地推行新政,很快,我就能带你回高平了。”
郗归笑了笑,抬头?看向北方,可霰雪纷纷,模糊了她?的视线。
“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
人?死之后,肉体凡胎终会消散于世间?。
从此以后,融入山川,汇入四时?,唯独不再有旧时?音容笑貌。
郗嘉宾死于太昌二年冬月,留给了郗氏阿回一块兵符、一份名册,和一个蠢蠢欲动的希望。
郗氏阿回就这样重生于太昌三年的元旦,她?从世家贵女的温软茧房中幡然醒悟,从此闯入那个原本属于男人?的世界,去拼搏,去筹谋,也去争夺。
郗嘉宾是一个旧时?代的启蒙者,他留下了北固山的一切,留下了宋和,留下了顾信,还?有无数受他恩德的蓬门学子,以及高平郗氏那一间?间?的商铺。
郗氏阿回接过了这些,她?做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好。
郗归收起思绪,也收回目光,于寒风瑟瑟中轻声开口:“阿兄,我终于完成了你的遗愿。收复二京,我终于做到了。”
从太昌三年在北固山惊醒的那个夜晚开始,这件事在郗归心头?压了许多年,时?至今日,她?终于能够问心无愧地说一句“做到”。
那些因胡马而起的风雨也好,晦暗也罢,似乎都暂时?地结束了。
而那与铁马冰河有关?的种种意象,也终于不再仅仅代表着痛苦与遗憾,而是和胜利的喜悦相伴。
郗归一边打开酒瓶上的塞子,一边说道?:“当?年桓大司马北伐,明明到了长?安城外,可却不得不折返。阿兄,这一次,我们不会轻易回师了。我会折下灞桥的柳条,放到你的墓前,让你亲眼?看看,我们的长?安。”
她?缓缓将酒水洒到地上:“阿兄,这杯酒敬你,敬你从前对我百般照料,更敬你阴差阳错,为我开启了一条崭新道?路。”
“第二杯酒,我要敬我自己。我这一生,一叶障目了太久,错过了太多太多,好在悬崖勒马,终于醒悟过来,做了自己应当?做的事情,找到了我到江左走这一遭的意义?。”
郗归饮了那爵酒,将瓶中剩下的酒水全部倒在地上。
烈酒的滋味,让她?想起了荆州鲜衣怒马的郗岑,想到了峡山口冲入敌阵的刘坚,想到了北府军万千将士。
她?说:“这第三杯酒,敬山川草木,敬五岳四渎,敬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抱负和我们的奋斗。”
雪粒儿飘飘洒洒,地上逐渐染了白霜,天地立时?显得空旷了不少,很有些北方冬日的萧索意味。
郗归靠在墓碑旁,低语道?:“太昌年间?的北伐,就到此为止了。可是阿兄,一切还?远没?有结束。我想要做的事情,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北伐。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我完成了你的夙愿,接下来,就要去实现我自己的心愿了。”
太昌十一年的春节,郗归是在京口度过的。
元旦那天,她?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看里巷新桃换旧符,看百姓新衣兼笑颜,看将士们严阵以待,即使在节日,也并未放松执勤战备。
城中笑声很多,最?早踏出这一步的京口,也许是如今这片大地上最?为和乐幸福的城市。
郗归希望,在未来,京口的幸福能够蔓延到这整个国?度。
过年向来是走动的好时?机,建康城中,无数官员及其家眷,借着春节的名义?,在一场场宴会上打探着消息。
有人?想趁机谋个官位,有人?想更进一步,也有人?想借着西域市马之事赚个功劳,这种种欲望交错着,共同汇成了一场场觥筹交错,其间?蕴含着无数的试探交锋,甚至是利益交换。
郗如说:“姑母,依我看,就应该让宋和手下那些人?趁机突袭,将那些想要靠着人?情谋私利的人?全部抓起来,最?起码也要警告一番。”
郗归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这话说得,倒是比宋和、顾信两个还?要激进。”
郗如鼓了鼓脸颊:“可他们不该如此。”
郗归叹了口气:“阿如,我先?前与你说过,人?生来就有自利之心,要想克服这些,做到一心为公?,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更不能仅仅依靠所谓的道?理。”
“权力会加剧人?内心的贪婪,它永远会蠢蠢欲动地试图自我增殖,手握它们的人?,要具有极大的自制力,才能克服这种扩充权力的冲动。”
“就拿荆江一带来说,陶、桓诸公?,起先?都出身寒微,可一旦掌权,便成了足以威胁中枢的强藩,背弃了起初为国?为民的初衷。”
“古语有云: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永嘉之乱并非仅仅一时?,而是催生了无数的乱象,直到今天还?留有遗患。要彻底制服朝中的世家,要治理这种种的乱象,首先?要自己手握权力,其次则需要一组更加合理的机制。”
“阿如,你看这大江。流水滔滔,单靠一道?堤坝是拦不住的。结构性的危机,要靠结构性的改革来抗衡。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要有耐心。”
郗归正色说道?:“我当?然可以让宋和去查这些人?,看有没?有已经发生的利益交换。可是南北初初统一,新政正在推行,此时?正是要团结、要用人?的时?候,我们要对付负隅顽抗的豪强,要查处数额巨大的贪腐,实在不该因为这一点点试探交锋而去警告什么?。”
“阿如,抓大放小,首先?要去除大方向上的错误,然后才能去追求小处的完美。等局面?稍稍稳定?之后,自能腾出手去处理这些细枝末节。”
郗如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姑母,我没?有想到这点。”
郗归宽慰道?:“无碍。阿如,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人?情’二字,是永远都不能避免的。如果不能彻底驱除,那便要学会利用人?性。有私心的人?,未必不能做好官。大公?无私自然好,可却实在难得。对于普通人?而言,先?公?后私,甚至是仅仅做到不以私废公?,都已经是不错的品质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我们当?然要永远查纠因私废公?之举,可也要明白,外部的监察,是很难与人?性对抗的,我们要付出持之以恒的努力,以及孜孜不辍的耐心。”
元夕过后,朝廷便正式开印。
正月十六的朝会,气氛很是沉闷。
经过近一个月的探听、商讨与酝酿,先?前被韩翊等人?大加反对的国?库入股市马之事,竟然不声不响地通过了。
所有人?都知道?,与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相比,去西域行商的这点钱财,根本算不得什么?。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那封来自王皇后的劝进表,是郗归今后的动向,是江左何去何从的问题。
这将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朝会,他们必须慎重。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人?人?心中都想着慎重,现场反倒无人?做声了。
郗归瞥了一眼?,作为执政之一的谢瑾,便理了理衣袖,轻咳了两声,登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只听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年底封印之前,王皇后送了一封劝进表到内阁,力劝郗司空称帝。封印其间?,兖、青二州,徐州,江州,雍州等地,皆奉了劝进表来。今日恰逢朝会,还?请诸位说说自己的意思。”
堂下鸦雀无声,朝臣们一个个盯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大都不肯先?出这个头?。
沉寂之中,顾信第一个出列,朗声道?:“郗司空创立北府军,平定?孙志叛乱,打退苻秦大军,如今更是收复二京,荡平桓楚,如此大功,实堪为君。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位空悬,终非长?久之计,臣以为,我等当?恭请司空早日登基,以安社稷。”
南烛等几个郗氏亲信,亦一一出列,请郗归早日称帝。
谢氏受了家主的嘱托,也选了个不算晚的时?机,出列表了个态。
几个小世家见此情状,心里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做足了劝进的姿态。
郗归看着殿中泾渭分明的几列官员,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等大殿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谢瑾从原本与郗归并列的几案后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转过身来对着郗归,郑重稽首道?:“郗司空于国?于民,功勋卓越,诸州郡及文武百官,无不心悦诚服。臣等恭请司空,顺此民意,即祚受箓,奉顺天德,养成群生,安民和众,康济宇内。”
谢瑾于群臣之前,俯首至地,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朝臣们看着他这番模样,忽然有些心惊。
江左数十年来,最?为惊才绝艳的三个麒麟儿,如今只剩下了谢瑾一人?。
他不负众望,执政多年,身居高位,宇量弘深,可今日却在这商议朝事的大殿中,对着一个女子稽首。
这不是对于皇后、太后的礼节性的臣服,这是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委质宾服。
无论郗归有多么?大的本事,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难道?从此之后,他们都要这样从形式到实质地完全臣服于一个女人?吗?
即便早已预料到了这种可能,即便方才已经说出了劝进的言语,可此时?此刻,在这画面?的冲击之下,仍旧有人?心中发毛,生了退意。
第208章乾坤
然而,即便还有朝臣心存不满,可事?到如今,又有几个人?敢站出来,明目张胆地?反对呢?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的朝臣跪了下来,正对着郗归,做出宾附的姿态。
郗归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目光锐利地与殿上仍旧站着的几人相对。
韩翊并未躲避这?注视,而是沉声开口:“劝进表虽上了,可究竟如何处置,还要问问郗司空的意见。老夫斗胆,在此请教司空一句,你是当真要将这司马氏江山据为己有吗?”
这?话说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以至于韩翊身后的一个门生,身形立时便?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悄悄地?抬眼去?觑郗归的神色,待看?清她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后,直恨不得立刻跪下,可又不好背弃师长、前倨后恭,所以只能苦苦煎熬,等待郗归的回答。
殿中一片肃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外面的雪声。
韩翊这?话问得巧妙,一下就将群臣劝进?的举动,变成了郗归意图篡位的阴谋。
但真要论起来,仿佛又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毕竟,轰轰烈烈的汉魏禅代之事?,虽然进?行得极快,可却着实?拉扯了好几个来回,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曹丕表现出的态度。
建安二十五年,群臣首次劝进?,曹丕公诸于众,言称“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当也”。
五日之后,群臣再度劝进?,曹丕依旧拒绝。
越四日,汉献帝颁布禅国诏书,曹丕则连发七道手?令,责令群臣停止劝进?之举。
七日后,献帝再次颁布禅让之诏,尚书令桓阶等以死相请,曹丕仍假意训斥。
直到五日之后,献帝第三次下诏让国,三公九卿纷纷出面劝进?,曹丕的态度才首次松动。
越三日,献帝第四次下诏,曹丕终于接受。
就这?样,从建安二十五年十月初四开始,直到十月廿九,曹丕才终于登坛受禅,正式建立曹魏。
后来中朝武帝代魏而立,亦是经过反复劝进?,才正式接过皇帝的名分。
这?两次禅让,似是在文人?心?中形成了惯例,韩翊或许以为郗归也要像魏文、晋武一般,做足谦退的姿态,即便?做不到“三辞三让”,起码也要推辞一次。
再加上他当众偷换概念,责问郗归是否要谋夺这?司马氏江山,如此情?形之下,郗归更不可能当场接受群臣劝进?了。
对此,韩翊颇有几分把握。
然而他终究错认了郗归。
对于郗归而言,她有实?力?,有抱负,那为何不能坦然地?接受这?劝进?呢?
承认自己的野心?和抱负,难道是什?么很值得羞耻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郗归嘲讽地?牵了牵嘴角,对着韩翊无声而笑。
多少年来,世人?用谦让的美德来禁锢女性,用虚伪的推辞来掩盖野心?,几乎已经形成了一道道无形的铁律,可她为什?么要遵守这?些呢?
韩翊凭什?么觉得,他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够抵过北府军的千军万马,能够掩盖她这?些年来的功绩,能逼得她表态退让呢?
在封印的二十余日里,王池的劝进?表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朝野内外不乏惊诧之人?,可除了私底下的几声抱怨外,郗归竟未收到任何有关明面反对的消息,就连小打小闹式的异议与谏言都不曾有。
从前王重兴兵逼宫,桓阳阴谋篡立,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世家大都愿意维持一个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他们既不想要一个有才干的贤明君主?,也不希望任何一个世家超越他们,取代昏庸的君王。
在这?些世家看?来,他们可以接受领头世家吃肉、自己跟着喝汤的场景,但决不允许原本与自己同为臣子的某一个人?,直接将锅端走。
可说来道去?,这?些成日里清谈享乐、纸上谈兵的世家,又有什?么反对的实?力?呢?
当初桓阳之所以败退,固然是因?为世家们的联合反对,因?为谢瑾王平之的口舌与辩才,但最关键的,是桓阳始终存有顾虑,他担心?引发太大的动荡,给了江北的胡族可趁之机,更担心?从今以后,自己便?会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这?世间的一切溃败,首先?都是从内部开始的。
可郗归并无桓阳那般的忧虑。
如今的江左,已经不再面临胡族迫在眉睫的威胁,她也并不惧怕史书的评说。
至于当初一道反对的侨姓世家,也早已不能像数年前那般铁板一块地?联合在一起了。
谢瑾、温述等人?的立场,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侨姓世家内部出现的分裂,更何况,还有吴地?世族与蓬门学?子虎视眈眈。
世家们当然可以螳臂当车般反对,可朝廷上下,能够容纳人?才的官位就只有这?么多,他们走错了这?一步,很可能就会将官位拱手?让人?,与之同时失去?的,恐怕就是家族前途。
世家们既曾长久地?垄断知识,那便?会比寻常百姓更加深切地?明白,当此社?会新旧蜕嬗之际,正是家族、阶级转移升降之时。
这?种时候的行差步错,很可能会造成数十年乃至百年无法弥补的巨大差距。
在这?个家族为重的世界,除了少数因?真正有信念有坚持而无畏无惧的人?外,大多数人?,都是不敢踏错这?一步的。
很显然,韩翊似乎并不畏惧这?些。
不过,纵然他使出与当初的谢瑾、王平之相似的招数,却也无法奈何郗归。
因?为她不怕刀笔吏捏造的身后之名,她知道自己背后有无数的支持者,知道那些人?才是历史真正的创造者。
没有人?能够凭借名分的正义阻止她,更何况,谁说韩翊他们所坚持的,就是真正的“正义”呢?
郗归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落在韩翊眼中,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又令他觉得心?里发毛。
韩翊的眼皮快速地?跳了跳,他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这?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猖狂女子,不咸不淡地?开口说道:“多谢韩公提醒,不过,盛情?难却,我看?大伙说得在理,我也不是不能当此重任,那就这?样吧。”
郗归这?话显然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就连熟悉她为人?的谢瑾、顾信等人?,都心?惊了一瞬,转而升起无可奈何的笑意,一面觉得不合规矩,一面又觉得若能早些尘埃落定,那就再好不过了。
韩翊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你——简直荒谬!国家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儿戏?”郗归微微扬起下颌,正色问道,“先?帝皇后首倡,州郡群臣力?劝,有何儿戏之处?”
到了这?个地?步,韩翊也分毫不让地?回道:“圣人?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1乾坤阴阳,本有定数,你纵于江左有功,也终究是个女子。先?帝仁慈,允准女子入朝为官。这?本是莫大的恩典,孰料你却图谋颠覆司马氏江山。这?岂非忘恩负义?岂非狼子野心??”
“韩公此言差矣——”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瑾等人?纷纷开口反驳,但郗归却只是挥了挥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让他说。”
韩翊身后的门生,已然汗流浃背,面色苍白,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高。
一位姓陈的门生,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韩翊素来倔强,虽然认可郗归的能力?,可却不满女子称帝。
可过年期间,韩翊并未提过今日发难的打算,他也就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此时此刻,他若下跪臣服,赫然是贪生怕死、背叛师门的小人?,可若始终不发一言,岂非要连累家人?与自己一同受过?
韩翊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你身为人?臣,却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如何能够受禅为君?天地?乾坤,各有其分,今日我等若眼睁睁看?着你登基为帝,岂非坐视牝鸡司晨、阴阳倒置?”
陈怀听到这?话,终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这?声音如同引信一般,瞬间引得周围好几个官员接连下跪。
韩翊听着这?声响,冷笑一声,愈发直起了身子,等待着郗归的回答。
平心?而问,他对郗归这?个人?并无太多意见。
在他看?来,郗归纵使执拗猖狂,可却实?实?在在地?做了不少事?情?,对江左立有大功。
也正因?此,他才甘心?屈居郗归之下,在内阁为之效力?。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共和行政已是对于郗归十分有利的体制,郗归不应再奢求太多。
他甚至觉得,就算郗归与谢瑾生出一个男孩,让这?幼子承继司马氏江山,他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郗归却不满足于共和行政,也不愿意作为母后行使君权。
她竟然要做皇帝!
她怎么可以做皇帝?!
对于韩翊的想法,郗归约略明白几分。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扫视阶下群臣,而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阴阳倒置?可谁又规定,男人?一定是阳,女人?一定是阴?就凭《系辞》中的几句话吗?”
“君为阳,臣为阴,在朝为官,则处阴位。父为阳,子为阴,在家为父,则处阳位。同一个人?,居于不同的位置之上,则有不同的属性。韩公怕是想错了——阴阳是处境的差别,而非性别的差异。我居上为阳,你居下为阴,我称帝为乾,尔称臣为坤,这?就是今时今日的乾坤阴阳,你能明白吗?”
第209章国号
大殿之上的争锋,最?终以满朝文武北面稽首的臣服之态而告终。
对?于郗归而言,这并非什么出乎意料的结果。
从太昌三?年到太昌十一年,无数的心?血、无数的筹谋乃至于无数的牺牲,共同?造就了今天?这个?结局。
胜利的果实固然甘美,可过往稳稳踏出的每一步,都早已给出了预兆,以至于回过头看?,这付出的汗水,未必不比今日的结果更加动人。
众臣齐齐下拜的那一刻,郗归心?中有一瞬间的空荡荡,仿佛终于登上了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台,有种不真实与不知往何?处去的迷茫之感。
这感觉很?快就被其他思绪取代,一件又一件事浮现在她?心?头,郗归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
江山禅代,绝非一件简单之事,单是?太常寺,就有无数关于国号、年号、尊号、德运、服色的问?题要确定。
郗归信笔挥洒,定国号为“新”。
“新”之一字,并非首次作为国号。
前汉孺子?婴居位之时,王莽以大司马、安汉公之位摄政,后又篡位称帝,定国号为“新”。十五年后,为绿林军所灭。
这先?例实在太过负面,以至于方才沉默的诸臣,此时突然有了主意,一个?个?说这新字与王莽有关,实在不算吉利。
他们一个?个?绞尽脑汁,恨不得立刻想出一个?新国号来,好劝郗归采纳自己的想法,将这么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据为己有。
大殿之上议论纷纷,唯有韩翊始终沉默着站在前列,十分引人注目。
郗归看?着他灰败的面色,似乎看?到了历史浪潮翻涌后,留在个?人身上的真实痕迹。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时代的浪潮汹涌澎湃,抱残守缺之人,非但不足以保一邦、善一国,甚至就连自己的前途命运都无法掌握。
所以她?才要要建立一个?新的朝代,要与无数有志之士一道,去拥抱一个?新的时代。
这个?“新”字,正是?对?她?从前所作所为的注解,也是?她?对?于未来的期许,她?希望这片天?地下的每一个?人,都能拥有一个?更好的新生,希望这片土地永远都能孕育更新更好的未来。
是?以她?轻笑着问?道:“王莽又如何??昔日北府军声名在外,堂下诸位,又有几个?没拿我与王莽相提并论过?”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了讪讪之色。
郗归扫视一周,正色道:“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1眼下二京收复,百业待兴,正是?做出一番事业的好时候。我倒是?觉得,我与诸位都该拿出日新的决心?和意志,共同?建造一个?新朝才对?。”
国号叫作什么,归根结底,是?郗归自家的事情?。
群臣连她?称帝这件事本身都能同?意,自然不会在国号上大加反对?。
尽管还有人恨不得拿出蓍草,按古法兢兢业业地卜出一个?好国号,可看?郗归这么坚持,究竟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一个?个?高呼圣明,口口声声说再?没有什么比“新”更好的国号了。
有这件事打底,接下来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郗归接着说道:“往后也不必定什么年号了,待我登基之后,今年就是?新历一年,明年便是?二年,如此这般递推下去,便是?换了皇帝也不必更改,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群臣内心?大都嘀咕,觉得这法子?怎么跟秦始皇、秦二世一般,听起来不甚吉利的样子?,可面上还是?无不应诺。
郗归满意地点头,再?度开?口:“至于德运之说,倒也很?不必纠结,我瞧着红色就很?好,如今正是?该红红火火干事业的时候,我看?新朝就属火德,色尚红!”
群臣内心?高呼不可,一个?个?想着曹魏承汉土德为火德,本朝承魏土德为金德,金生水,新朝正当为水德才是?。水火不容,新朝怎能为火德呢?
他们面面相觑,觉得十分不妥,可一时半会地,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倒是?韩翊冷哼一声,重新提起了斗志,当下就要发表意见。
陈怀刚才眼瞅着自家老师表态表得不甘不愿,心?里怕他不服之下,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所以一直觑着这边的动静,此时眼见势头不对?,当即不顾朝会礼仪,冲上前去扶住韩翊:“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不如学生先?扶您回去歇息吧?”
韩翊狠狠甩手,嫌弃地说道:“一边待着去!”
他轻蔑地翻了个?白眼,状似不情?不愿地开?口:“一个?个?都只知道拿刘歆的《三?统历谱》说事,殊不知五德既可相生,亦能相克。江左既是?金德,那么火克金,新朝正当是?火德才对?。”
有那不长眼的,眼见韩翊方才在郗归跟前落了面子?,此时当即驳道:“可自汉代以来,从来都是?用五德相生之说,贸贸然提出相克,究竟于理不合!”
“哦。”韩翊凉凉说道,“那就请陛下定夺吧。”
那人听到陛下二字,这才陡然意识到,韩翊的理由虽然讨巧,可却?是?合了郗归的心?思,而自己看?似在反驳韩翊,其实驳的是?郗归提出的火德之说。
这么一想,他瞬间生了冷汗,又埋怨韩翊变得太快,明明刚才还跟郗归争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倒是?一口一个?“陛下”。
对?于韩翊的转变,郗归自然乐见其成。
在这个?崇尚谈玄论道的大环境下,韩翊是?难得的饱读经史之人,又有颗经济事务之心?,在世家中也颇有些声望。
郗归本就不想彻底贬黜韩翊,此时见他识趣,自然乐得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是?以笑着说道:“韩公果然博学,我瞧这五德相胜说就很?好,新朝就以火克金为火德。”
定下德运后,郗归又紧接着提了新朝的官员设置,初步定下了世家大族占三?分之一,蓬门学子?占三?分之一,北府军及徐州旧人占三?分之一的大略比例。
其中,世家大族那三?分之一,在侨姓世家、吴姓世族以及北方大族中选贤举能,通过考试的方式,拣选贤者当之。
有徐州府学珠玉在前,朝臣们对?于考试选拔的方式,倒没有太大异议,只是?总想在比例上再?争一争,觉得没必要给蓬门学子?那么多机会。
可他们越这么说,郗归便越是?坚持,最?后还要所有在朝官员都一道参加考核,不合格者当场罢官。
如此一来,朝臣们自然不敢再?争,生怕情?况越争越遭。
这新年的第一场朝会,开?了整整一天?,部署了新律制定、学校设置、登基大典、官员觐见等诸多事务,还将年前就透了风声的西域市马一事安排了下去。
当然,到了这个?地步,再?无人在国库入股商号一事上发表异议了。
朝臣们一个?个?挽起袖子?,恨不得在禅代一事上多露脸,顾不上这种小事,纵是?那些不想积极参与的人,也没有心?力再?去反对?。
有司热火朝天?地筹备着,王池已然带着三?个?儿子?移居别府。
郗归早已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说是?会封她?作女侯,三?个?孩子?也都会有个?爵位。
王池只觉得这安排妙极,什么劳什子?皇后,哪有这女侯听起来自在。
至于那什么降等袭爵、不能世代相继,她?也丝毫不在意——她?活着的时候,给三?个?孩子?觅了条好出路,至于几代以后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王池搬走之后,谢瑾就开?始着手修整宫室。
虽说郗归早已打定了迁都的主意,不会在建康待太久,可登基典礼毕竟是?桩大事,新朝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所以他亲自部署,力求让郗归的大典完事齐备,样样出彩。
自从桓阳、郗岑密谋废立,司马氏皇权便一落千丈,先?帝纵有些雄心?壮志,可究竟眼高手低、无可奈何?,就连宫墙之内的一座座大殿,也无不染上落寞之色,很?有些衰败的痕迹。
谢瑾一桩桩安排好修整事宜,思及新修的大殿还需重新题字,便请示了郗归,着人给盛名在外的王贻之传旨,让他过来观察观察,为每个?殿都写上几幅字,呈上来供朝廷拣选。
旨意传到乌衣巷,王贻之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出去接旨。
郗珮气得怒火中烧,只能让王家二郎带着兄弟侄儿们接了旨,说王贻之虽然腿脚不好,不能出来接旨,但却?一定会好生把圣人需要的字写出来。
送走天?使之后,郗珮怒气冲冲地闯进王贻之的屋子?,当头喝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究竟想怎么样?”
郗珮越说越觉得绝望:“连抗旨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你是?真的要逼死咱们这一家老小吗?”
王贻之当年伤腿之后,便落下了后遗症,如今正是?正月,他不良于行,原本在榻上看?书,听了圣旨的消息后,倒是?让仆役拿了酒来喝。
郗珮一把躲过酒爵:“喝喝喝,你就知道喝酒!圣旨这样大的事情?,竟也不出去迎!”
“圣旨?圣人?”王贻之有些醉了,嘲讽地问?道,“大典未行,眼下有何?圣人?又何?来圣旨?”
“放肆!”郗珮一巴掌扇到王贻之脸上,喝退了左右仆役,“你就算当真不想活了,也不要牵累家人!等新帝登基之后,你自可不要这条性命,只是?眼下不要自寻死路,以免圣人觉得是?我王家心?怀不满,故意恶心?人!”
“呵!”王贻之又哭又笑,疯疯癫癫,“你怕了。母亲,你怕了!当初表兄病逝,你逼我与阿回和离——”
“住口!圣人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哈哈哈!有什么不能叫?”王贻之反问?道,“母亲,你怕了,可我却?不怕。这就是?报应!你让我落井下石,休妻尚主,没想到却?闹成了建康城中的笑话,如今更是?要眼睁睁看?着阿回成为新帝,自家却?战战兢兢地无可适从,这都是?报应啊!怎么样?圣旨写了什么?母亲你心?心?念念的儿孙前程,如今实现了吗?啊?”
郗珮听了这话,亦是?冷笑连连:“和离书是?你亲手所写,我可没拿刀逼着你休妻。你自己懦弱无能,就别把罪过都推到旁人身上。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折磨够了。王贻之,睁开?你这双眼睛看?看?,承认吧,你就是?无能,你比不上郗岑,比不上郗归,比不上庆阳公主,甚至就连你大哥都不如,他起码还能当上会稽内史,可你只会窝窝囊囊地在家里抱怨!”
“我窝囊,我当然窝囊!”王贻之拽过圣旨,瞪大眼端详了半晌,竟冷笑一声,劈手拿过榻旁的青铜灯台,直直将火苗火油与自个?儿的右手怼到了一处。
他在郗珮的呼喊声中痛得面色狰狞,还不忘疯狂地说道:“我这个?窝囊人奈何?不了别人,但好歹还管得了自己!这圣旨,您就别想着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