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霸总の逆转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大局就逆转了,谢时尧缩在仓库角落惊掉了下巴,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们……是你的人?”看着被杂乱的箱子隔绝在外的光线和两方的黑衣人,谢时尧咕嘟地咽了口口水,神情惊惧。
“你说呢?”谢昭君笑了一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看向衣服的目光十分地心疼。
这是当时和裴京郁一起逛商场买的,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这些事,都弄脏了,回去得好好洗洗。
“你要是敢打我……爸也不会放过你的。”谢时尧颤抖着声音威胁他,但一听就外强中干,轻飘飘的,“你最好马上把我放了。”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包括活着,那就一直错下去吧,我不在乎。”谢昭君弯起唇角笑了笑,角落没有光,于是这个笑格外恐怖。
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小人又多了一个。
谢昭君看了看裴京郁那闲散的姿势,又看了眼被拦住的江云白,一时不知道裴京郁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江云白面露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尖,拘谨地对谢昭君说:“要不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要是正常人听到这句话,都会收起腿给他让个路,但裴京郁像是耳朵失聪,连头也没抬。
谢昭君看着这个奇怪的场面,心里有些疑惑,开口喊了一声:“裴京郁?”
刚才还仿佛完全听不到声音的男生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面色如常:“嗯,怎么了?”
“给他让个路。”谢昭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门口。
裴京郁握着耳机的手紧了紧,停顿一瞬才转过头,黑眸漠然地瞥了站在门口的人一眼,不紧不慢地收回腿。
江云白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不欢迎,说了一声“打扰了”就走进来,凑到了谢昭君身边。
陆学河早就没心思打游戏,扭头朝谢昭君挤眉弄眼:“小君,这位是?”
没等谢昭君开口,江云白已经先自我介绍道:“学长好,我叫江云白,是今年入学的大一新生,跟谢学长一样都是围棋社的。”
“哦——”陆学河打量了一下江云白,觉得他虽然不如裴京郁长得帅,但还是勉强能配得上谢昭君的。
难道谢昭君喜欢比自己小的?
陆学河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又坏笑着问:“小君,你把人家学弟带到宿舍来干嘛?”
谢昭君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头扭开碘伏的盖子,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他受伤了,我带他上来处理一下伤口。”
裴京郁眼睛盯着电脑,耳朵却没错过他们的一句话,像是不经意地提醒道:“我记得校医院还没下班。”
江云白好脾气地笑笑:“一点小伤而已,不用那么麻烦。”
跑到他们宿舍让谢昭君帮忙处理就不麻烦?
裴京郁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不然显得他像是在针对江云白。
他对江云白其实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人对谢昭君目的不纯,不希望谢昭君被欺骗而已。
“手给我。”谢昭君用棉签蘸了蘸碘伏,朝江云白伸出手。
裴京郁眉头皱起,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站在一起的两人。
他看到谢昭君托着江云白的手,长睫微垂,专注地在伤口处涂着碘伏。
这一幕让他没来由地感到烦躁,又说不出原因来,干脆又把脸扭了回去。
裴京郁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今天跑步怎么没叫上我。”
谢昭君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习惯早上跑步吗?”
“你上次还说要带我去你经常跑步的地方。”
谢昭君手上的动作一顿,依稀想起是有这么回事:“我忘了,下次带你去。”
话音落下,江云白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谢昭君抬眼看过去,有些莫名:“笑什么?”
江云白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挠了挠脸,解释道:“我之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你和裴学长是一对,我还觉得不像,现在看来真的是他们想多了。”
裴京郁太阳穴跳了跳,险些把手里的鼠标捏碎。
虽然论坛上的那些确实是谣言,可从江云白的口中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就让他感到十分不快。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江云白话中有话。
“我就说吧,还是有明白人的。”陆学河一拍桌子,看向江云白的眼神多了几分赏识:“我跟你说,论坛上的那些话一个字也不要信,他们就是纯得不能再纯的舍友情。”
江云白认真地把他的话听了进去,点点头:“我知道了。”
裴京郁周身的气压更低了,然而陆学河还在义愤填膺地跟江云白吐槽之前在论坛被骂的事,越说越来劲。
江云白也没嫌烦,还说下次也会帮他们跟身边的人辟谣,让陆学河看这个学弟更加顺眼。
伤口很快处理好,谢昭君打断两人围绕着自己的对话,把江云白送出了宿舍。
回到宿舍,谢昭君本来想去洗个澡,突然想起自己跑完步还没做拉伸。刚才只想着给江云白处理伤口,差点都忘了这回事。
他从柜子里拿出闲置已久的瑜伽垫,铺在靠近自己床位那边的过道,在瑜伽垫上坐下。
另一边,陆学河打完了一局游戏,嚷嚷着肚子饿了,拉着赵平沙一起下楼觅食。
宿舍里只剩下谢昭君和看似专心做作业的裴京郁。
谢昭君把播放拉伸视频的手机摆在面前,一条腿伸直贴在地面,另一条腿曲起,然后用手按在膝盖外侧慢慢朝内压。
还没坚持几秒,就听到身后裴京郁的声音响起:“这个动作做错了。”
谢昭君停下动作,不解地去看手机上播放的视频:“哪里错了?”
他问完这句话,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似乎是裴京郁站了起来。
下一刻,滚烫的体温就贴上他的后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小腿调整位置:“这条腿要放在这个位置。”
谢昭君的身体轻轻一僵。
这个动作几乎像是裴京郁将他半抱在怀里,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有些太过亲密了。
虽然他对裴京郁的怀抱很熟悉,可还是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看,似乎不太合适。
谢昭君的身体放松下来,顺着裴京郁的力道把腿往左边挪了挪,感受到大腿传来伸展的感觉。
他保持这个姿势坚持了一会,微微侧过头问裴京郁:“可以了吗?”
裴京郁原本在观察谢昭君的动作有没有做到位,一张明丽漂亮的脸就突然出现在视线中,跟他距离极近,连那张脸上的绒毛都能看清。
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瞳孔微张。
如果不是谢昭君突然回过头,他根本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竟然这么近。
裴京郁下意识想要后退,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脚步钉在原地没有挪动一步。
他松开谢昭君的小腿,含糊地嗯了一声:“可以了,换个动作吧。”
谢昭君将两条腿都伸直,顺势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几乎整个人都要靠进他怀里。
裴京郁的鼻尖萦绕着谢昭君身上的香味,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连指尖都紧张地绷紧。
视频播放到下一个动作,谢昭君跟着换了个姿势,在瑜伽垫上躺下。
他的运动上衣因为动作往上缩,露出一截纤薄雪白的腰,腿根细腻的肌肤也暴露在空气中。
谢昭君没看到裴京郁呆滞的目光,眼睛只是看着视频,抬起一条修长的腿朝身体的方向压。
他余光瞥见裴京郁还没离开,顺口道:“帮我压一下。”
裴京郁怔了一下才伸手握住那条光滑的小腿,身体前倾帮他往下压。
谢昭君的柔软度其实很好,但他太久没锻炼,被裴京郁压的这一下还是有些疼痛。
他咬了咬下唇,没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裴京郁听到了那一声,耳根莫名有点发烫,不敢去看谢昭君的脸。
视频里的一段音乐结束,要稍作休息再换另一条腿。
谢昭君绷直的腿骤然放松下来,弯曲着搭在了裴京郁的肩膀上,唇瓣微张松了口气:“等会不用压这么低。”
“好。”裴京郁承受着肩膀上不算沉的重量,连身体都没晃一下,大脑却因为这个姿势心猿意马。
可似乎从刚才开始,谢昭君对他的态度就很熟稔自然,只有他自己在胡思乱想。
这只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而已。
裴京郁在心里告诉自己,目光努力不躲闪地盯着谢昭君的脸,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急促的心跳。
下一段音乐开始,谢昭君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左腿,抬起右腿往身体的方向压。
裴京郁像刚才一样握住那截雪白的小腿,观察着谢昭君的表情往下压,没有用力压到底。
这回,他看清了谢昭君的所有表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垂着,长睫偶尔会颤动一下,秀气的眉毛也跟着蹙起,被压疼的时候倏地抬眼,用微红的眼尾睨他。
裴京郁的动作僵住了。
明明是第一次跟谢昭君靠得这么近,可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而且在看到谢昭君露出这个神情时,他的胸口异常地滚烫起来,仿佛连血液都在沸腾。
没等裴京郁想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宿舍门就被人推开,随后是一声夸张的大叫:“我靠!!”
谢昭君把腿从裴京郁手中抽出来,撑着垫子坐起来,皱眉朝门口看去:“一惊一乍干什么?”
陆学河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用力地抚着胸口:“吓死我了,原来你们不是在……”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嘀咕道:“我差点就要以为论坛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了。”
谢昭君大概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什么,扯了扯唇角:“……你思想也太肮脏了。”
旁边,裴京郁默默把脸撇向一边,莫名觉得那句话也是在骂自己。
“那按你这么说,你不是应该更讨厌我么?”谢昭君有些意外。
“还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不怕被我说出去?”
王靳的面色空白了一瞬间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莽撞,皱了皱眉,强硬道:“你敢?”
“但你当时不是说你妈妈不是……”
“算了,反正说都说了,憋不回去了,也不缺多这个把柄了。”王靳泄了气,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道,“聊聊?”
第32章霸总の开导
“反正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也不知道。”
“你懂的,现在是我爸升……咳,特殊时期。”王靳咳了一声,做了个懂的都懂的表情。
“我现在可讨厌我爸了,看着都烦,所以不交作业什么的,就想让他不快活。”
“那你呢,你开心了吗?”谢昭君问他。
王靳愣了愣,似乎真的在想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一点也不开心。”
他反而有些苦恼:“所以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和妈妈开心起来。”
谢昭君进房间,先是把空调调到十六度,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继而把手机静音,摸了支笔盘腿坐在书桌前,大有一副要和这道题斗出个你死我活的决心。
山里本就静谧无声,夜间鸟鸣声也微弱,房间里只听得见冷风从空调扇叶间呼呼地漏出来,和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少年负隅顽抗了一个小时,终于在又一张白纸被戳得面目全非的结局下以失败告终。
谢昭君脸色臭得能挂在门上当煞神,嘴角冷冷地抿成一条线,死死地盯着那张惨兮兮的白纸看了一分钟,好像目光能把它灼穿一般。
纸不会被盯穿,但人会认命,他拿起手机下了个搜题app。
在谢昭君眼里,用搜题app是一件很耻辱的事。
这个年纪少年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则,比如说真男人不能说不行,而搜题app就给人一种不仅不行还得靠东西装行的感觉。
谢昭君拽惯了,初中成绩差到狗都不看的时候,宁愿交本白花花的作业上去也不肯抄一下,抄同学的不行,抄网上的也不行。
老师一脸便秘:“你要不要做做样子,给我点面子。”
小少爷也不让人为难,一声不吭地主动到门口罚站。
后来到了高中成绩好了,就更是坚守底线,成了每天早读前在熙熙攘攘要答案的人里的一股清流。
谢昭君一脸冷然地打开刚下好的软件,把王谦虎的那张图扔了上去,屏幕上蹦出个加载中,线段组成的圈从深到浅绕了好几圈,然后弹出了个error界面。
谢昭君扫了一眼,彻底崩了,二话不说将王谦虎从黑名单拉出来打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裴同学,晚上好,我正想找你呢。你怎么不小心把我拉入黑名单了呢?是不是想把我设成置顶点错了?——我就知道,我们这样心向学习的人肯定彼此珍重!请问你那道题做出来了吗,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再不得到答案我真的快熬不住了。”
王谦虎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眼色,虽然他也看不见谢昭君的脸,但他君哥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主动给人打过语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我觉得你不仅三天没吃饭,还三天没挨打。”
“?”
“来,你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到这道鬼题的。”
“北大训练营试题。”
“……”
谢昭君没忍住:“我是不是得罪你了?”
王谦虎一懵:“这是什么意思?裴同学,我一直很尊重你的啊!”
“你从北大扒了道变态文科题,给高二的半吊子理科生做?”
“啊!那不是什么文理不分家嘛!我们应该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用自己的行动跟随党的脚步啊!”
“……”
谢昭君想打人。
他觉得跟这个神经病说下去,他能把自己气得折寿一半,说不定能赶在裴京郁前头走,让裴京郁来给他扶灵。
他干脆地挂断了电话,把王谦虎继续扔进了黑名单,起身拿了套衣服去淋浴间洗澡,冲一冲满身的燥气。
温水从发顶流下的时候,这一身躁郁总算平和下来了不少,热气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攀上少年的眼睫,把眉目的冷霜氤氲出一片薄薄的雾。
谢昭君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随手拿的衣服是裴京郁今天送来的新的睡衣,刚送来就穿上总好像会给人展现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会很丢人。
他想了想,正考虑要不要出去换一套的时候,裴京郁那懒懒散散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小孩,今天我还能进么?”
“……”
谢昭君没好气:“不能。”
外头人不依不饶,好像本来就没打算能多么顺利一样,不急不慢道:“那什么时候可以?”
谢昭君:“什么时候也不可以。”
裴京郁的声音又从门外传进来。
“是么?”
“……”
“没得商量?”
“……”
“要不你通融一下,我交个过路费?”
“……”
这人是不是干过销售,这么难缠????
谢昭君不耐烦了:“说了不行。”
裴京郁声音带笑:“可是我鸟飞你阳台了。”
谢昭君想起他那个鸟笼,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快速地穿上衣服,随手拿了条白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快步走到阳台上开了玻璃门。
裴京郁听到屋子里头传来一声冷笑,下一秒他面前紧闭着的房门从里头开了,小少爷竖了一身刺,讥讽地看着他说:“你告诉我你的鸟在哪。”
他怔了一下,目光擦着山根投出,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
小孩刚刚洗过澡,两颊脖颈被水汽蒸得有些浅浅地发红,碎刘海趴在额前几乎触着眼睫。发尾湿漉漉地在往下溢水,从瘦削的下颌滑落在身上他买的黑色睡衣上。
他买的时候没挑很久,在男装区逛了一圈,觉得要么稚气要么老气,都打算走人的时候在一堆衣服里看见了这一件睡衣。
纯黑色,颜色很沉,但是衣角上加了些白边的几何图案,算是破开了死闷的感觉,平添了一些有棱有角的少年气。
看上去就觉得适合。
实际上的确很适合。
谢昭君见他不说话,蹙了蹙眉:“哑巴了?”
裴京郁笑了笑,回答他上一个问题:“阳台啊。”
谢昭君听言把门完全拉开,门底的金属和防撞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往侧面一靠,背抵着墙,过道尽头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大开,露出空空如也的阳台,连个鸟毛都没有。
谢昭君觑着他:“你说,阳台哪里。”
裴京郁挑挑眉,往前走了几步,靠在门框上,正色说:“又飞走了吧,毕竟翅膀长在它身上,可能是你动静太大,把它吓回去了呢。”
谢昭君想了想,也有点道理,鸟不就是听着声就躲么。
但现在既然鸟已经不在了,鸟的主人就应该跟着鸟一起滚蛋。
他手把上门沿,冷飕飕地说:“那你也可以滚回去了。”
谁知道裴京郁根本没有想走的意思,腰跨抵着门框上的锁扣片,丝毫不让,笑道:“不太方便。”?
你挡在我房门口,你不太方便?
谢昭君气笑了。
裴京郁补充道:“我得替我的鸟裴裴这位凶巴巴的邻居的临时照拂,要不然我怕它下次不好意思来。”
谢昭君望了眼手里把着的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
裴京郁看着他的眼神,笑了一声:“别吧,你这门摔在我身上,我可能受不住。”
……
真他妈服了。
谢昭君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王八蛋,又憋屈又讶然,突然由衷地和杜叔共情起来了。
他臭着脸盯了裴京郁几秒,裴京郁就那么不知好歹并且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摆出一副“你做事小心,我身体不好”的模样,惹得他有一种被碰瓷了的束手无策。
行。
你牛。
谢昭君一张脸能冻死人,转头坐回了书桌前,选择无视他,心里默念了一句“狗要咬我我远离,不与傻逼争口气”。
他又摸了张雪白的纸出来,今天不做出来这道牲口题他绝不闭眼。
裴京郁走过去,把手里的牛奶放在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昨天那杯被陈姨拿出来的时候一口没喝,水面上都盖了层灰,让陈姨在院子里好一阵嘟囔。
谢昭君写着写着,突然感觉头顶投下来一片阴影,他抬起头一看,正好与正从他头顶俯视着的裴京郁对上眼。
“你怎么还不走?”谢昭君甩了甩有些发干的笔。
裴京郁手肘撑着他的椅背,微微垂着头望着他那张纸,目光又转向他:“今天不高兴是因为题没做出来?”
势必不能应声啊,还要不要面子了。
于是大少爷嘴一抿,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你哪天看到我高兴了?”
裴京郁一愣,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不要太有道理,笑了:“那你怎么样才能高兴?”
他没等谢昭君开口,又补了一句:“除了让我滚出去。”
“……”谢昭君正要说这个。
裴京郁看着他一言难尽的表情,挑了挑眉:“让我滚出去竟然是唯一能让你高兴的事情?那简直太荣幸了。”
……
裴京郁看着面前人的嘴角又开始抿出一条刻板的弧度,身上开始逐渐散发着大写的“别惹我”三个字的气息,好像他再说一句话,就要像昨天一样被驱逐出境了。
于是有人见好就收,也不把坏脾气小孩给逗急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摆了正形好好说话:“好了,别这样看我,看看你这题。我不是告诉你答案了么?”
谢昭君想了想,他说的告诉答案就是吃饭时候对着他手机瞟了一眼,然后开玩笑似的说了句“我觉得选c”。
这五个字里面没有一个字像是经过了头脑的处理的,在谢昭君耳朵里,就和君宇航天天嘴巴里念叨的那句“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全都不会就选c”是一个道理。
他瞥了裴京郁一眼,眼里表露出来的含义分明就是“你看我理你么”,没指望他地坐正了身体,将腿又盘在电脑椅上打算自己钻研。
裴京郁失笑:“你以为我开玩笑?不是吧,我说的话有那么不可信么?”
谢昭君:“你没点数?”
裴京郁欣然接受他人的质疑,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衬衫袖口:“行吧,那我可能需要澄清一下你的误解,笔给我。”
谢昭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握着笔的手动也不动,没有半点想配合的意思。
“诶,人得适当地给别人点机会。”
裴京郁也不计较,兀自伸手去捏着他勾着的手指头,冰凉的触感像冬天里刚化的雪水,而谢昭君手心永远是热热的,像院子里陶盅下的小火。
冰火相碰的那一刻冷得谢昭君打了个冷惊,手不自觉地一松,笔差点脱手往地上落。
谢昭君眼见着那只没有一点血色的手敏迅地一捞,笔正好落进了他的掌心,牢牢地被扣进他匀长的手指里。
谢昭君发现这只手的手腕上。
有一道疤。
王靳深吸了口气:“行,我一定好好学。”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昭君把关上的书打开,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
“走之前把倒在地上的扫把放回去。”
王靳向前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把扫把放了回去才回到了座位上。
目睹了一切的裴京郁:ok,fine,所以为什么霸凌哥忽然从良了还要好好学习?
虽然这是件好事,但是裴京郁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幕里杂乱的人影全都坐回了位置,上课了。
放学再问问谢昭君吧。
第33章霸总の抽象
于是刚到下班时间,裴京郁就掐着时间上线,往常这个时间谢昭君也刚放学走回谢宅,还一时没转换回来的裴京郁看见Q版小人的周围还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谢昭君已经租了房子搬出来了。
写下问题,裴京郁将小纸条拖动了过去,Q版小人头上冒出显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随后给出了事情答案。
“阿郁说这个吗?”谢昭君看着纸条,微微弯了唇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地和裴京郁说了一下。
大概就是霸凌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决心要好好改造自己,并央求谢昭君给他补课,会付不菲的报酬。
托裴京郁的福,谢昭君这一晚睡得挺不错,压了一天的担子没了,一夜无梦。
山间静寥,空调扇叶里传出来的轻呼声里,夹杂着一些阳台上传来的滴答声,断断续续的,很突兀,从少年敏感的耳朵钻进去,惹得他睫羽微微颤动。
谢昭君揉了揉眼,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玻璃门前拉开窗帘,果然见外面正稀里哗啦地下着大雨。雨水砸在阳台上的挡片上声音像放鞭炮,要不是隔音好,他可能半夜就震醒了。
稀奇的是,此时天竟然还没亮透,远方的松林被密雨蒙蒙地裹了层水帘,上头还盖着鸦云。
这个年纪的少年有几个作息规律的,特别是放假,哪个不是昼夜颠倒,中国时间过着美国作息。
谢昭君想了想,他上一次见到这个时候的太阳,好像还是和君宇航在网吧玩了个通宵,一出来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
他摸出手机,对着山景与天际交界之处乍破天光的初晓拍了张照,很难得地发了个朋友圈。
点赞的人动作很快,裴衡像在他朋友圈安了个监控摄像头一样,光速点了个赞,二话不说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谢昭君利落地点下拒绝。
那头锲而不舍,只是从微信语音转成手机电话。
他摁着绿键往上划开,电话里他爸带着刚醒的睡意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诶,怎么拒绝得那么快——行行,爸爸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你的朋友圈了,还以为你给我拉黑了,一激动忘了你的规矩,爸爸认错。”
所谓规矩,就是大少爷不喜欢听微信的来电铃声,那声音跟闹钟似的,震得人耳朵疼心还烦,所以从来不接微信语音。
谢昭君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扶着门把手,声音里还带着些哑:“你这么早打电话来干嘛?”
“我今天赶早班机,这个点刚醒就看到你发朋友圈了,你怎么这么早醒了?是不是昨天又没有睡觉,通宵打游戏去了?爸爸跟你说了很多遍,身体最重要……”
谢昭君一看他又没完了,马上威胁道:“再说我挂了,没有熬夜,就是今天醒得早。”
裴衡止住话茬,知道他儿子不怎么骗人,语气又缓和了一点:“这就好,你不在家照顾好自己,早睡早起这也是好习惯,要是能坚持下来也是好的。我打电话来一个是想问问你怎么起这么早,还有一个是你在小以舅舅那住了两天,问问你还习不习惯,缺不缺什么东西。”
谢昭君:“不习惯就让我回去?”
裴衡嘿嘿地笑了一声:“不习惯你就再磨合磨合,努力习惯一下。”
“……”谢昭君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眼皮都不抬一下。
谢昭君抿了抿唇,下意识想说“就那样,又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区别”,但这话说出来昧良心,毕竟光这两天来看,裴京郁的确方方面面都很用心。他在脑子里挑挑拣拣,想找个恰当的词来描述一下裴京郁还行,但他们俩一起就不行。
没等他找到合适的话开口,裴衡那边就抢话了:“可以,没一上来说人家坏话,那肯定是做的很不错!”
“……”
谢昭君心说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搞得他平时好像总说人坏话一样。
但他也没解释,斜斜地靠在玻璃门上眼睛往外瞟,听这他爸在电话里头嘀嘀咕咕,他在电话外头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显然已经走神了。
直到裴衡终于一口气把攒了几天的话说完了,发现电话那头许久没人吱声,立马虎着声音问:“小君,小君?小崽子,你是不是又没听我说话!”
谢昭君被他叫回了神,敷衍道:“听了。”
“你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我还不知道你,又嫌我烦人了吧?行了,没听到就没听到吧,反正你听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我是说,你先在小以舅舅那里住着,爸爸这趟出差要走大半个月,等我回来了就和你裴阿姨一起去接你。”
“……”谢昭君抿直了嘴角,“你来就行,叫她干嘛?”
裴衡像是预料到了他会抗拒,在他说完之前就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不给他出声拒绝的机会。
谢昭君一大清早的好心情,就这样被毁得一干二净。他臭着张脸,考虑要不要顺从他爸的心愿屏蔽他,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叫他。
“小君,今天醒这么早!快下来吃早饭!”
陈姨正从院子外面提着竹编的簸箕进来,她一进院门正好远远地望见了玻璃门后站着的少年。
她喊声应该是不小,但是隔在玻璃门外,在淅沥的雨声中变得模糊不清,谢昭君分辨了半天才根据她摆动的手势理解她的意思。
他瞥了一眼陈姨手里的簸箕,里头都是湿淋淋的叶片,应该是昨晚被雨打下来的,她半边腿上的衣料比君围色深了一度,像是扫地时摔了一跤。
谢昭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即烦躁地抓了抓短发,快速地洗漱完,身上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拖着步子往楼下走。
陈姨钻进屋子里换了条裤子出来,坐在门口屋檐下低头揉着腿,蓦然发现头顶上投下了一层晦暗的阴影,她懵怔地抬起头一看,对上了谢昭君瞥下来的目光。
“摔着了?”
少年拔节的个子很高,站在跟前将光挡得严严实实,因着俯瞰的角度,细密的睫毛低低垂着,目光就从瞳仁前的密帘里漏出来,还是难免显得有些冷淡。
但是这话却是关心。
陈姨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指了指自己的腿,笑了笑:“没事,老寒腿,下雨的时候就钻风进去。刚刚扫叶子的时候僵了一下,没站稳。”
她看着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心,发现这孩子好似是在担心她,又补充道:“扶着墙倒下去的,没怎么摔。”
谢昭君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觉得是真的,就没多说,“嗯”了一声,眉心无意识地又微微舒展开。
陈姨自来熟,熟稔地拍了一把他的胳膊,笑着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嘴硬。早饭在餐桌上呢,快去吃,你前几天都没吃早餐,这样不行,一日三餐最重要的就是早餐……”
这个年纪的人一训起人来就没完没了,谢昭君刚听完一段晨训,眼见着陈姨要紧跟着裴衡后头再来一段,他立马快速地扫了一圈四君,想找话给她绕开注意。
他目光一定,指着空荡荡的客厅打断道:“那人呢?”
陈姨顺着他的指头望过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果然顺着谢昭君的预设,忘记了自己还没说完的健康论讲座,回答:“茶室里呢,一下雨就胸闷,跟你一样不吃早饭,我待会儿给他送上去。”
“哦。”谢昭君本来也不关心裴京郁吃没吃饭,身体舒不舒服,听完了陈姨的话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陈姨卡住了他的手腕。
谢昭君疑惑地回头看过去,见着陈姨眼睛往他身上瞟了几下,这眼神分明就是有什么打算。
谢昭君右眼皮下意识地跳了一下,继而听着陈姨说:“小君,你吃完早饭帮我给小以送上去吧,我这腿摔着了,得缓一缓。”
“……”果然。
谢昭君:“不是说没怎么摔吗?”
陈姨目光躲闪:“摔了。”
谢昭君:“不是扶着墙倒下去的吗?”
陈姨直接瞎掰:“墙太滑了,扶了以后摔得更重了。”
“……”放屁,明明就是看着他跟裴京郁不对付,想把他们塞在一起多接触。
陈姨偏着脸,眼睛做贼心虚地往他脸上瞄。
就她这几天的观察来看,这孩子是个好孩子,看起来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但是实际上别人跟他说话也会搭理,找他做什么也会帮忙——……他舅舅除外。
陈姨记得谢昭君明明也是第一次见裴京郁,却不知道哪里来的敌意,对裴京郁的不爽都摆到脸上了,有时候让她看着都上火。
好在裴京郁脾气好,不跟小孩计较,但是这时间久了也不行啊,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陈姨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两人不能这样,她得帮忙添把火。
谢昭君如果这么拙劣的伎俩都看不出来,那他真的可以把眼睛捐出去了,他的耐心告罄,打算扔下这僭越的要求走人。
陈姨着急,撑着大腿起身拉人,她这手一撑上腿,裤脚垂下来的布料顺着动作往上蹭,脚踝上露出来的红肿引人注目。
谢昭君一顿。
*
孟瑶是艺术生,每天下了课以后还要赶去培训机构,艺考比高考时间靠前,所以在她眼里机构的作业要比学校的作业更重要。
两摊高摞的作业摆在面前,不眠不休也只能做完其中一份,所以另一份非常荣幸地被君宇航承包了。
——通过孟瑶威逼利诱的多种歹毒手段。
君宇航叫苦连天,迫于女武士的淫威之下,还是每天老老实实地多抄一份作业,但是他抄出来的质量……堪忧。
13写成B,平方写成2,U=RI写成U=121,和谢昭君那份只有十分的卷子有异曲同工之蠢。
于是他总是在千幸万苦写完作业以后,还要接受来自孟瑶灵魂的拷问,拷问内容直逼内心深处,痛击人格尊严,比如最常说的一句——“你下次要不试试用下巴写,别总用脚写?”
君宇航每次都会哭唧唧地找谢昭君诉苦,说:“这个世道果然变了,老大,你看看我,以后谁还敢做好事,好人根本没好报。”
好人根本没好报。
谢昭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张脸冰冷冻人,一手端着热粥,另一手叩着裴京郁的房门。
……
有点想报复社会。
『中午准备吃什么?』
Q版小人头顶冒出一个气泡:“去上次吃的那家店吃吧,离那里不远。”
『好。』
裴京郁去炒了几个菜,回来的时候谢昭君已经坐在店里吃上了。
吃完饭把碗刷完后,谢昭君也回家了,屏幕里的Q版小人抱着猫玩了会。
裴京郁戳了戳谢昭君的脸颊。
Q版小人头顶冒出一个气泡:“阿郁,那家店老板说要扩大店面,缺人手,所以我寒假想要去那里兼职,方才已经问过老板了,他说可以让我到时候先去试试,那里离家也近,可以吗?”
第34章霸总の小心思
【郁】:裴镜嫣,你看看可爱吗?(图片。jpg)
【镜子】:?
【郁】:只可惜你没有。
【镜子】:你没事吧,没事就吃点溜溜梅(流汗黄豆emoji),你马赛克把一整张图都糊了,是可爱在……?
【郁】:你不懂。
【郁】:你看这块马赛克的形状多么优美啊,还有这块,色彩搭配多么丰富啊,最后是这块,若隐若现的人物轮廓多么令人遐想啊!
【镜子】:我是你和游戏之间play的一环吗?我看你现在真是饿了。
【郁】:你不懂我,我很悲伤,我在雨中拉肖邦(哭泣emoji)
【镜子】:姐忙了这么久了还忘了吃饭,你要是马上给姐炒两个菜送来,我绝对一秒钟之内化身你的知心解语花,想倾诉什么我都认真倾听解答。
【郁】:那我还是在这个世界的角落独自悲伤吧。(微笑挥手emoji)(微笑挥手emoji)(微笑挥手emoji)
【镜子】:切,再不济给我点个外卖也行啊。
【郁】:彳亍,你等着。(拿捏了。jpg】
【镜子】:你下班了没?
【郁】:你是会卡点的,我刚下班,差临门一脚就走出大楼范围了。
【镜子】:既然如此,那我告诉你一个99%冲国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别人问我我都保密不说的。
【郁】:o。0?
【镜子】:过两天就要到元旦了。
裴京郁用手指头都能想到裴镜嫣下一句话是什么,他太了解了,她的燕国地图一向是这么短的。
【郁】:没安排,包有空的。
【镜子】:嘻嘻,还是你懂我。到时候我要吃盐焗鸡翅、可乐鸡翅、红烧鸡翅……
【郁】:鸡翅姐。
【镜子】:大厨哥。
裴京郁怔了一会儿,显然是没立刻反应过来这称呼是在叫谁,但这屋子里除了他和某位臭脾气的小少爷,也没有别人了。
他蓦然抬起头,望向了头顶趴在玻璃护栏上的谢昭君。
小孩坐了半天的车,在屋子里又闷了半天,眉目上染了几分倦色。虽然还是恹恹地往下撇,但这会儿放松下来眸子里生动了不少。
那双漂亮的浅瞳正俯瞰着他,有些凉凉的,好像在等他听到这个称呼时的反应。
裴京郁没什么不高兴,脸在吊灯的柔光下没那么苍白了,抬头的时候灯光惶惶,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眉梢轻挑,眼仁深邃漆黑。
谢昭君这会儿才算是认真看清楚了他的脸,平心而论,他五裴长得艳到有些蛊人,线条尖锐,锋芒不少。
也正是因为他五裴这样明艳,所以即使他脸色白到不正常,唇上没有半分血气,也没让人看出来多少憔悴。这抹病气正好柔化了自带的锐气,转成了斯斯文文的雅气。
谢昭君被他这样直接的目光望得顿了一下,差点将没出口的话梗在喉咙里。
他怔愣地眨了眨眼,缓了几秒后反应过来了,而后掺带了几分恼怒的掩饰,刚缓和的脸色又变本加厉冷了回去。
裴京郁尽收眼底,弯了弯眉眼,低哄道:“小猫,别炸毛了,下来准备吃饭。”
他声音低低沉沉,哄起人来话音缱绻,尾调拖长。
但是谢昭君听得眉心一跳,想骂人。
他也的确骂了。
“你有病?”
这人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称呼。
他没忘记自己叫他的目的,直接忽略了他的话,冷着脸问:“你住哪?”
裴京郁好像没脾气,不计较他的无视,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含笑说:“那儿。”
他的房间在一楼,刚好就在谢昭君房间底下。
谢昭君想起自己在小阳台往下望的时候,的确瞥见楼下也有个一样的阳台。他当时只粗略地扫了一眼,留了点印象,就记得阳台上挂了个精致的鸟笼,没看清里面有没有鸟,除此之外连盆绿植也没有。
裴京郁见小少爷偏头望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转过头来,竖着手掌冲着“楚河汉界”的位置比了一下,对他说:“那以后一楼这边就是你的,二楼这边就是我的,没事别来。”
裴京郁笑了。
有人刚来就开始划分领地,落实这个楚河汉界。
裴京郁问:“有事呢?”
谢昭君说:“有事也别来。”
裴京郁迈了几步,将手里一直端着的陶盅放在茶几上,然后靠着沙发背面,面对着谢昭君无理还理直气壮的要求,眯了眯眼睛,不紧不慢地质疑道:“嘶……你这样……不讲道理啊。”
他说话好像是逗弄,言语里笑意分明。
谢昭君想了想,没有想出来自己是哪里给他留下了讲过道理的错觉,理所应当地说:“我本来就不讲道理。”
裴京郁低低笑了一声:“那我要是实在有事呢?”
谢昭君心说你事怎么那么多,但还是留了分余地,说:“那你打报告。”
裴京郁头一次听到有人在自己家走动还需要打报告的,好兴致地问:“怎么打报告?”
谢昭君下巴冲着楚河汉界点了一下:“你在这喊,我理你了就是行了。”
裴京郁想到他所谓的理,就是在裴衡敲门时冲门砸了个东西,不免弯了嘴角:“那你不理我,我就不能过去了?”
谢昭君点头:“那当然。”
裴京郁笑,手抬起来又在嘴边抵了一下,像是想咳嗽又被压下去了,过了会儿又问:“那你要到我这块儿来怎么办?”
谢昭君心里想我有病吗去你那块儿。
但是秉着话不说死的原则,顺便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刻薄的双标狗,想了想回复道:“那我也打报告。”
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是,也许你下辈子会听见。
裴京郁脾气好得过分,竟然还真的若有所思地垂着眸子想了想这方案的可行度,然后点了点头,又望向他,笑了笑:“行,那现在可以下来吃饭了么,小朋友?”
小朋友非常满意,大方地给了他一点面子,扶着护栏沿走了下来。
裴京郁望着他脚上的运动鞋,突然意识到准备工作做得还是不够君到,虽然小孩只在这住一个月,但是没双家居鞋,就好像没点落脚的实切感,好像会在人潜意识里提醒自己的来属。
谢昭君什么也没察觉到,拉开了凳子坐在了餐椅上,坐下来又觉得偌大的屋子就两个人待着有些尴尬,难免怀念起裴衡在的时候,就算他和裴韵坐在了一张餐桌上,也没有能彻底冷场的时候。
他呆了几秒,欲盖弥彰地又拿起手机,里头一条新信息也没有,干净得连推送都找不到,他点了这个软件划拉了了两下,兴趣索然,退出去随手点又另一个,依旧兴趣索然。
谢昭君指尖的速度慢慢放缓,余光无意识地绕向不远处的人。
裴京郁侧对着他,将陶盅里头的药滤进了玻璃杯里,那药颜色是很深的熟褐色,往上腾着热气。那股苦味被煮开了以后更难闻了些,谢昭君光闻着那味道就好像窜到了舌尖,让他都忍不住皱了皱脸。
裴京郁像是习惯了,等了几分钟热气散了些许,喝药像是喝水一样,薄唇抿住了杯沿,凸出的喉结顺着脖颈上下滚动了几下,就见杯子里的水位一点一点降了下来。
谢昭君今天见了他一天,他要么是笑吟吟弯着眉眼的,要么就是安安静静面目平和的,现在看着他发白的唇浸了药水的颜色,眉心微微蹙着,有些明显的不悦。
他竟然觉得这人还挺可怜的。 病秧子叫裴京郁,谢昭君没见过,但是听过。
常理来说,二婚是不办婚礼的,但是裴韵家世毕竟不错,父母有权有势的,能接受她嫁一个带着儿子的二婚男人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肯让女儿的终生大事将就凑合。
婚礼那天谢昭君坐在主桌上,听着台上新人交换誓言,座上亲戚推杯换盏说些喜庆话,他觉得讽刺得不得了。
太可笑了。
他坐在台下,吃他爸的喜宴。
他是脑子有问题才能让这顿饭顺顺利利地吃下去。
谢昭君当即决定撂摊子走人,反正他名声也就那样,不怕人说。
可是正准备走的时候,听见旁边那座人说起裴韵的八卦了,捂着嘴压着声音,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那时候他刚跟裴韵打交道不久,女人每天顶着一张温柔小意的脸,任凭他怎么恶语相向都一副平和的样子嘘寒问暖。
谢昭君觉得这女人肯定是个笑面虎,裴衡和裴韵准备结婚的时候,他听别人说了不少的提醒,说后妈都是嫁进来之前宝贝长宝贝短的,嫁进来之后就是一颗恶毒阴损的黑心肝。
他想了想,还是没站起来,默默往旁边凑了凑,想听听这女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是不是真的披着张虚伪的假皮。
结果发现这些人说的主要人物不是裴韵,是她的弟弟。
“小韵三十多岁才结了婚,这么重要的事,她那个便宜弟弟婚礼都不来?!”
“也不能这么说,好像不是不想来,他们姐弟俩感情不一直挺好么,但是小以那个身体啊——还在国外治病呢,想回来也回不来。”
“他那个病都多少年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连块肉都没少。要我说,这都是借口,要是有心啊怎么样都能来,不是亲的到底不是亲的!”
“啧,你这说什么话,人家爹妈都在后头呢。你说这些话要让人家听见了,说不定把你赶出去。”
笑个屁。
谢昭君装瞎,对他表露善意视而不见,转头扫了一眼,看到背后还有个单人的小沙发,径自走过去坐下。
裴衡冲他皱了皱眉,他只当看不见,解锁手机开了把游戏。
裴衡对这个儿子一向无可奈何,小少爷无法无天,但如今马上也要成人了,打不得骂不得,说道理还选择性地听。要不是自己管教不了,哪里需要腆着老脸送过来麻烦别人教导。
不知道是不是心思不在游戏上,谢昭君这把开局三分钟就崩了,他冷着脸点开游戏队内公频,输了一行字怼他双排的队友。
[我方]我也不想赢:你行不行,不行把手捐了去玩奇迹暖暖。
对方回得很快。
[我方]峡谷扛把子:老大,这把怪不了我,你自己开局被拿了三个头了,我好歹还苟活着。
……裴京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象中东西砸门的“哐当”声,正考虑要不要敲一敲门,吸引一下小少爷的注意力,却看见门把重重地转了一下,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房间被开了条缝。
谢昭君的背影从那条缝里一闪而过。
裴京郁讶然地动了动眉梢,显然是设想到了诸多种情况,就是没料到小少爷选择了最正常的方式开了门。
他不紧不慢,伸了食指抵着将门缝推开一半,里头的人只给他留了个不好惹的后脑勺。
他也不急着进,倚在门框上远远望过去,明知故问地又重复了一遍:“能进么小朋友?”
谢昭君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这你家,你问我?”
这个时候知道户主是谁了,刚刚分地盘的时候可没见着有顾虑。
裴京郁笑了一声,得了应允进了门,顺手将房门往后一推,给合上了。
谢昭君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裴京郁安排的这间房间虽然大,但这种大也只是对一个人来说刚好有些宽敞。如今关了门,塞了两个人高腿长的男人在里头,就衬得房间有些狭小,甚至逼仄。
谢昭君听力一向敏感,这样古怪的安静氛围里,隐约还能听见裴京郁均匀的呼吸起伏。这种声音给人一种他们挨得极近的错觉,会伪造一种亲近的假象。
谢昭君不是容易和人亲近的性子,特别是这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基本上能将路过人全赶到一百米开外。如今和这位今天刚见上面的“舅舅”共处一室,心里非常变扭,特别是这位裴姓舅舅的笑面虎模样和裴韵同出一派,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现在都有点纳闷,是不是姓裴的都这样,还是只有他们一家子这样。
反正,这种感觉让他不爽。
大少爷从不委屈自己,坚信不爽不能消失但是可以转移,只要让别人不爽了他就可以爽一爽了。于是毫不纠结地转过头,冷冰冰地看向裴京郁,嘴唇动了动:“滚出去。”
裴京郁:“?”
他笑了,弯着眉眼说:“不好吧,我才刚进来。”
“那正好,你就当作没进来。”谢昭君毫不留情,冷酷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裴京郁“啧”了一声,将一直低放着的左手抬了抬,引了这位杀手的注意,笑道:“留点面子,我是来送外卖的。”
谢昭君这才发现,他手里拿了个玻璃杯,里面装着乳白色的牛奶。
那杯牛奶看上去挺热的,正往外冒着雾气,玻璃杯里壁上被蒸腾出了水珠,有几颗蓄得饱满了的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落,又融进牛奶里。
裴京郁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腹和牛奶就隔了层薄薄的玻璃,一般来说皮肤受到这种程度的热意,相当于活血化瘀,怎么也会浮一层热出来的红。
但是他的指腹依旧是苍白的,像雕塑馆里的工艺品一样没有温度,谢昭君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那种凉意。
裴京郁走近几步,将玻璃杯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见他愣神,伸了那只谢昭君正看着的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后悔对新任饲养员摆脾气了?”
他笑了笑,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放心,我责任心挺重,不至于让臭脾气的小猫挨饿。”
“你真该连脑子一起治治。”谢昭君无可救药地看了他一眼,下巴对着桌上那杯牛奶点了点,抬头望他,“她跟你说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但是他们心照不宣,一听就能听出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除了裴韵,还有谁会让裴京郁送牛奶。
裴京郁像是没反应过来:“嗯?”
谢昭君只当他是承认了,嘲讽地挑了单边嘴角,讥嘲道:“那她没跟你说,她送的奶我从来不喝么?”
裴京郁挑了挑眉,说:“这不是我送的么?”
“……”
谢昭君:“你送的和她送的有什么区别?”
除了一个比一个招人嫌,还能有什么不同。
姓裴的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听言弯了嘴角,撑着手曲着食指抵在下颌上,认真地沉吟了片刻,然后回答了他这个问题:“可能我送的比较甜?”
“……”谢昭君忍无可忍,“你给我滚出去。”
裴京郁低低地笑出了声,没打算把人惹急了,侧过身子打算出去,无意瞥见了开了半边拉门的衣柜。
虽然只有半边,但也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一件衣服也没挂。
像没住过人一样。
“怎么不把衣服放衣柜里?”裴京郁问。
谢昭君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摆弄手机,群里君宇航还在发神经,他爱搭不理地回了一句:“懒得收。”
裴京郁眉尖微微动了动,好似还想说什么,却望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遵从了大少爷的驱逐令出去了。
谢昭君听到再次响起的关门声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脚步声还没远去。他利落地从椅子上腾起来,迈了几步毫不犹豫地把门锁拨了一下,锁扣转了个弯,发出干脆的金属响声。
裴京郁行至楼梯口正要下楼,听这声音不禁无可奈何地笑了声。
人还没走远呢,那锁门声就好像两个字怼在他脸上——“快滚”。
孟瑶和君宇航还在群里互怼,这几分钟没看信息屏幕上顿时弹了个99+的小绿标,掺带着右下角的艾特信息。
谢昭君嫌麻烦,滑了两下还没翻到想看的内容,干脆点进君宇航私聊框问回正事……:英语竞赛笔试还是口试?
对方回得非常快。
一中扛把子: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一中扛把子:是口试!那个英语竞赛是省里办的,先从每个班选个人出来在自己学校比一轮,比出个第一就要被送到省会去和每个学校的第一一起比。
一中扛把子:老大,咱们不求拿奖,但是不蒸馒头争口气,你一定要把张扬那逼比下来啊。这破比赛到时候肯定又要在升旗的时候表彰,我不想看到孔雀花圈一样的屁股在我面前炸开!!
谢昭君头疼。
要是笔试他还能努努力,口试就多少有点力不从心无能为力了。
像他这样家里一堆破事,学校里动不动被人找茬,还得一边顾及新赛季段位的帅哥,能保证学习成绩优秀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哪里还真他妈能十项全能。
他初中学习打基础的时候妈妈身体每况愈下,抗病的过程拖了快两年。那两年里他妈情绪很不稳定,人肉眼可见地老了下来,好像在那么一瞬间精气神被从身体里抽干,成了一副空架子。
后来他妈去世了,这样的离开,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解脱。他痛失至亲,还来不及难过,就又被裴衡裴韵砸了个重磅炸弹,让他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和他们的怨怼和对峙中。
所以他基本上初中三年都被这么耽误了,还差点没考上高中,好在裴衡有钱,交了好大一笔建校费给他送进了一中。
一中的高一是随机分班,所以他能和君宇航孟瑶他们认识,又能遇见张扬那个傻逼。
这种班级学习氛围是非常两极分化了,敢这样分班说明学校很自信,派来的老师都是极其负责优秀的,对每个学生都想拉一把。
对谢昭君也不例外,他从小学习好又聪明,这一把就把他从泥里拉了出来。
特别是高中还文理分科,理科只要脑子好使,肯多花心思就能提上来。
谢昭君那两年钻研的劲,让裴衡看得直抽眼角,生怕哪一天孩子学疯了,一箱一箱地往家里搬核桃补脑。
但是仅限于理科,文科不一样,文科不能速成,特别吃基本功,学了多少就是多少,有灵气那也顶多是在作文里吃点香。
谢昭君语文还过得去,因为外公是语文老师,从小没少文化熏陶,可是英语就不行了。
小少爷性子躁,静不下心,背单词只背课本上的,从不延展,做题太过依赖技巧,靠找关键词盘逻辑研究词性。
这样的学生笔试还能撑一撑,口试这种东西,会什么就是什么,想说快一点含糊带过去都得扣分,不熟悉的词稍微卡一卡都会在一整句话里极其突出,好像被标了重点加粗还补了两道双划线。
特别是谢昭君小时候在南方沿海城市生活了很长的时间,以前说话多多少少带一点吴侬软语的口音,虽然现在纠正过来了一点,但是说话还是有意无意地含着舌头,口齿间就没有别人那么清晰利落。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一个重点……:张扬那傻逼是不是这个暑假还去夏令营了?
一中扛把子:对啊老大!!
一中扛把子:那牲口铁打的,这么多作业,他还报了个英语夏令营,打算搞提前招生的事!!
一中扛把子:他要是这次竞赛拿了奖,那基本上就稳了,等他拿到了保送名额,你我颜面何存!!!
一中扛把子:我君哥在一中风生水起这么些年,如果一朝被小人压在头顶,简直是奇耻大辱,以后还怎么混!![发怒][发怒][发怒]。:……
倒没有君宇航说的那么严重,也不至于混不下去。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都有口傲气在心里,哪怕对这个奖不怎么在意,但是只要涉及男人的尊严,这个逼非装不可!
谢昭君在心里想了两秒,一想到张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就又烦又不爽,还没等到他彻底下决定,君宇航就开始在群里带节奏了。
一中扛把子:@。老大出征,寸草不生!为人民,为信仰,做一场男人之间的决斗,让孔雀跪在地上喊爸爸!
我为君哥举大旗:老大出征,寸草不生!让他喊爸爸!
一中扛把子他爹:老大出征,寸草不生!喊爸爸!
……
操。
[我方]我也不想赢:你的意思是我有问题?
[我方]峡谷扛把子:……对不起,是我太菜了,没能把队伍带起来,我有罪。
裴衡裴韵正在围着裴京郁讲话,求着别人办事,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一个流程——
谢昭君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句“高三”“打架”“学校”,估计是他爸把他的光荣事迹全部和对方讲了,他没抬头,却能感觉到那男人温和的眸光又望过来。
他被这种驱散不开的注视弄得心里很烦,心里一烦手上技术就更崩,到后面直接成了出门死,对方五个人索性坐在他家门口迎接他慷慨的投喂。
谢昭君终于忍无可忍,烦躁地将手机摁灭了,冷着脸抬起头。
正巧裴衡刚收话音,把求人办事的流程完美地走完了,三个人都直勾勾地望着他。
“……”谢昭君觉得自己像景点。
他想,实在不行,要不再开一把缓解一下尴尬?
没等他考虑好,裴衡就招手了:“小君,过来。”
谢昭君当然不愿意,因为他比谁都了解他爸,这套流程结束以后,就该开始下一套流程了——他得站在旁边像个傻逼一样听他爸介绍他自己,然后还得跟那男人装乖问个好熟络熟络。
裴衡不知道他的小心思,见他迟迟不挪脚,就走过去一把拉了他起来,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礼貌一点,嘴甜一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裴衡通过这十几分钟对裴京郁非常满意。
他也知道自己话比较多,毕竟身为一个浪迹商场的场面人,他在公司负责销售部,不练个油腔滑舌怎么好做生意,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喋喋不休了。
但是裴京郁耐心好极了,不仅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还能就他的陈述给一些思想独到的回复。
难怪裴韵一直对他这个弟弟赞不绝口,年轻人除了身体不好哪里都好,只能说天妒英才。这要是身体好一点,配着家里的帮衬,不愁没有大作为。
裴衡将不情不愿的小少爷往前一推,让他站在裴京郁抵着的办公桌正前方,这样中心的位置正好对着头顶上的冷光灯。灯光一洒,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将他眼角眉梢的冷霜照得一清二楚。
裴京郁望着,眼里含了抹浅浅的笑意。
谢昭君被眼下东西晃了一下,垂眸瞥了一眼,见他和裴京郁中间还隔着个青瓷花瓶。花瓶里面一枝花都没有,插的几支干巴巴的枯枝,和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梢有点像,一样的死气沉沉。
谢昭君心想到处都是这种晦气的布置,他身体要是好了才不正常。
裴衡见儿子站得跟个门神似的,一点也不会来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觉站出来当媒介:“小君,这是裴阿姨的弟弟,叫舅舅。”
想得挺美。
按谢昭君这几年在学校风生水起的经验来看,初印象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这决定了你在学校能不能安逸地过,到底是平平静静还是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挑事,这得由人自己选。
谢昭君嘴抿成一条线,一点想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他凉凉的目光正和裴京郁对上眼。
对方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不爽,面对着他的冷眼毫不避让,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回望着,眸光浅浅的,映着细碎的光,好像在瞳仁上罩了一层清透的水帘。
在谢昭君眼里,这种直白的眼神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挑衅,特别是他眼里那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简直是对自己赤|裸裸的嘲讽。
裴衡等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以为儿子又犯脾气了,心里腹诽几句,准备自己开口缓和一下冷下来的场面,却突然听见大少爷纡尊降贵地出声了。
只不过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不敢叫,怕他没几年命压不住。”谢昭君冷笑一声。
裴衡和裴韵的脸色立马变了,特别是裴韵,平时谢昭君说什么她都没什么反应,没想到这会儿脸色僵下来了。
空气几乎都一滞。
谢昭君扫了她一眼,想到了喜宴上有人说她们姐弟感情好。
“这……这这……”裴衡没想到他今天脾气这么冲。
他知道自己儿子脾气一向不好,但是在他面前多多少少也会收敛一点,可是刚刚这句话已经不是脾气差,已经是没礼貌了。
他面上表情顿时尴尬又歉意,话音在嘴里兜兜转转地绕了几圈,想到自己刚刚才说儿子本性是很好的,这话好像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饶是他一向八面玲珑,这下也少不了有点难堪。
在座几个人表情都精彩纷呈,谢昭君抬起眼皮,冷冷淡淡地又望向裴京郁,好似在等他的反应,却不想男人嘴角弧度弯得更明媚了些。
如果说刚刚的笑意是若有若无,现在的笑意就是直达眼底,让人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被挑起了兴味。
裴京郁声音低低沉沉,带着茶雾的潮湿钻进人的耳蜗里,害得有些痒意在谢昭君耳朵里蔓延。
裴京郁放了杯子,玻璃杯杯壁上残留着褐色的水痕,杯底还有沉泥一般的药渣。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回头便看见小少爷坐得格外板正,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屏幕。
餐桌桌面是椭圆的水磨石,谢昭君坐在侧面,裴京郁就近在弧度大些的主位坐了下来。
谢昭君撇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理着衬衫袖口,露出来的腕骨轮廓突出,瘦成这样,小臂上的肌肉还是还是分明可见。
“饭呢?”谢昭君对着空白的餐桌问。
没等裴京郁回,陈姨的声音就从外头越来越近地传进来:“这呢!现在才到时候!”
什么时候?
谢昭君疑惑了一下,便听见裴京郁含笑说:“五点半吃饭,每天都是这个点。小朋友,明天是打算自己下来,还是需要我去打报告迎接?”
他特意又点了点“打报告”,谢昭君没好气地问:“我没腿么?”
裴京郁欣然挑眉。
“来了来了,今天多做了两个菜,不知道小男孩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陈姨端着餐盘,放了整整八盘子菜上桌,菜色丰富,荤素都有,有清淡的也有辛辣的,看上去色泽诱人,的确是专门花了心思的。
“你尝尝,要是有什么要改进的,你就跟我说,有什么喜欢的也跟我说,你喜欢我后面就多做几次。”她冲谢昭君笑了一下,一点也不见外地伸手捏了捏他手腕,两个指头圈上去刚刚好,跟裴京郁的差不了多少。
“瘦成这个样子,肯定没好好吃饭,你们这个年纪的都是,吃饭不按点吃,有一顿没一顿的,不知道健康才最重要——”
她说到这又停了停,突然意识到在裴京郁面前说健康这个词好像太过冒犯,容易引得人伤心。
裴京郁笑了笑,圆了话:“是,已经很瘦了,再瘦能跟画一起挂墙上了。”
谢昭君白了他一眼,觑着自己被捏着的手腕,在心里想陈姨是不是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这里的,真把他当成来做客的亲戚家的小孩么?
他没吭气,抬头看了一眼陈姨,想记一下人脸,却突然愣了一下。
陈姨笑起来单边脸颊有一枚浅浅的窝,这个窝和普通的酒窝有些不一样,像一个塌方了一角的圆湖,湖水带着泥沙从空缺中冲出来,形成一道平和的缓坡。她笑起来时脸上这个坡,就顺着酒窝往下延了道浅浅的凹痕,说不上好看,但是显得很亲和大方。
酒窝本来就少见,这种窝就更少见了,虽然在陈姨脸上只是单边的,但是谢昭君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人脸上有这种窝,一个就是今天看见的陈姨。
另一个……
谢昭君低下了头,接过了陈姨递过来的碗,眼睫垂在瞳仁前,投下来一层晦涩的阴影。
小朋友消了气焰安静下来的样子像顺了毛的猫,发丝顺软的头顶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
这个念头在裴京郁脑海中刚形成就立马被压下去了,他觉得要是真上手了,小少爷能把院子点了,把家给拆了。
谢昭君闷着脑袋缓了一会儿就平复了,如陈姨所说,他的确平时不怎么好好吃饭,原因无他,嘴太挑——有香料味的东西不吃,腥膻的不吃,内脏和动物皮都不吃。
不过今天吃得还算多,一碗饭只剩了一小半,因为陈姨的确是非常非常尽心,每一道菜都是花了心思的,肉软烂不油,鱼鲜嫩可口,青菜也是脆甜清爽。
他放了筷子,歪着脑袋在找纸巾盒,无意瞥见裴京郁面前的饭竟然还剩一半。
他吃相很可观,慢条斯理,举手投足是浑然天成的优雅,嘴唇上连油光都没有。
谢昭君没什么兴趣欣赏别人的吃相,正要转过眼的时候突然蹙了蹙眉,看见他筷子往哪伸。
八道菜里就那么三道有辣味的,其中一道线椒炒牛肉格外辣,青绿的线椒味道本就冲得不行,里头还掺了一把鲜红的小米辣,吃几口就能辣肿了舌头。
谢昭君小时候跟着外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沿海不怎么吃辣,他也是后来妈妈去世了才跟着裴衡渐渐开始能吃两口辣,所以方才吃饭的时候他连个眼神都没多分给这几道颜色格外鲜艳的菜。
现在望过去这几盘菜无不被人动过筷子。
谢昭君蓦然抬头逼视他:“你能吃辣?”
*
『小昭,过两天就是元旦节了,准备怎么过?』
谢昭君垂头看着手中的纸条,才惊觉过来后天是元旦节。
他抿起嘴角:“诶,快到元旦了吗?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呢。”
『那你假期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阿郁,我没有安排的。”
一年的新开始啊,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今年的第一天他在干什么呢?那些他自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被挖出水面。
谢家三人邀请了商业伙伴们来别墅举办盛会,他这个不入流身份的人只配被关在狭窄的杂物房间里,听着外界自顾自地人声鼎沸。
房间外面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们言笑晏晏,侃侃而谈;房间里面是他蜷缩在床上,又困又饿。
意识模糊之间,窗外不知道是谁放了烟花,于是谢昭君睁开模糊的眼,只可惜墙上的窗子太高,他的视角太低,无论再怎么用力睁开眼,视野里也只能看见一点点恍若流星拖尾的彩色亮光。
对于之前的他来说,元旦不过是新一年噩梦的开始,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于是他开始刻意忘记,麻痹自己。
谢昭君垂下眼,盯着自己手掌上蜿蜒的掌纹发呆。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一旦重新体会到了幸福,那么便会越来越渴望幸福,脑子里的美好记忆会更加深刻。
相反的是,之前所遭遇过的痛苦就会更加被排斥、被模糊、被消减,甚至被忘却。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即将到来的元旦……
谢昭君忽而轻轻地笑了一下。
应该会是新的美梦的开始。
“我没有什么想去做的事。”
“但只要和你一起去完成的事情我都会喜欢。”
“阿郁。”他轻声呢喃。
又一张纸条飞到了他手中。
第35章霸总の孤单
今天是放假,哪怕是专门挑了个早点的时间出门,超市也不例外的人很多。
裴镜嫣刚进超市,整个人就跟脱缰的野马和峨眉山里灵活的猴似的拉不回来,轻车熟路地朝着肉食区去。
“大厨哥,我先去称点鸡翅!”
“诶鸡翅姐你记得把鸡翅上面粘着的冰和水甩下来啊,你上次的鸡翅可是称了一袋水回……”
裴京郁推着小推车,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裴镜嫣就只留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残影。
接下来几天裴京郁真的做到每一天定时定点地登堂入室,谢昭君也勉强配合,房间的那扇门只在白天紧锁着,到了晚上吃完饭以后就虚掩着。
两个人难得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白天里各做各的,碰着了依旧一个冷着脸冒不出几个字,另一个改不掉地总要逗弄两句。有时让陈姨看着都紧张,对着谢昭君越来越臭的脸色,生怕小少爷气极了炸人。
但她没有注意到,有些人在学校里无法无天,说几句不高兴的就要动手。在这小半个月里,臭脸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是嘴角抿着、甚至微微下撇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他们在白天里依旧保持着互不相犯互留空间的礼貌氛围,说话都永远在合适的范畴内,自觉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边界感。
这样的距离,却又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里,随着开门的响声,隐匿在山中好像永不休止的蝉鸣里。
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两个人独处一室,起先总是以裴京郁把人逗得即将炸毛为开始,又在临界点霍然停止,转头开始捧着书突然认真地讲一些干货。
讲完以后,他会选个几篇文章让谢昭君读。
谢昭君最初觉得变扭,喉咙像被鬼掐了,让人觉得他说话要按字收费,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单个单个往外蹦,珍惜程度堪比大熊猫。
裴京郁看笑了,敲了敲左手金属表上的玻璃表盘,说:“没一点夸张,我的分针运行效率都要比你嗓子快,也许你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赶上时针?”
“……”
谢昭君麻木了,连着被人接二连三地说上几天混账话,起先还能被激出点脾气,现在久了就好像烧了的引擎,被气得熄火了。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被裴京郁这么一激,再念出来的句子就再也没有卡顿过,顺畅又流利。
他念的时候,裴京郁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手肘抵着扶手,曲了食指支着额头听。垂着眼睛,也不打开书对照,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在听演讲内容,而不是单纯地在听睡前故事。
但是当谢昭君念完以后,这人又会逐字逐词地点出他的毛病,详细到连字词切换之间的小细节都不落下,证明他的确听得很认真,一个音也没漏。
他听得仔细,给出的意见又很针对独到,就连谢昭君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几天天气非常好,前些天下了一阵的雨,一下子将山间的燥热给散尽了。远处的松林上蕴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被太阳一照,光像从蒙了薄纱的暖光灯里透出来。
谢昭君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坐在秋千上晒太阳,一连几天,吃完早饭后就两腿一伸,自觉地霸占了院子。
对于做家务的妇女同志来说,家里有个人高腿长的青年就是好,简直是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
陈姨支起竹竿架子,从洗衣房里提着装满了湿衣服的桶出来的时候,某个闷头玩手机的人抬头瞥一眼,就会自觉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来帮着一起晾。
陈姨简直不要太满意,长得帅,话少不烦人,眼里还有活,这样的小孩怎么会不招人喜欢呢。
裴京郁往常除了煮药都不怎么在院子里待,特别是大清早的,基本上像有固定工位似的,整个身体长在了茶室。这几天可能是受新兴生命力的影响,没事的时候也开始在房檐下晒晒太阳。
陈姨是看不懂他什么心思,身体不好的人本就更应该晒晒太阳,她以前不知道劝了多少次,有个不做人的每次都嘴巴上应得好好的,说什么“好”“我写完这个字”“待会儿就去”哄得人脑袋发昏。
结果她出了门以后,等了半天都不见人,一回头就发现那个言之凿凿的人早就连影子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