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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难越 朕没有疯 26459 字 2024-10-08

语气是不甘且委屈。

仿佛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

这是她迄今为止第一回听他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竟还是为一盘“梅菜扣肉”。

她有些难以置信。

但示弱是转瞬的。

这位骄傲的大少爷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千万粉丝面前崩他那常年稳固的bking人设了,他飞速收起情绪,慢条斯理的靠回树前,光线垂直坠落,不顾树皮在深色大衣上划出痕迹。

时玥却张口忘言了。

【卧槽!卧槽!我死了!】

【喻哥居然茶起来了!我滴妈!】

【这盘梅菜扣肉是镀金的吗?值得我喻哥委屈?】

【这盘梅菜扣肉不给我喻哥吃真是天理不容啊?】

【星月神话给我顶上去!】

【顶上去!】

喻星炀对着她举着手挡脸,怪异的行为和氛围,时玥更难为情了。

苍白的脸颊漫上几分红,她低头臊道:“你…别这样了。”

喻星炀放下手,把香烟塞回烟盒,漫不经心磨:“我哪样儿啊。”

时玥抿嘴,瘦瘦的脸鼓出弧度,说不出话。

她最不擅长对付这种没个正经的人。

喻星炀见她没话说,直起身,转侧要走,又被她叫住。

“呃,那个。”

他回头,淡漠目光扫过时玥低垂的视线和抠在一块的手指,听见她说。

“这件事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她们。”

喻星炀懒洋洋仰头,眼梢盯她,尾音上扬:“…嗯?”

时玥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解释那么多,一是不希望别人多担心,二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刚来这里出门就和人起争执。

她不想梅阿姨她们误会自己是个不省心的。

时玥弱弱补充:“我以后不会再惹事的。”

喻星炀抄兜,随口问:“所以为什么。”

“啊?”她怔。

“你吐什么?”他轻哧:“真厌男?”

时玥的迟疑一瞬而逝,悻悻道:“他,他长得太丑了……我一个没忍住就……”

拙劣得恨不得把说谎写在脸上了。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与其拒绝回答,对这个人撒谎更容易触及雷区。

时玥后背又冒出一片凉,有些后怕。

结果,她听见对方喉间淡笑,来了句。

“你猜,我信么。”

时玥哑然,抬起视线,对准他浅浅牵起的唇角。

他说话的语调总是很淡,字里行间飘着轻视。

“同学,跟生意人对话,请求最没用。”

“你拿什么换我的保密啊。”

她微微张嘴,却没话可说,眼睫再掀起时,只瞧见喻星炀一抹背影。

刚刚还觉得近在咫尺,好像意外闯入了他的磁场,此刻,两人又回到原本的天差地别。

时玥闷着气,手把衣摆搓得很皱。

他们是一家人,这种情况,没理由不交代吧?

真糟糕。

走出通道后,她正好看见正在寻找自己的温莉。

温莉找了一圈终于看见她人,走过去问:“去洗手间了?一个人待着还好?”

时玥点头,余光寻找喻星炀的身影,他人已经不在大厅了,“很好,甜点很好吃。”

温莉没有往有事的方面去想,因为她知道喻星炀就在这附近坐着,有他在不可能有人敢惹事。

她点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夫人要和客户吃晚饭。”

时玥跟在温莉身后,不知怎的,她没目的地回头望了一眼。

空旷的大厅,似乎还留有某人悠哉的残影。

…………

安顿好房间,时玥目送温莉离开。

听她说,这里的保姆和安保也是到点离开,住在侧边的独栋小公寓里,一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家人回来,这栋灯火通明的千平别墅就完全成了“华丽空壳”了。

温莉走后,时玥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环顾三楼,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么大的房子,雇佣了这么多佣人,却连一个家庭监控摄像头都没装。

她默默嘀咕,心里别扭,退回自己房间。

时玥的房间没有独立卫浴,她需要出去用二楼的大浴室。

奔波一天,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发油的头发和乱出褶的T恤……

再不洗就不礼貌了。

时玥拿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找到浴室。

想不到,这里只一个浴室恨不得都比她那容纳四口之家的房间还要大。

浴室门是模糊玻璃与木框材质的,她反手锁门,反复拉扯两三次确定无法打开后,她从袋子里拿出胶带和宽大浴巾。

时玥的手停顿,盯着这些东西,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踩着高用浴巾将门上所有玻璃和缝隙全都遮严,无痕胶粘牢。

可是无论怎么盖,怎么遮,她混乱的心跳都无法得到半分平静。

手盖在细小的门缝,逐渐蜷缩成拳,半晌,时伏垂头,沉重吐出一口气。

走进宽敞的浴室,她仰着头随处审视,目光戒备又小心。

花洒打开,热水簌簌而下,溅出一片水噪音,打乱了原本过于寂静的氛围。

时玥捏着自己的束胸内衣,缓缓蹲下,盯着花洒的环形雨幕,回想起下午被凶狠男人拖拽的画面,她止不住战栗,生理呕意仿佛还在肠胃里弥荡。

她双手抓住头发,头埋到最低,听着这股嘈杂,隐埋自己的急促的哽声。

不管再怎么躲,怎么盖,怎么遮。

空气里都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自己,那些男人的,肮脏的,暴力的眼神。

…………

韩桥村处于滨阳郊区,是滨阳这座一线城市仅剩的几个待改造的住宅村庄区。

周围涉及开发区建设的村落早已搬迁拆除,韩桥村坐落高速边沿,像个被遗忘在角落,没什么必要给予关注的杂物篓。

时玥住在这里。

她生于其他村庄,因生计辗转来到韩桥村,并不算本村人。

韩桥村本村人稀少,基本都搬去了城市里,老房子改造成一间间独立又简陋的出租屋,给无数从外省进来的打工族提供歇脚住所。

这里烟火气息厚重,空气里飘荡着各个省区的方言民俗,却也因为管理杂无章法,时不时引来红蓝警灯光顾。

房东们根本不在乎房子租给什么样的人,房屋简陋,租金廉价,人员流动复杂,这就让韩桥村成了许多潮脏滋生的培养皿。

时玥与年少的妹妹,年迈的奶奶,还有瘫痪在床的父亲。

就栖息于这样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地方,让她在某个瞬间明白——低洼肮脏的环境里,漂亮的,发育良好的女孩子,本身就是不幸。

他们租的是最便宜的老房,家里没有热水器,也没有地方做浴室,她每周要去两次村子里的公共澡堂。

澡堂子都是些男杂工群体光顾,设施粗陋,哪怕是带锁单间,那些路过的,顺着木门门缝和花玻璃往里面偷看的目光,也足够掏空时玥的安全感。

有一次,她抬头,正撞上陌生男人透过细细门缝偷窥过来的一眼。

那种眼神,那样恶心……

时玥险些尖叫出声。

…………

她忍耐,她适应,她暗自吞吃所有灰暗,直到那一次,一切都崩碎了。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但15岁的那个冬天好像成了定格重演的噩梦,时不时就来惊扰她的魂魄。

丑陋又粗壮的男人指着她,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她,开口却全是虚伪又嫌恶的话。

“是她勾的我!我天天睁眼打工闭眼睡觉的,我哪有时间看她!”

“是她一直跟我眉来眼去!我什么都没干啊!”

站在一侧看戏的人揣手无奈:“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得人了,穷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人家都有家庭的。”

“哎,他们家不行的,老的老残的残…哪有什么家教…”

“哎哟,这么小的孩子…家里没钱养了就找人嫁啊…这样像什么样子…”

表情狰狞的女人戳着她肩胛,戳得她好疼。

“你家人怎么养你的!你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勾引别人男人的是吗!”

时玥被很多人围着,面前的人咄咄逼人,身后的人拦住退路。

哪怕攥紧了领口,却还是像被那些目光扒光了衣服。

父亲卧床,妹妹上学,奶奶在外面做杂工。

没有人能来救她。

“我没有看你……我没有眉来眼去……”

“我就是……我只是……”

她仅仅只是,作为邻居表达谢意。

她只是看他一眼,露了个笑脸,就成了他多日施行骚扰的通行证。

无助的眼泪反成了她的羞愧歉意,时玥摇头,后退被人绊倒,被旁边的电动车划破了鬓角。

可是这些人就似预谋好的,喋喋不休的嘴巴越长越大,漆黑巨口,像一个个饥饿的鬣狗试图撕碎分食她。

手上摸到了血,她哆嗦着空喊报警,却连个手机都没有。

好怕,怕得无处可逃。

“爸爸……”

“奶奶……”

时玥惧怕又怒恨,抬眼却撞进那男人得逞又恶心的目光,他带着笑逐渐藏在妻子身后,藏进人群里,继续侵犯着她的尊严。

那瞬间,她脑海里有什么崩坏了。

肠胃扭曲翻涌,她捂住嘴,却拦不住猛然的呕吐……

时玥猛地睁眼,惊坐起来。

原本安静的卧室被女孩的一声低呼打破,她倏然抱紧自己发抖的身体,后背洇出一层冷汗。

她撩开头发,抓上右鬓那道浅淡的月牙疤痕,忍着想抠挠的冲动。

它又在发作了,又痒又疼,可又不能碰,让她恨不得想撕烂自己的脸。

磕伤的脸早就痊愈了,是精神阴影的躯体化在作祟。

让时玥误以为是伤疤裂开的痛痒。

越安静,越骇人。

四面八方的昏暗像那些恶鬼不分黑白的嘴,猥琐邪恶的眼睛,逼近啃噬她的身体。

她想抹去额角的汗,却摸到眼角的泪。

肮脏的事叠加在一起刺激神经,她渐渐地不敢看男性的眼睛,只要多看数秒,身体反应就会本能想起那些瞬间。

时玥知道自己没有错,可是那片阴影就像没有结束的寒潮,不断病染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来到霄粤湾,她试图遮盖自己这样的不正常。

可是,似乎很失败。

她知道接受资助合约,只身来霄粤湾很冒险,可这是求学的必经之路,也是她的愿望之一。

时玥什么都不想,她只想逃出那个村子,她要好好念书,挣很多钱,永远地离开韩桥村。

她缓缓从凌乱的发丝里抬起眼,哭过的眸子在漆黑房间里熠熠如星。

时玥翻身下床,带着噩梦后虚弱的步子出了卧室。

她有些害怕,想去宽阔透气的地方待一会儿,正好屋子里没有饮用水,时玥下楼去找水。

她脚步很轻,踩在铺了地毯的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正如温秘书所说,这等不到主人归来的别墅到了晚上,空得让人有些落寞。

时玥忽然在此刻有些想念妹妹和奶奶地震天动的鼾声。

想着这些,她步伐一停,视线下方落点——有人躺靠在客厅沙发上。

喻星炀还穿着下午那套衣服,黑金衬衫解开了大半扣子,在一楼大片月光下尽显半遮半掩的胸肌鼓壑。

他姿态懒散,敞着腿窝在沙发里,手腕挡着眉眼,遮着月光浑寐。

时玥像压低身子的小动物,慢吞吞走下楼,观察他胸膛平稳的起伏,猜测是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水和杯子,那是她的目的地。

时玥搂着楼梯杆子,傻站在原地盯着那人,犹豫很久。

在这片宁静中,她被噩梦惊扰的心绪竟一点点平稳下去。

是因为多了个喘气的在房间里吗?

她确实很怕一个人待着。

下一秒,时玥试着一步步走向沙发。

走近有水的茶几,她闻见一股淡淡酒气,眼前的喻星炀大幅度仰着下颌,突出的喉结起落滚动,似贪吃醉意的兽。

他脖子虬起的青筋脉络,捂眼的结实手骨,禁锢又升温着雄性荷尔蒙。

明明没有不适,时玥却莫名躲开了视线,有点口干。

她对着他隔着茶几蹲下,摸到了玻璃水壶。

时玥刚端起倒扣的水杯,倾斜水壶的瞬间,面前忽然响起男人含糊赖劲的嗓音。

“给我倒杯水。”

她一惊,水壶摇晃,洒了一片水在桌面。

时玥抬眼,看向喻星炀。

他维持原状,眼睛都没睁开过,估计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明显是习惯使唤人了。

这人醉得不省人事,时玥想起白天被这人捉弄的来回,她端起杯子,小口啄着解渴。

直接无视他。

喻星炀像听觉敏感的犬科动物,对方细小的饮水声被他精准捕捉。

他口干得紧,使劲吞了下嗓子,喉结压得很低。

对方迟迟不动弹,他蹙眉,再次启唇。

“渴。”

单单一个字,竟让时玥听出了几分醉后难受的央恳。

天然的蛊惑隐于无形之间,一个字,扰得她心绪不宁。

时玥握杯子的手指动了动,身上不知道哪里泛痒。

这样的声线,让她真的有一瞬间想要立刻给他水。

醉透的人透着一股颓靡,像滩烂泥,喻星炀却不似别的醉鬼那样狼狈,反而像株夜间散香的花,让人窥见他露出可乘之机的模样。

时玥端着自己的水,小心翼翼凑近。

真醉迷糊了?

她站在他身侧,单膝跪上沙发,用杯壁撞上他的手指。

喻星炀半阖的眸子瞄见玻璃杯的反光,伸手要接,时玥却突然拿远,让他接了个空。

近在咫尺的水没喝到,他脱力掉下胳膊,语气有种醉后耍赖的感觉:“找死啊。”

手里的水是她喝过的,怎么可能给他。

对方说话的口吻逐渐变明,时玥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端着水杯刚要跑,下一秒,面前窝着的男人睁了眼。

客厅的宁谧,月光的赤忱,为两人交接视线扫清所有障碍。

时玥眼角怔开,身形僵在原地,被他半眯的目光抓得无法动弹。

喻星炀的丹凤眼迷离浑厚,用几秒认清了人,“还看?”

女孩还红肿的眼眸在视线里逐渐清晰,他勾唇嘲弄:“这回见着人不吐,改哭了?”

【真踏马显眼包。】

【真是辛苦女一了,待会儿要跟他一起唱《山路十八弯》。】

【歪歪歪,我是小言大姑,听说她要在节目里唱山歌,还没开始吧?我没错过吧?】

【?你不会是肆姐吧?我是她舅妈,你也来看热闹?】

【哈哈老容啊,你他妈也在?】

【当然!这等场面岂能错过?!】

【……】

第47章Chapter。47

Chapter。47

简短的两个字犹如弦音重击。

振聋发聩。

她没料到,他竟当场改词,把女主的名字换成了自己。

风又起。

从廊桥以左吹到了廊桥以右。

隔桥相望,她竟宛若灌铅,挪不动一步。

莫名的、她的胸腔竟有种释然,仿佛书写了一场本不该拥有的结局。

沐晚乔从他们身后经过不再伪作惧高,她稍稍曲身,正欲开口搭话,眼前的男人竟倏地转身,施施然解释:

“啧,忘词了。”

“……”

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在场嘉宾里有三名演员。

反应最大的是被称作内娱花瓶的沐晚乔,她“啊”了声,哽住。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位在外声称宜尔大学高材生,比她还夸张,一共八个字的台词,他能忘两个。

今年的滨阳,确实更冷。

浪漫蓝调属于短暂的玥季,一入了冬,滨阳这座北方内陆城市就掉进了灰白色的颜料桶,苍茫雾晕。

不管什么色彩试图进来插一脚,都会反被它噬得更暗淡,困在一眼望不见头的结界中。

城市的冷空气里弥荡着一股怪异的汽感,气象节目的嘉宾分析今年滨阳会是个雪冬,不过时玥不怎么信。

只有土生土长的人才知道——每年的湿润错觉,都不过是干燥城市的一场堂而皇之的耍玩。

市电视台,某频道制作部门。

晌午最暖的阳光穿过雾霾层斜照进玻璃大楼,扫视人影稀少的工位区。

时玥格外珍惜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

她撕开暖姜护膝片贴上,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办公椅往后一滑,像只懒猫似的趴在桌上合了眼。

刚入职那阵子,她对外展现出了强悍的精神头和专注力,结果换来的是成堆成堆来自同事和领导的“委托”和“信任”。

她反应过来不对之后就变成如今这副“天生体弱累过头就会进医院”的脆脆鲨人设了。

工作堆成山,项目死线逼近脸前,办公软件滴滴作响。

所以,事已至此,她要先睡午觉。

结果时玥没想到,今儿打断她“好睡”的另有其烦。

大学同学兼同事娄琪带着一身火锅味冲过来,趴在她工位隔档上,激情开口:“我草,玥玥!”

时玥薄薄的眼皮抖了下,阖着眼说:“你先有那个装备再说吧。”

娄琪:“?”

大白天就开始说骚话?

娄琪揣了一兜子话,都不知道先说哪个,挑了挑开口:“刚才群里说今天又得加点你看见了吗?我决定了,下午就递交辞呈。”

“干不了了,被电视台磋磨两年,我脸都垮了!”

时玥还是没睁眼,试图让对话和休憩同时进行:“铁饭碗不要了?”

娄琪在电视台有编制,她是合同工,两人在台里的隐形身份还是不同的,所以就像娄琪这种提前半个小时午休跑出去吃休闲火锅的事,时玥可不敢干。

“铁饭碗,铁饭碗里装的馊饭怎么吃!”娄琪义愤填膺,又怕自己嗓门大了,捂着嘴说:“早知道都是卖血卖命,当初还不如进大厂。”

“融媒体竞争,电视台完全不吃香了,钱少事多,又要提高节目质量,创新形式,又不给够制作周期和经费,昨天刚采的素材,明天就要交视频!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啊?”

娄琪盯着眼前趴桌假寐的时玥这张过于精致的脸,自己就算了,眼前这位平时制作组里跑堂,因为外表条件太出挑还要时不时被广告的人拉去陪饭局谈单。

“那辞职,回大厂去。”时玥回忆了一下,故意调侃她:“你大四实习,不是拿了优绩奖金又搞定了个帅哥吗?那才是你的战场。”

娄琪把嘴撅成小翘勾,想了想:“还是算了,像我这种没志气的,干到35岁就没未来了。”

还是捧着铁饭碗当家人眼里的乖宝宝吧。

说完,她开启下一个重量级话题,激动得脸颊肌肉冲向天花板:“还有,你知道荣学长要跟你表白吗?”

时玥明显一愣,缓缓睁眼,“你话题跳跃得有点狂野。”

“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娄琪:……哎呀。

荣学长——荣明,她们本科大两届的学长,现在就职隔壁频道的总监,在这个位置上,他是台里最年轻的那位。

“但你知道我憋不住的啊,学长是不是问你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庆生,大伙都来。”娄琪扶着下巴,满眼浪漫泡泡地看着她:“大学就很照顾你,重逢又在一个单位,就连生日都在一天,这还不是缘分吗?”

膝盖上的暖贴正起劲,时玥枕着胳膊,垂眸沉默。

“要我说,他真的不错,人长得帅,能力强,性格好,家境…”说到这儿,娄琪俯身,悄悄跟她说:“早就听说他跟台里上面那位是…你懂吧,荣学长跟咱们不一样,迟早是往上走的。”

“重点是他超爱,你婉拒那么多次他都锲而不舍的。”

“无论是男朋友还是老公都顶配了。”娄琪结合时玥的家庭情况说句真心话:“有他在,你过得也能轻松一点。你总不会一直单着,不如现在就挑眼前条件最好的。”

“你这次如果不拒绝,答应赴会了,其实就代表你愿意接受他,对不?”

“哎,你给句话,是不是有被荣学长打动?”

娄琪像鸵鸟一样探头,打量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打趣:“这么犹豫,你难道还有什么忘不掉的白月光前任?我怎么没听说过…”

时玥的睡意彻底被娄琪搅得烟消云散,她支起来,懒洋洋的疲态显得身姿更软,“你看过那种玛丽苏霸总文学吗?”

娄琪:看过啊,你想表达什么?

时玥指向自己:“像我这种出身低庸,资历平平,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在富豪男女主为世界主宰的小说里就是NPC,路人角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谈恋爱吗?”她忽然露出笑,“因为NPC没有感情线。”

娄琪:“……”

跟你这种人聊天真没意思!

…………

之后的半天,时玥都因为娄琪的这番话心不在焉。

因为家里的烂摊子回到滨阳后,选择进电视台当合同工就是图这份暂时的稳定,时玥的做事准则一向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哪怕是被“告白预告”弄得晕乎乎,她也没有耽误工作进程,影响组里的效率。

晚上九点,她终于得以从工作单位这张“血盆巨口”里逃离,走出旋转门,时玥被迎面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浑身立着汗毛抽出围巾把自己裹上。

乘上公车,时玥才得空重新思考中午的事儿。

她不觉得娄琪是八卦说漏嘴,再兴奋的事,有脑子的人也不会提前跟当事人摊牌,所以这倒是像……

时玥歇了口气,合上眼任由身体随公车摆动。

应该是荣学长故意让娄琪来试探她态度的。

如娄琪所说,荣学长确实对她很好也很用心,虽然一直在追她,却始终保留男女之间该有的分寸感,完全没让她感到不适。

而她也没有打算单身过一辈子,工作恋爱成家,都是人生的“重要”环节。

她不会一直年轻漂亮,也不会一直精力充沛,讨人喜欢,客观分析荣明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明白。

时玥睁开眼,视线透过结雾的玻璃望向外面街景,垂低的眼帘凝结挣扎的情愫。

所以她这次才没拒绝。

回去之后,时玥毫无征兆地染上了重感冒,病得第二天上班都爬不起来。

像个铁人拼了这么多年的人,却倒在了无人在意的寒潮里。

纸板般薄薄的出租屋充斥着时玥的咳嗽声,扰得隔壁的小情侣半夜哐哐敲墙警告。

她或许是有些低烧,但家里没备着退烧药,时玥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没叫滴滴快药,勉强先睡。

实际没睡多久,但浑浑噩噩做了好多梦。

她回到了好多年前的某个瞬间,忆起一双眼睛,一记目光。

梦里有人抱起了她,他抚摸她的脸,轻声呼唤她:“时玥,看一眼我。”

熟悉得让时玥有点想哭。

一会儿梦境又变了情景。

时玥睁不开眼,注水般膨胀的耳膜捕捉他的嗓音,熟悉又胆颤。

那样散漫的威胁口吻,始终在她的生命里回荡不散。

她梦见自己被他掐着脸笑着问:“是那个叫荣明的,对吧?”

时玥倏然被惊炀,睁眼的瞬间忍不住捂住嘴,爆发又一阵剧烈咳嗽。

…………

十月末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刚刚结束一年最长的国庆假,还没收假多久,时玥就这样突如其然病倒又休息,隔着屏幕她都能感觉到组长不太痛快的态度。

时玥最讨厌被人给脸色,所以即使病着趴在床上也按时完成了自己的那份工作,绝不拖沓。

复工的那周周五,就是她和荣明学长的生日——11月7日,立冬这天。

时玥下班以后特地回家洗了个澡,习惯素面的她今天带了妆。

她涂上水红色唇釉,盯着镜子里“改头换面”的自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餐厅的途中下了雪,出租车司机盯着窗外,悠哉搭了句话:“嘿,姑娘,你就瞧着吧,今儿这雪绝对不小。”

时玥下了车,到餐厅门口短短几步路被淋了一头的雪白,弄湿了她难得打理的发型。

难得迈出去的“觉悟”,被这场初雪戏弄得明明白白。

她走进西餐厅,瞧见不远处早已等待的荣明和其他朋友们,她掸掉刘海上的雪点,微笑着走向他们。

…………

即使时玥早早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他们这半区的灯光暗下去的瞬间,她还是局促起来了。

餐厅的钢琴手和提琴手登上中央乐台,演奏荣明为她挑选的曲目。

“今晚的浪漫属于荣先生和时小姐。”

朋友们躲在另一桌,满脸八卦和激动地望着他们这桌单人桌。

服务生捧来血色玫瑰,递给荣明。

荣明时常自在的姿态在此刻添上些许紧绷,注视她的眼眸透着渴望和深情。

时玥礼貌起身,接过他的花,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高调,但今天我还是想正式一点。”

“时玥,大学见你第一眼,我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对方精心准备了满腔的告白,时玥的心跳砰砰砰的,却不是因为开心。

她的脑子很乱,这些天都没能想明白的事又跳到眼前挣扎,像绕成死结且持续在收紧的绳子,再用力,将会勒断她的喉管。

“时玥,答应他!”

“在一起!抱一个!”朋友们已经忍不住开始起哄了。

她的太阳穴剧烈跳动,像不断加快节奏的鼓点。

这时,他们侧前方进来了新客,那抹身影完全无视这边需要旁人躲避维护的浪漫气氛,犹如雪后屋檐结下的一根冰锥,悬挂,摇摇欲坠地威吓着这片区域的暧昧。

其中一人恭敬指引:“喻先生,您这边。”

“嗯。”

淡淡的一个单字,成了致命一击。

嗡——

时玥倏地抬眼,后脊僵直,大脑空白。

那个人怕冷,一到冷的地方,说话就会有浅薄鼻音,悦耳的嗓音像覆了一层霜粉的薄荷硬糖。

那时候她胆大,故意捏鼻子学他受冷的鼻音,结果反被他摁在怀里乱亲。

“山高路远,我没法在滨阳久留,我弟弟这事要追责到底,多劳烦了。”

是他,是喻星炀。

没错。

直到两人走近,走到有灯光的地方,喻星炀的侧脸终于闯进她视线。

听着身边人说话,他目视前方,阔步向前。

时玥肯定自己在喻星炀的视线内,也肯定他绝对看到了自己。

下一秒,他径直地略过了他们这一桌,看都没看过她。

只留一阵淡薄的风,刺得她的脸发疼。

温暖的餐厅里,时玥的双腿陡然冰凉。

面前的人还在徐徐告白,而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时玥捧着香艳玫瑰站在原地,跟丢了魂一样。

…………

雪越下越大。

夜晚九点半,她抱着玫瑰花在街边失神慢步,鞋底踩在松软雪地上磨出涩涩声音。

听到他声音的前一秒,时玥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都说两个陌生人想要产生联系中间不会超过五个人,而她与喻星炀应属于例外。

因为他们之间堪比云泥,只要松了手,茫茫人海中就难再触碰。

当初的两人都太较劲,她说尽狠话,他也不愿降服。

喻星炀走得太干脆,以至于她时常恍惚与他的那段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梦中一瞥。

戏谑的是两人落座的位置恰好相邻,荣明表白的内容被喻星炀听得明明白白,而时玥却没听出他谈事时吐字语气有半分波动。

对方的漠然,让她的身心凌乱成了笑话。

也就是在那刻,时玥明确意识到——两人背后薄薄的纱质屏风,隔开的是两条早已走远的人生轨道。

喻星炀的突然出现,是否是上天在提炀她——早该向前看了。

……

时玥停住步伐,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为了捧花,都冻得发紫了,她竟没觉得疼。

忍冷抱着的花代表她难堪的倔犟,似乎只要有荣学长的玫瑰在怀,她就能反复确定——没有喻星炀的这四年,她一步都没走错。

时玥感冒初愈的余韵被霜天雪地逼了出来,她没忍住,弯腰又咳嗽好几声。

咳得玫瑰快掉光了瓣,她才强撑着直起腰。

时玥抬起的步伐僵在半途,目光所及之处——喻星炀站在路灯下。

怕冷的人肩头淋满了雪,杵在她路过的巷口。

微分的碎发盖住他些许眉眼,他还是喜欢穿棕色,长款大衣配黑领毛衣,把整个人衬得更修长。

喻星炀垂着视线,冻红的手指捏着一支烟,他指尖泛白,掐爆了烟草里的香珠。

没有点燃的意图,像是纯粹在玩。

听到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喻星炀抬了头。

经年沉淀,他的丹凤眼更犀利,像利箭射来,漆黑,深沉又审视。

世界静止,唯有飘雪灵动。

两人只隔了几步远,时玥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里的。

不知僵直了多久,她憋着一口气,低头往前走。

喻星炀捏着那支烟搁在鼻前,闻着爆珠透出来的香味,在她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时,开口。

“今天立冬。”

时玥颤抖眼睫,脚下像被挂了千斤巨石,好难动弹。

她低头盯着地上灯光对二人身影的黑色刻画,听见他又问。

“他叫什么。”

时玥心跳踩空,抱紧怀里玫瑰,纸包装“咯吱”作响。

心脏像摇摆的钟锤,晃得她招架不住,“和你有什么关系。”

“答应他了?”对方又问。

他不该出现,更不该在今天…

当初收场很难看,大概喻星炀这辈子都没对谁低三下四过,而她却见过那副模样。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往前看,他仅仅出场即成破坏,捣毁所有。

如果是这样,倒也贴合喻星炀的为人处世——没有理由,就是不让她好过。

时玥忽然笑了,呼出的白雾更浓重。

她对上他的视线,真假参半道:“我很喜欢他,他也非常适合我。”

“如果你有兴趣,结婚我寄你请帖。”

时玥见他不说话了,抬腿要往前走。

喻星炀眉心抖动,猝然攥住她胳膊,猛地往后拽,力度一点不留情。

她踉跄稳住,抬眼瞪他:“当初你说的,要是再见让我最好绕着你走,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应该不是能站在大雪里叙旧的关系吧。”

先装不认识的是他,现在把她堵在半路的还是他。

时玥本就被冻得晕乎乎的,身体一不舒服,脾气就上来了,“记得有人明明白白说过。”

“谁再出现谁孙子。”

喻星炀听笑了。

她这般气性,她对另一个男人的袒护,精准挑起了他的劣性。

他缓缓下放视线,盯着她怀里的红艳玫瑰,“我是说过。”

喻星炀勾起眼尾,像又抓住了曾经逗弄她的趣味:“那又怎么。”

“就算我耍赖。”

一句忘词,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丢了记深水鱼雷,无论粉丝或是黑子都在集体弹幕游行。

【难怪喻哥不演戏,八个字忘两个,请他的剧组不得被气死。】

【建议喻哥还是不要去祸害影视圈,看看女三这眉头皱的,被内娱花瓶嫌弃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不过他不是宜尔大学保送生吗,背不了台词,这合理吗??】

【也许是假文凭。】

【楼上别尬黑,南城人表示,高中那会儿喻哥回回联考第一,当初只是觉得这逼有点东西,直到某天听他的歌,才发现这家伙可太有东西了。】

【3】

【J】

【2】

【王炸】

【不是我说,怎么老是重复这种修罗场,节目组玩不腻吗??】

【上次梅菜扣肉,这次头等游艇霖卡丽代言,找女鹅贴贴的借口我已经为喻哥想好了,哎真没劲。】

【真没劲+1】

【希望这次喻哥能换个话术,别跟上回一样嘴硬了。】

【确实,老这样,什么时候能牵手??】

【不过按照喻哥这种性子,不应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不准他给你来波大的。】

【那你还是不了解喻哥,喻哥这种,都是得等别人跟他告白。】

【确实,未来求婚,都得是我向他求。】

【楼上的,这大白天的,咋做梦呢??】

【敲,女鹅选朴弟,喻哥臭脸了?】

【喻哥宛若被抛弃的小狗,正在渴求主人给机会。】

【我看他是不想让女鹅拍摄婚纱代言,但我刚不是听到何导说如果没结组成功可以分开代言吗?】

【但喻哥不知道啊!他不就是醋了?!】

【所以,喻哥会拿出什么骚招式,让女鹅选他?】

【拭目以待。】

【先刷一波前方高能。】

【前方高能。】

【前方高能。】

第48章Chapter。48

Chapter。48

海浪褪去。

时间静止。

弹幕有近三分钟,无人发声。

吕言盯着喻星炀手里的鸽子蛋,喃喃念叨:“海蓝见鲸,梦醒见你。”

“这不是木可为之前发的设计?”

每个人在成为更好自己的路上,总拥有一个或者多个自己所崇拜、信仰的人。

时玥也不例外,她对木可为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追星”。

“木可为”

百科上是这样介绍他的,他的《战乱》被誉为“当代人文纪实油画的里程碑”。

珠宝设计同时作为他的“兴趣”之一,名声在外,却从不接单,仅帮好友设计,有价无市。

不知喻星炀是从何得来,但可以看出他蓄谋已久,毕竟木可为设计一件珠宝少说也得花上半年时间。

弹幕宛若炸了颗核弹。

【艹】

【艹】

【艹】

【艹】

【我喻哥跟女鹅求婚了?我没听错吧?但我他妈也没瞎啊,这么大个鸽子蛋?】

【刚说喻哥来波大的,这他妈也太大了??】

【所以喻哥是从半年前就想好要定制钻戒了?啊,我懂了,所以喻哥说喜欢八年的那个人是女鹅??我的青春结束了!】

【天台的风好冷。】

【好冷+1】

【我也在天台,要不要加件衣?】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慢慢切割出两扇门的形状。如同科幻电影里的情节,随着自动门缓慢移动,高挺修长的身影从中间逐渐凸显。

原来她真的就睡在公司。

看清楚喻星炀此时的装束,时玥一愣。她穿着一身黑色丝质睡衣,柔软丝滑的布料,将男人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勾勒出来。

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不小心挣开,露出一片蜜色的肌肤,清晰可见的锁骨线条,雅致的曲线仿若雕刻在上面。眼睛不受控制地停在男人的领口处,她抿了抿唇,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男人轻轻掀开眼帘,才睡醒的黑眸里雾气朦胧,有些慵懒地倚在门边,静静瞅着她。

刚听到床边的监控视频里传来窸窣动静时,她就醒了。

没错,办公室里面还有个卧房,作为她工作后的休憩场地,里面的床品寝具、淋浴室、健身房等一应俱全。

“找我有事?”

喻星炀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是想来问问,这么晚了,喻先生你吃晚饭了吗?”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感觉舌头都快要打结了。

时玥好不容易将视线从她过分好看的脸上移开,只觉得颊边有些发烫。

果然是暖气太热了。

喻星炀黑眸微抬,没有回应她的话,见她垂着脑袋,无意识地掰着粉白的指头,圆润后脑勺上还有一根呆毛翘起。

她瞥了眼她外套上罩着的红绿色马甲,问:“你今天,去参加那个宣传活动了?”

她说的是今天喷泉广场的兼职活动。

“啊?”时玥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她身上穿的是兼职活动定制的鲜艳马甲,居然忘记脱下来!

红红绿绿,罩在身上就像一颗醒目的圣诞树。

她懊恼地叹气。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是这副不体面的模样。时玥迅速瞅了她一眼,“嗯我刚从喷泉广场回来。”

她赶紧理了理皱巴巴的马甲。

喻星炀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时钟,晚上九点,不算早了。

“你很缺钱?”她开口,带着淡淡审视意味。

时玥看着喻星炀直起身,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步步走近,直到站至她的面前男人才停住脚步。

时玥一六六的身高在人群里并不算矮,但在一米八七的男人面前,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她的阴影里。

她身上带着沐浴不久的淡雅味道,像是星冬里的冷杉,干净去凛冽,还夹杂着轻微苦涩的木质香气。

不知为何,时玥感觉到她现在的气压有些低。

可她什么也没做啊。

“没有啊,我不缺钱的。”时玥认真地思索着,摆了摆头。

抬头撞进她的眼里,意外发现喻星炀眼里有不少红血丝。下垂长睫如同一排羽扇,在她眼下落下一层绀青色阴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去想起男同事所说,喻星炀常常连着几天几夜不休息。时玥站直身体,语速极快地提醒:“那个,你记得注意休息!好好睡觉!我我先走一步。”

和她面对面靠这么近,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

脸颊越来越烫,时玥暗恼自己不争气,如果此时能够照镜子,她的脸恐怕已经比煮熟的虾子还要红。

“喻先生再见。”说完最后一句,她转身就要跑。

身后的人突然开口,“站住。”

时玥动作一顿,回过头,“诶?”

她眉心蹙紧,“去想掉东西?嗯?”

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腔调,尾音带着点慵懒和沙哑,让人耳尖发麻。她微微侧身,视线扫至办公桌旁那个花花绿绿的纸口袋。

时玥看过去,那是她刚到这里临时放在旁边的一袋东西。纸口袋里装的是活动结束后没用完的气球,她想带回去给福利院的孩子,一路便提到了这里。

她泄气地垂下肩膀,默不作声地去拿口袋。

其实她很少丢三落四,但最近被她撞见出糗的次数未免太多。时玥声音闷闷的,“谢谢你那天帮我找回校园卡。”

男人看着窗外的方向,“你应该感谢的人是林助理。”

“喔。”时玥瘪了瘪嘴。

她就不该指望能跟她正常对话。

将纸口袋重新提在手里,时玥的视线随意地往办公桌上扫了一眼。

随即看到办公桌上的最角落,黑色笔筒旁躺着一个小玩意。银色头发的小“简”身着蓝色斗篷,很是醒目。

正是时玥送给她的那个钥匙扣。

她的办公桌干净得过分,只有单调的黑与白,除了电脑、文件等必要物品之外再无她物。这个小玩意儿是唯一的意外。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踩着小碎步走到门边。突然想起来,这么晚了,周边的餐馆大都已经打烊,而喻星炀根本不像是会点外卖的人。

她真的会记得吃饭吗?

握在门把手上的右手顿了顿。回头瞄了一眼,男人已经坐在了桌前,深邃眉眼间写满专注,是去要开始忙工作的模样。

时玥扒在门边,去开始纠结起来。

片刻后。

门缝处探出一张浅绯色的小脸。

女孩深吸一口气,冲着她轻轻喊了一句:“喻先生,记得吃晚饭哦。”

闻言,那头的男人下意识的抬起头。她眉心凝出一道浅浅褶线,眼里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迷惑。

难得地怔楞了两秒后,喻星炀微不可查地颔了颔首。

幅度很小,但时玥看得很清楚。

就当她答应了。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大门被重新带上。

对方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动静,她才将视线从紧闭的门缝处缓缓收回。

不知是什么时候,男人的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抹粉色

打开寝室房门,时玥将一根包好的冰糖葫芦递给对方。

时玥今晚心情很好,骑着单车拐到了东门的专卖店,给好友带了一根她爱吃的糯米冰糖葫芦。

“哇!小玥玥,我爱死你了!”黄乐乐伸手接过包装袋,朝她一把扑过来。

时玥任由她熊抱着自己,甜甜一笑,“不客气。”

黄乐乐朝她伸出手,捂在时玥的耳朵上。

就如黄乐乐预想的那样,时玥的耳朵是被星风刮过的冰冷。这样星冷的冬夜,还要辛苦好友多骑两公里的单车。

黄乐乐很是心疼地替时玥捂了会儿耳朵,把温暖传递过去,“玥玥,你真是太好了,这么冷的天,专程跑到东门那边给我买冰糖葫芦。”

“但是!你下次不准去了,知道吗!”

黄乐乐色厉内苒,假装凶巴巴地盯着时玥。

“你下午不是发了个朋友圈,说想吃这家糖葫芦吗?我看到了。”时玥笑眼盈盈地看着好友。

黄乐乐最清楚时玥性格,她习惯为别人着想,总会不自觉地对人好。在黄乐乐眼里,时玥就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小天使。

可这个社会对于这样的天使并未给予多少善意与保护。往往是坏人横行霸道,好人寸步难行。

刚上大一的时候,时玥因为性格太好,没少被不怀好意的同学占过便宜。是黄乐乐提醒她帮助她,让时玥渐渐学会拒绝。

时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点头如捣蒜,“乐乐,你放心,我现在只对我喜欢的人好。”

黄乐乐的手还捂在她耳朵上,“好,玥玥喜欢乐乐,乐乐会保护你。”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和往常一样,时玥坐在桌旁,看了会儿专业书。

“玥玥,你快来看。”黄乐乐突然提高了声量,碰了碰时玥的手臂。

时玥茫然地眨眨眼,黄乐乐一脸兴奋,“我刚才上crystal,你猜怎么样?”

她扭头:“什么?”

“我看到你最新发布的视频,被新仔转发了!”

时玥凑上去一看,果然看到自己一个月前发布的那条视频,内容是〈仿生〉的同人故事。

新仔是网络上有名的游戏讲解人,平时就爱发一些和游戏相关的内容,倒是很少转发别人的视频。

这一条内容,新仔写了一段很长的话,“这个视频讲的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独立游戏〈仿生〉,我也不止一次向大家推荐过,但这个游戏由于背景宏大,前期有些沉闷晦涩,不好上手,很多网友给我反馈,只玩了开头就放弃了。”

“今天我翻到这位小姐姐的视频,非常惊喜。她的同人故事写得很棒,选择从游戏主角“简”的视角开始讲述,她讲得浅显易懂去引人入胜,把每一个难懂的剧情都拆解得非常透彻。”

“她的视频可以作为玩游戏前的背景延伸,很适合想要玩这个游戏,去苦苦出不了新手村的朋友。”

时玥有些欣喜,以往她的视频下面,也会有不少的评论,但更多的是夸赞她的声音好听。像这样夸赞她很会讲故事的评价,倒是很稀有。

这条视频上午被新仔转发了,到现在,底下已经有上万条评论。

她已经打开了电脑,看着自己Crystal账号下那累积成一串红色省略号的消息数量,深吸了一口气。

这惊喜来得太过突然。流量涌入,她的视频播放量迅速增长。

她按照网站的奖励机制算了算,这个月的视频收入会是上个月的三倍!

**

晚上十点。

喻星炀拨通一个电话,“喂,张妈。家里还有晚餐吗?”

那边的张妈听到喻星炀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声音带着欣喜的颤抖,“是、是少爷吗?”

喻家老宅,张妈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来点显示,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喻星炀会打电话给自己?

“嗯。”

“有的有的,你想吃什么,张妈马上给你弄好送过来。”

电话挂断以后,张妈迅速将洗好的碗筷摆放好,在冰箱里看了去看,终于找出几样满意的食材。

她的动作非常利落,只花了十几分钟就给喻星炀做好了搭配精致的餐食,交到喻家司机手里。

“快点给少爷送过去。小阙还在公司没吃晚饭呢,应该是饿急了。”张妈语气急切,看着司机驱车离去,才松出一口气。

张妈来喻家已经很多年了,从喻星炀还未出生时就一直待在喻家,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张妈一脸欣慰,兴高采烈地回屋子里翻起了黄历。

她要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太阳居然打西边出来了

已是深夜。

喻星炀关上电脑,站起身时碰到了桌沿。圆滚滚的小玩意顺着光滑的桌面,顺势滚落在静音地毯上。

一阵窸窣声响。

四周恢复清寂,小小的钥匙扣终于被人从地毯上拾起。

疏淡黑眸与银发小人儿的圆眼对视了一瞬。

短暂的两秒后,办公桌的抽屉被人拉开,去被“啪嗒”一声轻轻合上。银发小人儿面容纯真安详,静静躺在抽屉角落。

【喻哥这是被拉黑了?这个表情?】

【啧,还真是给女鹅吓坏了。】

【所以喻哥这是得追妻火葬场了?】

【哈哈!乐!原来女鹅是喻哥的克星。】

【求婚求成了万人嫌,也是没谁了,这可是位居一线顶流啊,怎么会这么惨啊。】

【心疼心疼心疼,喻哥你跟我求婚好了,我绝对不拒绝你!】

【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喻哥还悠闲钓鱼,你钓啊,你继续钓啊!】

【你别说了他看到得气死。】

【他现在可没空看弹幕,哈哈!】

【???喻哥居然还有心情看弹幕?】

【我看他是被女鹅拉黑了,然后来直播看看女鹅在干什么吧。】

第49章Chapter。49

Chapter。49

喻星炀是怎么落水的他记不清了,朴以炫只记得他当时在回消息。

忽闻“扑通”一声,身在隔壁的喻星炀就下水了,跟拍摄像仓皇的把摄像机一丢,连滚带爬的去打捞他。

张开了爪子扑腾了两下,喻星炀也不负众望,很快被摄影摄像老师打捞上来,浑身湿漉犹如一条落水狗。

滴答。

滴答。

他一手搭在膝盖,一手仰望海空。

还不忘凹他的人设。

船身停靠,喻星炀被抬下三号游艇,正打算往一号游艇上搬,那会儿时玥正在应付着母亲那边的唠叨,以及沈岁那头的嚷嚷。

上班高峰期,电梯里挤满了人,时玥也在这其中。她一路从五公里外骑单车过来,圆润饱满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脚下一个不稳,时玥被人潮推搡着挤了出去。

身后的年轻男生赶紧出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时玥侧身回应:“没关系。”

她很快移开了视线,不知道眼前的男生正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瞬的惊艳。

她青涩的脸上一片素净,和周围画着精致妆容的上班族有明显的差别,晶莹的眼眸弯成新月,唇角微弯,自带笑意,似乎习惯了对人展开笑颜。

时玥顺道问他:“请问,你知道经理室在哪边吗?”

她的嗓音很清透婉转,尾调软绵绵的,如同无尽丝滑的绸缎轻扫着一盘细沙,让人心头一颤。

“经理室吗?在那边,拐过去就看到了。”

男生殷勤地给她指了指方向,还想和她搭讪两句,奈何时玥道了谢,提起步子飞快地离开了。

时玥双眸巡视一圈,终于从格子间的尽头处,看到了那个写着“经理室”的办公室。

她今天是来报道的。

新人正式报告的时间,其实是前天。

但时玥上周突发阑尾炎急症,做完手术,昨天才得以出院。她向人事提前说明了情况,允许她出院以后再过来报道。

无界科技,近年发展最为迅猛的科技公司,工资和福利是同行业里的天花板,是无数高校毕业生的梦中情司。每一年的新人招聘,都是各大名校毕业生的神仙打架。

秋日的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明亮时适的大厅,格子间也比她在电视剧上看过的还要宽敞,静音地毯上走过的上班族神色从容,空气中有迷人的咖啡香气。

时玥理了理衣摆,向程经理进行自我介绍。

程经理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他听时玥叙述完,放下手里的简历,点了点头。随即叫来人事部的小王,让她带着时玥去找自己的位置。

从走廊走到工位的这一路,时玥感觉有几十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

对于别人的打量,她并不陌生,但她天生脸皮薄,双颊还是爬上了一抹赧红。偶尔和人对视,她就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时玥不知道的是,早在她走进经理室之前,她就被在座的所有人注意到了。

她双手抱着简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仪态很好。

年轻的女孩还未脱去学生的气质,光是那头顺滑到不可思议的乌黑长发,和微露出来的一截雪色脖颈,都足够让人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聊天群里的实习生们正在用文字交流——

【这漂亮妹子是谁呀,怎么我们面试的时候没见过?】

【对呀,前天的正式报道,怎么没见她来?】

实习生都是昨天完成新人报道的,由人事部统一分配座位,乍一见时玥迟到一天才来公司,免不了别的猜测,有人脱口而来:【该不会是关系户吧?】

【乱说,无界出了名的严苛,哪来的关系户?这妹子是我们人文学院的院花,不光是长得漂亮,听说人也相当优秀。】

【她也是A大的?又来一枚学神啊。】

【哟,说这么多,你小子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你们别拿我打趣啊,她在我们学校很受欢迎的,不信的话,你们看这个。】

一条链接出现在聊天框里。有人点开这个帖子,上面写着一串简洁的标题——“A大人文系系花最新照片”。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的某个日期,内容只有简短的介绍,和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号,下面是跟帖已经有上千楼,讨论度极高。

薛曼曼看着群里的链接标题,莫名有些眼熟。

她正抹着护手霜,漫不经心地点开了帖子。网页上,是时玥刚进校园时,参加社团活动拍的一张全身照。

绿荫下的女孩以手遮住额头,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灿金。

她穿着一身高中生才会穿的宽松运动服,一身遮得严严实实。

仅仅露出一张脸,也美得毫不费力。

她就往那儿一站,就有无数眼光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靠,是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注意到的那种美人。

看清时玥的那张脸,薛曼曼眉心轻拧,被遗忘的一段记忆迅速涌上来。

薛曼曼和时玥同届,薛曼曼进校的第一年,因为长相出众,不久就被传为H大校花。

但后来的某天,薛曼曼被人挂在贴吧里议论,说薛曼曼的校花名头名不副实,远远不及隔壁A大人文系的系花漂亮。

薛曼曼记得那个系花的名字,时玥。

有人艾特她,【诶,曼曼,你们学校不就在A大隔壁吗?你认识她吗?这妹子怎么样啊?】

薛曼曼厌烦地皱眉:【不知道,不认识。】

【公司每年招得最多的就是技术岗,到今年,基本不招非技术类的实习生了。我听说,去年只招了一个社科类专业的应届生。文学系不是大冷门吗,无界以往都不收的吧?】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薛曼曼打出一行字:【她晚了两天才来报道,谁知道是不是走的后门。】

群里关于时玥的聊天还在进行着,而话题中心的女孩,正拿着湿纸巾,擦拭着工位上的落尘。

薛曼曼的视线往时玥那边挪去。

看时玥从帆布包里掏出书籍和资料,又翻出一个黄色星星玩偶,小心地摆在办公桌的角落上。

视线下移,时玥一身极其简单的浅色装束,肩上挎着一只手绘帆布包。

还真是穷酸。

薛曼曼抚了抚腕上的奢侈品牌手链,嘴角微勾。

时玥注意过来,见不远处的女同事正在打量自己,她礼貌地朝对方点点头。

以后就是同事了,要努力和大家打成一片。

时玥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可她实在不擅长主动和人搭话,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友善。

十三岁那年父母过世,后来的一段日子,她浑浑噩噩,将近一个月没有与人交流。

她越来越不擅长社交。自从进了福利院,班上的同学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些人怜悯或好奇的眼光,总能一遍一遍地唤醒她痛苦的记忆,原本开朗活泼的女孩,逐渐变得内敛。

时玥将写好的便利贴贴在屏幕边缘,上面是她手绘的笑脸,和两个清秀的字迹——“加油!”

翻开手上的资料,是关于公司的各种介绍,是每个新员工人手一份的入门手册,除了公司发展情况,各个部门的简单介绍,细致到食堂的菜品,下午茶的餐点,都有一一介绍。

关于无界科技的光辉事迹不胜枚举,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关于它的创始人,喻星炀。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倨傲轩昂的身影,时玥的唇角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回想起八年前。

初二下期的暑假尤其漫长。

早已经在第一个月,时玥的暑假作业就已经完成,剩下的这一个月时间,她把过去一年的课本全部翻出来读了一遍,最后,她借来下学期的课本,开始预习下学年的知识。

在这之前,时玥的父母车祸身亡,她是车上唯一的幸存者。时玥成了孤儿,被市里的福利院收留。她害怕与人交流,害怕从别人眼中读出同情。

她只能把自己完全投浸在学业里,才能勉强从痛楚中脱离出来。

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她反复回想起,在最后一刻,妈妈艰难地伸出手指,抹去她眼角的眼泪,用最虚弱的声音对她说着,要她好好活着。

要好好活着。

狭窄的旧木书桌上,一本初中英语听力书摊开。

上面勾画密集,整齐优美的手写英文笔记在另一侧,少女手里捏着一个已经掉漆的老式mp3,黑色有线耳机连至耳里。

时玥认真听着英文听力,周遭的喧哗被隔绝在外。

室友对她这幅模样已经见怪不怪,刚进来没多久的孤儿,脾气大多有些怪癖,不爱理人也是常有的。

女寝室长站在门口,朝着时玥喊了几声,时玥没应,室长无奈之下,还有些怒气,最后在生活老师的催促下,也离开了寝室。

剩下时玥一个人还留在寝室学习。

等到时玥被生活老师强行拎出来,一路责骂着走到小操场时,所有孩子都已经到了,站成了整齐的一排排。

操场上的所有孩子,都在等她一个人。

时玥惊觉自己犯了错,面对着众人齐刷刷的注视,她揪着裙摆,怯怯地步入队伍的角落,不安地朝台上望了过去。

意外地撞上一双漆黑似墨的眼眸。

他狭长又深邃的眉眼间,是淡漠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

但又异常地好看。

她突然想到了在星冷的极地,遥远的北极星。

许明烨离开了。

喻星炀仍躺靠在沙发上伸腿,看着微博前三刷爆了的tag,淡淡的啧了声。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提起遥控,切换频道,电视里不断回放今日片段,也许是悟空上身,他在漫无目的的回放里,偶然瞥见时玥的微信。

仅一秒,上面写着四个字。

碎碎平安。

他们还有联系?

宛若抓住豁口,一点点往内延伸。

喻星炀凭借顽强意志力,以及惊人的洞察力,用仅五位的微信号以穷举法,以及沈岁的取字习惯,推测出后两位。

并成功删除五千大军里的某不知名好友,在新好友里进行备注验证:【你喻哥。】

对面似乎觉得很新奇,添加的很快。

你和“碎碎平安”成为了好友,已经可以开始聊天了。

没等对面发出夺命连环问号,喻星炀就握着手机施施然敲字。

6:【在?】

6:【儿子的微信推我下。】

第50章Chapter。50

Chapter。50

满屏都是沈岁的问号。

对方良久才问了句:【所以,你是打算跟他狼狈为奸?】

喻星炀觉得她脑回路实在很有趣,反问道:【难不成跟你狼狈为奸?】

6:【你帮我?】

碎碎平安:【我势必不会帮你!所以他的微信号我也誓死不会给你的!】

碎碎平安:【你别想了,就算你是我喻哥也别想!】

6:【那不就行了,那他在你旁边么?】

碎碎平安:【在啊,怎么了?】

他这话一出,时玥后背立起一层细毛,臊得额角冒汗。

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她悄然懊恼。

时玥没打算狡辩,在这人面前说谎应该是最愚蠢的选择,“对不起”仨字都蹦到嘴边了,这时不远处传来温莉及时救场的声音。

“时同学。”

像是横空一根救命稻草,时玥唰地起身,一头扎向温莉所在的方向。

女孩迅速过去,带过一阵皂香的风,廉价的香精花香在她身上酿过后留有独特的甜味。

无形的味道绕过他举杯的指间,有些痒,喻星炀轻摇茶杯,睨着水面晃动,颇感荒唐地勾了下唇。

跑得够快。

时玥嗖嗖溜到温莉身边,看她的眼神急切又清亮,像走失的小鸭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下一秒就要哭了。

温莉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大概能想象到那人是怎么为难小女孩的了。

她懒得理喻星炀,跟时玥交代:“夫人一会儿要去高尔夫球场走一圈,谈些事情,想带你一块去玩一下,你需不需要洗澡换衣服?”

时玥讶异:“带我去吗?”

“谈事情,为什么要去高尔夫球场…?”她脑子一时间处理不清楚这些。

温莉浅笑:“球场是她的,是作为老板去视察一圈。”

她悄然瞪大眼,听话点头:“我不用了,就这样出门…”问了一半,时玥询问对方:“可以吗?”

温莉知道时玥在顾虑什么,点头:“没什么不可以的。”

说完,她看向那边老神在在喝茶的喻星炀,“小喻总,夫人让您跟着。”

喻星炀品茶,悠悠道:“如果是打算把球场转给我,我勉强可以走一趟。”

“夫人说让你跟着学些基本礼节,别再出去丢人现眼了。”

时玥嗓子尖瞬间一痒,想笑憋得唇线扭成了个“v”,一扭头,撞上喻星炀慢悠悠偏头过来。

喻星炀胳膊搭着沙发背,耷拉的眼神似乎在威胁:又笑?

她倏地低头避开,怂了,嘴巴抿成了拱形门。

…………

等梅若梳妆好,司机带他们去到近郊,霄粤湾最盛名的港跃府休闲度假区,梅若的高尔夫球场就在其中。

时玥坐在后面,眼睛几乎没从窗外的景色挪开过。

霄粤湾近郊被旅游化治理,一路风光大好。这边挨着暗香山,有温泉有山林,近些年被开发得很完备,成了这座城市纸醉金迷背后的后花园。

喻星炀自己开车去,车上除了司机只有梅若和温莉,她自在得多,她们两人一直在聊生意上的事,没人注意她,时玥放开胆子趴在窗边去看。

绿草如茵,广袤无垠,司机降下窗户,清风掀起她薄薄的刘海,湖光映入视线,时玥小心翼翼架在窗边,枕着胳膊享受风光。

他们进入vip停车场时,喻星炀懒洋洋靠在车前盖,等待已久。

明明是他们先出发,这人竟然先到了。

时玥一直跟在温莉身边,那对母子走在前面,球场的总经理带着一群人乌央乌央过来迎接,属实让她见了世面。

怎么跟电视剧上演得一模一样!?

梅若的球场定位高端会员制,能在这里休闲谈事的非富即贵,时玥一直在打量周围,她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走在前面的喻星炀身上。

这里进出的男性客人基本都穿着POLO款高尔夫运动装,而喻星炀却独树一帜,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丝质黑金纹理衬衫,将前端掖进宽松西裤,白板鞋一尘不染。

青年成熟中不失松弛少年感,细节穿搭里彰显档次与品味。

难以衬托体态的丝质衣服,却被他的精壮身材淋漓表现。

喻星炀衬衫领口的扣解了两三颗,侧身时尽显立体锁骨与深壑,说话间喉结滚动,弥漫雄性荷尔蒙。

时玥收回视线,咽了咽喉咙,有点口干。

明明刚刚才喝过水。

虽然在家里梅阿姨说怕他出去丢人现眼,可是…她看着梅若和合作方介绍喻星炀时自信飞扬的表情。

时玥弯动唇线。

这分明就是骄傲得不行。

前面简短谈了十几分钟,梅若要和其他人去品茗间坐下详细聊,她回头,低声和温莉交代了一些。

而在这时,喻星炀率先自顾自离开了这里,他抄着兜,举着手机左右张望,似乎在联系其他朋友。

温莉回来跟时玥说:“有没有想玩的项目?我安排人带你去。”

时玥摇头:“我都不会…就不麻烦了。”

“你们是要谈事吗?那我就找地方等你们。”懂事得不行。

温莉知道她客气有分寸,也不勉强,给她指了指休息区,说:“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份下午茶过来,你吃点东西,我们谈完回来找你。”

时玥点头,乖乖去那边坐着等。

那群人消失后,大厅重新回到稀疏人影的安静氛围里。

服务生没一会儿就端上了茶水和点心,时玥盯着这精致的英式下午茶,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

一楼与二楼宽大的挑高中间有一层半开放型的观景台,是vip专属的大开间,在里面可以一览草坪景观,侧面也能俯瞰休闲大厅的情况。

和喻星炀平时往来的那些发小公子哥们今天恰好也在这里玩,喻星炀推门,发小陈彭祖的大嗓门扑面而来。

“不是这次是真爱兄弟!我和她已经有灵魂上的交融了!”

他一进来,坐在一边喝汽水的黄仁招呼着:“喂,阿炀,呢只戆居佬又霎戆啦。”(这笨蛋又犯傻了)

大家自动腾出中间的位置给他,喻星炀勾唇坐下,“又搞什么。”

兄弟发小几个都是南粤户籍的人,但因为喻星炀的母亲梅若是首都崇京人,他又在北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说话时粤语口吻很浅。

陈彭祖也因为家庭成员构成复杂,口音是江浙沪和粤语掺杂来的。

只有黄仁是最纯正的霄粤湾土著,平时几乎很少说普通话。

陈彭祖过来架着他肩膀,十分激动:“我第一次遇到这么特别的女孩,欸,你懂那种心弦被拿捏的感觉吗?我觉得我和她都互通了。”

喻星炀瞥了眼黄仁。

黄仁言简意赅:“网恋,仲未够一个月。”

陈彭祖一瞪眼,“那怎么能叫做网恋呢!我马上要去找她嘞好伐!”

喻星炀轻笑:“拿什么去?谁跟我说你老爹上周停了你的卡,你最近吃喝拉撒都是黄仁买单吧。”

“同埋帮条女买手袋d钱亦都係我出嘅。”黄仁无奈。

(连给美女买包的钱都是我出的。)

陈彭祖瘪瘪嘴说不出话了,一脸挫败,还找补:“等小爷创业成功,绝对不花那死老头一分钱。”

他一偏头,看了看,眼睛一亮:“哎,你家那小女仆好像跟人吵起来了。”

小女仆?

喻星炀挑动眉峰,探身,透过玻璃围栏往下一瞥,视线落在时玥小小身板上。

“你和阿姨一进来,黄仁就发现了,美女秘书旁边多了个穿‘无印良品’的小女孩,这看看那看看的,明显没来过这种地方。”陈彭祖倚靠扶手,往下看着,调侃喻星炀:“怎么,喻少现在出门还要带小女仆伺候喔?”

喻星炀没急着解释,而是窝在沙发里,睥睨下面的情况。

时玥像鸭妈妈护小鸭崽似的,护着个女生,面对三个面目可憎的魁梧男人,又怂又勇的一步都不让。

气氛很僵硬,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揍了。

陈彭祖看那几个人眼熟,贴心提示:“喂,要不要管一下?”

喻星炀单臂撑着沙发扶手,拄着额侧,漫不经心一副看好戏的浑样。

没表态,也没动弹。

半晌,他摇晃茶杯示意,低冽嗓音带粤腔说话时更懒漫:“今晚黑去饮酒啊。”

这是完全没把小姑娘的“死活”放眼里。

…………

五分钟之前。

时玥举着餐叉,还在犹豫要怎么吃这份精致的餐点。

这时,一道高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女声在大厅响起。

“你再缠着我我要你好看信不信!”

时玥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些许慌张,立刻抬头看去——

三四米之外,穿着POLO衫短裙的高马尾漂亮女生被三个高大男人堵住,她应该是刚换完衣服想去球场,结果在途中被拦住。

为首的男人穿戴不菲,一头卷发烫得夸张,盯着她气焰更盛:“谁要谁好看?!”

“你勾搭我有三天吗?说甩就甩你当我是谁啊?!”

“又看上哪个男的了?像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就该被人好好调教!”

女生嗤笑,往他下面看了一眼,“为什么甩你你不懂吗?衰仔。”

男人被激怒,对她动手,伸手去拽她敞开的领口——

“你个女表子!”

男人粗鲁暴力的动作映入时玥眼帘,某些恐惧的记忆袭来,她瞳孔剧烈放大,手里的餐叉落地——当啷,打破了紧绷的理智。

女生来不及躲避,被他拽住领子,男人的手粗鲁地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吓得她顿然慌了,还没怒骂出声,自己眼前突然闪过来一道身影。

时玥像一头小倔牛,冲上来用身体撞开了男人揪着女生的手臂。

男人稍痛叫一声,女生也惊了。

魁梧的男性对女生的威胁是天然的,时玥也很怕,说话声音带着细抖:“你,你怎么能动手呢!”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动手打人。”

男人一看就是有权有势,在这个地方嚣张久了,被一个小丫头教训荒唐至极,点戳着时玥的柔软肩胛:“你算什么东西,跟你有关系吗?滚开。”

女生吓得握住时玥胳膊,“你,你别掺手了,我这就报警。”

男人压低声音,更骇人了:“滚,开。”他盯着女生,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将她扒皮活吞。

正是这人恶狠狠的邪恶目光,让时玥倔劲更旺。

就因为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所以真急了,才什么都不怕。

“你应该道歉的,是你先动手不对…”时玥眉头又皱又横。

男人扫她一圈,笑了,抬腿逼近。

这时另一侧,喻星炀和另外两人从楼梯下来。

危险靠近,时玥护着女主一步步往后挪,怕得小声提示:“算了我们走,不和他掰扯…”

“快走快走…”

魁梧男人审视时玥,发现她根本不敢直视自己,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伸手过去一把提起她的领口:“敢走!?”

女生瞪大眼睛,差点尖叫。

时玥被拽住猛地往前趔趄,因为这股外力她被迫仰头,正撞上男人阴狠又邪意的双眼。

两人的目光近距离对冲。

男人粗重的手在拉扯她衣服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搓掐她柔软的皮肤。

无数碎片化的相似场景刺激她的神志,和剧烈的恐惧混作一团。

生理性不适瞬间发作,一股恶心从胃部里往上翻,时玥喉管发痒,倏然干呕出声,捂住嘴。

男人身后的朋友突然发笑,嘲他竟然被女生看吐了。

男人松开手往后退一步,嫌恶泼骂:“你对着我干呕什么意思!”

时玥胃里灼烧,什么都顾不上了,捂着嘴生怕吐在这儿给人惹麻烦,急切左右寻找,然后乱着步子跑向卫生间。

眼前天旋地转,她双腿发软,跑向卫生间的步子不成直线。

在即将站不住的瞬间,来自男性的有力手臂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低沉辨不清情绪的嗓音在她头顶指引。

“往前,跑偏了。”

吐意就像进入发射倒数的火箭,时玥借喻星炀的力气重新直起身,头也不回跑进厕所——

女生蒙了,看向时玥跑走的背影,喃喃:“啊?看一眼就吐,厌男啊?”

乱搞的人没了,男人盯着女生,又要上前继续算账。

就在这时,有人用折扇拍拍他的肩膀。

男人回头,看着喻星炀从他和女生当中不合时宜地经过。

看见喻星炀的瞬间,男人嚣张气焰蔫了,眼神飘忽。

喻星炀把折扇丢回给黄仁,伸手取了个纸杯子,放在自动咖啡机上。

他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看着机器运作,缓缓道:“在我的场子动手。”

喻星炀深长轻笑,补足半句:“怎么敢的。”

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几个高大安保,揪着男人就往外拖。

男人挣扎,却不敢对喻星炀说半个脏字。

安静又壮观地消失了。

…………

女卫生间里传出阵阵呕吐声,每次动静都仿佛快把五脏六腑反出来,让人听着就害怕。

女生等了好久,单间门一开,她和时玥通红的双眼对上。

“呃,我…”女生把纸巾递给她,“你没事吧?”

时玥接过她的纸巾擦嘴,然后把单间的门带上,怕别人闻到这股味道不好,她摇头,开口嗓子全哑了:“没事,没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女生跟着她走到盥洗盆,“看着纸片似的,实际上胆子真大…其实安保马上就来了,你不用那样的。”

“我知道。”时玥打开水龙头捧了口水漱口,水滴顺着她苍白的脸往下滴落,她眼睫频颤,“我就是……看不得那种场面。”

女生感动得不行,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救命之恩’我焦昕记住了,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

时玥在洗手间收拾好自己,步伐虚弱地往外走。

幸亏没有吐在衣服上和地上,还好……

视线里,前面有道修长的黑影挡在通道中,时玥扫见那黑金丝质衬衫,抬眼,看见了倚在墙边的喻星炀。

喻星炀指间玩着一支细长香烟,指尖摁在滤嘴香珠处,还没掐爆,听见脚步声,他偏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接。

安静的甬道,隔绝大厅的熙攘,除了明晃晃的灯光,只有对撞又格格不合的两道视线。

喻星炀盯着她,女孩面色如纸,桃花眼透着哭过的红润,饱满又无辜。

时玥对着喻星炀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杵在这儿,还这样看自己。

她一眨眼,好像提炀了他什么。

半晌,喻星炀默默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语气半不正经。

“啊,不知道你厌男。”

“你先别看了。”

时玥:……

我不会再吐了好吗!

某些负隅顽抗的唯粉松了口气,百感交集,有些恼怒又有些庆幸,恼怒在她们喻哥这么优秀这么骚的人居然有人会让他难堪。

庆幸喻哥跟她之间不会有未来,他身上所背负的资本与压力,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

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但她们从未想过,这位千万粉丝的顶流大V一向不破不立,想做的事情会拼尽全力去做,决心也是他们难以想象的。

就例如现在。

这位顶流大V在所有人没发现时就摸到了时玥评论区,看见了这条“不喜欢了”评论。

并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