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位郡守抱着怎样的心思他们都心知肚明,沈逸按照往日习惯,先去长街店铺中为侯府采买了有名的轻纱绸布,又跟着郡守派来作陪的侍从一一走过寻欢之处。
有时就停在摊贩面前,为身边带着的折扇挑选相配的玉坠,听着为了揽客编的勾人胃口的精怪志事,颇有好奇之意。最后将半袋银钱留在摊贩手中,买下了所有摆出来的雕件挂坠。
等到暮色渐深,就回到郡守居处,美酒佳肴,尽享口腹之欲。似是到了醉时,从袖间取出诏令来跟章洪盘算着如何向陛下讨要封赏,他有些面露难色,直说自己幼时便不喜诗书,勉强混到先生讲学完,只是不知讨赏的奏章该如何写。
章洪也延续着驿站中好客热心的风气,问起江都城中可写之事,真是知无不言,事无巨细。无论是商贾往来,还是百姓数目,和他在长安城中听到的江南富庶别无二致。
若不是随从暗中先递给他了一些密报,便真的要被这位郡守天衣无缝地瞒下来了。沈逸连声道是,装作酒酣拉着章洪的衣袖,恨不得让这位郡守代笔。
章洪表面上不断推辞,实际上同样念念不忘那些说辞,见沈逸乐意听,他就继续讲着,一直到深夜才结束了宴会。
沈逸回到府上安置好的厢房内,借由沐浴之空取出绢布用密文言明了江都的情况,准备赶路时再寻薛从之已经安排好的人手,将密信先送到长安去。
人多眼杂,沈逸握着绢帕擦干长发盘算着。自己身边这几日换的人越来越多了,就连他自己都快认不清哪些是天家的人,哪些是与薛府有所往来的人,甚至还有与章洪和赵家有关的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方才的绢布折好压在枕边,等明日寻个机会就送出去吧。他任由屋中的油灯亮着,躺在床榻上。
这几日不是流连烟柳之地,就是饮酒赴宴,虽无要事,但是筋骨松散也的确余下些疲累。时刻弯着眉眼,将心里隐约的不安和提防掩得严实。
本意说是游山玩水,除却江都,他还得再往金陵走一趟——金陵郡守,便是赵宥次子,赵青。
赵家这一脉久居江南,总不会像明面上那般随和,赵青也绝不会像章洪一样好相与。
沈逸闭上眼,攥着指尖压抑下自己妄想出来的勾缠。这几日密报上所书的赃款他事,只让他越读越心惊。
甚至觉得不可置信,江南的安宁就累在肉眼看不见的白骨血肉之上。由微风掀起涟漪的江水泛起初春的暖意,由着偏安此地的蛇鼠为患。
江南虽然没有像长安城遍地伸手的饿鬼,却一直温养着不断为祸的蝇虫,早已铺满了江南安宁的城中。
商贾逐利,郡守敛财又沽名钓誉,将寻常百姓也瞒得严实,编造出一场安宁的美梦,等大多数人都沉浸在这样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