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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渐渐入冬了,他的忧虑之心仿佛又回到了夏日那时,缓慢地灼烧吞噬着内心。

“根本原因是你和兄长的束缚不紧密,你知道的吧。”神女不再逗孩子,将手一挥,店面的门打开,铃铛发出清脆响声,“走吧,这家店楼上有我开的藏书室,你和你兄长就陪老人家们喝杯下午茶怎么样。”

神女进门亲热地拉住裹着神秘披风的年迈老妪打招呼。

“您怎么……这么晚才来。”老妪说话缓慢阴沉,嘴里只剩下一两颗牙齿,不甚清晰的日语咬字用上了敬语。

“门口和孩子们聊天耽误了,你买到喜欢的东西了吗?”

“买到了……很满意。”

“真好!”神女拉着她飞往楼上,免了让老人家劳累上楼。缘一问过兄长以后,岩胜反而露出笑容,「就说会出现奇怪的人物,去看看吧。」

「兄长不担心?」

「不用担心,商店里不会出人命的。」

兄长已经想到他们两个被杀的可能性了吗……缘一只是在想会不会被热情推销没研究过的魔药。

这间店进门后空地很窄,玄关左右就已经堆满千奇百怪的商品,丝织品到不知名风干肉类一应俱全,找不出摆放的规律。

窄窄的柜台后坐着一个招待,但也不会主动招待,看见有人来了就说句欢迎,显然是工作了漫长时间,消极怠工。

走进拐角处向上望去,四周的放置物品的橱柜仿佛高不见顶,窄而旧的旋转楼梯无限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挂有不同的门牌,视觉上越向上越紧凑的门牌上笼罩温和白光,密密麻麻地组成耀目光环。

有一层的房门正敞开着,应该就是神女说的属于她的藏书室。

缘一想:结界?

「商店开在现世,这是省钱手段。」

买十平米和一千平米的价格差距可不小。

原来是为了省钱,缘一没想到这地方充斥着神秘气息的原因竟然如此淳朴。

岩胜问:「这位女神在几楼?」

「就在三楼。」

离地面这么近?岩胜诧异,那相当于藏书室就开在现世,这位神明常住在现世吗?

“快进来!”

走廊间响起神女爽朗地笑声,缘一和岩胜转眼间便站在门口,当缘一踏进这里他感到神智更加清明,身体中的疲惫和沉重一扫而空,和他身为亡魂时身处高天原的感受相似。

岩胜则身体僵硬一瞬,这股气息对他现在没什么影响但早就刻进灵魂记忆里了。

屋里设了驱邪的术法。

小小的房间内另设有结界,四方都摆放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满满当当的书籍分门别类地存放,中间有一架巨大的桌子,上面放着的似乎是物理仪器。

缘一看过去有微波测温仪、微型气象监测仪、能见度检监测仪,还有许多堆放的记录册与测纸图谱。

全都是用于天气的工具?

“有些乱别介意,前阵子到处乱逛没时间收拾这里。”神女和女巫的交流已经结束,并从老妪手中接过两只玻璃瓶。

她扶着舟车劳顿的老妪进休息室,让老人家好好休息。

“缘一,你知道这两种药分别是什么吗?”神女带上金丝细框眼镜,气质陡然一变,衣着相应改变成黑色西装裙和衬衫,红润小巧的圆脸庞变得成熟许多。

不过缘一明白她的年龄远远超过所表现出的“成熟”。

“因为职业特殊性,我在常年在现世待着,前几年因为不靠谱的家伙的预言去追和你兄长相熟的混蛋神兽耽误许多事,这几年把工作做完了,也省的鬼神用眼神偷偷骂我……正好友人把想要的东西给我了!”

记仇的神女看向缘一的目光却带着喜爱,并不介意他对自己动手的行为,拿起玻璃瓶给他看:“这算是与西方联合出品的东西吧,以净水的形态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效果。”

缘一看着那两个透明的玻璃瓶子里同样装着无色水,溢出气息截然不同。

一只里仿佛装了云雾,底部沉着暗色,另一只里的气息仿佛是团缠绕的丝线。

“说起来有趣,我名字里的意味带着维系你们两个人距离的那东西。”神女没有先告诉缘一这两种药的功效,反而晃悠着瓶子用瓶底指向两人之间的锁链气息。

“现世的思想渐渐进步,多少影响到我的想法,决不会一味做劝分不劝和的缺德事。需要强行绑住的缘分,不是吾希望看见重归于好的关系,断开如何?”

“不行。”缘一眉目冷峻,却不再生出警惕,他知道眼前活泼率直的神女是谁了。

「菊理媛命。」

缘一,起码你不用担心她会报复你,神明喜爱你。

此时岩胜放松警惕,这位司水之神、连通生死与净化污秽的巫女始祖、掌管调解缘分的神祇,曾插手化解了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的矛盾。

菊理媛神无非有两个行动,要么任由缘一坚持自身想法,要么解开他们之间的咒,自己不会有任何损失。

「兄长……」旁观的心态太明显了,缘一很无奈兄长丝毫不遮掩他想要摆脱的想法。

但岩胜和缘一都没想到这位神明接下来的举动,她扬眉展笑,显然具有和比她小两辈的加具土命同样的能力,听见人心是作为神祇的基本功吧。

“错!”

神明还可以做出更多保护自己人的无原则行为。

“既然缘一君不想分开,这份坚持吾感受到了——”

屋内驱邪净化的气息暴涨,岩胜和缘一均感受到咒力大幅度削弱,而中间的锁链气息在一阵厉风穿过后被斩断,断成两截的锁链立即消散,岩胜左手一轻,被时刻抽取咒力的缘一有更明显的解脱感。

但他立刻抓住式神的左手,咬破手指又要施术。

此时一道神乐铃轻响,打断他的行动,令人类的心境恢复冷静。

这种情况缘一不可能冷静,所以是神明的术在发挥作用,式神的身体也一同缓慢下来。

然后神女笑着将其中一只玻璃瓶打开,水波一分为二洒落在他们的皮肤上。

缘一立刻感受到束缚结界,这与式神使感应式神那模糊不清的力度不同,与咒印抽离他力量的强行维系也不同。

这份来自神明的束缚更加自然轻松,对他无害。

「故意的……」

天国是故意的……岩胜感受到了天国明晃晃的“恶意”,菊理媛命这样古老的神行事怎么会出于个人好恶?!

是不听话的惩治吗?

是没有正确看待自身来到现世的意义的提醒吗?

是需要从灵魂到力量到身体所有全部都为天国所喜爱的神之子奉献的要求吗?

即使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的命运安排,但就在眼前任由摆布也太过具有侮辱性,岩胜的灵魂中涌动厌恶。

心随意动,式神的全身血肉刺出刀刃,几乎在瞬间放干了人类躯体的血液,目前的自愈能力远远达不到立即恢复。

他会死。

这是式神第一次在缘一眼前显露这份姿态,他发誓也是最后一次。

岩胜心头响起缘一惊惧懊悔的呼喊,眉头不禁微拢,但很快展平,人身被紧紧拥住的感受正变得模糊麻木。

是即将前往彼世的迹象。

「噢!小岩胜,你老师没告诉你巫女很擅长治愈吗?」

更何况是我这样的老人家。

第一次见面时亡者奶奶的声音传递入岩胜心中,最初神明便以真身与这对兄弟相遇。

「即便你死亡,只要你没有转世,我依旧可以中阎魔厅手中夺回你的灵魂。」

「为什么?」面对神明紧缠在灵魂上不放的气息,岩胜发出沉沉质问。

「为你真正的解开束缚,岩胜……继国岩胜。」

你承认这个名字吗?

继国岩胜。

第107章 模范灵魂

不承认。

绝不认同兄长的这一选择, 缘一狠狠咬牙。

他也想要问,“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吗?我不够听话吗?我没有顺从吗?”

无论是继国缘一还是禅院缘一都不禁产生怨怼,天国灵魂绝非毫无瑕疵的泥偶模板。

缘一具有神明赐予的丰富力量, 岩胜眼中看见的白色力量是出生便有,自从他开始调动潜藏在身体里的咒力就是主动揭开了心中的暗色板块,正是因为想要达成什么愿望才做出行动。

带着私心的成长不是坏事。

在神女治愈的岩胜瞬间, 式神立即再次动手, 「虚哭神去」出现在手中向内挥斩,可缘一离得太近,长刃可能会因此伤到他。

在式神稍做犹豫的空隙,缘一当机立断, 今世第一次将极快的战斗反应运用在兄长身上, 凭借着式神的信任, 成功夺取妖刀不经思考地丢进传送结界,继而反剪岩胜的双臂令他无法再做其他动作,在心中绝望呼唤的「兄长」一词, 转变为:

「停下——」

缠绕在二人周身的丝线气息立即缠绕起式神的身躯, 将岩胜的灵魂缚紧, 无法驱动妖力和咒力。

岩胜再全身僵硬一瞬后瘫软在地失去意识,式神使及时捞住他并抱起, 胳膊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紧绷、升高的体温无一不显示出缘一内心的躁动。

“不对!”这下轮到菊理媛诧异, 缘一这孩子怎么会攻击值这么高啊!

不对不对不对……缘一应该在发现岩胜做出不惜性命也要解除束缚的冒险行为之后, 和固执的兄长好好谈谈, 然后佛系地表示:“既然兄长已经决定好了,那缘一就不再勉强, 望您得偿所愿。”

此时她就像目睹年级第一的乖孩子在学校当着校长打架, 万分震惊, 自己版本落后了???

可这孩子投身现世前对现世明明无动于衷,上次也并未改变他。

这才多久!

事实上,继国缘一并非第一次投生现世。

成为禅院缘一之前的几百年里,他曾走正规流程踏入既定的转生,其名为继国元理。

成为圆满家庭的独生子,可以成为圆满家庭的丈夫、父亲、爷爷,人生八十载会陆续遇见亲切的前世故人,获有无数好运……这在高天原看来绝对属于缘一所追求的平静生活,足以弥补这孩子在杀鬼时代带着目标而诞生的遗憾。

什么情况?

为什么连话都不说?

一眨眼来到转生的第十年,继国元理从未开口。

即使是实时监控、调整他人生的神明使者也无从下手,祂不知道这孩子明明会说话,却不说话的原因。

祂对元理的前世一无所知,只好去请求上司翻看属于继国缘一的生平。

不在乎不负责任的父亲,轻易放下母亲的死亡,妻儿死后的痛苦得以调整,投身于命运已定的杀鬼之路,不介怀排挤者、逼迫者,不挑剔生活条件,斩杀鬼王的任务失败后陷入人生谷底,但能独身过活。

二十五岁至八十余岁期间所有世事伤痕似乎都被他包容淡薄的情绪抚平。

唯一纠缠最久的便是从一同诞生,又见证缘一死亡的继国岩胜。母亲怀胎十月他们一同长成生命,被赋予灵魂,在同一天睁眼看见彼此,又在缘一生命的尽头分离。

继国缘一踽踽独行数十年,眼眸中最后的景色就是红月下的六目之鬼。

可这位变成鬼的兄长也并没有改变缘一,这是事实,二人的两次分道扬镳都是先后各自的选择。

好像没什么收获,看完前世发现缘一的今世甚至还退步了!?

作为安稳活了千年的神,使者没有找到明显问题,缘一看起来不在乎现世所有,准确来说不是不在乎,而是很容易“释然”。

这孩子的灵魂具有情感,爱意、善意、对幸福的概念……也曾表达过想要的东西,遇见好人就会珍惜爱护,是再好不过的模范灵魂。

因此祂稍加理解,认为能够插手的落脚点在于:继国缘一明确说过他想要平静的生活。

于是第二世刻意安排了后面七十年的安稳人生,结果令祂失望,更令高天原众神失望,祂们所做的不过是给这孩子增加负担。

让他又掺和进现世的生老病死,白白浪费八十年。

继国元理的性情一生没有丝毫变化,换言之,没有任何长进。

如同泥偶般温和平静地度过八十年日夜。

于是许久没有遇见难题的祂们兴师动众地为一个年幼灵魂询问了长辈,善于解决问题的菊理媛命听见这问题十分不解,果然这些神明年纪大了都爱管闲事。

她忙于在现世的工作,没那么多时间陪玩过家家,直接骂道:“前世你们安排他走入杀鬼之路、需要他与鬼王一战推时代进度,现在小子回来了不想要现世生活还要硬塞!时机到了自然就能改变,他想待在天国发呆睡觉就待嘛。”

什么时机?使者毕竟背负着业务,顶着压力问。

怎么,神明也会陷入时机困惑吗?菊理媛命笑意吟吟,“去问被世人爱戴的大国主神啊。”祂最清楚时机该如何寻,比老一辈的神明都清楚人类性情。

真是的,神想要钻空子还不是遍地都有,没有空子当场就钻出一个来!

于是使者单独为继国缘一要来预言:

彼世有天国,也存在地狱,请让缘一君亲眼看看地狱的火焰。

负责此事的使者理解内容为:让缘一以继国缘一的灵魂走过地狱,而天国亡者迈入地狱的理由只有转生。

让回归高天原的缘一再次转生,以原本的灵魂前往现世。

祂还向好脾气的大国主神要到一个明确时间点,看过后便放下心。比预想中的时机快多了,还以为要等个千百年呢。

总是听话平静的缘一却对此安排流露一丝抵抗,回归后得到记忆的他似乎并不喜欢茫然又被动的上一世人生,沉默发呆的时间都超过了八十年,与天国的亡者格格不入。

让祂们倍感愧疚,更加想把补偿堆满。

于是当缘一说出唯一请求时,使者立刻答应了。

“保留记忆啊,完全没有问题!”祂想缘一果然很懂事,连罕见的要求都是祂准备好的安排。

祂精明地跳过难以搞定的鬼神辅佐官,向阎魔殿的大王提出私人请求,带上众神落下的气息,送上书信。

一看什么要求也没有,只是定个时间转生,阎魔大王很快答应了。他将百无聊赖的天国灵魂提前投入转世流程沉睡,设定好时间便抛在脑后。

做这一切前还确认了一句:“天国主动放出去的孩子,下一世不做安排吗?”

审判无数亡者的黄泉主负责人之一对天国的这行为不理解,但尊重。

他并不看好这孩子的下一世生活,天国若是不插手,这孩子该不会在现世糊弄八十年吧……阎魔早忘了缘一转世过一次,这孩子的行为举止没有地狱亡魂特色,他记不住。

只想真是没活力的可怜灵魂,跳进转生预备舱后还以为是纸片落进去,险些没提示识别。

使者诚实答道:“不会,缘一君留有记忆,他可以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这是个偷懒行为,但也是无奈之举。

如果被神祇们喜爱的是个对新生、对万物、对自由与幸福充满渴望的灵魂,或许就不用那么头痛了。

所以说,这一世的前十年简直是在复刻上一世的前十年,菊理媛还是多少关注了缘一的后续消息,也就是说区区五年把这孩子改变成这样?

她说:“我又不会抢你的式神,你现在用的束缚还是我和友人创造的,轻松点。”

实际上在想:现在的发展是好事还是坏事?就算缘一现在的灵魂有血气也不是大事,只要不是滥杀,天国都能从黄泉捞出人,但之前负责缘一转世的笨使者显然搞错重点了。

岩胜很重要!就应该让常与现世之人接触的神负责所有高天原转世灵魂!

可是……神兽那里怎么办呢?

菊理媛眼镜后的目光沉下来,这几次出面其实不是为了缘一这孩子,所以她总刻意减少与他接触。今天目的是让继国岩胜得到式神使亲口放弃的言语,解开心防,让她所挥洒的药水有更多发挥空间。

它是足以解决岩胜目前处境的解药,却被缘一率先利用了效果制服式神!

都是因为白泽酒后假装无助,说他家小鬼在现世肯定受苦受累、活得不开心之类的白痴话,想要常在现世忙碌的自己帮忙留意。

老人家在上面也太操心了!却碍着在小鬼面前维持的淡泊高深设定,不愿意亲自下来,连送个东西都要麻烦自己。

结果帮完忙还忘记约会,太过可恶。

白泽说岩胜对前世经历耿耿于怀,开端就是继国家主因缘一显露的能力否定了他最初的目标与梦想,可小鬼灵魂里又不在乎所谓的继国家,执着的显然是“代替者”。

调解之神直觉继国岩胜要从继国缘一嘴里得到真正解药,接触之后发现与继国缘一相处数年的岩胜似乎仍不承认自身继国之名,不承认就是在意,咬死自己不承认更是在意得要命。

现在一看果然物理意义的要命,和继国缘一扯上强弱分明关系让他难以接受,有外力帮助缘一更让他心态失衡。

确实是小鬼……

当初听神兽说岩胜是个会听话主动脱敏、渴望过上自由幸福生活的灵魂,只是限于式神束缚得不到想要的生活,听起来很有活力,和高天原的孩子倒是不一样,合她胃口,才答应适时照看小鬼。

神兽是不是跟她玩语言艺术?这哪儿脱敏了??

可依照目前形势,缘一肯定不会轻易放手,岩胜不能得到式神使释然的言语很难解脱内心,药水跟纯粹的束缚咒就没区别了。

菊理媛迅速思考,然后发现还是只能去改变缘一的想法。

真麻烦!她千百年来都忙于工作懒得再管人间情理,确实是不想要再调和矛盾、勉强他人,吵架了就分开,讨厌了就走掉,喜欢就拥抱亲吻、共同生活,直接点不是更好吗?

漫长时间里,庞大的知识摄入神女脑海,对人类灵魂的理解却渐渐模糊、单一化。

她忽然向即将离开的缘一探究:“你原本想要如何度过这再次得来的八十年。”

“……不如何过,没有意义。”

失败的人生有一次已经够了,毫无意义的人生连一场梦都算不上,缘一记得的前世只有继国缘一。

果然是准备糊弄高天原八十年。

菊理媛又道:“可你没有过上想要的平静生活,既不自由、也不快乐,还得面对危险的工作,身边的式神也不想要现在的人生。”

“缘一,没必要这样。”她再次重复这句劝告,试图让乖顺的孩子选择正确,解脱彼此。

缘一这次没有回答,躬身向年长的神明行礼,然后带岩胜离开了商店。

无声里潜藏答案,他自有决定。

天呐,叛逆期!

菊理媛没办法,因为自家这边的孩子把解脱岩胜这事彻底搞砸了,她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去找花心神兽的茬,指责你家住地狱的小鬼把我们听话的模范小孩都带坏了。

她烦躁地趴在桌上,不解:“难道我手段太激烈了吗?”可她刚刚盯着的目标是岩胜,不是缘一呀。

屋里的老妪扶着房门将枯朽身体挪到这间藏有无数书籍的屋子,“神明大人活得太久,忘了人类灵魂可比公式有趣得多。”

神明疑惑,却扬起笑容扬声问道:“作为强大的女巫,你这目标明确的一生还有没得到的吗?难道仍有什么有趣想法要和我分享。”

老妪咧开嘴笑,她是人类,再强大依旧会病会老,也会死,这些都是正失去的东西。

“我想定居在此地,永远地生活下去。”

现在搬家?

“这把老骨头受得了嘛。”神明大咧咧地握住她的手吐槽,然后发现了女巫约在今天见面的意思。

今天这间藏书室注定有一条生命消逝。

“和您交往实在很累……”将死的女巫也开始吐槽地位崇高的神祇:“您总是独断专行,总是随心所欲,总是不打招呼离开又出现,我十四岁与您结识,如今一百零四岁了,有幸被您称为友人,却只与您见过不到十面。”

“可……”

她有掌管或涉及的职务,知识、雨水、祭祀……还有各种琐事,总得留在日本现世,连高天原都少回,她近百年不过回了五趟,几趟还都是因为预言和桃源乡混蛋的酒会,四百年内回家次数都不超过十趟。

不过,自己的这位友人生平梦想不是成为最强大的女巫吗?

她甚至可以轻易驱除赫赫有名的恶魔了!为什么死前在乎的反而是自己看望她次数的细微小事。

菊理媛几乎有假期就去看这位珍视的友人,把长时间的空闲都用来与她聊天、品尝食物、看日出日落、共同研制……做得还不够吗?

“对您来说,够了……我很清楚这一事实。”

对她来说却不够,所以她主动向前,如今命运的脚步飞奔而来,终将得偿所愿。

“我很满足,能够在生命的尽头注视您……”

……

“莉亚……”

在神明难得小心的呼唤中,一声少女清亮的嗓音应答道:“是!异国的神明大人,可以让我搬家过来陪伴您吗?”

看着飘荡在眼前的灵魂,红色的波浪长发艳丽如昔,初见时少女野心勃勃地向异国神祇宣告她毕生都会为成为最强女巫而前进,和她交换资源将得到无与伦比的回报,绝不让神明失望。

然后菊理媛得到了一位独特的友人。

握紧莉亚渐渐失去体温的手,苍老粗糙的触感令她久久失语,又得去和鬼灯讨价还价了,送八热地狱几场雨能让他把莉亚的灵魂迁到日本吗?

随即她意识到,最初结识的友人有着坚韧品质和崇高的理想,如今活过一百零四年,与生活在现世的缘一灵魂都产生了变化。

生出了与最初截然不同的强烈愿望。

“好吧,要我帮忙搬家吗?”

她爽快答应,因为莉亚正试图把柔软的心与全部身家都塞进这间小小的藏书室,不可能不对眼前的友人心软。

“您答应了?!”

“怎么会拒绝!你是我珍贵的友人,也是杰出的伙伴。”

神明交友也不是按顿来的,祂永远欣赏莉亚,爱着眼前坚韧漂亮的灵魂。

“搬家免费,但迁居可不是免费的,你要和我一起工作。”

“没问题!成为您的助手是我的荣幸!”

这本就是她作为人类,生命最后一刻的愿望。

*

回到家中,缘一用目光描绘岩胜面容,心知无论兄长的内在还是外在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明明兄长改变了很多,却有份仅针对自己的顽固不愿消解。

“您在意的是什么呢?”

岩胜鼻尖掠过轻盈温热的呼吸,然后感受到身体的改变,以及看不见但切实存在的束缚。

“继……继国……缘一!”

他醒来便发觉可以发声,艰难生涩地喊叫:“放开我……”

“兄长!您能说话了!能听见吗?看得见吗?”

岩胜听不见,但式神使惊喜的心声十分刺耳,他发现腿脚似乎松动了,抬脚便踹向缘一所在气息。

“给我解开!”

人体落地,砰地一声地板碎裂几块。

动静太大,鉴于岩胜的可怕前科,夏油杰以为天花板又要掉下来,连忙上来查看情况,他和五条悟闯进来时却见到岩胜被压在地上,带着愤怒厉声反抗:“放开我!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他和悟交换视线。

“您正在恢复啊!”缘一则高兴地挨揍,同时尽全力在心里安抚式神情绪,用轻缓但强硬的肢体动作压制试图先让兄长冷静。

“嘶,要报警吗?”五条悟没见过岩胜发大疯,懵逼中带着茫然,煞有其事地提议。

夏油杰:……

在地上纠缠成一团的哪个是受害人?

挨踹吐血的那个还是动弹不得的那个?

第108章 痴心怨恨

“慢着, 你确定没在说恐怖故事吗?”

家入硝子站起来制止继国缘一的陈述,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缘一,什么带着前世记忆、海带头鬼王的恩怨跟自己根本就没有关系, 她要指出的是:“你兄长在痛苦、在反抗,不顾岩胜意愿困住他对你有什么好处?这、这是很可怕的吧!?”

顺带她生气地指着两位混蛋同期:“你们以为他们俩在玩角色扮演游戏吗?给我重视缘一的心理健康啊!”

怎么只有她看见岩胜被缘一压制着无法挣脱会感到害怕,男人们真是迟钝的生物。

硝子小姐的话语直击继国缘一的心脏, 让他沉默地背过身, 怀里还抱着再度陷入沉睡的兄长。

最近劝阻的话太多,好像他真的十恶不赦,不值得兄长谅解。

她见了更加生气,好歹是看着禅院缘一从小孩长大到现在这样的肌肉猩猩。硝子像严厉的姐姐告诉他:“除了认识你们五年我没其他立场说话, 但还是想说这不对啊。你现在更像是个在逃避问题的孩子, 我听见你说过你学会直面问题了, 但这是合理办法吗?如果岩胜醒来就继续反抗,安抚不成就让他继续沉睡?信不信岩胜执着倔强的性格能让你循环这事八十年,直到熬死你们其中一个。”

“这不是买丑东西、学习符咒、参与委托之类的小要求, 能以软磨硬泡的方式轻易叫你哥哥心软。”

“缘一, 岩胜是你哥哥, 甚至已经是第二次!你们却把关系处得一团糟。”

作为女性的硝子从不会在咒术师的世界里表达出她所拥有的细腻情感,面对各种重伤人员的烦闷被她混着烟吐出, 对咒灵案件的厌恶被她含着酒咽下。

她早就坦诚过, 可以对岩胜和产屋敷、御三家参与的各种咒术界事宜通通不关心, 但不能对亲近的同期们、友人们保持冷淡。

“我不认为错误在你, 显然把你踢来现世的混蛋长辈们要负八成责任。”不知全情的硝子一句话骂了大半个高天原,但她说得没错。

继国缘一的灵魂产自高天原, 作为他的第一任母亲, 祂们将干净纯粹的灵魂投入受限于时代的畸形家族里, 等待他长大,冥冥中引导着、安排着他踏入既定任务的行程。

而这份任务的目的甚至不是“终结杀鬼时代”,只是推进到该有的情节,却没说清楚,让这孩子产生了诞生使命未能完成的痛疚。

这才是高天原众神格外着急弥补他的原因,是祂们疏忽导致这一切,而问题是神明们也只注意到了缘一在没有完成使命这一方面的情绪,祂们在乎什么则看见什么。

高天原的神明也是从古老时代慢悠悠活到当下时光,以前人类有的毛病或许祂们还有,现在人类有的优点祂们却不一定学得到,几千年干过的荒唐奇怪事或许依旧做得出。

使者翻开属于继国缘一的生平时,没有在意缘一开口的第一句话对谁、说了什么,也无法共情缘一生命最后流出的两行泪水代表什么,情感太过含蓄朦胧,祂想搜寻出缘一生平明显的喜怒哀乐,认为那才代表着这孩子真实深刻的内心。

但祂忘记了因时代需求被创造出的“神之子”的灵魂一片空白,敏锐的五感、强大的身躯外裹着一层与世界分离的隔膜,通透的世界得以让他看穿人类心脏,但看不懂人心所想。

太阳之光明晃晃又热烈,刺在这孩子皮肤上让他感受到真实存在的温度,如善行、奔跑、大笑、生命逝去、你争我抢、谋财害命……缘一当然看得见这些明显的情绪举止。

月华清辉内敛,浅而轻地落在他的头顶、眼睫、鼻尖,他听见夏蝉振翅,嗅见青草折断沁出的汁液气味,感到清风抚过脸庞,看见树木上细碎深刻的刀痕、和室里久久不熄的烛火,说出不觉有异的恭敬问候……却品不清兄长眼中藏着什么。

继国缘一还是个八十多岁的孩子。

这是个让家入硝子笑不出来的笑话,她甚至无力指出缘一起码还得加上姓禅院的十五年岁月,继国岩胜大概也笑不出。

缘一则始终保持缄默,他不在乎任何讽刺的话语,能进入他心中的东西少之又少。

五年半前,禅院缘一小小身躯裹着继国缘一的灵魂,骗过岩胜锐利的眼和敏感的心,是因为他擅长欺瞒吗?

显然不是。

这孩子在高天原的模样还要更小,七岁大小的稚童整天面无表情、昏昏欲睡,习惯于变化身形的神明从没考虑缘一为何总是用年幼形象,路过只会夸赞这可爱的年幼灵魂,然后顺手放片云彩给睡着的孩子遮阳。

“缘一,我建议你把你哥哥放开一阵子,你们都需要冷静些,我会和岩胜谈谈,他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你也是。”

硝子用比平时更认真、更温和的态度与缘一沟通,她当然没把缘一当病患,这小鬼健康得很,变得比五年前精明警惕,也敏锐得多。

如今这具身躯里一定装着与年龄相匹配的灵魂。

但是啊,现在这年龄正是叛逆期的时候!

被溺爱的孩子很容易有这毛病,日常持有纵容态度的岩胜绝对逃不脱相当一部分责任,还有……硝子眼神不善地斜瞥一眼叛逆期长达二十多年的五条悟,幸好缘一不像这样,但很难说变成现在这样没有这家伙的功劳。

“她看我一眼什么意思?”和杰共同罚站面壁的白发青年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事,他都已经为了给缘一做榜样听话反省了!

“又没看我,我怎么会明白什么意思。”夏油杰装傻,笑眯眯地应对叛逆期同期。

五条悟鄙视他:“你偏帮式神使的时候又长脑子了?”

“这不是很明白硝子的意思嘛,先把自己的锅背好。”

黑发刘海青年并不矢口否认,无论是人是神明还是任何生物,只要具有自身经历和独立灵魂就会有偏向的立场。

诞生于人类对大自然的恐惧的诅咒们憎恶人类对自然的伤害、咒术师们痛恨作恶多端的诅咒、同类排斥异类、强者轻视弱者、咒灵操使全盘掌控吞下的所有力量、式神抗拒式神使的主仆束缚……都很正常。

离开之前,夏油杰小声跟缘一提起岩胜没有向他们三人隐瞒的情报,商量道:“那脱离禅院的诅咒师,他儿子不是个觉醒了十种影法术的小鬼吗,去问问那孩子如何调伏式神的,可以吗?”

五条一代只有一个六眼,禅院家却能同时代拥有两个十影继承人,强行将同样的式神造成两份,谁是处于规则之外的特例简直长了眼就能看透。

住在天上的神都会站在自身立场上偏心,任人知晓了都会嫉妒、会恨,岩胜又干嘛这么苛责自己,非要以圣人标准活吗?

除非他痴心怨恨的是更为具体的某个个体。

在场的人并不清楚,神兽更早的看透六目鬼,初入彼世的那张脸寻觅着又陷入理所当然的绝望,因此作为师长他要求岩胜对前世所有都脱敏!

孤独亿万年的老人家也有自己的立场:不信任任何情感依托。

更何况岩胜自认没有、更不配,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施加自己的束缚。

白泽不想让潜意识里挣扎着、不分对象地向自己一个过路者流露祈求的灵魂陷入可怜境地,于是要小鬼任性、要他随心所欲、寻求自由。

岩胜从来都是听长辈教导的孩子,是那个真正温顺的灵魂。

他牢记在心,可具有足够多深刻经历的他偏偏还固执,不得不将消化不掉的复杂情感和老师的教导统统裹进灵魂深处,两方时常要较量一番,他想弯下腰呕出苦水又觉得自己得在胞弟面前保持脊背挺直的姿态,便要求自己适应。

他可以的,他足够强大,即使是继国缘一……即使是继国缘一他也迟早能坦然面对,前世亏欠缘一的他自会弥补,帮助缘一度过圆满无忧的一生也并非难事,天国安排或是不安排他都会忍不住对无助茫然的缘一心软,不需要任何高高在上的存在强求他。

这一切皆因为自己是兄长,不是式神。

大概梦不算好,沉睡的岩胜不安稳地动了动脑袋,眉头微蹙,紧接着感觉身体被束缚得更紧。

沉默良久的缘一没有答应硝子,又把兄长的身体藏进怀里,却愿意去做夏油杰提出的建议。

这样对他来说成本更小。

对于这一结果,家入硝子并不意外,心想缘一和岩胜果然是亲兄弟,本质相似。她站在自家阳台,久违地掏出一根烟点燃它,打破了试图戒烟的决心。

光看着烟雾出神,硝子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上方一盆热乎乎的水照头浇下。

“戒烟辅助监督五条大人,随时在线!”气死人不偿命的声音与水一同落下来,还有倒挂在空中跟她打招呼的五条悟。

白痴……硝子暗自咬牙切齿,捏断湿漉漉的烟,同期插科打诨让她混乱不清的担忧被生气代替。

“赔我衣服!”

*

“调伏?”

缘一敲门时禅院惠刚睡醒,脸上还有红印子,睁着湿漉漉的绿眼睛听他说话。

明白缘一的请求后,他好奇的目光被抱着的岩胜身上挪开,伸出手做出特定手势,口齿稚气但清晰:“虾蟇——”

长着翅膀巨大的青蛙出现,惠的咒力也相应减少。除了无需调伏、陪伴左右的两只玉犬,禅院惠目前的咒力只能做到召唤脱兔和虾蟇,这只大青蛙是自己最新调伏的式神。

缘一说想看,就给他看。

青蛙被召唤出来,左看右看没有发现敌人,看起来有点憨厚的蛙脸有点茫然,伸出黏乎乎的大舌头把式神使吸溜舔过一遍。

体温正常,孩子没生病啊?

禅院惠顶着满身满脸的黏液,痛苦地想一会儿又要洗澡,他不喜欢冬天洗澡。

“它喜欢你,惠,怎么才能让你的式神喜欢你?”

缘一的脸色似乎没有以前好,语气更加温吞沉闷。

“打赢了,它就听我的话了。”禅院惠对此颇为自豪,混蛋老爹说很少有术师成长得像他这么快,有些骄傲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不然看起来会很幼稚。

“岩胜先生什么时候睡醒,很久不见了,请问今年过年能教我打架吗?”

缘一腾出手想摸他脑袋,惠虽然难为情,但察觉缘一的不对劲,还是低头让他碰到炸起来的黑发。

他说:“总想打架可不好。”

自己不能这么做,打赢兄长只会火上浇油,理智的兄长在绝境下认输却不服输,更何况现在气疯了的他。

夏油先生分明也是在劝他,想让自己认识到对岩胜除了顺从妥协没有其他办法,要他知难而退。

可对缘一来说,他认识到今天的行程只是白来一趟,没有其它作用。

绷着脸装小大人的禅院惠听见缘一不赞同的语气,流露出倔强,“只想打赢爸爸,赢了就能告诉他不准出去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只有这一个要求吗?或许我和兄长可以向甚尔先生说说。”如果兄长还愿意的话,缘一想,与惠有关,兄长应该会同意。

都是式神使,兄长却很喜欢这懂事的孩子。

“嗯……那再加上不允许夜里喝酒。”

“……还有?”

“也不能记错我的开学时间,不能把我送错教室,不能……”

对依赖着的家人,总有想更得寸进尺的情感,被纵容了一步就欢欣鼓舞地再靠近一步,满足了一小段时间又觉得似乎还有更幸福的距离……

缘一的缄默被打破,他确实是不成熟的灵魂,在自以为成长了的如今仍是。

禅院惠接下来细数的要求都是他对混蛋爹平日的不满,说着说着就火大,不过可以等甚尔回来再算账,现在先帮助缘一解决问题,他看起来实在很苦恼,没精打采的。

“你也想要调伏式神吗?”

缘一摇头,他不必调伏其他式神。

“那看式神做什么?”惠不解。

“……”缘一犹豫不决,不知道这样的矛盾对小孩来说是不是有点难理解,他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头绪,颠三倒四的话断断续续地说出口:“兄长就是我的式神,但兄长想离开……我也很生气,明明承诺了不会走的……缘一不会放手的,兄长不能走。”

惠眨眨眼,幼儿园的孩子争夺玩偶都不这么吵架了……他看向缘一的眼神变得微妙,肩膀上不存在的重担增加了。

他板着小脸,教训难过的缘一:“式神可以调伏,兄长怎么调伏,我也不能调伏混蛋老爹吧,那不是很奇怪吗?他在外面乱晃悠,但又不会不回来了。”

“那不一样……”甚尔先生抛弃死选择生、抛弃过往选择让惠姓禅院。

在外对觊觎儿子力量的存在可以冷漠宰杀,回家后又成了切到手指都要呼痛求安慰的父亲,坦然而坚定的态度让由他悉心照料长大的惠具有自身所意识不到的底气和信任。

惠是被珍视、爱着的孩子,反馈给甚尔的单纯爱意又让诅咒师日渐不在意“禅院”这个姓名背后的经历,就当它仅仅是个姓氏。

可我不能保证兄长一定会留在现世。

不信任、没有依仗,他们彼此都不信任对方,继国缘一不希望解除束缚的原因确实不全然坦荡,手里握着绳索才不用提心吊胆。

朝阳升起,听见兄长成为鬼的消息;

日光洒落,刚重遇便看见兄长当场消散;

转眼之间,无数刀刃从内里将兄长穿透;

兄长清醒而残酷,从来都选择放弃他。

“缘一?”可禅院惠很疑惑,“难道你这么大了,都没有离开过兄长吗?”

没离开过……吗?

缘一手臂微松,“……离开过,走了很长的路,兄长很介怀,一直不爱听见寺庙这个词。”

“你竟然跑去寺庙过,远不远?”

不,他并未遵守自己亲口说出的言语。母亲去世后自觉离开家,他告诉兄长说要出发去寺庙,最终却没有去往那里,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向某个方向跑远了。

先前兄长说自己就是做事不经头脑才做出如此举动,可究竟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呢?

缘一对前世的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他能清晰记住的片段不过人生中的几段,每一段都以惨痛孤独的结局收场。

直到持着刀刃的他率先闭上眼睛,鼻间还停留着兄长熟悉的气息。

「选择还是离开都无所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你要跟我耗多久。」

岩胜正巧醒来,但他看见了禅院惠的气息,不想吓到年幼的孩子,强忍着没有发作。

他的手臂现在明明受缚不能动弹,但还是被式神使握着、压着。

「兄长很喜欢小孩子啊。」缘一发现兄长顾及惠而没有激烈反抗的瞬间就直觉转移话题,他慌张地让岩胜能坐得舒服些,但没有放松对式神人身的掌控。

「对、对了,天明先生的第二个孩子要过生日了,宇髓先生、甘露寺小姐都给缘一发了消息,他们没有委托,可以赶回来参加,兄长也想去吗?」

“缘一……嘘,不要在兄长面前哭,吵醒岩胜他见了也会难过的。”

禅院惠急忙又笨拙给缘一擦眼泪,试图说点什么话安慰他,他刚刚看着缘一只是忽然挪动了一下睡着的岩胜,然后沉默而突兀地掉下眼泪。

缘一诧异地看着说这话的小孩,他忙于在心里和兄长沟通,什么时候哭了。

不带黏液的干净袖子往他脸上一擦,竟然真的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去见见他们吧。”

恰到好处的,岩胜的听力恢复了,让他听见惠的话。

如果这也是神明算好的,那真是煞费苦心……且一击即中。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在想,甚尔看见自家娃比缘一聪明这么多,肯定得意死了。

第109章 叛逆脑袋

互通的心声消失了。

式神既然能够听见、说出, 式神使自然不再需要这项特权。

式神使贴得很近,香甜的奶油味道和象征束缚的气息一同蔓延过来,与式神呼吸相融, 形成怪异的交错。

岩胜掀开眼皮,视野里密布的丝缕缠绕组成一片暗红,什么都看不见都不知道该痛恨谁。依照以前的经验, 在过度的思考之后, 他只会更恨自己。

可怎么能恨自己呢?

充斥愤怒的大脑一旦停止了表达愤怒的行为,就很难续上这份昂扬激烈的情绪活动,毕竟岩胜有一具六百岁的灵魂。现在想想,在悟和杰面前失去理智、脚踢式神使的场景实在很丢脸。

着实不应该恨自己, 否则会有多少彼世存在跳上来恨铁不成钢地看他。岩胜想如果是老师估计还能糊弄糊弄, 反正神兽不会真在意, 要是鬼灯来自己就惨些,得顶着他的死亡凝视下接受冷酷嘲讽。

转生是百年惩罚后得来的机会,他今世无罪, 特殊的转世方式更算得上无亲无故, 即使是神明也不能给孑然一身的人类强加愧疚和爱恨吧。

高天原神祇为自家孩子亲自出手的行为把继国岩胜堆积的某些负罪情感打碎了。

“兄长想吃点东西吗?”生怕听不见似的, 呼吸和问题都在耳侧响起。

不想。

岩胜其实并不像众人和他自己所想的那样爱吃甜食,他喜欢新奇可口的香甜食物因为它们本身代表着幸福, 亲口尝到、吃进肚子里, 这似乎自己就能受到感染, 变得愉悦满足, 这是在地狱被各种投喂养成的习惯。

现在他并没有品尝幸福美食的心情,不动手把蛋糕掀翻砸在缘一的脸上都是克制后的结果。

岩胜应该夸夸自己。

式神使却似乎不知克制和退让的优点, 始终端着蛋糕,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嘴边, 高出一些的体温仿佛一片火灼烫岩胜,嘴唇不自觉轻颤,这给了继国缘一错误的信号。

“兄长是愿意吃吗?”

于是在扬起的声调里,一小勺蛋糕不识趣地抵在了岩胜嘴边,微凉的、香软的奶油沾在他唇上。

在沉默中,岩胜缓慢地张开嘴伸出舌头舔掉奶油,然后把那勺蛋糕咬进嘴里,直接吞了下去。

他的脖子能动了。

产屋敷风野回到家时午宴已经结束,听见岩胜和缘一在这儿,他从人堆里抢走孩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打破房间里深沉诡异的气氛。

“岩胜先生我今天回来迟啦!缘一说您能说话、能听见了,恭喜!二位想抱抱她吗?这孩子出生后身体就很弱,一直在家里医院里住着,近期终于能出院了,哥哥总算愿意让大家都看看她。”

小孩儿被不沉稳的年轻长辈颠得头晕,咿咿呀呀地抗议,很可惜人小小一只、也不会说话。

岩胜眯起眼睛,觉得自己跟这孩子唯一的区别就是身体不同,话语权和人身自由他俩都是一点儿没有。

她看见有两张陌生的相似面孔,黑眼睛轱辘转打量他们,但很快就因为用不着遭受叔叔不得要领的晃悠而陷入困倦,渐渐眯起了眼睛。

“哦!要睡着了!”

“太大声了。”

岩胜终于开口,风野奇怪于他没有要抱孩子的动作。

但已经迟了,一惊一乍的青少年声音把小孩吵醒,她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罪魁祸首,嘴边下撇,发出委屈的吭吭声,眼看要哭了。

岩胜听见动静不由得转头看过去,小家主竟然还不把玩哭的小孩还回去,难道已经学会哄孩子了吗?

“啊、不是,小绪要哭了吗?”风野站起来又坐下,想让岩胜和缘一帮忙哄又想赶紧把小孩送回大厅去,这么来回晃悠两下成功让小孩哭出声。

岩胜眉头一皱,伸出手臂继而僵住,他下意识诧异地看向式神使所在,胆子真大,竟然允许自己的手臂动弹。

风野见状立刻把孩子脱手给了岩胜,动作非常迅速。

“……”在啼哭声中,岩胜木然地轻轻摇晃躺在右手臂弯里的小孩,让她很快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身体孱弱的产敷屋后代,将她眼角的泪珠轻柔抹去,沉声问:“这孩子生了什么病?”

没看出有什么明显的病症。

“是早产,身体需要养养,我们大家一定会努力将她照顾成健康有活力的孩子,让小绪以后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吗,那很好。岩胜不怀疑现代产屋敷家族的优良家风,把睡着的孩子还给产敷屋风野,示意他快还回去。

小家主却转手又递给了缘一,缘一以为让兄长抱抱就好,怎么还有自己的份?

“岩胜先生抱了,缘一先生也要抱抱才公平。”

孩子是你小子的玩具吗?岩胜对小家主大咧的性格习以为常,保持沉默。

见风野笑着把睡着的小孩递过来,缘一犹豫过后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下,这情况也不担心兄长会趁机拔腿就跑。

他静静看着产敷屋家的稚子,脸上不自觉露出柔软的笑意,还很瘦小,但会好的。

过了一会儿,岩胜盘起腿,随意地用胳膊撑起下巴,他感觉自己现在像只大蜘蛛,四肢勉强算是灵活,五脏六腑正常运转却不甚顺畅,异常沉重,缘一要是怀疑他会跑掉那真是错估了神明施下的束缚药水。

他看似随意地开口问小家主:“近期,神明给风野君托梦了吗?”

还好不是风野抱着小孩,他手一抖差点把端起来的水杯扬出去,没什么底气地说:“岩胜先生怎么知道……”

缘一倒是不知道,视线不由得落在岩胜毫无焦距的眼眸上,目光一扫,迟钝地反应过来兄长没有沉稳地正坐,看起来很自在。

因为他刚刚放开了一些束缚总算让兄长能松口气了吗?式神使默然低头,看见怀里的婴孩懵懂无知地咂嘴,好像在梦里吃到了喜欢的食物。

这时,天明似乎不放心自家孩子放在冒失弟弟这儿,亲自过来看看情况,看见在缘一怀里便打招呼,并询问他还想要再多抱一会儿吗?

缘一连忙摇头,她太小又太轻,总怕碰坏了。

“缘一先生很喜欢这孩子吗?”

“是,她很可爱。”

缘一主动起身将女儿还给他,天明才把孩子接过抱回去。

“那有空可以多来看看,比起风野,绪长大后一定会更尊敬您的。”

他没想到天明会这么说,莫名受宠若惊,“哦、好的,我和兄长都会过来看望绪。”

缘一没忘记把岩胜的探访位置也预定上。

等不稳定的啼哭因素被安全转移,岩胜用正常音量疑惑说道:“风野君不是想要告诉我们吗?你刚刚叫缘一都带敬语了。”

还以为是什么暗示,而且天明表现得实在明显,午前就觉态度奇怪,现在应该能从小家主嘴里得到答案。

“啊……这个……”是他不小心说漏嘴了,结果哥哥似乎并不顾及岩胜在旁。

风野只好坦诚前几天是有神明入梦,告诉了自己禅院缘一就是继国缘一本尊,希望产屋敷家族未来能帮忙多加照顾,这么明确又很好做到的要求他当然一口答应,迅速交代给所有产屋敷及相关人员。

哥哥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明显,忽然提升某一个人的重要性不是会很怪吗?

不过,岩胜先生好像没有对缘一受到特别照顾而产生小情绪,他今天一直面无表情,只有抱着小绪的时候脸色柔和些。

该不会又吵架了!?

小家主立刻接着捧场:“这不是很好嘛!岩胜先生和亲弟弟竟然早就见面了。”

风野对他们两个人前世只知道部分关键片段,但总体发展大概清晰。都过去几百年了,他乐观地调和:“以前有什么误会的话,不是正好都能说清楚吗?而且未来有很长的时间,我们已经找到了很多杀鬼时代的转世,不乏选择加入的同伴,或许你们还能遇见同时代的伙伴转世啊。”

……

糟了!两个人都在沉默。岩胜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妙,缘一更是眼神死状态。

小家主不再慷慨陈词,在心里大呼想跑,神明托他家族关照缘一一辈子的重大责任都没有面对这场景压力大。

没什么要说清楚的,有趣的是前世他们其实没什么死生不见的狗血误会,次次分开都是目标明确的选择。

起码岩胜这方是深思熟虑过、煎熬过的明确抉择,属于是给他机会回去在继续这么选的基础上再努力优化搏一搏的类型。并且他现在认定继国缘一是个心大的笨蛋,懒得再管这孩子脑袋里有什么想法、又会做出什么让神明都觉得震惊的突兀行动。

经过这几个月的心声互通,他们对彼此的过去都清楚得很,只是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就算被对方听见、感受到,对方依旧不能真正理解和认同。

等于自说自话,没有什么意思。

现在岩胜束缚缠身,好处是接下来的心声不会再泄露,尽管他目前在缘一面前还没有秘密。

缘一率先有了动作,可能他不说话兄长也已经疲于在这个话题上强撑着礼貌回答。

“谢谢风野君,要去看看甘露寺小姐有没有到吗?她上次留言说想给你带亲手做的信玄饼。”

“哦!我马上去!”得到解放的风野立刻跳起来跑走了。

蜜璃小姐肯定到了啊,不然他过来时看见吃掉了超大量蛋糕的人是谁!

“兄长,还想要吃点——”

“别粉饰太平了。”

岩胜拖着沉甸甸的束缚俯身向前,对着式神使所在的位置低语:“你知道天国为什么忽然给产屋敷嘱咐,祂们肯定是观察到你被我讨厌着的情况,认为式神已经不中用了,要为你寻找新的庇护。”

换言之,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变,或者说回到正途。

缘一迅速否认:“不可能,请兄长别再想高天原插手的可能性了。缘一早就提醒过您,兄长选择投身式神通道的决定没有谁能预料到。”

以自己现在的脑袋来想,他觉得高天原不会这么快发现自己的人生轨迹变化,祂们没那么细心。

如果是真的细心,就不会制造出让现世兄长离开的理由。退一万步来说,祂们真的要为了缘一安排式神,怎么现世出生后第十年才安排?哪里值得“细心”一词。

岩胜反驳:“大国主神的预言可以穿过百年时光。”

凭什么缘一能这么坚决自信地袒护高天原。

“还有菊理媛命。”

或者她回到高天原提醒了什么。

缘一认为更不可能,菊理媛那时候明明是站在兄长那边的。

“菊理媛命是希望我放弃兄长,就算回去也不会主动告知高天原信息。”反而可能是跨过高天原去往交界处,到桃源乡找神兽白泽,向兄长的老师说明近况。

“兄长那天阻止缘一追问菊理媛命的气息问题,是知道什么吗?”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要你别惹怒神明招来麻烦,别说废话。她所做行为不是高天原授意吗?”无论干什么,最终目的是隔离不再好用的式神。

说着岩胜也感觉不对,他以为菊理媛是个为了自家那边的孩子不择手段的家伙,甚至使用继国之名刺激自己。

可缘一的语气听起来对菊理媛似乎有些意见,他们之间有矛盾?

不知不觉间,岩胜和缘一已然处于同一步调,如同心声互通时共同思考现世之外的事情,也算是在极端发展下养出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很快,他们异口同声:“难道是兄长的老师为您出面了?”

“难道高天原内部对你的未来产生了分歧?”

毫不意外,他们想法的终点依旧截然不同。

不同的两句话或多或少夹杂着个人情感,这都不需要袒露心声的程度,太明显了,缘一和岩胜因此陷入沉默。

空气里奶油的香甜,恍惚间掺入了两份发酸苦涩的气息。

怎么会有人因私情怨念,对神明们产生意见呢?他们同时看向对方。

岩胜率先避开了相交的视线。

这好像算是明确眼前的人拥有继国缘一的灵魂之后,兄弟二人第一次以正常人类的方式用嘴交谈。

“……”

“兄长,别闹了……”

沉默片刻,缘一先受不了了,轮到自己服软,这几天太安静,他不喜欢睡着的兄长。

他向岩胜恳求着,不像样地躺倒,将额头磕在兄长的腿上。

这是个风险极大的动作,岩胜的胳膊已经能动了,可能会一拳头锤爆缘一的叛逆脑袋。

“既然您不是真的想要一去不返,那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离开这片刻时间?您不想着离开,束缚就不会起作用。”

缘一不想看见这样的画面,不想在记忆里增加兄长离开的身影。

岩胜愤怒的心声无数次质问缘一,自己又不是不回来了,为什么不满地强加束缚,今世作为兄长还有什么做得不够的地方?让你如此不信任我?

缘一想说正是因为岩胜做到了,做得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哥哥都好,所以才不想让兄长走,在这样与生离死别无异的关头不能靠着信任渡过,自己也会害怕。

他确信兄长听见了这句心声,却根本不在乎,就只固执地当做弟弟日常的废话。

关于式神束缚的分歧,缘一断定不是因自己愚笨导致。

“抛弃我会就让您快乐吗?就会想要吃甜食了吗?”

缘一终于从施加束缚咒印后时刻紧绷的状态中稍稍挣脱,尽管他还主导着菊理媛赐予的束缚术法,但这毕竟不是他亲手施加的,所以又能够直直注视兄长,冷静地进行交谈。

要是岩胜知道他的想法又要骂他,但或许会理解甚至欣慰,人性情感很复杂,以前缘一估计还想不到这么复杂的情绪,被自己带过五年就长成这样。

当然对想要占据优势地位的式神来说可能不是好事。

“哼……”眼下岩胜没有为式神使的真情流露感动,他也问:“用束缚困住就会让你满足吗?就能获得平静生活了吗?”

指尖不慎碰到缘一空空如也的耳垂,这里没有前世母亲的花札耳坠,连耳洞都没有。他便顺手掐着弟弟脸颊抬起,让他好好坐着,“如果是以前的你不会这么选,缘一……你会坦然接受,然后继续你的生活。”

或许菊理媛命的话不是在刺激自己,是真心地在劝告他们二人。

“需要强行绑住的缘分,不属于该重归于好的关系,断开如何?”

这是岩胜亲口说出的话,语气严肃认真,比神明说出时杀伤力强上百倍千倍。

缘一紧盯他,缓慢抿起弧度下撇的嘴巴,拳头已经先一步攥紧。

兄长正在注视他,等待他的答案。

第110章 聪明缘一

兄长完全不理解自己看着他生命消逝的无力与恐惧, 缘一想。

眼睁睁看着偶尔会流露温和浅淡笑意的眉眼失去生命力,气息再也传达不出一丝克制、纠结、满意、骄傲诸类复杂情绪,面目成为空白, 和隐藏在表面之下的孤傲一同沉寂消散。

如果躯壳里的灵魂走掉了,意义就真的不在了。

缘一会联想到品尝食物,苦就是苦、甜就是甜, 酸甜苦辣咸都是不一样的滋味, 兄长的心则是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他在学会做饭的过程中发觉将各种味道加进去、做出一盘口感层次丰富的料理是多么令人满足的事情,可能品味到兄长的心绪时他第一口就有些吞不下去。

太苦了。

各种情绪混在一起的结果就是折磨这颗心的主人,叫岩胜时时刻刻处于苦楚中,对其彼世经历还一无所知的缘一目瞪口呆地咽下, 经历许多的兄长平日里强大又从容, 怎么会这么苦。

同时又生出孩子性的好奇, 发觉兄长没有抗拒,他进一步探究了那些内心情绪。

苦里发酸,酸里带着涩。缘一只是感受情绪而已, 嘴里好像真的塞进了什么难吃的东西, 在口腔里留下奇特味道, 就像他刚刚啃过一口树枝。

等岩胜说出让继国缘一去看遗嘱时,缘一忍不住继续得寸进尺, 兄长依旧没有禁止他的探究。

在这种随意又纵容的态度里, 继国缘一尝到了甜味, 比第一次和兄长过生日时吃掉的蛋糕还要浓郁。

这竟然是最里层的味道, 让他有了留住兄长的勇气。

面对接二连三的变数,缘一在岩胜的意料之外里把这份勇气转变成了逼迫兄长留下还能得到谅解的信心。

但是!

岩胜有自己的规划, 他不喜欢有人否定或打破自己的人生, 继国缘一也不行, 尤其这家伙不能干涉!

高天原更是可恶!他可以接受将自己安排在缘一身边,如何对待胞弟当然是出于自己的想法,神明暗中调控就罢了,竟然亲自出手,这不符合彼世流程。

现在岩胜看着式神使,等待他的答案。

无论什么回答,答应或是不答应式神都有心理准备,他考虑过才在现下彼此情绪缓和后提出,让缘一松口。

不是解开现在这沉甸甸的束缚,是式神束缚。

但式神使沉默后说出的话语还是让他放下悠闲撑着的胳膊,脊背倏然挺直。

谅解是岩胜的温柔,是内心情感的体现,缘一也必须把握尺度。继国缘一缓缓开口,提到:“兄长的格外坚持似乎存在着对高天原很不满的原因。”

菊理媛的魔药和他施加的咒印分明都是一样的束缚,兄长在八原对他的咒印只是生气,后面更多的是不希望他在咒印这种东西上耗费大量咒力,却会在魔药上气得失去理智。

岩胜肯定道:“没错。”

那样显得他前世今生活得像个笑话,可又不能归咎式神使,因为他也是被安排的对象。

“缘一理解,因为那时候我也很不满,是对兄长本人的。”

岩胜直起身,紧缚的丝线放大了心脏怦动,此时能感受到它分外明显地一跳。

“什么意思?不要转移话题。”

“兄长违背了亲口答应的缘一承诺。兄长和缘一不同,说出口的话经过斟酌思考,一定会遵守履行,缘一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看见兄长竟然对自己动手,震惊到只想着制止您。”

许久的沉默之后,缘一的话语气平静,他摸到刚进屋时倒的热茶已经温度适宜,轻轻端起茶盏拿在手里。

“……”岩胜咬了咬牙,竟然真的产生违背承诺的愧疚。

他心想:竟然打情感牌,缘一以后进黄泉走审判那条路的时候最好不要落在自己熟识的狱卒手里。

“兄长……在想什么?”

式神使的疑惑气息和温热的水汽一起来到他的嘴边,岩胜抓住缘一的手腕,向上摸索碰到茶盏,把它拿在手里,“想着以后带人套你麻袋,我有手会自己喝!”

缘一听话松手,免得长好不久的手腕又遭难,同时大概知道了岩胜指的是什么时候,好不容易经过思考得出的办法说完,他又开始出其不意,只道:“届时缘一会很高兴认识兄长更多的朋友。”

岩胜:?

他不把缘一这话放心上,自己的记事能力自己很清楚,说揍胞弟的灵魂一定会揍。至于缘一,这家伙去彼世前的生命阶段会溜达哪儿去都不知道,更别提那时还想不想认识彼世地狱的存在了。

“这么说你的答案是拒绝。”

式神的心思又开始扩大范围,权衡利弊,思考更多可能。

“不是,我会如兄长所愿,答应您解开束缚。”

岩胜身体猛地一转看过来,手里的杯盏随着他的情绪荡起水纹,有两只手伸过来捧住它,隔着岩胜的手掌。

缘一握住了兄长的右手,避免茶水洒落。

“缘一,我不是在说菊理媛的束缚。”

他稳稳地托住,明知兄长看不见还是点头,又继续说话:“缘一知道兄长始终在乎的都是式神束缚,但兄长违背了承诺,缘一暂时无法放不开魔药束缚,请给我一点放松的时间。”听起来很合理。

不会是拖延的借口,以缘一的性格不会这么做,岩胜在这方面很信任他,况且违背承诺是事实,他可以接受缘一的说法。

式神放下心,很好,不用再瞒着缘一做谋划了,同时心里升起微弱的失望情绪,他不明白为什么,皱着眉将其抽离,抬起茶水饮下。

缘一看见了岩胜的变化,缓缓收回双手,让僵硬的手臂尽量放松,轻舒一口气。

其实是拖延没错,如果到时候兄长仍旧坚持脱离式神身份,那缘一或许……但兄长向来谨慎,为了保证成功,真的会让自己在场吗?

他问:“您要去藏书室寻找菊理媛命吗?”

“菊理媛命没有办法解脱式神束缚,这是彼世的规则,神明即使放弃了我,也不会出手将你我之间的束缚斩断。”

岩胜将他的考虑和盘托出,见式神使很安静,传递出的情绪冷静平淡,于是他能认真地告诉胞弟:“我也在等,所以我有时间。”

是,缘一知道这点。祂入梦给他的信息里除了有一定会解开束缚的预言挑衅外,也说明现在没有到那个时机,所以祂需要式神使主动放弃维系束缚和保护式神人身的行为,以便祂能够带走式神。

“兄长……要是您成功……”

“会回来,不会给你第二次控诉我不遵守承诺的机会了。”

岩胜把茶盏重重放进他手里,游刃有余地昂起下巴,显露从容:“既然明白我说的话经过思考,那就该知道照顾一词不是假话,我从你现世母亲手里将你带走,就负有责任。”

不想承认的是,他或许得慢慢学会如何去爱名为禅院缘一的孩子,但对继国缘一就不再需要这个步骤……

“不过你现下未免也太重视我是否留下的问题,日后想办法陪你去找见其他故人吧,现在遇见的净是你不认识的年轻孩子们。”

说着,岩胜尝试用双臂撑地借力站起身。

缘一喜不自禁的表情霎时和递出的手臂一起僵住,然后脱口而出:“兄长未免也太在意缘一曾说过的平静生活,却不信缘一现世的心声!”

“信啊……”

岩胜没有扶上式神使,成功站起来走了两步,他转头垂眸对着式神使说道:“相比无比糟糕的那时候,现在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生活了,起码我们不用再操心什么使命……还有什么家族,对你来说已经是不错的生活了吧。”

式神使脚步无声,炙热的气息却扑面而来,裹住岩胜的人身,顺着二人之间相连的无数丝线渗进灵魂里。

“兄长,即使是无比糟糕的那时候,缘一依旧感谢继国之名……抱歉兄长,缘一知道您过得不好。”

现在他很后悔,小时候为什么会无动于衷,应该动手……

缘一竟然这么说了……岩胜本要避开的脚步停滞。

「你承认这个名字吗?

继国岩胜。」

耳畔仿佛又浮现菊理媛命苍老而严厉的声音。

“……无所谓了吧。”

岩胜以前从没想过能从缘一嘴里听见这句话,和计划被缘一打破时的那句包含情绪的“辛苦了”一样。

记忆里前世小小的继国缘一逐渐被眼前的身影气息代替。

“你过得更差,以后不会了。”岩胜不是全然自私之人,他知道缘一小时候的生活遭受着什么,他所付出那点儿爱和善远远抵不过缘一所受的苦,自己当初不也没能做什么。

就像老师和鬼灯大人在他耳边一次次提醒的那样,现世很好、很好,如今的父母们从医生口中得知即将拥有一对双生子,大概更多会是惊喜。

……

宇髄天元敏锐发现小家伙眼珠在眼皮底下动,准备要醒来,他站到旁边挤开小家主,准备逗小孩。

风野因为这力道往右斜了两步险些撞墙,后脖领被及时拎住稳住身形,他转头一看是岩胜,岩胜看起来走路已经没问题了,听哥哥说来时是被缘一背过来的。

“咦?您身体恢复得好快。”产屋敷家族的住宅难道有哪个好心神明给了庇护吗?

“请放弃脑子里的想法,绝对跟那没什么关系。”岩胜淡淡地说完,松开他。

风野:……

大家都欺负自己。

他委屈地看向相处最多的缘一,缘一回以同情的目光,当然不会在外反驳兄长的话。

“岩胜啊!许久不见,见面还想跟你切磋切磋,没想到你躲进屋子里就不愿意出来了。”

爽朗张扬的年轻人身上没带着刀刃,他从天明和缘一这里学到了不少结界术,将自身擅于隐匿踪迹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我现在挥不了刀,和缘一打吧。”岩胜不在乎似的暴露自身弱势,很爽快地把缘一转手,正好在产屋敷不缺训练场。

此刻,他对自己看不见这点很满意,从小家主那见过宇髓天元的画像,前世和现在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比如喜爱钻石和指甲油这点,眼睛能给人闪瞎。

作为艺术生,他每次都被宇髓所能想到的甲油色彩搭配吸引,然后一问果然学生身份也是个美术生……但二人对色彩运用有很大不同,一个国画专业一个西洋油画,走的路子也不同。

“岩胜先生竟然会这么说,可……真是惊奇。”宇髄看向瞬间摆出苦脸并偷偷向自己无奈摇头的缘一,倒没有勉强,他对缘一不想要离开受伤的兄长表示理解。

说完他熟练地抱起小娃娃,又推开挡路的小家主,去找天明说话去了。

小绪睡饱以后很好说话,宇髓中气十足的音量都不会把她震哭,反而嘻嘻笑着抓他垂落的银发。

风野瘪起嘴,对着宇髓离开的身影嚣张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上司!”不过声音小小,于是体现不出嚣张,反显得傻乎乎的。

“宇髓先生的性情只是很直接……”缘一知道他俩的恩怨。

岩胜自然也知道,二人都很诧异,两三年的事了吧,竟然还没过去。

从小混在术师里、肩负整个家族、能与神明沟通的小家主是位奇人。

找到宇髓天元时,按照流程搜索到与他生活、学习、工作相关的人相关情报,以便有需要时给其关照,结果发现宇髓具有能力,还生活在一窝隐姓埋名的忍者堆里。

现世忍者!?风野大震撼,他可是知道加入鬼杀队前宇髓天元的童年家族生活多么灾难,今生许多杀鬼武士的家庭背景都改变了,宇髓是唯一一个几乎没有变化的人。

于是担心的小家主立刻要求拿到宇髓的联系方式,要亲自过去与他谈谈,尽快提供帮助。

一般人初遇见面有模板,先问好再表示请多多指教。

小家主不是,他作为刚刚上高中的孩子对另一个刚上大学的人首次见面就说:

爹不疼娘不爱没关系,早早从忍者家族脱离出来更好!

还没和兄弟姐妹自相残杀呢吧?没关系!产屋敷就是你第二个家!是你永远的保障!

不要听破家族的话,现在娶三个老婆是违法的呀!

一席话把刚从村里出来的宇髓天元整懵了,然后拍桌而起,太离谱了!

忍者都忍不了!

“我们村团结友爱,家族关系亲近,父母恩爱,弟弟妹妹们乖巧听话,而且我还是个没有谈过恋爱的单身狗,去哪找老婆!你这奇怪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三个老婆??哪有这种好事!

小家主一开始还不信,宇髄天元似乎有着很在乎表面光鲜的性格,把自己打扮得耀眼夺目,“请不要逞强了,假期搬去产屋敷的宅邸居住吧,大学生活也不用担心……”

风野忽然闭嘴了,因为宇髓在桌下把匕首抵在了他腰腹处,他艰难地抬头,想问:你怎么还恩将仇报?

然后清晰看见宇髓天元黑如锅底的脸,没有半分嘴硬痕迹,浑身上下只有攥起来的拳头梆硬。

“嗯……如果我说刚刚是开玩笑的,可以把刀收回去吗?”小家主捂住已经丢光的脸恳求。

缘一听说了以后露出不予评价的佛系表情,那时候说是开玩笑只会让人更生气的,以他的低情商都懂得这些。

不过看兄长的脸好像渐渐红了……好像在努力地忍住嘲笑,事后岩胜告诉缘一这是对上司的尊重。

尽管不多,但得有,这是职场态度。

或许是初见印象太糟糕,宇髓已经加入队伍两年多了,还是看不惯小家主,和产屋敷天明倒是处得还不错。

“还好是哥哥负责妖怪相关委托……”风野撅起嘴,然后嘴边被放了个漂亮的信玄饼。

他又嘿嘿笑起来,对着歪头给自己递食物的粉发姐姐说:“蜜璃小姐!真可惜我不负责和你们联系的工作,刚刚都没有问,和小芭内先生的感情还不错吗?休息时间恰巧错过真是太可惜了。”

正要对三人疯狂输出赞美言语的甘露寺蜜璃脸色骤红,捂着脸狂拍小家主,“讨厌!干嘛问这么害羞的问题!”

岩胜听着这语气虽然很蜜璃式害羞,但觉得似乎比以前更激动些。是他眼睛不中用所以耳朵过于敏感了吗?

缘一适时答疑解惑:“兄长,蜜璃小姐手上戴了戒指……”

中指上的素戒和宇髓手上戴的宝石相比虽然单调不少,但害羞惊叫的音量获得压倒性胜利。

小家主也很上道,守护手里的点心不被拍掉,还立刻表示:“订婚了啊!结婚请一定要寄帖,产屋敷会备丰厚贺礼的!”

蜜璃还捂着脸,但是狠狠点头接收祝福。

蜜璃也很特殊,是唯一一个父母身为普通人但知晓产屋敷术师产业的存在,并且十分支持女儿找这份工作。

产屋敷在各行各业的名头都很大,名声也好,职场环境、后勤保障肯定也一流,他们由衷希望工作后的宝贝女儿发挥才能,并能凭借优异的工资待遇,大幅度降低恩格尔系数。

这几年岩胜看见产屋敷寻见一个又一个图册上的武士,暗中帮助或招揽,渐渐的大家竟然都过上了他以前未能想象过的生活。

以前他会偷偷观察转世缘一听见、看见这些会有什么表情,这孩子开始会露出自己所看不懂的歉疚,然后那份歉疚被眼前一个个鲜活的现世灵魂洗刷,慢慢的脸上只剩下恬淡笑意。

“兄长,缘一很羡慕他们。”

直到傍晚,他们从产屋敷家告辞,半路便从车上下来,让产屋敷的司机回去。

岩胜拖着沉重的感受还是想稍微走走,托式神使的福他有几天没正常走过路了,等到街上还是只能由缘一牵引着走,他能避开人,但躲不过电线杆。

听见缘一这么说,岩胜眼珠转动,努力凝神透过暗红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体骨骼,“羡慕谁?”

“很多人,缘一也说不清。”

岩胜对此没有很深的感触,他只会想许多人值得幸福生活,现在过得很好,那就再好不过。

而自己还没有过上理想的人生,所以脚步不能停下,要继续追逐。经历彼世生活后,他或许言语、行事思维、战斗技巧、吃穿风格等各方面有所变化,但前世现世的本质从未改变。

式神使捏紧了握在手里的指节,慢悠悠地感慨:“尤其羡慕和兄长能在……”

“啊……在酒吧买牛奶的客人!”

缘一想说的话没能说完,他和岩胜忽然被一位陌生青年拦住。

青年穿着整洁时尚,手上有婚戒,惊喜地看着岩胜,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次偶遇。

随即他又疑惑起来,感觉身影没错,可是自己记得这位客人脸上也有很特色的红色胎记来着。

都过了几年了,竟然能在人群里认出失去重要特征的人,自己的记忆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总比没认出错过了的好,他暂且搁置疑惑,很快就从衬衫掏出一张风景明信片递过去,解释道:“前几天有位可爱的小姑娘将这张明信片交给我。”

说他会遇见一个高个子少年,脸上长着如同火焰的胎记,或许这少年身边会有一个与之长相相似的青年,就是她所要找的人。

“真遇见了啊!这个,是那孩子说让我转交给您的。”

干干净净的一张印着森林的风景明信片,没有笔迹。

岩胜在摸到它前,缘一下意识先伸手虚拦,但只确认上面没有沾染过什么气息后就立刻收回手。

岩胜听见这声音没有认出,结合他的话和身上各种酒的味道,想到大概是杀金谷春树时遇见过的酒吧酒保?

不记得人脸了,他更在意指腹摸到的明信片印痕。

“我还问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会交给我转送,她竟然说你算是我的媒人。”但他和现任妻子的缘分确实是那天晚上结下,可能就是因此对这位来酒吧点牛奶的客人印象深刻?

他当时听见小女孩的话心情不错,就答应下来,表示如果遇见了给帮忙给那位客人。

她满意地道:很快,你就会有与胎记少年见面的时机。

酒保还奇怪,找那位客人,怎么一直提自己能遇见身旁的少年。

“那孩子给你什么报酬?”

面对岩胜忽然的提问,酒保显然诧异,“啊不,我不用什么报酬——”

不对,她好像提过一句?

“我会婚姻幸福,拥有两个孩子……”

这也不是报酬吧!幸福婚姻和孩子不都是他和妻子努力经营家庭的结果吗!

岩胜表情怪异起来,祂还是这么爱给人类家庭幸福之类的赐福。

缘一看着那张空白但另一面有凹凸痕迹的明信片,来得真快。

他颇为怨念地想:明明祂才是真正消息灵通的家伙,高天原的工作效率兄长难道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