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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与黑胶 小雪钟 27358 字 2024-10-08

“你一定要跟我反着来?”

“不是我跟你反着来,叔叔,你别忘了,你甚至能轻易把我扛到肩上,我在这里跟你对峙有什么必要?我只是认为你该想想,你能以什么立场不让我走。”

“我是你的叔叔。”

“又是这一套。”女孩别开脸,语气没什么活力,“连我的外祖母都不再干涉我,你又为什么要管我呢?这很奇怪。还是说……”她转了转眼珠,“你自己本人,抛开长辈的身份在担心我?是吗?担心我?”

她贴近些,仰起脸。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见月亮在方时沧的肩膀后,可以捕捉他眼中明暗不定的细微情绪,可以观察到他气息的变化。

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这样柔和:“小纯跟我说了,关于你的事。”

“什么事?”

视线在她的双眼上聚焦。

这样近,他看得足够清楚了。这双灰蓝色的眼瞳,漂亮、迷人,多数人经不起与之长久地对视,可它们内里有一层封闭的秘密,难以泄露消极的情绪。

“小时候的事,眼睛的事。”

哦,瑞娅潦草地轻笑一下:“原来是因为这个又来找我。”

“很明显,我之前的表达不太合适,抱歉,但你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你没有能力独立打理好自己的生活,离开只是……”

“够了,叔叔。”

瑞娅没料到有人说抱歉的话都说得这么高贵,根本没有一丝低头的意味,他这种人,平生就没跟谁认真致歉过吧?

她不想再跟他理论了。

可是,她又注意到——

从刚才她走过来开始,他就一直专心注视着她的眼睛,以前他从没有这样长时间地跟她直视过。

这让她有些失神,被晚风吹乱的碎发间,睫毛颤了颤,意识不清地说出了一句:“不要我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她停顿,低下脑袋,呢喃般低声道:“那你就在这里吻我。”

闻言,对方很明显一僵。

直至今天,方时沧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她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说出惊人话语的能力。

沉默间,女孩抬头,目光像是能穿透所有心思,冲动地坚定了语气:“你要是现在就在这里吻我,我会考虑听你的话回去。我没有开玩笑。”

街对面人流如潮。

连这一侧也时不时有路人经过。

身旁就是堵成了灯河的车流,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瑞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了这话,其实她并不愿意回去。

但既然都说出来了,她就要迎面对向方时沧的目光。

可惜,后者只是皱起了眉。

彼此一时没有说话。

她还在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等一个也许会改变她想法的吻。

毫无疑问,方时沧最后只是冷淡道:“我早告诉过你,你不应该再反复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答案。”

瑞娅退后一步,离开了彼此间炽热的气氛,收敛神色,换明快语气道:“叔叔,你真的不用再管我的事了,这也会给你减少许多麻烦,不是吗?看不见我,还能让你的眼睛和耳朵安宁些。再见。”

说完,在男人暗沉的目光中,她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车。

这时,拥堵许久的车流终于往前移动,她很快就驱车离开了。

第26章车厘子

这座城市下了骤雨,深夜里,黑色人影穿过被雨打得零落的花园,在雨伞遮挡下走上台阶,仍然沾湿了衬衫一角。

司机撑伞将人送至门口便离去。

身影步入光线明亮的客厅,刚进门,一眼察觉某处角落的异样。

“我的鱼呢。”

问话声有些冷淡,赶过来的女佣立即答:“方先生,您又忘了,前几天鱼跟着您带去了江边公寓,还没送回来呢。”

落地窗边的偌大水缸中,两米长的蓝色水景散发着幽幽蓝辉。

方时沧的眉梢放松了些,他将外套递给佣人,抬手揉了揉略感疲惫的眉眼与山根:“是吗……”

“是的,但就是这鱼不能老跟着您换地方呀,您工作忙,鱼可经不住换水折腾。”

肩膀上濡湿的地方在空调下变得冰凉,但方时沧没有急于回房淋浴换衣,而是走到了鱼缸前俯看。

沉木、水草造景、珊瑚、假树枝、贝壳、绝缘的陶粒沙,眼前俨然是一个生动的深海世界,但因为没了水缸的主角——那有着飘逸粉色大尾鳍的金鱼,都失去了往日生机,连杀菌灯与造浪泵也显得毫无用处。

夜晚十一点,正是往常入睡时间。

方时沧到书房前坐下,从书架一角抽出一本皮面记事本。

这个曾被海水濡湿过的粉色本子,边缘有些皱,但内页数字清晰可见——简谱,未经编曲,不可得知旋律最后的效果。

手指在皮面轻轻摩挲。

怕刮痕的油蜡皮,具有头层牛皮的光滑质感,指腹揉过,脑内就会联想到一个人细腻的肌肤纹理。

动作骤止。

方时沧把本子塞回书架一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水。

他起身要去淋浴,到了衣橱前,拉开门,在各区域熟悉的位置上精准取走衣物,莫名想起有一条领带很久不见了。

他在不常用的一些柜门内翻了翻,蓦地,指尖从整齐的衣料上摸到了很不平整的一种弧面。

弧面,一种圆。

指尖试着挑开黑白灰的布料,顿时,两团吸人眼球的圆深深刺激了视觉。

手指在半空僵住。

片刻,方时沧皱着眉,把女佣叫来后,问道:“怎么会混了这个进来?”

女佣一看,也觉得有些陌生,回想后恍然大悟:“哦!方先生,这好像是前段时间您从典庄花园回来时就有的。负责给您收拾整理日用品的人用包裹送过来,我们帮你收纳时还以为……”

女佣稍顿,放低声音:“以为是您外面哪位女伴的衣物,还觉得奇怪呢,毕竟您平时……总之,那几天您也不在家,就先给您收进去了。”

典庄花园?

在商业上运转飞速的脑子,在此时却要经历漫长思索,才判断出一个有可能混错的场合。

泳池那个晚上。

湿淋淋的两人到客厅处理伤口前,佣人曾分开收走彼此换下的湿衣物,并送来干衣服和毛巾。

尽管洗衣间有各种分衣物类型、分人用的洗衣机,但挤在同一个夜晚使用,也的确有可能被弄混,最终收到不同的衣橱里。

应该就是那个夜里的事。

“……方先生,要帮您扔掉它吗?”女佣不确定地瞧着方时沧的脸色,无法得知他是否想起了来头。

“不,”方时沧回过神来,“不用。”-

淋浴后,时间已近半夜。

房间关了灯,但窗帘敞开着,有朦胧的街灯光透过花园树影浸进来。

棕色沙发上,没有明显纹路的纳帕皮面陷下一块。暖的街灯光与冷的月光,一同在皮面滑动,泛着滑腻的光泽。

男人双腿交叠坐着,拿出手机。

浅灰色真丝睡袍上有内敛精致的提花,丝滑地贴着腹部与胸部的肌肉曲线,领口放肆敞着,却被禁欲的相貌冲淡身体的攻击力与性感。

睡袍是月光的灰冷。

可在他面前的,桌上那纯黑色蕾丝内衣,却是桔色街灯的热。

聚拢的两团上,柔中有骨的立体刺绣,让镂空花纹呈现花瓣儿的真实感,好像芳香就附在上面。

它的主人,那儿的柔软他不可得知,但脑子意外很清楚它的形态和尺寸。

很明显它是谁的。

“方总。”

电话已接通,听筒里传来助理的声音,方时沧失焦的视线聚焦起来。

他一手拿着手机,这才察觉另一只手掌一直紧紧握攥成团。

“今天怎么样?”

他松了手。

只是简短一个问句,助理也知道是在问什么。最近几天,每晚这个时间照例询问,助理早就能迅速应答:“哦!那辆车的最新定位发送给您了。她们这几天全程没有住酒店,今天下午左小姐入住了一间酒店公寓,另一个女孩走了。左小姐没有证件,应该是那女孩给她找的住所。”

“嗯,继续让保镖盯着。”

方时沧伸手,指尖挑起那黑色内衣的肩带——只挑起一点点。

“我最近的行程,给我复述一遍,有些地方要调整。”

助理开始汇报行程。

夜里,月光与叶影之间,黑色挂在指尖下轻晃,悠悠转了半圈。

好像,一个人就在手掌之下。

全部听完后,方时沧才出声:“好,把这周行程调换一下,先去处理华英的事,订最近的机票。另外,把墓园的行程也安排上。”-

“幸好带上你一起了!不然我还没想到怎么解决住的问题。”瑞娅关上房门,跟身旁女孩一起走向电梯。

这地方是刚用阿葵的身份证件短租下来的酒店公寓,阿葵家在本市,帮她做这些事很熟练方便,两人甚至昨晚才到达这座城市,第二天上午就可以轻松出门玩了。

作为蹭车的回报,阿葵准备带她去地道的餐厅吃早茶。

瑞娅看着一大桌丰盛美食,不禁摇头赞叹:“终于换菜系了!我的天,中国怎么有那么多美食!要是以后离开了这个国家,我的嘴巴该怎么办?”

“吃吧,这些都是我请你吃的。”

“你太好了!”

阿葵眨眨眼:“毕竟你一路上带我经过了我的所有老家。”

瑞娅真是搞不懂这女孩为什么有那么多老家,一路上几个城市都是家。从上海过来原本不到二十小时的驾车时间,硬是被拖成几天,昨天才一口气开到这里来。

“但我现在只住在这边,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哦!你好像没有带任何行李?”

瑞娅晃了晃钱包:“我不需要带任何行李,何况我还有几张银行卡。”

阿葵把她的钱包按下去:“大小姐,在外面不要把这东西轻易拿出来。”

“为什么?”

“我妈妈从小就是这样说的。我估计她是觉得我那个植鞣皮钱包特别漂亮,怕被人家摸走了。你这个粉色钱夹也很好看。”

“你说得有道理。”瑞娅点点头,把钱包收起来。

其实瑞娅很清楚,每天都有保镖在暗中跟着她,应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她熟悉的瑰拉。

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绝对的自由似乎还没有得到,但无所谓,新生活已经开启了。

“你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阿葵把一盘凉拌鱼皮推到她面前,“你的银行卡,万一你的外祖母让你无法再使用它们?”

瑞娅面对鱼皮的推荐有点犹豫,却仍然拿起筷子尝了:“我还有手机可以让我给父母打电话,如果我需要的话,他们不会不管我的。再说,没有钱又怎样?我有的是办法搞到钱。我会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真好吃!”

阿葵很喜欢她这种冲动的样子,瑞娅注意到了,每次她这样说话,就会引得对方频频赞同。

吃完早茶刚好是中午时间,瑞娅去检验了一下银行卡的情况,好吧,只有其中一张卡可以使用了,而且里面只留有五十万。

她还得买衣服包包化妆品。

“你会后悔吗?”阿葵问。

“不会!我从高中毕业了,这本该是我一生中最自由、最精彩、最华丽的夏天,可是,它就这样被葬送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征求过我的允许。现在我要按我自己的想法过,不论那将是什么样的生活。”

如论如何,终于解放了!

而且有阿葵陪伴,她总算可以放心享受啤酒自由。她在家里订购了一大堆不同风味的进口精酿啤酒,尤其是最熟悉的美国啤酒:南方水果啤酒、北方冰啤酒、东海岸甜世涛、西海岸IPA……-

瑞娅做的第一件自由事,就是复原自己。她用最快速度把头发弄回了金色,衣服风格也改回原来的。

看见镜子里的人跟在加州时一模一样,她感到满意了。

第二件事,大玩一通,带上阿葵吃喝游逛,购物、酒吧、露营、音乐节、出海、爬山……几天活成了几周一样精彩,她简直觉得她就快把那个家忘干净了,也快把方时沧忘干净了。

第三件事,着手准备实现自己的那张十八岁心愿清单。

晚上,送阿葵回家后,瑞娅驱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楼,停好车,进电梯按到顶层。

顶层套房的好处在于海景极佳,由于大楼是在临海最前沿,且处在海湾,有着毫无遮挡的二百七十度一线海景,再加上百米高空远眺视角,住这里总有种走在天与海之间的虚幻感。还好她不恐高,不然每天在阳台上看见上下左右都是无垠的蓝,可能会心慌。

出了电梯,她低头走路,在手机上翻找新门锁密码,没注意到门外长廊上有个人影,临近了才被脚边影子吓一跳。

面前一股清冷气息。

她没站稳,脚下一晃,身体往后倾倒,被人及时抓住了手肘——

在她愕然抬头的瞬间,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这里安保还不错,怎么会有人夜里等在她门口?

等她沿着眼熟的身板看上去,借明亮的壁灯看清男人的脸,神色才恢复正常。

哦,方时沧。

在那宽阔的肩膀一侧,月下潮起潮落,深邃的黑色大海如同这人眼中的幽暗。

他松开手。

毫无疑问,一看到她这副样子,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从细带高跟鞋往上看,修长双腿尽头是黑色低腰包臀裙,裙子与上衣之间又是一段漫长的露肤距离,越过了平坦腹部,才见一件小小的玫粉色吊带背心。

头上戴一顶同色棒球帽,脖颈两边编了两条很细的辫子。瑞娅本人深知发量太多,而且觉得细辫更好看,于是塞了一大把多余头发在帽子里。

刚才被吓时帽子掉了,一刹那,蓬松润泽的金色长卷发披散开来。

人类对金发的审美似乎有永恒的统一,方时沧看着她,想起今晚的事。

他开车跟了她一段距离。

今晚她逛街时,拎着包包、踩着细高跟鞋潇洒出入各商场、百货店。这本是一座外国人极多的城市,但从人们的目光可知,这样金发碧眼的尤物仍是稀有存在。

只是一看是大小姐,还有两个黑西装保镖隔一定距离跟着,所以无人搭讪,而她本人还自以为身处无限的安全中,为这舒适感到得意,毫无警觉。

而从男性视角观察来看——

贪婪视线如丛林野兽,潜伏在阴暗潮湿的各个角落,有意的,或不经意的。

方时沧不认为是他想多了。

在世人普遍的认知中,这类女孩本就应该在每个人的梦境中存在,在高塔上安睡,在花瓣一样的被窝中醒来,而非离开城堡独自走动在危险丛生的森林里。

他得把她带走。

但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让这目标的实现变得有点困难。

“你穿成这样,会让我以为我在逛阿姆斯特丹的橱窗。”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关联,除非你真的逛过。”瑞娅凶狠地瞪过来。

方时沧顿了顿,声音略冷:“……现在主动回去,我会让高董对这件事放弃计较,你们还会是之前的关系。”

“高董既然可以跟我妈妈断绝母女关系三十年,当然也可以跟我这样。现在如果不算祖孙了,我跟她就没有关系,也就跟你没有关系了。你还不明白吗?方时沧,你对我没有那种感情,就应该保持距离。”

“现在连叔叔也不称了?”

“你喜欢我那样称呼的话,我也可以照旧,反正都没差别。”

方时沧没有接话。

“那么叔叔,你怎么会来这地方?”

“在华英处理事情,今晚正好过关来跟你谈谈,不过,这似乎没什么用。”

女孩冷笑一下:“哦,原来是这样。可你好像还不了解我的倔脾气?我最后说一次,时装秀的那场事故,我没有错,重来一遍我还是会为了那只猫搞砸事情。而你,在我离开前让我低头跟高虹认错换取原谅,说我不负责任逃避,那些话……我都记得很清楚,方时沧,我不喜欢你了。”

面前,冷淡的脸上毫无情绪起伏,像在听一件意料中很寻常的事:“当然,在你这个年纪,随口挂在嘴上的情绪都很多变,来得快,忘得也快。重点是……”

“是,我忘得快,我甚至快不记得高董是我的外祖母了。从你跟所有人一样判定我错了那一刻,我就开始忘记你了。”

瑞娅咬牙道。

她没有完全说真话。

事实稍有推移,忘记,应该是从他在江边拒绝了那个吻开始的。

热情归热情,这热情只该关系自己内心的情绪,她才不是坚持舔着脸去讨别人喜欢的女孩。

“所以你不跟我走?”

“我不跟陌生人走。”

两人对视半晌。

离开前,他只用嘲笑幼稚小孩那种语气留下一句:“你的人身安全意识不错。”

瑞娅留在原地,看他高挺的背影消失,转身重重关上房门。

她收好情绪,开开心心地淋浴、敷面膜、玩游戏,最后躺到床上,翻出方时沧所有的联系方式。

这房子的窗玻璃隔音效果极好,否则,夜里但凡开着阳台落地窗,都会被下面潮水起落声震得睡不着觉。

她在宁静舒适的氛围中,对着那些联系方式思索,是否通通进行拉黑操作-

“我得去找点什么事来做,我现在是个成年人了,该找个工作来玩吧。”第二天,瑞娅向阿葵提问。

瑞娅十八年的人生中还没有挣过一分钱,这么想想,突然有些激动。

“没有任何工作是用来玩的呀。”

“但是要有玩的心态。阿葵,你有什么可以推荐给我的吗?我会唱歌。”经过十天相处,瑞娅很信任阿葵的社交网。

“这个技能……估计只有酒吧能给你一席之地。”

“好啊!让我去唱,说不定我可以结识一些不错的家伙,再弄一个爵士乐队来玩,对吗?这很有趣!很快我就可以拥有一间自己的录音室……”她开始畅想。

“……”

“为什么不说话?阿葵,你认为这很难实现吗?好吧,乐队够冷,爵士更冷。”

阿葵摇摇头,笑着看她一脸较真的样子:“我信,我自己就在这个十八岁的夏天挣了第一个八万元,我现在不相信什么事是不能实现的,何况是你这种敢行动的人。”

瑞娅呆了一下。

阿葵:“我觉得这个数字很吉利,但你可能听不懂中文谐音。”

“不,我懂。”

“或者,这只是你的一点零花钱。”

“不是,我很佩服你。”

阿葵拿出手机:“我担心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八万元,我好像为了它把所有精力耗尽了。但是不管啦,人就是要敢做梦,做大梦,养大鱼,对吗?再过七年十年,总会完全实现。”说完,她翻出一位酒吧老板的联系方式给了瑞娅。

当瑞娅开着那辆玫红色跑车去酒吧经理那儿应聘的时候,对方看了看她的车:“大小姐,您要是无聊,我们有酒水推荐。”

“我可以现场唱给你听!”瑞娅自信满满拿出吉他。

对方用经验判断很可能难听,迅速摆摆手:“不用唱,算了,您抱一把吉他坐那儿就是钱,何必开口呢。”-

毫无疑问,瑞娅知道自己的任何行踪都逃不过那两个保镖的眼,而方时沧随时得知这一切,也是很正常的。

因此,当傍晚她和阿葵坐在蛇口的露天餐座吃甜品时,方时沧在她对面坐下,她一点也不意外。

“你确定要那样做?”

瞧这开场白,好像她要去做什么不合法的事一样。

瑞娅看着桌对面的男人落座。

黄昏时的粉色云霞伸展在平静的港口海水上。海水几乎与餐座下的双脚齐平,浮着抚慰夏日炎热的凉意。

黑衬衣在粉红暮色中格格不入,如同那严肃正经的眼神与桌上的气氛对比。

阿葵马上找了个理由走开了。

剩下两人,面对面坐着。瑞娅继续吃甜点:“我明晚正式开启在酒吧驻唱的第一天工作,有什么问题?方先生,你总不至于连我这点小事也管。”

一小时前,方时沧正在南山的墓园里,于祭日见了多年前死去的亲人。

这会他刚过来,维持着一身黑的肃穆,周身气场都跟着降了温度。

瑞娅不知道,只觉得他太严肃。

他瞧着桌对面专心吃蛋糕的女孩,用强调语气缓缓道:“明晚,你如果真要那样露面,这件事就会没有回旋余地。”

“哪件事?我要什么余地?”

“你对你自己的身份是有责任的。如果高董知道你在外面这样,等同于你表示自己要彻底放弃继承人身份,毕竟,LC的继承人不可能在将来公开身份后被人扒出曾经在酒吧卖唱等等经历。”

瑞娅逆着落日去看他的轮廓。

瞧瞧,这人考虑得多么长远啊。这个注重家庭关系、个人责任、大局为重的中国男人。

瑞娅喝一口冰饮,轻轻舔了舔唇角的白色泡沫:“本来我就放弃这个身份了,我只想自由过生活,做什么事都好。”

方时沧的目光在她的唇角稍停。

她身后的邮轮也是白色的,背景一大片白,只有桌边几朵红雏菊衬着口红的艳。

“你只是一时冲动。”

瑞娅一听,立即放下杯子,起身,拔高音量:“方时沧,你凭什么臆断我的想法?我有计划,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排队要做。”

“比如完成你那张可笑的心愿清单?”

他面色淡定。

语气细听之下却明显有轻视。

瑞娅最不喜欢看他冷静坐在一个位置瞧她的样子,好比看小孩玩耍、蠢人摔跤,一副成熟沉稳、付出耐心的样子。

她忍着怒意道:“能别让那些保镖轮流跟着我了吗?还有你,到底还要在这边待多久?”

她知道方时沧最近都在这边,她撞见他的身影好几次,她甚至知道他就住在那间酒吧所在的度假酒店内。

“今天忙完,明天就回上海。”

方时沧抬起眼,看她站在迎着落日的方向,港口上万顷水的波光反射了上万块碎片在她身上,在她的发梢,在她眼中。

她整个人站在熠熠生辉的金黄色针点中,无法留意他这一侧逆光的暗。

然后,她开始用母语数落他的不是,并警示不要再干扰她,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些话,美式发音由于甜嗓而缺乏攻击力,入耳并不聒噪……

方时沧的目光聚焦在了地面上。

他们明明保持一定距离,可是,早早亮起的街灯交叉打下来的光束散在桌边,让双方都拥有了两个影子。影子两两相对,她隔着半米在絮絮叨叨地骂,脑袋因愤怒而动来动去,影子却像是在与他接吻。

方时沧注意到了。

他瞧着地面一对热吻的影子,耳畔说话声渐渐模糊。

有一刻,他差点以为要复刻了影子的动作。

但他当然没有。

今天所去的墓园中,潮湿的南方土壤下,存放着十几年前为他而死的一个人的骨灰。一场车祸中替他死去的亲人,因年龄更大而主动担负了生命无法承受的照顾与责任。

从此以后,活下的人就不能再云淡风轻地评判一切。每一件事、每一个选择背后的责任,都绝不能只依靠一个简单的念头。

他不该再陷入内心情感纠缠。

他不该放任自己的心去打乱秩序。

天色在转眼间暗了下来,女孩仍在说着话,穿着黑衬衣的男人起身,总算终止了她单方面不停的怨气——

“你不要我再干涉你的任何事,好,从明天起,你完全自由了。”

他用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语气-

那是最后一段对话。

方时沧终于走了。

瑞娅感到松一口气,尽管那些保镖还在跟着,但无法再扰乱她的心思了。

她可不觉得她说的话太重。

方时沧本来就奇怪,既然对她没有好感,她也跟那个家庭闹分开了,他还来劝和干什么呢?他看不出这祖孙三代每个女人都很倔很傲吗?动不动就断绝三十年关系,要么薄情要么洒脱,怎么能指望她吃回头草。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也是妈妈教她的中文-

这间音乐主题酒吧的位置其实不算在本市了,属于隔壁市,位于度假式酒店楼下,背后临着海边沙滩,前面朝着一条美食街。

酒吧里面和露台花园很热闹,坐满了喝酒聊天的游客,却不过分嘈杂,可以清晰听到乐队歌声。

酒吧背后就很荒芜了,只有一个被棕榈树环绕掩盖的泳池,挨着未经打理的沙滩,不见任何人影。

瑞娅开车过来,天刚黑不久。

阿葵在角落坐着等听她唱歌,两人先喝了一杯低度数果酒。

瑞娅喝酒时还擦掉了口红,脸色便显得有点寡淡。

她去了后台,站在昏暗狭窄的过道上翻手机,等在一处。点亮手机屏幕后,她确认是真的把方时沧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幕布间,一些碎光泄落下来。

她喜欢这间酒吧的灯光,分为两种主色调,蓝色与粉紫色,交错闪现,偶尔融合。

等她终于听到自己的伴奏时,立刻收好手机,迈步往那几级矮台阶走去。

在这短短时间内,数不清的想法如列车在脑内轰隆隆驶过。

她要唱的这首英文歌,正是把不开心的过去留给往日的一首歌。

但,她真的要上台了吗?

这样很好,彻底激怒老太太,对方也许会立即派人送来护照和机票,让她早点滚回加州她母亲身边待着,双方从此永不再往来,让在中国发生的一切都成为一场梦。

遇见的所有人也都成为梦。

从此再也不会见面了。

很好,但为什么,临到头了——

她会觉得有点委屈。

方时沧,他如果一点儿也不喜欢她,那确实是没办法的,真的不能勉强。

十八岁的夏天教给她的第一个成人教训就是,自由是很难的,而且也不是想要得到什么就能得到。

乐队鼓点急促起来,时间到了,她的鼻头微微泛酸,眼睛却毫无反应,憋闷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花了几秒深呼吸,才缓至平静。

接着,她握着麦克风走上台阶。

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

倏地,无人的后台角落,昏暗、狭长的过道上传来稳定脚步声。

像是空旷宇宙传来的回响。

腰上绕来一只手,手掌覆在腹部将她往后带的过程中,她感觉重心失衡了,心口一空,无法自控地仰倒下去——

倒在了一个宽阔胸膛上。

与此同时,粉紫色灯光恰好转换成蓝色,乐队开始演绎纯伴奏。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她无法分辨。

她只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人怀里,被拥裹着落回台阶下,她的腰连同她的胳膊,被人单手捆得那样紧。

因为嗅到熟悉的冷感气息,她有片刻失神,错过了最佳推拒时间。

而对方的另一只手掌,已轻易掐住了她的两侧下颌。

下一秒——

一个吻落下来。

他从背后吻来。那应该是吻,起初是柔和而有力的唇覆住她的呼吸。

同样的热度,不,比她还要热些。

但这儿太黑了,只有幕布顶端斜下来一些蓝色光束灯的反光,瑞娅费了点力气,睁大眼去辨别幽幽暗光中的那张面孔,仍看不清,不过,她可以猜是谁了。

她心底恍惚有个答案。

至此,她从未放弃从那结实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可是,那甚至只是对方的一只左手臂,就轻易掌控了她的双臂与腰部。

而前台也没来任何一个人查看情况,乐队歌曲照常进行,只有伴奏。外面也没有异样噪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通道尽头有个风口,灌入大把咸潮海风,袭乱她的长卷发,在彼此之间轻扬扫动。

明明是在新鲜的风中接吻,瑞娅却感到有点难喘上气,被对方扳过脸,姿势不好受,唇上厮磨着,尽管这会儿只是表面吮吸、舔舐着唇瓣,动作不算重,很缓,小心翼翼,如同外面传来的主歌伴奏部分。

但,他疯了吗?

胸腔中渐渐燃起一把怒火。

瑞娅紧闭牙关,奋力转过身,试图迎面推开对方,但这样拼尽全力的动作似乎太脆弱,她像渔网中挣扎的猎物,只能奢求网破的结果。

这一折腾,对方跟着她一起往旁边倒去了,两人躺落在柔软的彩带道具中。

大簇彩色丝带堆在角落,跌上去软软的,像落入了软床被窝。

地上卷起一些尘埃,在暗光中幽幽浮动,有点脏,他不嫌弃了?

瑞娅是被迫压在对方身上的,落地前他揽她在身上,先垫了底。

该夸对方儒雅有礼吗?这样的情况还知道为女士考虑。

兵荒马乱的变动中,他的吻就没有停过,昏暗中也能轻易找到她的唇形,在这满地的杂乱道具间亲她、舔她,手掌压住她的背部,而由于她反抗得太强烈,他收回了温柔,另一只手掌从下巴移去脑后,加深这个吻。

她退无可退。

之前喝过的果酒是覆盆子风味的,很甜很柔和,这会还残留些,染到彼此唇间。

从黯淡的碎光中,瑞娅俯看得更清楚了些,视线捕捉到那眉眼与山根的线条,迷人的直线与阴影,这还会是谁?

他在下面吻,却是他主导一切。

长舌袭入她的唇齿前端,她紧闭禁止,脑后手掌便绕到前面来掐住她的下颌与下巴,强迫张开,再压回脑后控制。

温热的舌推拉着她的,再轻卷品尝每个角落,夺走那所剩无几的覆盆子甜酒,逗猫一样地勾着、缠着,这时候还算不上潮热,瑞娅却渗出了些汗。

她的怒意没有一刻消退过。

她狠了狠心,试着去咬对方的唇,这点心思却无处可躲暴露在对方面前,翘舌时被对方抓住,吸去了未知领地。

被挤在那结实胸肌前的手,竭力拍打、推抓掐捶,却因施展不开而像鱼鳍摆尾一样,只荡起点微弱浪花。

终于,在她不小心闷哼轻吟一声时,对方似乎莫名有一秒的恍惚,她赶紧抓住时机咬下去。

好啊,真好,咬到下唇唇角了。

一点点血腥与果酒的甜混起来,又咸又甜。

她起身就要往外挣脱去,可身下的人真是打定主意不放手,没有痛觉似的,一直吻,一直吻,渐渐像啃噬。她想逃脱,他就紧压上来,两人跟着往外侧滚落出去,离开了柔软的彩色丝带堆,在硬而冷的地面几经翻滚,卷起一堆彩色碎屑与灰尘。

过程中,对方的手臂始终垫在她的背后与脑后。

黑暗中只剩心跳声。

砰,砰。

临近酒吧背面的出口,瑞娅眼角瞥到一些沙滩灯光,仿佛自由就在眼前,于是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如果她还有力气的话。

也许是对方想通了,居然没有再紧抱着她,稍微松了些臂力。

她刚要借机爬起来,才发现身侧竟是酒吧临着沙滩的泳池——

来不及了!

身后那个男人,也随她一起落进了泳池,分明就是故意的。

“咚!咚……”

先后两声,水花扩散。

经历了通道间的湿凉海风,以及道具上的落灰地面,最终落入微凉的池水中,似乎都没能浇灭这团火。

她被对方顺势推到泳池瓷砖墙壁上,真正无路可退,前后冰火两重天。

落水并没有让这个吻分离太久,反而迎来最热烈时刻。

不同于刚开始温柔缠绵的表面吮吸,经历咬噬车厘子的果肉后,长舌灵活得足以探入更深处,掠夺一切般索要着,让她感觉到疼,可是这疼又叫人上了瘾,她无法自控地沉溺进去,慢慢忘了抗拒。

柔嫩口腔中像是有一颗被咬破了的水果,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汁水呢?太湿了。

瑞娅绝望地想……

再这样亲下去,她会被吻死吧。

水里是她最怕的地方,对方或许也知道,手臂拦在她的胳膊下,紧压池边搂着,以免人滑下去。

而她早已认命地不再挣扎,缓缓睁开了眼,睫毛上滚落细密水珠,视野朦胧不清。

这外面明亮许多了。

棕榈树包裹的小小天地里,寂静的蓝色泳池内有不少霓虹灯,连成失焦的神秘夜色氛围。

该死,这根本就是一场欺负!

从头到尾,没有征得她同意,没有给过她准备,烟花一样炸开,也不管会不会在夜里烫伤人。

凭什么,他想怎样掌握这段关系就怎样掌握?

乐队的演奏结束了。

世界像是陷入一段绝对的死寂。

乐队那首三分十一秒的歌,从开始亲到结束,这总共191秒的漫长时间,一个吻就像一首歌的情绪一样展开,除了开头稍显粗暴,前奏、主歌……简直吻得层次分明,温柔到炽烈,和风到骤雨,全部结束后如同大火烧尽。

终于,面前的人松开了她。

他稍微退后,池水汩汩地荡开,清冷的空气弥漫过来,热意渐散。

隔开一点距离后,力气尽失的瑞娅垂着眼,才看清对方的手臂肌肉、胸部肌肉,体脂率极低的形态,挂满水珠,线条完美,不难理解自己为什么无法逃脱。

离开了他,浑身瘫软的她甚至要抓着旁边扶杆才能稳住自己。

她从麻木、迷惘与失落中清醒些,感到恍若隔世,抬手,失神地抹去脸上的水,骤然转变眼神——

抬眸,用怒恨的目光瞪过去。

好啊方时沧,吻过很多人吧!

是吧。

第27章车厘子2(一更)

酒店房间内,刚换上干净衣服的女孩盘腿坐在沙发上,拿一块毛巾擦着湿发,冷眼瞧着落地窗边打电话的人影。

方时沧早就换了一身衣服,这会居然还能照常在那里讲电话谈工作,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

瑞娅眼前又浮现了泳池景象。

那沾水湿透的白衬衫,第一次完全清晰显出的身体线条,再往上,滴着水的干净面孔,水珠沿着冰川一样清冷的直线滴落……

她的确曾幻想过他被水弄湿的脸。

跟她亲眼看见的一样。

——她想弄湿的脸。

可是,为什么她却感到那么失落呢?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一个狂热的吻后迎来的是更强烈的空虚。

此刻,海边度假酒店璀璨密集的灯光映在窗玻璃上,构成夜幕繁星似的背景,窗边那宽肩长腿的背影像众星拱月般被衬出来。

看,他还在电话里谈公事,凭什么她就被一阵吻搞得心慌意乱?

想到这里,一股火气冒起来,她抓住头上的毛巾就狠狠砸到地上去。

下一秒,身侧地板上的阴影一晃,有脚步声靠近了。

跟着,另一块干毛巾覆过来。

男人绕到她前方坐下。

“把我拉黑,你很厉害。”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不是应该先道歉吗?

瑞娅愤愤道:“这世上第一次有人对你这样做吧?还是一个曾经喜欢你的女孩,挫败感体验起来怎么样,我的叔叔?”

曾经,这个词十分刺耳。

叔叔,同样刺耳。

而他还不得不保留「叔叔」这个称谓,没了它,就真是没有一点正当理由了。

“确实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方时沧拿起水杯,喝一口冰水。

对面的女孩冷笑:“但您的吻技却不是第一次练习的程度,真让人意外。”

方时沧静静注视她一会。

在静凉到底的夜里,他缓缓说:“如果算上梦里那些,当然不是第一次。”

梦里?跟哪些人?

瑞娅哂笑,才发现这男人还真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啊!看看这相貌、气质,再看看这背后的行为,谁还敢信是同一个人?真会装模作样。

可话说回来,像他这样的男人,客观来说身边不会缺情人,他犯得着做梦吗?还是说,就非要对外维持高冷冰川人设?

而现在这个跟她的吻又是为什么,该不会是喜欢她?那他之前还多次拒绝她?这要是喜欢的表现,那他的喜欢也太可怕了。

总之,无论哪种情况,她都不要再被他影响情绪。他得搞清楚,她不再喜欢他了,顶多是彻底忘记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瑞娅瞪他许久,起身。

“我要回去。”

“我送你。”

她用毛巾将头发擦干到不滴水的地步,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吹干:“不麻烦叔叔,我自己开车。”

“你喝过酒,我尝出来了。”

瑞娅:……!

“你根本就是欺负人!”

他静静看着她。

她则恶狠狠地睨着他。

“不用送,我可以打车!”

“没必要那么麻烦。”

“还是你送我更麻烦吧!”

“我的新住所就在你的隔壁。”

瑞娅简直快被绕糊涂了:“方时沧,你没有正事做吗?你那么忙,现在来这地方跟我浪费时间?”

方时沧起身,拿了手机外套钥匙一类东西,往门边走去:“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不需要有太多正事,你也不需要有,我们就来认真浪费点时间把事情弄清楚、解决好。”

瑞娅蹬蹬踏着愤怒的步伐跟上来:“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问题。我们早就结束了,哦不,我们甚至没有开始过。”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喜欢,只是一时的心情?小女生的心思确实就是这么善变,对吧。”

他斜靠在门边,眯眼打量她。

“对!我早就变了,我现在有新的约会对象,麻烦你不要再打扰我。”

“是吗?跟谁,我看看。”

他一副淡然样子。

跟着进了电梯,瑞娅还磕磕巴巴编织着假话:“……凭什么给你看?不用操心了,他、他很迷人很温柔,懂尊重我,跟我沟通很平等……”

方时沧懒得跟她搭腔,看起来就像一句话也不信。

瑞娅暗暗咬紧了牙。

好,等着,她马上就变出一个暧昧对象来给他看-

比起方时沧住在隔壁更烦人的是,酒吧工作也吹了。

“大小姐,你就别来我们这里玩了,人家都派人私下跟我打过招呼的,我这里可不敢收你。”酒吧女老板叹气道。

瑞娅重重把杯子拍到桌上,余光瞥见附近那两个保镖就烦闷。

“好吧好吧,我不要唱歌的工作,我只在这里喝酒行吗!”

“那当然行,你慢慢喝,我在这里陪你喝都行。”

“不用陪我喝,你要是有空,坐着听我骂几句就好。”喝了几口啤酒,瑞娅的怒火借酒燃烧起来,她开始忍不住细细数落起方时沧的不是,抱怨这个人的性格、在她眼中的缺点……当然了,在不熟的人面前她还是不愿透露名字,只说这是她认识的一个人。

过了会,她说着说着,目光瞬变,注视着某个方向:“该死,怎么说着就来了……”

老板听她这么吐槽一阵,什么爱听黑胶唱片、做事老派、心态保守、爱喝红茶之类的,还以为她说的亲戚是个每天泡公园下棋的老爷爷,现在一看本人,我天,好一个大帅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现实中就没见过这么帅的。

方时沧到了她面前。

老板识趣地走开了。

光影变换,男人在一片幽蓝与粉紫的霓虹中坐下,过程中整洁衣衫扯出几条褶皱,落座后顷刻消失。

“你所说的自由,就是连续两晚来酒吧?”

开口就这么问一句,瑞娅不禁皱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叔叔,让让吧,别挡着你的外甥女跟她的暧昧对象对招呼了,看——那边,对,他正在等着待会跟我去看电影。”

方时沧缓缓抬眼,往她视线的方向看向酒吧一角。

远处的蓝色灯光下,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跟一堆朋友坐在一起,稍微抬手跟她示意。

长得人模狗样。

但一看就觉得脏。

方时沧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稍顿,语气像是在竭力展示一位长辈的包容心:“左瑜,你不能因为贪玩,就随便在街边找几个歪瓜裂枣当玩具。”

瑞娅虽不明白中文的歪瓜裂枣,但听他语气也知道是什么意思,站起来反驳:“什么玩具!我跟他很聊得来!他全家都是搞音乐的,父母是业内知名老牌音乐人……”

“是吗?告诉我他的姓名。”

瑞娅说了。

酒吧乐队刚好换了一首吵闹些的歌曲,乐器声覆盖了原本还算静谧的环境,方时沧没听清:“什么?”

瑞娅不耐地贴近些,附耳,只能再跟他说一遍:“我说!他!的!名字是……”

男人稍微侧耳。

倾听时,女孩撑着桌沿俯身贴过来,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廓。

金色发丝扫过下颚。

他的神色稍变柔和了些,尽管她的语气是愤怒的,他还是认真听完了。

“怎么样,听过这名气吧!”

“没听过,但我确定明天他父母就会开始管管他了。”借着这样近的距离,方时沧把她手中的酒杯拿开,起身,抓起她的手腕,“好了,跟我回去。”

瑞娅用不可置信的表情面对他:“方时沧,你怎么是这种人?你这个不讲道理的怪……不,放开我!我不跟你走!”

她一下甩开手。

方时沧当然也松手了。

他停下来,转身慢声问她:“知道那只被你留下的小猫在哪里吗?”

瑞娅一愣:“我当然知道,离开前,我交给小纯照顾了……”

“小纯因为私事提前离开了典庄花园,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托我告诉你这件事。你猜,猫要是被高董注意到了,这个间接造成秀场事故的小猫会有什么下场?”

他的叙述语气那样平淡,瑞娅却感觉血压升高:“小猫怎么了!”

“现在跟我离开这酒吧,我倒是可以叫人去接走那只猫,先替你收着。”

瑞娅不动,冷笑着看他片刻,像是在品味一件可笑的事。

然而,最后——

她还是忍着先妥协了。

她转了个方向,黑着脸走到那位新认识的“暧昧对象”身边去,抱歉地解释了一下自己有事,问看电影能不能推迟到明晚。

对方语气温柔地答应了,并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是不是有人骚扰她。

她说不是,只是要先回去训诫一下家里的巨型犬。

第28章车厘子3(二更)

整段车程,一直到回了住所,瑞娅也没跟方时沧讲一句话。

他看起来还算识趣,也没出声,可到了家门口,他不进隔壁自己的门,倒横过手臂来挡了她的门锁。

“你打算这样持续多久?”

“什么多久。”

方时沧侧身,轻靠门边:“我认为事情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你是一个成年人,可以想办法跟自己的外祖母好好沟通,而不是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解气,实际问题一点也没解决。”

又来!瑞娅一听“一气之下”、“愚蠢”就感到气短。

“长辈与晚辈之间是平等的,要沟通也是两个人一起示好,她先用狠话责备了我,我没错,凭什么还要我先给她低头?至于问题,现在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我过得很好!”

“不,你过不了这种生活,你需要充裕的物质生活,随心所欲地购物,享用高级奢侈品,除了你的水床,外面所有的床垫下都有豌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对这种境遇感到厌烦后悔……”

“你太过分了!”瑞娅打断他的话,“你竟然这样臆测我,判断我的决定!”

“我了解你。”

瑞娅快被气笑,却又笑不出来,她这会压着怒意还来不及。

“方时沧,你要继续以这种态度沟通的话,我们永远也说不到一块去。”

“什么态度?我认为我的表述够清晰理性,开会的时候,接受商业媒体采访的时候,谈判的时候,都是这种态度。”

“那你是在跟我谈判吗?”

瑞娅冷笑。

在外人眼里,一位对外谈吐举止都沉稳儒雅的成熟男士,加上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和严肃表述,在公众场合总会给人一种理智的气场。

但这里是私下。

瑞娅嗤笑:“叔叔,这不是商业场合,不要在现实生活里当一个人机。你是有情绪流动的人类,好吗?请你温柔点,你也应该体会到别人的情绪。”

方时沧稍微前倾些,门顶的灯光被挡了部分,阴影半遮在她脸上。

他停顿后,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觉得你还不够成熟,在这之前,我愿意先引导你变得理智些、懂事些。”

配上这样迷人的嗓音,好像是一种温柔友善的示好,她差点要信了呢。

“引导?你所有的遣词造句都透露着指示、评判、命令,不像纯粹的引导。另外,我认为,当我可以独立为自己的人生道路做选择,就算作成熟了。你觉得怎样算成熟?非要变成跟所有大人一样的面貌才算?成年人不是只有一种样子,叔叔,我就是这种性格,我,就算到了二十八岁也还是这种性格。我可以看见十年后的自己,我还是跟你很不一样。如果这样的我招你看不顺眼,你也只能选择不看了。”

“没有人说看你不顺眼。”逆光的阴影中,他扶一下额角,“我的意思是——”

瑞娅对刚才的话补充道:“我被加州的父母很正常地教养长大,尽管别人会觉得他们对我太纵容,但说真的,过去十八年,我倒认为只有他们才明白怎样真正尊重一个晚辈的成长。别的任何人对我干涉,都让我感觉不适,不对劲。”

方时沧这二十八年的人生中,还从没有哪一回为这种私人小事几次三番进行过这么多对话,一段又一段。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算了,叔叔,其实你不需要做什么。”说到这里,女孩像是累了,垂下脸去,声音里缺乏了精力,“之前我对你的打扰算我冲动吧,现在我的情绪下去了,的确意识到你不该是吸引我的那类性格,我们就这样吧。虽然我确实还有点喜欢你,但我会尽快整理好心情的,你也不用继续对我误会下去,把这段错误的关系搞得更乱,浪费你的时间。那天……那个糊涂的吻也没有必要。”

沉默中,她绕过他拉开房门,进了室内,关上房门。

——没有必要。

夜晚的海湾背景里,暗冷的蓝浮沉在没有星月的黑色中,一如西服外套深沉的色调-

半夜,客厅灯还亮着。

红茶平静内心的作用有限,何况在这种深夜十二点的时间。

方时沧放下杯子,眼神聚焦在落地窗外的夜海上。

高空中海风呼啸,疯狂灌入室内,给旅人蕉叶片造成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隔了阳台,三十多层高的海景房外,乌云遮了星月的光,夜里的大海漆黑一片,如同脑内思绪。

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上头快,下头更快?跟所有对他示好的女性都不一样。

想想不久前,她对他热情那会,每天还笑脸相迎,现在却表现得像讨厌极了。

他的方式有误?

她不是喜欢直率的表达?火一样的性格,强吻却不合她心意?小女生心思怎么就跟海市蜃楼一样虚无缥缈?他是不是还得翻点心理学书籍来解决疑问。

简直是可笑。

想到这里,视线像是莫名被旁边什么牵引住了,掠过书架。

书架上,只放着一些装饰性书籍,全是酒店房内自配的畅销书,可想而知都是些什么分类。

比如,热门的母婴护理、成功学、创业、励志鸡汤、教育……

目光要收回,却在经过某一处时不受控制地凝住。

此时此刻,不是脑子想,而是眼睛先被一本教育类书籍的名字吸引了——《一位合格爸爸的修炼手册》。

“……”

这根本不搭边!

方时沧保证,他的心没想去拿,但回过神来,那本书就在他手中了。

腰封上标注了特别没必要的花哨推荐语,诸如:知名心理学家与教育学家耗费半辈子写就、一个成熟男人必看的宝典、从家庭一角窥见人性真理……

书的背面用粗体字标明:只需一个安静的夜晚,只需五个小时的时间,就能解开你内心深处的亲情谜题。本书主题不仅适用于父子父女关系,它其实也深刻揭示了这个社会中许多人际交往关系背后的秘诀,通过参考它,你也将弄明白别的一些“亲密关系”相关的普遍真理……

方时沧:“……”

不对,看书名就不是一回事,没有多大参考价值。

他立即放下书。

然而……

或许是今晚那些对话冲击了他的心绪,或许是一个女孩身上的果酒香气迷惑了他的情绪,它们给脑内造成一种从未有过的混乱,急需理清。

凌晨——

他翻开了第一页。

第29章车厘子4(三更)

第二天晚上,瑞娅并没有成功约会。

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暧昧对象”,居然真的消失了,一条消息也不回她。

虽然她甚至跟对方还不熟,但她认为方时沧这样做简直不可理喻。

她快要被气炸。

新生活就这样被方时沧全面搞乱,现在她一看见他就会产生自然爆炸的风险。

而他呢?当她找上来的时候,他本人正在客厅里悠闲喂鱼,对着一个临时小水缸观察,还顺手把身边一本书收了起来。

她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针对她、折磨她,是不是跟她有仇。

而他听着,还在那里继续喂鱼,指尖伸出去抖些饲料到水中。

她一口气怒斥了一大堆话,时间持续太久,最后她倒先替鱼着急了,急得一跺脚:“……方时沧你别喂了!它会被撑死。”

“撑不死。”男人终于接话,声音轻柔,回头看着她,“它吃得很开心。”

“关于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时沧起身,逐步走过来,身体姿态很放松,只是眼神像绷紧的弦。

他到了她面前,近得只隔十公分距离,低头,他就是潜意识喜欢这样俯看她。

“我怎么想的,你看不出来?”

他的气息很轻:“小瑜。”

他换了对她的称呼,在此之前他只称呼过一次“小瑜”。

瑞娅退后些,让视线的倾斜度不至于那么大:“我感觉你需要吃点药。”

“是吗?什么药。”

他的目光再往下垂些。

“……”

瑞娅感到意外,他竟然没有说“这就是你对一个长辈讲话的态度”。

但她不想在这里跟他多说了,口渴,只想转身找个地方喝酒解闷。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种自以为参悟了某种道理的气场,透露出妥协示好的意思,但还是那样站在高位的姿态——本质上没有改变。

他在琢磨什么,她看不明白。

她当然不明白。

昨晚那本书,方时沧看完了是一回事,消化吸收又是一回事,这还得花点时间。

他只是暂时确定,接下来按书中指示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拉近关系摸清楚另一方的真实心思:对方眼中自己的缺点、优点,对方的意见与认可,以上,弄明白后综合应对做出下一步计划。

可按照这女孩一点就炸的脾气,她怎么可能静下心来跟他坦诚沟通?

方时沧还需要等一个时机。

“我不想再看见你!”瑞娅好半天只吐出来这么一句话。

喊完,她转身就大步走,一不小心,砰,额头撞在了擦得太亮的玻璃门上。

额角顿时发热。

身后的人刚跟来,手臂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受伤已经发生,她蹙眉回头,伸手慌忙阻止:“别!别碰我!”

等他停步,她才揉着吃痛的额角快速离开了-

夜晚十一点,当方时沧接到那个名叫阿葵的女孩来电,再次去到酒吧接人的时候,他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桌上的女孩借着有朋友陪伴,喝得半醉,晕乎乎抱着酒杯说傻话,还耐心劝他坐下来喝一杯。

她不能再继续醉酒。

麻烦的事情得尽快解决好-

归途中,车路过了一处红树林的海岸。百亩红树林在圆月之夜的海潮中静静矗立,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说不清这是水上的森林还是森林下的海。

海面架着一条沿海高速公路,准确分割了夜晚的天与海。

但含糊不清的夜色是无法被准确分隔开的,一如怀里缱绻的热意,暧昧的情愫。

经过西湾,方时沧让助理停了车。

他看一眼醉躺在左边座位的女孩,轻声说:“我自己开车回去。”

助理应声下了车,自己到路的另一侧拦车走了。

剩下的车内,寂静只剩呼吸。

半夜没什么人,在平时总有晨跑、夜跑、散步的人沿这条路前行,深夜却静得只有间歇落叶声。

方时沧转过脸,可见隔一定距离的围栏下就是水上森林与海。

视线再退回来点,触及车窗上仰靠着的女孩,醉得微微泛红的脸逆着月光,甚至,脸颊上一点点纤细绒毛都能被看见。

方时沧不确定这是什么奇怪的睡姿,但确定她这样睡不舒服。

他降下了车窗,手掌垫在她脑后,让她更舒适地枕在那里。夏夜凉爽夜风灌进来,迎面带来水果的香气。

不是水果,是她喝的一种酒。

几分钟前她还时不时嘟囔两句醉话,这会酒意让她犯困,而且折腾累了,就安静了些。

她睁开眼,看看他,又阖上,这样反复了几次。

方时沧坐过去,试探地、小心地伸手拉她进怀里,轻轻调整她的坐姿,让她侧坐在他腿上,把头埋在他左边胸口。

“叔叔……”她唤着。

“嗯。”

好不容易安分、消停的时刻,没了刺,她在这儿安安静静靠着他的心跳。

跟她的关系,也令心跳变乱。

——因为是叔叔,所以还可以维持难以斩断的联系。

——也因为是叔叔,所以关系的发展是个不易解决的难题。

“方时沧……”她又喊名字。

“嗯。”

方时沧俯首,一只手臂环在她背后揽着人,右手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有一下没一下轻捋她耳边的碎发。

瑞娅慢慢睁开眼,大脑还是半清醒的,目光仍有些涣散,发着呆,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胡乱游走。

他喜欢她浅醉后,没了戒备,对他表现出的安全感与依赖感,老老实实缩躺在他怀里。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把他当成任何人,她还知道他就是方时沧。

她仍像过去那样喊他“叔叔”。

“小瑜。”他唤她。

“嗯……”

在这种时刻,他也没忘记正事。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她既没有醉得沉睡不醒,也没有清醒到一如往常。方时沧回忆着那本书上的第一条重点。

他用指尖把玩着她发梢的卷,凑在她另一侧耳畔上方,声音放到最低:“告诉我,我有些什么缺点。”

酒后思路进行得慢,女孩仰起脸,望着他的眼睛,竭力集中精神思索,似乎快要回答了,他又不是很想听。

“认真想,别说气话。”

月光下,波光潋滟的蓝海无边无际,在她的脑后虚化。

他忍不住捧着她的脸去亲,很软的触感,捞了果汁在手里的感觉,每一处,渐次亲了眼睫、额角、鼻梁、下颌,断断续续的,吻嘴唇时脑袋往前蹭了一下,抵着缠绵地舔过舌尖,这动作就像树叶抚过海面的波一样,只是瞬间,又去吻她的下巴,小小的下巴,有点儿尖,弧度圆润。

若即若离,风一样酥痒的亲昵。

明早醒了后,她会记得吗?

记得夜里他曾经这样小心翼翼地亲她,不打扰到她舒适放松的酒意,很轻,这样忍着,照顾她的感受。

不会骂他又欺负人了吧。

“嗯……”慵懒的低吟表示她被亲得很舒服,像被人专心伺候似的,暂歇时,她又把脸趴在他的胸肌上,回答还没被遗忘的问题,偶尔夹杂一些英文。

他耐心听着。

“缺点……我从一开始认识你,你就冷淡又傲慢,管我太多……不能那样管,叔叔,你明白吗?但也不能真的完全不管我,你懂不懂……我该怎么教你呢,你还不温柔……”

她嘀咕着,手不老实,指尖画圈,一点点往下:“但是……你的腹肌……”

隔着衣料,热意盖住了。

“我又是认可的。”

“……”

今晚方时沧原本在住所内办公,接到电话立即出门,没有穿正式外出的衣服,只穿了休闲宽松的灰蓝色T恤衫。

像她眼眸的颜色。

这眼睛其实更多时候呈现的是纯蓝,尤其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现在夜里,车内没开灯,一点颜色也瞧不出来了。

他只隐约看到她的额角还是泛红的,有点肿,撞在门上的疼应该还没有消散。

他亲一下那额角附近,伸手握住她的手背,一起掀了隔阂。

“原来你喜欢这个。”

他牵着她,引导她放肆放上去,按压、抚摸,渐渐地,身体变得紧绷起来,呼吸也不由得重了一点。

他俯在她耳边:“数给我听。”

热的气息喷在少女耳朵里,她感到痒,轻笑缩了缩身体。

瑞娅在酒后数数只能这样数:“一、六、三、二……”

“别数了。”

方时沧接着按计划盘问,抬起她的下巴,继续边亲边问:“那,除了缺点,在你眼里,我还有没有什么优点?”

“那我要很费力想……”女孩叹口气,醉了都显得不太情愿。

她只对亲吻是感兴趣的,盯着他的唇,想摸一下,又舍不得把手指从硬块上移开。

“那就慢慢想。”

海湾位于机场附近,夜里有巨大的飞机低空飞过,直线穿过夜空,进入薄薄的云层与明丽的圆月间,有什么曾经不明确的暧昧变得透明起来。

“好吧,我喜欢你包扎伤口的技术,当初从泳池里起来后给我处理伤口,很仔细很温柔,让我想起我的妈妈……”

“嗯,继续。”

“我喜欢你深夜跑来海上救我,训斥我,还是浪费时间给我取回了本子……”

“还有没有。”

“你要是每次都那样就好了——在我烦躁地撕鹅绒枕头的时候,过来拂掉我头上的一根羽毛……”

方时沧从腰背后摸出她那只闲着的手,抬到唇边,亲一下手背:“接着说。”

“我不说了,我累。”

瑞娅睁着越发迷离的眼,往上靠一点,眼窝贴在他脖颈的脉搏处。

“我好困好困,我想睡掉……”

飞机进入云雾间,很快又永远地离开了今夜的云雾。

“现在睡?还没到家,在这里睡没有床上舒服。”方时沧看了看前方驾驶座,推算着还要等多久自己才愿意坐到那位置上去。

他一点也不想动。

“我认为你一个人躺在车后座会不老实,万一磕到脑袋……你先闭眼休息,等你睡着了我再去前面开车,好吗?”

听到他要走,她的语气其实也有些勉强,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酒精作用下没了力气,答复得软乎乎的:“好吧。”

方时沧垂眸观赏她的眼睫毛,月下泛着柔光,如同海上雾化的波光。

是不该问得太多了,该多吻会。

她这样半醉半醒,对他少了白天的防备,还透露着依赖与亲昵,等到天亮,酒醒了,她就又会像烫人的火花一样炸开来,或是竖着一身刺跟他为一些他无法理解的细节吵吵嚷嚷。

现在最好,对,现在,张开嘴。

他哄着。

“唔……”女孩闷哼。

乖,别咬,推过来。

方时沧克制着、忍耐着,这回没有打算像那晚进行很深入很漫长的吻,只是轻轻舔吮,勾着舌尖逗了几下。

这张漂亮的小嘴,等它的主人完全清醒过来就会跟他呛个不停,一句话带一根刺,这会实在是安静得珍贵,要是一直有这么安静该很好。

一直让他这样亲着,舔舐着,含咬着,时不时吮吸着,盘问着。

有一下没一下的,好比抽烟喝酒的人那样,瘾上来,低头就可以来一口,消解所有烦躁。

反正,这样的夜晚再没有别的什么事要做,月下的海边,车上的后座,地球只剩两个人和一片海,一个女孩安安静静地缩在另一个人怀里。

手机亮了一下,轻轻震动,方时沧立即拿起来把声音全关了。

动作有些急促,女孩侧了侧身。

他缓缓垂首看回来,见怀中人闭着眼没被扰到,眉梢才舒展开。

这颗星球最好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个夜晚最好是所有时钟都坏掉。

又是半分钟过去,彼此的喘息变得明显,像火山爆发前的熔浆。再这么亲下去肯定出事,方时沧是意识到了,她却没有,只是感到喘不过气——

世上所有百灵鸟的鸣声,仿佛都钻到她甜蜜的嗓音里来了:“方时沧,你还要亲我多久……”

他把衣衫下摆再抬起些,以便她可以毫无阻碍拓展得更宽。

她躺得很舒服。

满足新鲜感,探索未知的领域,这样愉悦的情况下,你说什么她都和和气气地应你两声。

方时沧吻她脸颊:“多久?这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你不认为吗?还是说,你更喜欢……”

“不,叔叔,我喜欢你轻轻地吻我,轻轻地……”她像复读机一样喃喃着。

喉结轻动。

他亲一下她的唇角:“小鱼。”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她的下巴。

朦胧对视间,嗓音已变得喑哑,停顿后,语气带着一点点哄劝、蛊惑与试探的意味:“……我们再玩一会别的,好不好?”

真温柔的问话。

半醉的女孩埋脸在宽肩上蹭了蹭,依旧软软回答:“好啊。”

第30章车厘子5

“我好热……”女孩闭眼呢喃着,手指无意识乱抓乱动。

“为什么,我快透不过气了,让开,好热好热……”

车后座,那条玫红色小短裙,由于主人屈膝缩坐着、两腿挤成三角形状,裙摆完全滑落到了腿间,松松散散搭在胯部,像一束被折压的花束。

所以,方时沧的右手手臂在环抱她时经历了相当大的考验。

右臂的僵硬、紧绷,与她肌肤、皮肉的软弹对比,硌着,压着,想放肆一点,但也只限于此。

想吧。

如果他想要,当然马上就可以从脖颈一路往下,随手将满怀的花朵芳香、满指的果实汁水捞在掌中把玩。

然而,他无法这样做。

“很热吗?”他吻她下颌,眼瞳被海面的光映亮,“那……要不要我帮你解决?”

车内冷气与窗外海风交错,并不热,但他的体温显然也在疾速升高。

手掌甚至只能生硬地停留在她左脸、左边耳朵上,他吻到气息变重、身体变硬,却也就到这里了。

储物盒里有湿纸巾,有漱口水,甚至有更隐秘的东西,但他不会选择在此时此刻进行下去。

也许要等到下一个这样的月夜。

他松了手,一瞬间感觉所有柔软都从怀里消逝了。月下海边的寂凉与车内氤氲的热意,分处两个世界。

现在,就先放过她,让她安稳地好好睡一会。

他轻轻把人转回原位,调整到正常坐姿,自己又在座位上平静片刻,这才下车绕到驾驶座上去了-

清晨七点过,方时沧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上的表格。

从一堆繁杂的工作文件切过来,这表格是加密的,命名为《捕鱼攻略》。

按《一位合格爸爸的修炼手册》书上所说来参考,解决任何一段亲密关系的矛盾,都需要先用平等态度进行和平沟通。要想让对方放下防备,对你产生信任,就要先了解对方内心的想法,再针对总结各方面情况,既要避免自身缺点带来的碰撞,又要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最大。

缺点,他了解透了。

昨晚,醉后的女孩对他吐露真话时,并没有直指一个人个性中天然的那些特质,比如说他正经保守一类,她强调的其实是他对她的态度——不能冷傲淡漠、高人一等。

态度当然比性格更容易改变多。

虽然他不认为他是她所说那样。

方时沧快速敲着键盘,开始在「优势」部分详细分析。

首先,包扎伤口。根据网络搜索相关词总结为——关怀。

其次,取回本子。这是顺应了她任性、无理的心意,可理解为——包容。

最后,拂去羽毛。这……其实并没有解决学外语的困难,只是在她为学习心烦时听她抱怨了一堆不满——倾听。

完成,保存表格。

结合她所说的缺点,总结起来,就是应该用温柔态度去发挥以上各项优势:关怀、包容、倾听。

这计划足够准确。

实行它也需要拿出不逊于商业谈判场合的严谨与慎重。应对女孩子跟应对商战大概差不多,应该没什么问题。

现在该做第一件事了-

瑞娅醒来的时候,刚睁眼,侧了一下身,感觉房间亮了些。

接着,有人影在眼前一晃,有人坐了下来,额头袭来冰凉的触感。

一开始有些不适的刺激,但是紧跟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扳过她的脸颊,动作很柔和很舒服,她恍惚睁开了眼。

她睁眼闭眼几次,仍然睡意朦胧,好不容易才逆着光看清了方时沧的脸。

他在处理她额角红肿的地方,先消毒,再拿出棉签,仔细地、轻缓地涂药膏。

她又想起了她的妈妈……

她猛然坐起来:

“你怎么在我住的地方!”

“这是我住的地方。”对方提醒。

这样一个激烈动作,让瑞娅感觉脑袋有点晕,她揉了揉脑后。

“这是我的客房,我过来给你上药。昨晚……”方时沧垂眸,有条不紊地换棉签,语速放慢,余光瞥她,“你喝醉了。不记得?”

瑞娅打量这张床,发现只有自己睡的一半痕迹,再看他,早就穿戴整齐。她想了一会,渐渐有了些印象,不禁张大嘴巴。

“你——我——”

昨晚……

他们,他们好像在一处昏暗的地方抱着,应该是车后座,她坐在他的腿上,他们……

天啊,他们好多次!

是吧!

瑞娅捂嘴,慢慢松开手,指尖摩挲过自己的唇畔,同时有些木讷地瞧着对方的唇。酒精作用后的麻木还残留脑内,可是热血已经涌上来。

“昨晚!你是不是在我喝了酒后亲我?你还诱惑我说了很多话……具体我记不清了,你、你这个——”

她指着他,快要跳起来,憋了好一会才找到一个合心意的词:“你这个狐狸精!”

“中文不是这样学的。”方时沧拉她过来,让她靠在他胸膛前,一手禁锢她脑后,一手接着在额角涂药膏。

她一挣扎,就得受痛了,“啊”一声,暂时只能忍着被按在他的臂弯间。

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稔,而她的声音很大,很愤怒:“是!你引诱我!”

“为了最终达成对你我都有利的目的,这其实是一种善意的引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一动,额头的药膏惹到方时沧干净的衣衫上了,他又得再来一遍:“别动,如果你不想一直这样躺着。”

然后,他放缓语调,慢条斯理道:“你要不要先想清楚,昨晚是哪个麻烦鬼喝多了,刚上车就先挤到我怀里来,也不管驾驶座是不是还有别人。”

“后来呢?”瑞娅紧紧蹙眉望着他,迫切追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方时沧拿起纸巾,替她小心擦掉了额角旁边多余的药膏,“我的肩膀有点酸,有个碎碎念的小东西在我身上睡了一路。”

瑞娅始终黑着脸听他叫“小东西”、“麻烦鬼”,唤动物一样,太高高在上。

“就只是这样?可是,我记得……什么……你说什么用手帮你解决?”

“我倒是想那样。”他说这句话时扭头去扔纸巾,声音很低,不清晰,“但为了避免你清醒后用那只手再扇到我脸上来,还是算了,顶多是我帮你解决。”

瑞娅愕然:“你还帮我解决了!”

瑞娅懊丧极了。

但她想了想,又稍微理解了,转头望向镜子。也对,面对这样一位迷人女性的酒后调情,他一点不动摇那也是很难的,何况,他还知道她喜欢他。

但这情况还是很离谱。

方时沧将这奇怪的神色理解为失落,敛下眼中情绪,淡声说:“放心,昨晚在车后座什么都没发生,甚至都没有接吻,一次也没有。”

“是吗,那……”

“那应该是你做的梦。”他松开她,起身,站在床沿边隔一定距离垂眼瞧着她,“不是以前就说在梦里见过我?”

“……”

然后,他拿出手机:“你可以打这个电话问我助理。想想看,其实很不现实——我们会当着别人的面在车后座那样?就算你做得出来,我也做不出来。”

瑞娅这才下了火。

她当然没接他的手机,长舒一口气:“好吧,看来是我喝多了做梦……不过!你别以为我做这种梦能证明什么——”她凶狠瞪眼,“方时沧,人在酒后是不清醒的,梦见什么都有可能。你把刚才听见的全都忘记吧!”

方时沧注视着她长舒一口气的小细节,垂眸,压去眼中情绪,声音冷凉:“当然。”-

等人愤愤离开后,方时沧去到客厅,再度坐到电脑前。

他打开搜索引擎,冷着脸,开始逐条搜索:

「青春期的年龄范围」

普遍说法是13-19岁,她这当然也还在青春期范围内。

「青春期女孩动心后突然下头」

「为什么有些人动心后会越来越上头」

「如何勾引一个人」

最后一条不是他输入的,而是网上推荐的搜索词,但既然都到这里了,手机它就自动点进去看了看。

这意外给他触及一个新思路。

似乎,当他在实行《捕鱼攻略》的心理计划时,行动上也不该闲着-

上午,瑞娅正准备去找阿葵,发现自己的手机落在方时沧那边了。

她过去找他,见隔壁的门敞着,好像就在等着她似的。

岛台内侧,一个高挺的人影站在那儿,刚打开冰箱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又回头从制冰机中取出一些冰块来。

瑞娅走过去,没跟他说话,直接去了昨晚睡的房间找手机,但没找到。

她出来,这时候看见方时沧正在榨汁机前放几块黄绿色的水果。

“我的手机呢?”

她走到他面前,嗅到诱人的香气,新鲜的水果与冰镇饮品味,不觉停步,站在这一片冰凉清甜的香气当中。

方时沧没看她,专心将冷藏的奶制品倒入玻璃容器内,按下启动键。

瑞娅发现他的手指很好看,淋了净水,握着装了冰块的玻璃杯时非常迷人。

“在我房间,先帮你收起来了。”

“哪个位置?我去拿。”

“你找不到,等我喝完果汁会去给你拿,”他顿了顿,“你要是急,先给我把那杯冰水拿过来。”

瑞娅看他喝杯饮品这样精致、挑剔,就有些急,她昨天都跟阿葵越好时间了。

她转身就把那杯纯冰水迅速递给他,但不知怎么一回事,回头时莫名撞到他的胳膊肘,手上一晃,杯中的冰水就泼去了他身上。

还好,只是些细密的水珠,都洒在他的衬衫上了。

他两只手刚倒了果汁,指尖上还沾着嫩黄汁液,这会手掌捧了一筐新鲜水果,正准备放到冰箱最顶层。

“愣着干什么,拿纸帮我擦一下。”

语气这么自然。

瑞娅皱了皱眉。

水珠们快要浸到那白色衬衫内了,贴了一点在肌体上。

半透明,水还在腹部下淌。

“你的叔叔帮你处理了伤口,这是一种关怀,你随手递一张纸巾也是一样的。”

他示意手上的多方面不便。

由于举了几筐新鲜水果和大瓶装的发酵乳到冰箱顶层,稍微发力,肌肉并不是放松的。

——方时沧认为,既然知道了她对身体部位的喜好,这就不是一种拙劣的勾引。

毕竟,当那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漂亮指尖不情不愿伸出来——

携了纸巾,在清醒时触及腹部,真的有一瞬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