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啊。
谢昭君唇角骤然弯起了一点点。
他忽然之间懂了很多东西,笼罩在心中的那团团迷雾忽然散去。
但他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因为紧接着是更深刻扑杀过来的阴霾,快要将他整个人覆盖吞没。
他的喜欢好像……不会有结果呢。
第57章霸总の卑微
这是裴京郁想谢昭君和园神的720小时,43200分钟,2592000秒。
人话:三十天。
说实话,这个更新的时间已经大大地超出他的预料了,园神这么一个老破小除了谢昭君以外看起来啥都成本低廉的游戏怎么会更新这么久?
简直AMAZING。
但裴京郁一想到园神这么精通人性,想必AI调试也要花一段时间,毕竟俗话说得好慢工出细活,裴京郁一狠心,一咬牙还是爱信等了。
和等待的揪心齐头并进的还有期待和好奇,他在想,园神更新花这么长的时间,更新之后岂不是直接从老破小三无游戏进化成几千平别墅了,让某已经光荣成长为韭菜的玩家想想都觉得有于荣焉。
裴京郁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好想知道园神会给他什么惊喜。
但是……他现在是真的好无聊好无聊,等待园神开服的日子好难捱,看着这黑色屏幕上的字,真是让人有种买彩票中了一千万结果发现是梦的无力感。
以上心声来自一位一分钟打开园神五次的玩家。
撇了撇嘴,裴京郁在工位上悄悄摸鱼,打开手机图库名为我推の照片的相册,再次回味往事。
这是谢昭君红着眼睛吃生日蛋糕,这是云雾边的摩天轮,这是马赛克谢昭君……这是头上顶着花瓣的谢昭君Q版小人。
真可爱。图片很快就翻完了,裴京郁遗憾离场,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中午吃饭时,李涵忽然有点好奇地问起裴京郁:“郁啊,我才想起来,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在玩你那个游戏了?”
裴京郁一愣,裴镜嫣也问了他一个同样的问题,当时她还十分诧异,丝毫不怀疑下一秒就能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
“游戏制作可能出了点问题吧,更新老长一段时间了。”
李涵联想到市面上都没人听说过这个游戏,他利用多年玩游戏的经验自动理解了这段话:“唉,小厂的游戏,经费不够是这样的,只能尊重祝福等待了。”
他吃了口菜:“诶对了,你奇旅游记上次上线还是在半年前,既然现在你那个游戏暂时没得玩了,要不继续玩会?”
谢昭君正前方坐着一位发怒的金发少年,因由种种愤怒和怨气交织,显得格外炸毛。这是他的通病,生下来就有一头卷发,情绪一旦激动些,就尽数跃起,显得格外蓬松。
谢昭君左手边有一架轮椅,轮椅上的少年牵着他的手,紧紧的,捏着掌心上刚养起来没多少的肉,悠哉游哉地端着茶水舔唇,一双黝黑的眸子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幕出现在餐厅。
距离上午那场尴尬的变故已经过了一整天,夜色弥漫,夏虫嘈杂。
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
女佣娜娜端上晚餐,鲜嫩的牛排盛在盘子里,端上了餐桌。
四周寂静,几人聚在餐桌上,却一点声音没有,除了刀叉碗筷碰撞轻微的声响,世间仿若静止。
一瞬,或者两瞬。
没什么声音。
裴京郁终于耐不住寂寞,几口气未吸上来,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哥哥。”
他叫了一声,带着椅子转了个弯,正面向无知无觉,柔弱可怜的某个瘦巴巴的小孩,声音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位是?”
这话问得没水准,昨天就见过的人,今天还要重新认识。又不是健忘症,需要见一面就要介绍一次。
谢昭君坐在谢自祈身侧,一动不动。
由少年替他开口,淡道:“裴京郁。”
他道:“吃饭。”
裴京郁耷拉下脑袋,有些闷闷道:“哦。”
余光却恶狠狠瞪了一眼又瘦又白的某只小白花,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没料到谢自祈那样傲慢的存在居然喜欢这样的类型,即便是当弟弟,他向来也是要最好的。
谢自祈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是最好的,最漂亮的,最华丽,他都不要。
裴京郁送过他许多东西,最新款的游戏,限量的球鞋,昂贵的高达,他都不喜欢,或者说,也不是不喜欢,是这些东西于他而言都太简单了。
即便他不送,也多的是人会送。
裴京郁从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摸不清喜好,以至于相处那几年只能巴巴跟在他后面追,追着他陪着自己玩。
然而如此挑剔的人,如今身边竟然有了个人,还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小屁孩,乳臭未干的小玩意。
这太奇怪了。
裴京郁敲着刀叉,余光观察两人。
如果说喂食和照顾,他还能给自己找个借口,或许是大病后性情变了,不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又或许是长辈的嘱咐让他照顾这丑八怪。
然而令他觉得震惊的是,谢自祈脸上没有不耐,也没有往日面对他时的显露的烦躁,甚至连不悦也没有,仿若真和他关系亲密,同吃同住,密不可分。
裴京郁心底的怨气中,悄悄产生了一丝好奇。
仅仅只有一点,不起眼,却令他坐立难安。
谢自祈动作算得上轻柔,他喜欢投食这项娱乐项目,令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愫。
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滋味罕见,至今为止,还未在他生命中出现。
谢昭君很听话,也极会讨好他人。
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冷落呢,也会悄悄示好,与他外表全然相反,这并不是个木头。
谢昭君迟钝,不清楚周遭暗流涌动因他而起。
他只张着嘴,等待喂食。
舌头小小的,也有点像猫,可是没有倒刺,就比猫还要柔顺。
裴京郁不小心瞥见这一幕,牛奶呛了一鼻子。
这外来户没见过世面,头一次见人能当成宠物来养的。
女佣递来纸巾,他慌乱擦拭袖口和衣角沾染上的牛奶,一边又咳嗽,又忍不住观察两人相处。
怪异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众人心有灵犀未有一人出声,好似一场默剧。
默剧演到最后,又变成了哑剧。
裴京郁吃完饭,闷不做声向楼上走去时,距离他几步的餐桌才发出一点轻微声响。
那丑八怪微微偏过脸,露出脖颈间的一块玉石,红绳系着的,青白色,色泽极温和。
他摸着这块玉,仰起头,露出尖尖的下巴,唇瓣沾了点牛排酱汁,变得有些黑红,更显得他白,像一只没成年的吸血鬼。
小吸血鬼的声音也不太能见人,低声道:“哥哥,我吃饱了。”
谢自祈这才放下刀叉,“娜娜,收拾一下。”
女佣擦着桌子,目睹谢自祈牵着谢昭君的手来到客厅,沙发宽大,足够容纳两人。
他们蜷缩在一块,像是抱团取暖的一对兄弟。
日益相处,双方竟真有点相似了。 气温腾一下上了档次,长袖长裤再穿不起了,谢自祈令女佣去买了新衣,夏装也不需要一件件试,往大了买,总归往后是要长个子的,太小就显得紧绷,看着也不怎么舒服。
衣服是买给谢昭君的,堆积到他房间的屋子里,挤满了衣柜。
谢昭君是个慢性子,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到短袖的季节时,女佣已经在思量着给他剪头发了。
“夏天热,剪了头发就不会碍事了。”她是这样解释的。
谢昭君同意了。
剪头发时谢自祈站在身边,盯着女佣的动作,剪刀咔嚓咔嚓,几下过后,额前的碎发尽数掉落,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
小孩乖巧坐着,一动不动。看不见四周,自然也看不见旁人的目光。
因由这段时日的投喂,尽管还是瘦,却已经接近苗条的地步,哪哪都白,五官小,抿着唇似乎有些紧张。
谢自祈给他的黑纱,被他用来捂着眼睛,刘海的作用已经没有了,何况夏天确实热过了头。
剪完头发,小孩就被谢自祈牵着,走去花园里,在那里消遣时光。
谢自祈看书时,不爱发出声音,也不爱说话,大多时候只有书本翻页时的声响,沙沙,像风。
但他又有个毛病,喜好摸着小孩的脑袋,或者耳朵,总之,是要有点肢体接触的。
大多数时候,谢昭君会乖巧得将下巴搁在他的腿上,趴在边上发呆。
发呆也是门学问。谢昭君深谙此道,常常冒出点惊世骇俗的想法。
原先是一门心思要睡觉,可是夏天实在太热了,即便是在花园中,有玻璃罩着,里头开着空调,还是热。
心头上的躁动,是无论如何也消停不下去的。
罕见的,这小孩觉出点无聊,双腿并和,坐直了身子。
他冒出个想法,过于鲜明,以至于未修饰过就吐了出来:“哥哥,我想去上学。”
每个孩子都会上学,院长和闻女士都教导他要好好学习,日后改变命运。
即便他确实不爱人际交往,然而学校,总是意味着好的。
好的老师,好的同学,好的知识,需要他自己去探索,才能发掘其中真相和趣味。闻女士是这样说的。
谢昭君听闻女士的话,深信不疑。
谢自祈合上书本,垂下头,望着腿边昂起脑袋,稚气的脸庞。
如此观摩,又伸手摸上他的耳朵和下巴,语气平平,没什么起伏:“上学?”
谢昭君点头,耳畔的黑纱晃啊晃,更衬得他白。这份白相较头一天,要更加健康,非得是苍白憔悴,这白里透了点红,中和起来,就像粉,可偏偏比粉还要深点。
是有点像桃子的,未成熟的桃子。
谢自祈抿了抿唇,红唇染了点水色,显得妖艳,可惜谢昭君看不见,还以为是寻常问答。
“你想出去吗?”
“如果是上学的话,”小孩当真认真作答,“可以。”
谢昭君的价值观里,为了学习,是可以出去的。
学习于谢昭君来讲不是难事,因为他不爱交际,就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如此,成绩才能名列前茅。
闻女士喜好看他学习的模样,夸他认真,往后有出息,是个难得的苗子。
谢昭君喜欢闻女士笑,觉得那笑容分外耀眼,就像一只小太阳。
他还以为全天下的大人、长辈,都乐意看他学习的模样。
然而,谢自祈是个异类。
手中的书滑落到地面上,少年沉着脸,声音淡淡:“捡起来。”
谢昭君在他脚边摸到书本边角,顺从得起身,抱着书送上去。
谢自祈接了,再次丢到地面。 猫比狗要难养些,尤其是幼猫。
狗尚且能打发些剩菜剩饭,每日唯一麻烦的就是溜出去散步,猫不是,猫哪哪都娇贵,哪哪都脆弱,也容易生病。
尤其是幼猫。
建一个舒适干净的窝,准备精致上等的食物,需要人陪伴,也要好好教习,不能任由它到处闯祸。
谢自祈未养过猫,却也明白麻烦。
可决定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份心血来潮,究竟是真的怜惜,还是无聊下的产物。
总之,这件事轻飘飘得落下来了。
谢昭君睡得并不踏实,夜里安静,却显得空洞,没有什么实感,床板也不再是硬邦邦的质感,而变得绵软柔和,睡在上面,仿佛陷进云里。
他烧了一夜,翌日睁开眼,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阳光撒得慷慨,没有一丝隐瞒。温暖得像披了一层金黄的绒布。
小孩望着头顶跳跃的宛若精灵一样的光亮,吸了吸鼻子,已经不再堵塞,他又伸手摸了摸耳朵,也不再发烫。
退了烧,谢昭君方余下精力转动眼珠观察这个陌生的空间。
距离床铺几步距离,就有一扇落地窗,窗帘是白色的,边角有蕾丝边,从屋顶一路垂下,轻柔得搭在窗户两侧。
而窗户外,则是另一个世界。
红色的白色的花簇成一团又一团,有蒲公英藏匿其中,随微风摇曳,已经到了初春,万物复苏的季节,鸟鸣啼叫不断。
这当然不是谢昭君原先住着的杂货间,空气嗅起来没有霉味,也不潮湿。
墙壁干燥,未曾有墙皮脱落,水晶灯高悬头顶,不染灰尘。
城堡里原来长成这样。
谢昭君想,原来这才是城堡。
他没有思考这是哪,也没猜测是谁将他带到这个地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怀惴着好奇,宛若初生孩童般观摩这个崭新的世界。
及至门外传来低沉的轮椅滚动声,他才堪堪回过神,一抬头,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
谢自祈的眼睛是黑色的,颜色很深,惯常叫人看不出什么,常常眯着,似笑非笑的模样,叫人害怕。
然而这些害怕的人里并不包括谢昭君。
这个孩子情感迟钝,也没什么心眼,看见了,也只是叫一声:“哥哥。”
这是谢嘉润嘱咐的称呼。
谢昭君很听话,他听从这样的安排,将他当作哥哥尊重。
小病初愈,也有些伤身,声音不怎么大,小猫一样,轻微得,也不起眼。
可是谢自祈还是听见了,他耳朵好,也许是后天练成的本领。
这骄纵的少年转动轮椅,在厚重的地毯上留下两条细长的辙痕。绵长两条,晃晃悠悠靠近了,呼吸和脸颊也变得清晰。
温热的手探过来,白莹莹的,像块玉石。
食指和拇指夹住了谢昭君的下巴,尖尖的,愈发像只流浪猫。
他饶有兴致得观察一番,又学着刚刚找来的画本上的内容,揉搓他的下巴,勾着颈部那块薄薄的软肉,道:“饿了吗?”
因他长得实在漂亮,这样唐突的举动也做得赏心悦目,叫人无法责备。
谢昭君也没责备,却不是因为他这张脸。
这个瘦弱的孩子抬起头,颇有种正气凌然的坚定:“饿了。”
女佣候在门外,心中忐忑无助。
来到这样富贵的人家工作,花费了她不少打点的费用,得知谢家变故,保姆解雇,她年纪小,不经事,学历过往也干净,才中了白荷的眼缘被挑进来。
原先和她一道的还有四个人,却在谢自祈近乎暴虐的举动中产生退意,如今只剩下她一个。
自然是舍不得这份工作,薪酬高,也清闲,谢先生公司繁忙,往往只有深夜回来,清早就走了,白荷不着家,不是出国就是旅游,也不常回来。
家里只有一个谢自祈,年纪不大,脾性却差得惊人。
女佣怕他,就更加不敢忤逆他。
谁都知道谢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苗,皇太子也没这么尊贵。
家中本来只有这三号人,却没想到,近日又多了一个。
小孩,男孩,四肢健全,年龄瞧着也有些大。
是个人都能看出谢嘉润打的什么注意,女佣不笨,自谢昭君进了家门时起,就自顾自划分好阵营。
谢自祈此人,极自负,极傲气,为人处事又狂妄,实在不像是个好相处的性格。
可他毕竟是谢嘉润唯一的孩子,血缘亲疏挂在那,越不过哪里去。
就算是身体健康的孩子,往后能继承些财产,能捞到的恐怕也只有极少数。
女佣有眼力见,心中也打量,前途嘛,谁不想给自己争一争。
她刻意压踩着谢昭君,心中存了点讨好的意思,可又不敢邀功,只好从小处下手,不叫他多么好过,养小猫小狗一样养着这么个外人。
挥去自如,每日喂点杂粮就算了。
当真将他养成少爷,那未免也太不上路子了。
她原先确确实实是这样想的。
然而。
谢自祈的声音低压,却格外清晰:“粥?”
门里静了那么久,才冒出一道声音来。
女佣呼出一口气,心想自己这步果然没做错,哪里会有正牌少爷帮着外来户的,又不是缺心眼。
她正要应答,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谢自祈摇着轮椅,动作优雅,眉心却蹙着,“你爱不爱吃鱼片粥?”
女佣动作一顿,目光正要闪躲,余光却攫取到一个陌生的黑影,像一座小山似的,依偎在少年的怀里。
少年无知无觉的双腿上铺着一层毛绒垫子,兔毛做的,边角有白色的绒毛,像是一团蓬松的蒲公英。
这团蒲公英裹着一个人,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一个小孩,蜷缩在温暖的毛垫里,也窝在谢自祈的怀里,只露出一只脑袋在外面,乖巧坐着。
少年的轮椅宽敞,也大,侧躺在上面也没什么问题。
他拎着小孩的后颈,真像捏着一只猫。
猫一样瘦小的孩子被迫抬起脑袋,道:“喜欢。”
谢自祈满意了,余光瞥向身侧目瞪口呆的女佣,又勾起唇角,笑眯眯道:“娜娜,两碗鱼片粥。”
像是找到有趣的玩具,他满脸写着愉悦:“送到我的房间。”
娜娜吸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问:“两碗都是吗?”
谢自祈捏起小孩的耳朵,凑过去,逗猫一样问:“你说呢。”
谢昭君不假思索:“我和哥哥一起。”
流畅如斯,好似上辈子收养的猫妖。
谢自祈对这只流浪猫极其满意。
依旧低声:“捡起来。”
如此几个来回,谢昭君忽而停下手中拾取的动作,恍惚得抬起头,隔着灰蒙蒙的黑纱,询问:“你生气了吗?”
少年笑了,依旧好看,眉眼恰如三月海棠,娇艳欲滴。
“没有。”
谢昭君就不问了。只是心里想,可能是有的。
于是他不再重复这样无聊的举动,顺着声音的方向,想了想,终于道:“哥哥。”
少年望着他,不自觉敞开手臂,小孩扑过来,坐在了轮椅边上,带入怀里有股香味,不像是花香,也不是泥土的气息,就和双方第一次接触时一样,这味道经久不散,如同冤魂缠绕,生生世世无法辨清。
“对不起。”谢昭君示弱,搂住了少年的脖子,半挂在上面,贴着耳朵小声说,“你不要生气。”
少年摸着书本,边角发皱,不再洁净,奇异的是心中平静,未有发怒的征兆。
“谢昭君,”他连名带姓一起念,姓是他给予的,名也是,这个人都是属于他的,训诫不成,总得给个警告,尽管这声音相较警告,更像谢述,“你能去哪呢。”
去到哪里,都逃不过当猫的命运。
你是我的猫,就非得与我一道,喜悦和痛苦,相互分担。
谢昭君无法思考这些复杂的学问。
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向来不是语言上的宽慰,身体上的接触是他的长项。
如同拥抱闻女士那般,他拥抱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年,发间的桃香味传来,谢自祈罕见一愣。
他被小孩抱在怀里了,胸前,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咚咚响起。
“哥哥,不要生气。”
他只会重复这一句,干巴巴的安慰,没有诚意,也不懂得花言巧语。
谢自祈没有说话。他在这瞬间感受到一丝心悸,极轻微,不可察。再次眨眼时就消失殆尽,仿佛幻觉。
恰如此时,门外响起一道异样的声响,打断了花园房里诡异的寂静。
先是女佣哒哒的脚步声,混杂着另一种脚步,踩在石子路上,显得格外清脆。
两人交谈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先是女佣焦虑道:“裴少爷,您看着路走,慢点,不着急。”
女佣口中的裴少年胡乱应承,脚步声渐渐加快,忽而,停在了花园前。
玻璃门擦得锃亮,透明得,像是一扇空气墙。
屋外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向谢昭君。
这敏感的小孩笨拙得抬起脑袋,茫然无措。
仿若有天外来音传来,这道声音极为清亮,甚为硬气。
“哥哥,我回来了!”
尤其逮着哥哥这两个字,硬生生咬碎了牙。
裴京郁与谢昭君的初次见面,甚不愉快。
不是外貌,而是神韵。
对待外人的冷漠,以及面对双方的亲近。
裴京郁上楼最后回头一眼,看见那丑八怪凑到谢自祈身边,脸颊贴着少年的手掌,乖巧地蹭了蹭。
竟然是有点好看的。
像猫。
而猫,大多都是好看的。
然而裴京郁最讨厌猫。
他小时候被猫咬过,流浪猫,抱着它时没轻没重抓挠了一下,正中手心。
后来打了疫苗,他再看着猫,就不怎么喜欢了。
乖巧时往往是有所图,而一旦显露本性,就变得格外凶残。
这是裴京郁给猫下的定论。
谢自祈每隔一段时间要去医院一趟,不是家庭医院,是规模稍微大些的私立医院。
去到那里去治病,往往要住上一段时间,依照规定,是什么也带不了的,私人物品和食物都要搜刮干净。
自然,猫也是不能带进去的。
临行前,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夏天热得很,他伸手,覆上谢昭君的脸颊,摸到他近些日子养起来的肉,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总之,不是美妙的。
他没笑,面上也没其他神情,声音也哑,凑到谢昭君耳边说:“上来。”
谢昭君较之刚来时已经胖了许多,身上也有些重量,肉全长在身上,谢自祈有段时间没有拎得动他。
谢自祈摸到他的手,贴着掌心,又侧目看他抿着的唇角,不像是紧张,也没有不舍,静静呆在那,像是一只没什么主见的猫。
他牵起这只小猫的爪子,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开口:“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谢昭君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看不见脸,也不怎么能摸清想法。
谢自祈望着他,深深的。
这小猫不善言辞,也不怎么能窥探人心。
就是这样一只自我独行的小猫,再次垂下脑袋,如同那个深夜,初次订立的主仆契约,脸颊蹭了蹭少年的手掌。
分别不言一语,顺从充作忠诚。
一只忠诚的家养猫。
汽车尾气卷起一溜浓烟。
谢昭君回头,女佣牵着他的手。
及至走到台阶,听见一声嗤笑,突兀响起。
好像谢昭君真的活过来拥有自我意识了似的,裴京郁开始怀疑自己,已经这么想谢昭君活过来了吗?
伸手揉了揉谢昭君的头发,于是对方有些喜悦地抬起头来,那双盈着星光的眼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着整个世界。
“阿郁,你答应我了吗?”
“我……”被这样看着,裴京郁难免有些不自在,可对方大有自己不同意就不松手的架势,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愈发泛滥。
“我答应你。”
谢昭君好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重的承诺,高兴地在裴京郁脖颈间蹭了蹭,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真好。”他有些神经质地喃喃道。
“真好。”
那阵花香霎时间远离,裴京郁僵硬的指尖挽住一缕风,他又伸出手触上谢昭君有些瘦削的脸颊,一片冰凉。
裴京郁下意识问道:“你没有按时吃饭吗?怎么这么瘦了。”
谢昭君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最后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地低下头:“对不起,阿郁,我以后一定会按时吃饭的,不会不吃饭了。”
谢昭君抬起头,热切又炽烈的目光依依不舍地划过面前人清隽的眉眼:“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他忽而又哀伤下来,字字泣血:“我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也不想再一个人过生日了……”
说到这里,谢昭君喉头忽然一梗:“阿郁,我的十八岁生日已经过了好久了……”
第58章霸总の梦
他喉间发出如同破旧的老式风箱运转的嗬嗬声,谢昭君红着眼睛,像是一头被锁链困住的野兽,遍体鳞伤。
他哽咽着曲起背脊,前倾着用发丝抵在囚禁着他的温暖的囚笼之上,谢昭君躲进裴京郁的怀中,神情卑微又渴望得到怜惜,好似痴恋神明又求而不得的信徒。
“不可以吗?”
他的声音沉闷得仿佛从千尺冰封的暗河下传来,带着沉重悠远又破碎至极的深深凉意。
“就算是在梦里,也不可以吗?”
他口型近乎无声,喃喃道。
谢昭君偷偷地攥紧了对方的手,他不敢再抬起头看他日思夜想以至于在梦中都出现的身影。
是梦、
哪怕是梦、
也好。
谢昭君忽而开始庆幸,正因为这是梦,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去拥抱,鼓起勇气去讨要去渴求,将他的所有压抑着的的情绪宣之于口,待到一觉醒来,他的世界又重新回归原点,没有人会知道。
谢昭君在发抖。
裴京郁感知到谢昭君在发抖,明明是很小的幅度,似乎连谢昭君本人都没有发现的颤抖。
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是太冷了吗?
怎么会这么冷?
裴京郁抬眼望向头顶的天空,穹顶之上悬挂着几朵又软又白皙的云朵,分明天际暖阳霞光万丈,将整个世界都照得无比明晰透亮。
坠落下来的光却那么苍白以至于没有温度,落到身上时近乎一片虚无。
难怪会那么冷。
自己的手是温热的,于是衬得对方的手更加寒冷,触感好似一块坚冰,自己温热的体温被传递过去。
顾不得这是光怪陆离的梦境,裴京郁只希望谢昭君不要再感到寒冷和害怕了。
本市首富谢家的宅院,坐落在荒芜人烟的郊区里,楼房外就栽种有数以千计的梧桐树,庞大的树根整齐归于道路两侧,宽大枯黄的落叶构成柔软的绒毯,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多是手工定制的皮鞋,亦或是红底高跟鞋,出入其中的人物大多如此。
楼房外,茂密的树丛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面容净白的少年赤脚,埋头奔跑在绿茵草坪上。他身上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睡衣,动作迅速,恰如逃窜的兔子,喘着气贴着林立的树木躲避。
树木高大,掩住他的踪迹。
他隐藏在其中一棵梧桐树下,踩在宽大枯黄的落叶,脚趾因微风拂过蜷缩在一起。
临行匆忙,他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毯子,轻柔得好似一件披风。
白色的绒毛更衬得他肤色白如雪,一双眸子掩藏在凌乱发后,他赤脚站在这片凄冷空荡的天地,孤独伶仃,显得楚楚可怜。
自清晨的白光投射到这片领域,再到午后艳阳笼罩天地,万物复苏,莺啼燕语,泥地和青草的清新的气息浸满他的口鼻。
他静静透过一双眼睛,去看这扇沉重铁门前各色停立的车辆,来来往往的男女身着华服,满脸带笑进出,手中拎着或是提着各色昂贵的礼物。
树木摇曳,傍晚的宾客尽数涌入铁门,欢声笑语不断,女人的柔和的轻笑,男人豪爽的大笑,渐渐弥漫整片树林。
他依旧没动。
看见天边微红的晚霞渐渐淡去,落叶飘然落地,铺成一片金黄的绒毯。
夜晚终于到来。
今日宾客如云,他消失了一天,也未看见有人带着笑意,将他带回那样柔软奢靡的房屋。
额头微微发烫,他抬眼,最后看一眼这片庞大的宛若城堡般的楼房,看向门口那块印着谢字的门牌,吸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走向树林深处。
上个时代老旧的翻盖手机发出滴滴的警告声,快要没电。
距离约定的位置还差有几百米。
他向前挪动双脚,仿若不知疲倦,目光盯着前方。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黑色。
月色笼罩他的脸,柔和抚摸他过长的黑发,长长一条,随着微风拂过在空中跳舞。他的脸太小,显得过于稚幼,不过少年模样,然则步履沉重,显得摇摇欲坠。
终于,隐藏在枯叶中的枯木将他绊倒,他蹲坐在泥地里,小腿和脚上都被刺伤,红白交际,裂痕遍布。
目的地,还在前方。
他握紧手机,想起男人与他分别时说的话——
我在那里等你。
等待,是漫长的。
伤痕累累的幼兽拖着疲倦的身体,重复行走的姿态,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样的局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需要离开,为何要答应那个荒谬的约定——
出去。
去到哪里暂且不提,出去本身已经是极为大胆的行当。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出宛若琉璃般灿烂的光,静静得,凝视这片天地。
远处,忽闪忽闪的车灯终于能看见,那是辆漆黑的车子,隐藏在黑夜中,谁也看不见。
他的脚步渐渐变大,迈出的弧度也慢慢扩大,好像希望就在前方,不出一会,他就能回到柔软的车厢里,安安静静睡一觉。
希望近在咫尺,仅仅触手可得。
然而。
身后,传来嘭一声巨响。
声响强烈,近乎令他一震。
他扭头,不远处的道路边同样存在一辆被树木隐藏的通体漆黑的汽车,声响正是从那里传出。
车窗被人打开,露出一张脸。
一张如何赞美也不夸张的,昳丽秀美的脸,美好的事物向来不分男女,他生得雌雄莫辨,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也已经拥有如他父亲那般掌权者的震慑。
青年拖着下巴,悠闲地朝他看来。
他的视线下移,饶有趣味地指了指下方。
少年的视线克制不住下移,往地面上看去——是一只死了的大雁。
伤口潺潺不断向外流淌血液,眼睛还睁着,大约也是死不瞑目。几只幼鸟蜷缩在它的羽翅下,发出凄惨的啼叫。
太阳忽而被阴云笼罩,温暖的光亮尽数消散,一场大雨伴随着雷雨交加袭来。
那双眸子上挑。
目色沉沉,仿若氤氲暴雨。
他听见一道声音隔得远远传来,“谢昭君。”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如同梦魇里缠绕他不得安生的恶魔。
少年茫然抬起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转身,以屹今为止最大的速度,奔向那辆寓意着解救的车辆。
脚趾好疼,小腿也疼,脑袋发烫,晕乎乎的,已经不能思考。
他几乎是随着本能,手指刚一挨上那辆车门,车窗就被摇着缓慢下沉。
露出内里一张充斥着愧疚的男人的脸。
是谢家司机。
他认得这张脸,来到这里时,也是他来接送的。
男人似乎困惑,又带着小心翼翼道:“小少爷,你为什么要跑呢?”
他终于卸光了全身力气,瘫坐到地面。
白色的毛毯染上灰尘,单薄的睡衣无法遮蔽寒冷,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垂目盯着泥地里长出的瘦小可怜的杂草。
脚步声哒哒,并不轻快,似乎寓意着沉重的信号。
青年慢悠悠,一步一步缓慢走到了少年面前。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抹去少年鼻子上的灰尘。
目光下落,又望着少年在泥地中奔跑被刮伤,布满细碎伤口的脚,面上似乎是笑了,唇角弯弯,“谢昭君。”
他垂目,将少年抱起,像抱着一只小兽。
怀抱柔软,散着甜蜜的桃香。
青年静静得拨开他凌乱的黑发,露出内里那双透亮的眼睛,他望着这双眼睛,如同逗猫那样,轻笑道:“你要跑到哪里去?”
手中的翻盖手机跌落在地,远处摇曳的灯光忽闪,他等不到那人口中象征着美好的自由,就像等待的那个人永远无法知悉,自己曾来过赴约。
永远,去不了那人口中的远方。
自由,能够属于小鸟小鱼,却唯独不属于他。
因为他是一只,家养猫。
第六十天,手机爹爆出了一张【彩票(落空版)】
裴京郁:?
这手机能处,有东西他是真爆啊。
越来越感觉园神是三体人入侵的阴谋了。
但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园神!你怎么还不能更新完?
然后,明日复明日,整整又复了三十个明日。
三个月就这样过去。
WhatIsay?
园神,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游戏,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园神……我会视奸你,永无境止的视奸你,持之恒以的视奸你,没有尽头的……
裴京郁怀着对园神的满腔愤恨和对谢昭君的想念入睡,再听着闹钟一脸怨念地醒来,撑起坐起来,刚一转头,整个人都惊呆了。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手机爹爆出来的一大束包好的粉白相间的纸玫瑰。
可能因为床头柜上放不到,花束直直向着旁边倾倒,于是有几支因为重力原因凌乱地倒在了他的枕边。
除了有些真实以外,一切竟然都和游戏里看见的,别无二致。
他忽然想起谢昭君送他玫瑰时候的样子,是万分恳切又万分虔诚的模样。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这些东西难道都是真实的?
那园神呢?园神到底是什么?
园神真的是游戏吗?
那园神里面的世界和谢昭君……也是真的吗?
裴京郁忽然心中一颤。
不,不对,里面的世界明显是和现实是有区别的,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第59章霸总の??
在早上上班时间迟到的最后一秒,裴京郁才急匆匆坐上工位。
他的大脑还是一片复杂,CPU快烧了,像是一团毛线。
裴京郁继续在椅子上呆坐了十分钟。
算了,想不出来。
那就不想了。
十分钟后。
裴京郁想,算了,还是想一想吧。
不自觉打开手机里的深信,他首先求助的是裴镜嫣。
【郁】:姐,如果有这么一天,游戏里的东西出现在现实里面,该怎么办?
【镜子】:你家附近是不是有家医院?对,没错,进大门直走有个导医台,右转走两步挂号,你就挂精神科。
【郁】:……
【镜子】:啊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冰冷呢?(捂嘴惊讶。jpg)刚刚我是开玩笑的。
【镜子】:但是首先,你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小升初。
【郁】:(微笑挥手emoji)(微笑挥手emoji)
第二个求助的是李涵。
【郁】:如果有这么一天,游戏里的东西出现在现实里面,该怎么办?
【李涵】:什么?还有这么好的事?
如果非要给人生分个三六九等,谢昭君约莫是中了头奖。
当然,这并不是夸耀他的运气好。
一个被抛弃在福利院门口,睁不开眼的婴孩,长大到能读书认字的小小少年,这个过程花了十几年。
过程暂且不提,长到这样的年岁,自然也是有他的道理。
运气,不能说不好,毕竟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孤儿活不到识字那天就死于外因。
但也不能说它好,否则怎么会将他血缘纽扣扯断,成为一个不被期望的存在。
身为弃婴,谢昭君长在社会爱心人士的捐助下,吃着百家饭,享有无数或是同情或是怜悯的目光,福利院院落里高高的槐树是一台录像机,记录着他成长。
原本,一切本该如此循序渐进,从一个平凡的孩童,成长为一个平凡的大人,然后,平凡地度过这一生。
然而麻雀登上枝头,成了凤凰。
这故事并不罕见,书本画册子里写烂了的情节,却还是叫人啧啧称奇,原因或许有千千万万,但最后总会沦为一声带着艳羡还有嫉妒的叹息:“运气真好。”
命当然是靠运气,努力创建的千万分之一成功的几率都比不上运气。
但话又说回来,运气就如命运,这其实是一场交易。
谁也不知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或许在之后的某一天就会尽数殆尽,但不论怎么说,曾经拥有总是要比从未得到要划算得多。
谢昭君登上的枝头,不是寻常的枝头。
本市首富谢家的名声赫赫,四十多年前,一个穷小子白手起家,领着一众合作伙伴,硬是在那时龙头横行的新兴行业闯出一条路来。
那年头新兴行业不被看好,就像首都的房地产一样,是虚高的,大家都这么说,一边看不起,一边又要占领高地,以高昂的价格垄断市场,成为互联网上的领头羊。
谢家出了个谢嘉润,领着大学刚毕业的几个同窗建立工作室,没日没夜得苦苦钻研,几个年头后,互联网行业正式崛起,谢嘉润和一众合作伙伴成为了第一个吃上螃蟹的人。
英俊潇洒的谢嘉润在职场驰骋多年,在壮年时期又娶了白家千金,白荷。夫妻二人结婚多年,出入各种公共场所,不论是在摄像头下还是在家中,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然而,正如事事不可强求,如他们这样美满的爱情,却始终有个难言的烦恼——孩子。
孩子自然是一座桥梁,连着父母,连着亲情和爱情。
三年无子,谢嘉润夫妇终于坐不住了,去医院检查,才得知谢嘉润有弱精症,拥有孩子的几率少得可怜。
尽管如今医疗手段发达,但这类本就难言的病症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白荷安慰丈夫,“孩子不是必需品,实在不行,我们往后去过继一个,或者去福利院抱一个回来,当作亲生的养。”
谢嘉润并未发表意见,只是日复一日沉默,抽烟,喝酒,不再整日往家中赶,常常彻夜未归。
白荷看在眼里,心中也正是焦虑。
这世上人,自然有各自的烦心事。白荷生来就享有荣华富贵,一点苦没吃过,即便是嫁给谢嘉润,当年也算是下嫁,婚后别说操心家事,就连路都没走几步,新婚燕尔时就算是后院也是被背着走的,从未受过什么冷待。
孩子成了一根刺,扎痛这对模范夫妻的心。
如此,又是蹉跎几年,正当谢嘉润放弃了亲生孩子,转将目光看向各市福利院时,白荷在某日饭后,忽而感到干呕恶心。
去往医院做抽血检查,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单嘱咐了一大堆,最后轻飘飘一句——怀了。
谢嘉润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一遍:“怀什么?什么怀了?”
医生好笑得望着他,一字一顿,口条清晰:“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准备准备婴幼儿物品吧,等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做父亲了。”
谢嘉润先是震惊,接着又是一阵发愣,最后才反应过来。
他喜悦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夜购买孩童衣服用品,将原先早早准备好的婴幼房重新整理一番,准备迎接自己这个得之不易的孩子。
临近产期,白荷与一位交好的富太太约好在家中相聚,然而当她准备下楼的时候,变故发生,距离地面还有最后几节台阶时,她一脚踩空。
等谢嘉润急忙赶到时,白荷下半身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布满汗水,咬紧牙关,面色一片苍白。
白荷早产,生下了一个病秧子。
倒也不能说是病秧子,这小孩原先是不怎么生病的,精神也好,就是食欲极旺盛,一天要喝好几趟奶,白荷养他养得心力交瘁,加上产后抑郁,就不怎么说话,心情不好,脾气就跟着暴躁。
同日里生下孩子的产妇还能相互交流,白荷住在顶楼VIP病房,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成日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病床上等待丈夫早点下班。
夜晚,从公司赶来的谢嘉润照例听见妻子抱怨无聊,他提议:“不如你和楼下那几个产妇一起聊聊?几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白荷跟着谢嘉润多年,清楚他是从底层混上来的男人,虽没一起吃过什么苦,但也早没了富家小姐的通病,她在思考过后,第二天就径直来到医院的后花园,与那群同龄产妇打招呼。
白荷长得漂亮,行为举止也优雅,在一众产后被摧残得没什么颜色的女人堆里显得格外惹眼。
其中一个女人看出了她昂贵的首饰和手指戴着的钻戒,不由讨好:“看您生得这样漂亮,想必孩子也很好看吧?”
白荷摆手,心中却是得意:“哪里,就那样,小孩子嘛,还没长开呢,说什么好不好看的。”
女人艳羡道:“我家孩子就生得皱巴巴的,像个小猴,我家那位就说是遗传的我,皮肤黑,基因还是有些学问的,我看您长得这么好看,孩子必定也差不了多少。”
白荷心中得意,面上却极为谦虚,夸她的人多,她早就已经习惯,但小孩还是头一次被夸成这样,毕竟在生产醒来后的第一眼,白荷望着那皱巴成一团的光秃秃的脑袋,差点没吓晕过去。
她应了几声,面上挂着的笑怎么也挡不住。
及至临走前,她不经意透露自己最近的烦恼,孩子吃得太多,一天要喂十几次奶水,而且总在夜里啼哭,吵得人压根睡不着。
产妇中有个生了二胎的妇人提议:“是不是抱孩子的姿势出了问题?这个我有经验,你可以把孩子带过来,我来教你怎么做。”
白荷果真在第二天将孩子抱着带出了病房。
等到第三天,第四天,至于接下来的所有日子,孩子果真减少了哭泣,也不再天天嚷着奶水,安静了不少,白荷的精力也渐渐恢复过来。
她想再去感谢这位好心的妇人,却被一起的其他产妇告知那位妇人已经被她的丈夫接走,离开了本市,去了别的地方定居。
白荷只好将这份感激放在心里。
谢嘉润给儿子取名叫做谢自祈,寓意自然是美好的,这是他们祈祷来的孩子,自然要精心呵护,好好珍藏。
如此生活了十几年,直到意外突如其来,几乎摧毁了这个美满的家庭。
事故发生的一年后,谢嘉润携着妻子白荷去了本市一家福利院,寓意是捐助款项,目光却在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身上来回打转。
恰逢这时院长介绍福利院历史,照例清空院落,令孩子们站成一排排,唱了一首饱含感恩的歌。
迎着孩子们饱含感激的目光,谢嘉润却挥了挥手。
他走到院长面前,无视妻子戚戚然,声音沉沉响起:“我预备领养一位孩子,没什么要求,要四肢健全的,年纪不要太小……性格文静些,乖巧点,懂事点,不要太活泼调皮的。”
院长摸了摸下巴,挺着大肚腩,来回踱步。
思考片刻,他说:“是有这么一位孩子的,刚好符合您的要求。”
他随手一指,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从人群角落里,为这对夫妇挑选了一个孩子。
谢昭君就这样诞生了。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莹润的手,手指修剪得极为圆润,这只手的主人大概是位女人,一个格外精致的女人,因为谢昭君嗅到一股清香,大概是从手腕处飘来的香水味。
“我是你父亲的助理秘书,李雯,你可以叫我李阿姨,或是和你父亲一样,叫我小李,都行。”
女人背着光站着,不怎么能看清面上的表情,但语气和蔼,笑眯眯得开口:“往后我们要打交道的地方多得很,有时候你父亲没法及时联系到,就联系我,有什么吃喝穿用上的问题不要客气,也都可以问我,我来帮你处理。”
谢昭君没吭声,也没有动,他静静垂着脑袋,望着一对鞋尖,状似发呆。
没等到回应,李雯也不怎么在意,因着这事儿确实稀奇得很,谁被馅饼撞到头顶都得缓上个一年半载,何况还是这么大的馅饼。
李闻牵着谢昭君的手,将他一步步从福利院带到院门口,一棵槐树直挺挺立在那,瞧着已经有些年岁,粗壮的枝干随风飘动,抖落一地纯白花瓣。
有几片落到这孩子头顶,李雯伸手替他摘去,小孩也没什么反应。
李雯多久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不由怔怔。不知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在心中怜惜。
自然是怜惜的,不知道再过几天,这孩子是否会如同从前那些找来的玩伴一样,因恐惧而丧失理智,变得惶惶不安。
但这份忧虑显然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何况即便忧虑,又能怎样呢?
李雯收回外泄的情感,不再思考。
及至走到汽车前,她才再次开口,语气放柔:“到了。”
女人敲了敲车窗,车窗缓缓摇下,驾驶座上的男人露出憨厚的神情,咧开嘴露出八颗洁白的牙:“小少爷,您好,我是王叔,是您父亲聘请的司机,平常有什么接送上的事儿都能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的。”
谢昭君微微低下头,依旧没有说话。
李雯朝司机挤了挤眼,司机想了想,对着这孩子解释道:“谢先生公司繁忙,挤不出时间来接你,就让我,还有你李阿姨来接你。”
或许是家这个字含金量较重,这个一向文静的孩子抬起眼,声音困惑:“家?”
“是啊,我们回家,”李雯笑着指了指车窗外疾驰的风景,对谢昭君解释,“这是回家的路。”
谢昭君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派败落的秋叶,已经到了降温的季节,街道路旁到处是穿着长袖长衣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而行。
谢昭君又将脑袋低下来。
他的面上并未有特殊的神情,哦了一声,就不再出声。
这是个安静到极点的孩子,也不激动,对于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居然能保持这样的沉静,李雯感到十分惊奇,但这其中可能有价值观的问题,毕竟这孩子看起来太小了,不理解这份喜悦,也正由于太小,才会没有实感。
她说服了自己,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远在本部开会的谢嘉润发消息——
孩子已经接到。
然而,及至到了傍晚,助理已经回到了家,洗完澡上床预备睡觉了,那头才晃悠悠亮起消息红点——
知道了。
漫不经心的三个字,就安排了谢昭君的一生。
或许,还有未来。这份未来肉眼可见地光明,以至于这个资深社畜发出来自灵魂的感慨:这就是命啊。
谢昭君好像快要哭出来:“阿郁,这是幻觉吗?”
裴京郁还没有从“纸片人”走出手机成为真人的事实中走出。
他愣愣地看向丢掉伞冒雨而来满身狼狈的谢昭君,忽然在想。
谢昭君又长高了呢。
“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
“又梦到你了,真好。”
谢昭君自顾自说着,紧接着唇角扬起一个难看又勉强的弧度。
“阿郁……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裴京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谢昭君的西装被雨水洇湿了,那潮湿的水汽好像顺着肢体的相触一齐蔓延到了裴京郁心里,心中仍困惑又酸楚。
对方并没有用力,这是一个很轻很轻像羽毛似的拥抱。
谢昭君不敢,他害怕稍一用力,他的这场梦会再次破碎。
裴京郁感受到了对方在小幅度的颤抖着。
谢昭君仍然在颤抖着。
和梦里无二。
不同的是,不再像梦里那样模糊的寒冷和感受,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裴京郁不由自主伸手回抱住谢昭君,回应这个像羽毛一样的拥抱。
他的声音和雨声心跳声糅杂在一起,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谢昭君耳边。
“小昭,这不是梦。”
第60章霸总の??
这不是梦?
这怎么可能不是梦呢?
谢昭君怔然,不自觉地松了手,松开这个轻如细雪的拥抱。
他目光极其专注地在眼前的人面上寸寸描摹,对方和以前的梦里相比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五官线条柔和,淡色的薄唇微微抿起,微微上扬的眼角温和又坚定。
最引人注目的仍然是那双清澈的碧绿眼眸,宛若世间最纯粹的绿宝石,让人想要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谢昭君眼眶已经微红,说不出自己心里此刻到底是什么情绪,惶恐、惊讶、欣喜……太多了,他难以言喻。
谢昭君嗫喏着开口,话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和期许:“这真的……不是梦?”
裴京郁先压下心头诸多疑问,看着谢昭君这副模样,什么也没问出口,失笑道:“嗯,这不是梦。”
谢昭君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身前的人,却又如梦初醒般猛然收回,死死咬着唇,感受到尖锐的疼痛,他因此彻底意识到……
福利院的小君秉持这样奇特的想法渐渐长大。
某一年寒假,春节前夕,院长和闻女士出门采办年货,等到傍晚他们满载而归,透过漫天雪色,一个朦胧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挺着腰板,站得笔直。
一身雪白的棉服,像只冬季馈赠的雪娃娃。
福利院门口又走丢了一个小孩。
又是一个男孩。
说得好听是走丢,说得不好听,又是一个可怜的孤儿。
福利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孤儿,这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真正令人觉得困惑的是,这个孩子生得极为漂亮。
一个男孩能以漂亮来形容,足以证明他出色的外貌。
他理所当然获得了众人的喜爱,出于对美貌的眷恋,以及,对客人的客套,福利院自上而下都对他报以宽和。
美貌暂且不提,客套确实是主观的。
没人怀疑他会寻到富裕的领养家庭,这个漂亮得像个雪娃娃的孩子,拥有傲人的资本,在这些朴实简单的孩子群里,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只白鹤掉入了鸭子群,是肉眼可见不合群的。
也因由这份美貌,所有孩子都会让着他,偷看他,甚至在他面前争着表现自己。
除了小君。
他是个怪人。
当然,这份怪福利院中的其他人早已习惯,也明白角落里除了蘑菇外还会生出来一个小孩,一个透明人一样的孩子。
然而新来的男孩不清楚,这个众星捧月的孩子拥有璀璨到耀眼的容貌,也理所当然被所有人放在心上。
他自然也认为所有人都乐意捧着他,并未思考过这世上还会有什么变故。
小君的头发遮眼睛,衣服也总皱皱巴巴的,蹲坐在角落里,常常是在发呆。发呆并不稀奇,但在热闹中的独处总会引人注意。
福利院过年时,院长和闻女士为大家包饺子,小孩们各自操持各自的工作,有的捏馅儿,有的揉面团,大多数都在忙碌,除了男孩。
男孩干不来这样的事儿,在他父母还未离世前,他什么活也没做过,不会,也不想,毕竟他生得好看,只要挥一挥手,多的是人来替他分解忧愁,就算是与人起了冲突,也没挨过骂。
他无聊得拖着下巴观察这群蚂蚁一样勤劳的人,体会到闲暇之余的困意。
而正在这时,角落里某一处,动了一动。
男孩顺着动静的源头望去,看见角落的沙发上,平铺着一件深黑的外套。
外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先是一只纤细的手指露出半截,接着,随着手指掀起衣服边缘,漆黑的外套下,露出一个洁白的下巴。
下巴小,又尖,消瘦地像只流浪猫。
下巴的主人刚刚可能在睡觉,因为男孩确实看见一道水光挂在那人唇角。
接着,又慢悠悠得打了个哈欠。
男孩觉得好奇,福利院里除了他外所有人都在忙着干活,即便是睡着了,在这份喧闹里也早该醒了,怎么会没人在意到这种程度,连一个相熟的伙伴也没来叫他?
男孩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及至他走到了那人面前,那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是刚刚睡醒,还未回过神来,静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你怎么不去帮忙?”男孩好奇得问,“大家都在前面包饺子,你怎么躲在这儿偷懒?”
那人没说话。
男孩起了坏心,清了清嗓子指责:“院长叫我来找你,你却躲在这儿睡觉偷懒!我要去告诉院长,让他来教训你!”
依旧没有回音。
角落里的人一动未动,似乎重新又进入了睡眠,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
男孩疑心他装作没听见,心头不知冒出火气,“我和你讲话,你听见没有?”
漂亮的孩子从未尝试过被忽略的滋味,他心中涌起一股恼羞,紧接着又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正是在这样极端愤怒下,几次询问未得到回答的男孩伸手掀开了那件漆黑的羽绒外套,蓦然露出内里——
一个小孩以蜷缩的姿势团成一团,就像母体种未长大的婴孩。
该是个男孩,尽管他眼前的碎发过于密布,完全遮挡住一双眼睛,但他依旧拥有男孩清澈的声线,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下,他终于改变了神色,发出一声惊呼:“啊。”
一声极轻微的呼叫,似乎是对于猛然出现在灯光下的恐慌,夹杂着微微颤抖。
男孩满意得望着他惊吓后的反应,心中得意:“早点让你出来,你不出来,躲在这儿偷懒,快点,院长叫你过去呢,你……”
他的话并未说完,原本躲在角落里的小孩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奔跑的速度很快,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一窜入地,一瞬间就没了人影。
男孩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恰逢这时院长召唤孩子们来吃饭了,男孩被几个一直簇拥在他身侧的孩子拉着坐到座位上,热腾腾的饺子摆在桌面上,各自面前都放着一盘醋碟。
没有那个孩子的身影。
男孩拉着身边人的衣袖,迟疑得询问:“我刚刚看见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被他抓住衣袖的孩子歪了歪头,“谁?”
“大家不是都坐在这儿了吗?”
“还有人吗?还有谁没来?”
……
男孩吸了口气,说不上是什么情感,他甚至以为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否则为什么大家都没看见,只有自己看见了?
男孩第一次怀疑自己。
然而这份忧虑并未持续太久,餐桌上,闻女士站起身,对着一众狼吞虎咽的孩子们笑道:“我去给小君送去,你们慢慢吃,吃完放桌上,我来收拾。”
男孩提取到关键词,问身边人:“小君是谁?”
身旁狼吞虎咽的小孩想了想,含糊不清道:“是哥哥。”
“我怎么没有见过他?”
那孩子咽下口中饺子,想了想,含糊道:“可能在睡觉,我也和他不怎么熟悉。”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小孩实诚得摇头,“他总是留着长长的刘海,闻阿姨说了他很多次,也不改,胆子可大了,总是一个人呆着,也不和别人说话,就像一个——”
“哑巴。”
男孩补充。
男孩开始有意无意靠近小君,就像猎手靠近猎物一样,是带有别样目的的接近。
于男孩而言,簇拥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他无法也不能理解有人居然不喜欢他,不围着他转,看见他就如同撞见鬼,跑得飞快。
男孩皱巴着脸,开始从早到晚巡视四周的每个角落,再从中寻觅到一个小小的,不怎么显眼的存在,平日里这个孩子会穿着深色的衣服,或是纯黑,或是褐色,在阳光笼罩不到的角落里,显得更加隐晦。
隐晦的孩子身上并未有什么娱乐设备,大多数时候,他会捧着一本薄薄的图画本,目光停留在画本的其中一页上,久久没有动弹。
这是他的行为处事,贯彻着神秘和透明。
一个不起眼的存在,确确实实会叫人逐渐遗忘。
除了男孩。
男孩的执着源于自负,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单单和这个小透明过不去。
后来,上学读到新词汇,讲台上老师敲着黑板,板正面容:“这个,念不甘。”
非心所君,就是不甘。
男孩直到那时才明白,其实是自己的在意,导致这份好奇演变成执着,再从执着变成偏执。
小君在终于察觉到身边有人跟着时,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刚刚过完年,天气还是寒冷,他裹着好心人捐赠的棉衣棉裤蜷缩在沙发上,安心得当缩头乌龟。
那天院长给小孩们放了假,允许他们进行自由活动,额外附赠电视机的使用权。
福利院里不常看电视,孩子太多,光是抢着要看的频道就有十几个,无法统一喜好,而孩子一多,也容易起争执,或者摩擦,为了避免这些矛盾的产生,大厅里的电视机久而久之就成了摆设。
然而,男孩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他在不知不觉成为孩童中的领头羊,不论男孩女孩都喜欢他,大概是源于他的长相,漂亮,极端的漂亮,人总是对美好的事物充满着怜惜,以及,仰慕。
男孩挑选了播放的电视,是一部外国诙谐默片,全篇色调灰暗,故事情节却引人发笑。
他抱着手站在人群中央,感受身边人的赞美,心中却难得地沉默,喜悦并未如往常般涌上心头,他几乎是克制不住地望向角落,自己也说不清的急切,想要寻觅那个隐蔽的身影。
灰暗的身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望着手中的画本。
男孩头一次体会到茫然,就像是一场戏剧演到最后发觉竟是自己一人的独角戏。
果实摆放在自己面前,是尝不到喜悦的滋味的。
他食之无味地望着银屏上的剧集,余光却不断扫向角落,等到看见那道身影总算动弹一瞬,悄悄起身时,他也跟着起身,身侧有孩子发觉,询问:“你要去哪儿?”
男孩微微一笑:“去趟洗手间。”
福利院的厕所面积较大,因由孩子多,光是洗手台就有七八个,小君站在其中一个最矮的洗手台前,静静打开了龙头洗手。
刚刚睡醒,他的脑子不太清楚,有些迷糊地将手中捧着的清水打在自己脸上,想要醒醒神。
冰冷的水滴顺着侧脸缓缓落下,眼前过长的碎发被湿手撩上额头。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显露在镜子里。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微风,厕所门被人推开,钻着缝隙冒进来的冷风冻得小君一激灵,立刻垂下了脑袋。
“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大步迈进来的男孩先是质问,寻到了这样难得的机会,他的声音微微恼火,“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男孩不甘地询问:“为什么不抬头看看我?”
前路被堵住,这个骄纵漂亮的孩子身材高挺,比小君整整高上一个头,言语急切,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冷冰冰的水流淌到下巴,再顺着下巴滴答掉在了地上。
逼仄的空间里,透明人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正是在这份忧虑中,男孩从愤怒中寻回了些许理智,他迟疑着望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怀惴着某种的情感,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一双湿漉漉的,宛若草食动物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这双眼里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空洞地像是一只木偶。
可是,漂亮。
这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不同于男孩的艳丽,这双眼睛极清纯,极干净,圆圆的,像是两只玻璃球。
男孩呆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片刻后,在这份死一般的寂静中,男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你,你……”
他罕见地有些结巴,“我,我是说,你没必要怕我,看见我就要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捏着眼前小透明的下巴,几乎有些局促道:“我只是觉得好奇,你为什么要躲着我……躲着我们。”
“我叫顾冶,你可以直接这样叫我,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
断断续续的言语从顾冶的口中冒出,而对话中的主人公,则沉默地充作空气。
他的表情并未发生什么变化,就像眼前这场话剧仅仅是个人表演,他是观众。
顾冶磕磕巴巴讲了一大堆,眼瞧着没打动这个小透明的心,却见他要转身离开了,才再次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一下。”
小孩停下了步伐,垂着的头微微侧起。
他的耳朵也生得可爱,白莹一只,像块温玉。
顾冶摇头甩去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感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莫名其妙的他又确实干了件莫名其妙的事。
他伸手,覆上眼前这冷漠孩子的前额,将黏在上面的碎发尽数拂下。
“这样出去,可能你会有麻烦,”顾冶解释,“最好,还是把它遮住。”
这很显然是谢昭君发来的短信。
裴京郁愣了一会,才打开聊天框,回复了一句好。
几乎是短信刚发出去的下一秒,深信就弹出一个对话框:【谢】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显示手机号搜索,申请的消息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D。
裴京郁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还是跟一场梦一样。
别的是什么他不敢想,但是裴京郁敢肯定,这是李涵看了最羡慕的一集。
麻溜地通过好友申请,聊天界面显示出对方的申请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