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蓉提了个食盒,你提了个竹篮,往后山去了,很快就消失在绿林中。
诸葛青凝望着那道娇小的身影,只觉得你如同一抹幽灵。
“别看了!
见个美女就挪不动步子是吧?”
靛发青年挨了一手肘,急忙哄道:“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没品的事?而且,她真不是我的菜,我的一颗红心,可都在蓉蓉你身上呢!
”
“油腻。
”
傅蓉似笑非笑地嗔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去,诸葛青也只得大步跟上去,把不安暂时抛到脑后。
你把点燃的树枝塞进灶膛里,熊熊的火光倒影在漆黑虹膜中,仿佛眼瞳也跟着一起燃烧。
“真是的,我还以为躲到你这儿来就得避开那个渣呢?!
”
“避开?”
“是啊……他虽然跟个街溜子似的,成天在村里到处乱晃,但从来不到你这儿来呢。
哼哼~,肯定是怕装逼的时候被你拆台!
呵,男人~”
诸葛青,太奇怪了。
初见时,他自我介绍是王也的朋友,虽然王也性格随和,但并不爱交际,从他的默认来看,这个【朋友】是真朋友,不是北京人的口头禅。
正是因为相信王也的眼光,诸葛青的行为在你眼中,才显得越发扑所迷离。
他闯入修身堂见到你时的惊讶,说明他确实不知道你会在碧游村,也就是说,诸葛青既不是帮凶,也不是受王也所托来帮忙的。
马仙洪告诉过你,村里的“大师”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自己投奔来的,诸葛青自然也是如此。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作为王也的【朋友】,诸葛青怎么也应该暗地里主动过问一下你,但他却反而避开你,躲你躲到连傅蓉这种粗神经都看出来了。
为什么要躲你?你又不是他前女友。
更何况,他这种游戏花间的风流浪子,谈的都是成年人的恋爱,都未必会躲前女友躲成这样。
而碧游村对他的态度,则更是耐人寻味。
马仙洪对诸葛青并不热络,不但比不上对你的嘘寒问暖,连对村里的普通人都更热情随意,显然并没有把他视为自己人。
你与诸葛青素不相识,唯一的交集只有王也。
答案很明显了。
诸葛青,自觉做了对不起王也的事,所以连带你都不想面对,而这种逃避被马仙洪敏锐地捕捉到,而他对八奇技后人又有着超乎寻常的保护欲,再加上诸葛的奇门遁甲术恰好与王也的风后奇门对应……..
你嘴角翘起一个冷漠的弧度,诸葛青的处境似乎比你危险得多呢。
“……这几天,怎么都是你和五魁来接人,那位老爷子呢?”
“唉……毕老爷子的鬼门针效果也不好,他下山找药去了,大概就这一两天就回来。
”
水开了,你把采摘回来的大青褶伞随意扭成几段,懒得清洗,直接下锅,特意留下一点,作为送医的佐证。
“……傅蓉,你不是想要指点我嘛?好,给你个机会,但你要先回答我喜欢诸葛青什么?”
“我我我,我才没有喜欢他……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对他,有那么一点好感,只有一点啊!
”
“嗯嗯………所以为什么会有好感呢?”
“啊啊啊啊啊!
呃……好吧,我就喜欢诸葛青在那边装油腻男孔雀开屏来哄我高兴,虽然我以前也听说过他,知道他的调情不应该是这个水平,但老狐狸为你放下身段装傻子,这个样子就是很可爱嘛,总之,每个人的点啊,是不一样的。
哎?等会!
被你绕糊涂,我回答完了,该你了!
嘿嘿嘿,你喜欢那男的什么,快从实招来!
!
”
“我啊……”
关于王也的记忆不由控制地纷至沓来。
留着傻气西瓜头的男孩无奈地看着你眼冒金光挖着朽木里的甲虫幼虫,挖得满身木头渣,连站在旁边的他都被溅到一点,当你拿着有你手掌大的白胖大肉虫子兴奋地凑到王也眼前时,他只笑着把你身上的木屑拍掉,帮着把你捧起地上的碎木屑放在收集盒里,随后慢悠悠地跟在兴奋抱着盒子跑走的你身后。
俊秀的小少年撕掉雪糕的袋子,把冰凉的甜塞进你嘴里,他做贼似得四周张望了一下,又牵着你的手把你带到树后,嘴里唠叨着只给你带这一次,见你敷衍地嗯了两声,小猫似得舔着雪糕,王也见状夸张地叹了口气,走出树荫,继续在烈日下满头大汗的地站桩。
金元元和小天在一旁划拳,刘牧之跟你商量送给女朋友的生日礼物,你觉得风暴瓶都快被送烂了,建议他去搞点氯化钴制备溶液,然后再折点纸百合浸泡该溶液做成晴雨花,挂在风暴瓶下面做成风铃。
刘牧之听得直拍手,你也说得口干舌燥,王也懒懒地推了一瓶北冰洋汽水给你,撑着下巴,看着你咬着吸管呲溜呲溜的喝汽水。
…
你站在记忆宫殿的中心,看着王也身上藏蓝的道袍换成了山下随处可见的常服,他不远不近地站在面前,你忍不住向他跑去,却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也还是站在那儿,只是静静地看着你,不发一言。
“IliketofeelhiseyesonmehenIlookaay.”
我喜欢当我看向别处时,他看向我的目光
你离开王也的生活太久了……以至于只剩下回忆。
你不清楚他的交友状况,不清楚他现在的艰难处境,不清楚他生活里的一切。
王也之于你,就像夜空中闪闪发光的星星一样。
而众所周知,肉眼能观测的亮星,通常距离地球几千几万光年,也就是说,当这些星光到达你眼中时,星星本身也许已经不在了。
你睁开了眼睛,此刻身边空无一人。
蒸发的水汽氤氲了你的眼睛,你用力眨去眼底的湿润。
我的星星啊,请再等等我。
你舀出汤,连盐都来不及放,不顾滚烫的温度,刚准备给自己灌下去。
吱呀一声响,门突然打开了,你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于是滚烫的碗迅速被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接过,少女清冷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是你啊,秀秀。
”
是陈朵。
又是陈朵。
两次私下行动都碰上了陈朵。
锅底的火开始煎熬着心底,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看到烟囱出了烟,就过来看看。
”
少女的声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空灵,“本以为是傅蓉,没想到是你。
”
陈朵把小碗轻轻地搁在岸上,瓷面磕碰的轻响在安静的小厨房里,被你的耳膜无限放大。
你祈祷这能盖过你的心跳。
“偶尔也想开开小灶啊。
”
你故作平静地回答道。
陈朵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自己也拿了一个碗舀汤。
你牢牢盯着她的动作,想起野采只要有陈朵跟着,那些恼人的蚊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朵似乎身体就自带毒,很可能百毒不侵。
于是你没有说话,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吹了口气想喝汤,但似乎因为刚出锅确实太烫,选择夹了块蘑菇,往嘴里送。
“等等!
”
你还是忍不住出声,伸手抢过陈朵手里的碗径直倒回锅里,“那个,刚煮好太烫了,等汤冷一会再来喝。
”
你越来越心慌,于是主动伸手拉住少女的手,试图把身材纤细的她硬拉走。
“走吧,我带你去看一下鸡蛋的孵化情况,差点忘了翻面。
”
陈朵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深绿的防护手套旁,少女洁白的手掌像一朵盛开的白百合,将自己松松地裹住。
视线上移,藕白的臂膀,蓬松的麻花辫,头顶茸茸的杂乱碎发被晕上一层暖洋洋的金光。
“………秀秀。
”
她停住,连带你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快去快回,不然蘑菇汤凉了。
”
你不明所以,但只能耐着性子催促道。
“秀秀,你用有毒的大青褶伞给自己煮汤,是想趁毕渊不在离开碧游村吗?”
少女原本空灵的声音,此刻在你耳边与爆破无异,你甚至感到了晕眩。
你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半死不活地张合着嘴,试图催动僵硬的大脑,给出一些合理的解释。
但对方又开口了。
“那天采蘑菇的时候你讲过,有毒的大青褶伞和无毒的高大环柄菇长相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前者成熟后伞褶呈现很浅的铅绿色。
大青褶伞的毒性并不致命,但最快会在食用15分钟后引发剧烈的肠胃炎,这时毕渊不在,就不得不送你下山去医院,等到了信号全覆盖的现代文明社会,你便如鱼得水了。
”
陈朵幽绿的眼睛像深山无人知晓的寂静湖泊,此时冰冷的湖水几乎要把你淹没。
你的手松开了。
陈朵微怔,随后也只得收回手。
事已至此,你也没什么好说的,把锅里的蘑菇汤倒掉以免被他人误食,潦草地把锅冲干净,简单收拾下厨房就径直往外走。
刚踏出房门就被拉住了手臂,你不得不停下来回身看去。
“放手。
”
你自以为很冷酷地斥道,实则眼圈已经开始红了,漆黑的虹膜被泪水洗得发亮。
“……喝了你会肚子疼……特别疼。
”
眼前水雾弥漫,你其实已经看不清陈朵的表情了。
少女慢慢放开你的手。
她的声音一如即往地空灵,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带上你从未听过的坚定,像是一个宣告。
“不需要这样疼,我送你回去,送你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
“早上好啊,陈朵大师!
”
“早啊,陈朵。
”
陈朵嗯了一声,应付了众人的问好,衣服上的露水在晨曦中闪着微光。
“汪汪!
”
大黄狗摇着尾巴边叫边向她跑来,殷勤地围着少女脚边打转。
“在等我吗,陈俊彦……”
狗子打了几个响鼻,端坐在陈朵面前,尾巴甩啊甩,却没像过去一样,得到少女的摸头服务。
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委屈地呜咽一声。
而少女已经越过它,径直向前走去,并未叫它跟上。
大黄狗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在原地徘徊了一会,终究还是不敢上前。
等陈朵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进了你的房间。
屋里陈设如旧,连窗户边的插花都生机勃勃,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少女环顾四周,眼尖地看见墙角被你嫌弃的那个充炁式温控器的“炁量”已经快见底了,她上前充好了炁,随后习惯性的打开电饭煲,看到电饭煲内侧贴了浸满水的卫生巾,画着数字的鸡蛋躺在里面,安静地像一块块石头。
旁边放着一本《家禽的养殖与孵化》,她翻开折页,见黑色勾线“孵化末期即出雏阶段,需要增加水盘的面积,将孵化环境的相对湿度调整到65%~75%”
她勾了勾嘴角,站起身目光又落到你的书桌,上面摆着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棕色的虫蛹,盒子下压着一副画,上面画着夹竹桃天蛾的生长过程,从初见时的绿色,到棕黄色,最后变为盒子里棕色的蛹。
陈朵在你的房间里发了会呆,把画卷好,虫蛹揣进兜里,最后抱起装着鸡蛋的电饭煲,出了房门。
天空是朗晴的蔚蓝,与凌晨的苍茫的鱼肚白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同一片天空的缘故,陈朵的眼前浮现了你离开时的画面。
你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