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无疾摇头，说：“我当然也不是不相信你说的，毕竟浅上以前她就是那种会嫌弃自己的能力的人，觉得她自己的扭曲之魔眼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可她还不是适应了自己现在的生活？不过，当然也许是我以己度人，在我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我就曾经非常希望自己可以拥有别人所不能拥有的能力，当时的我并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所以非常渴望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是跟别人有显著的不同的。”

濑尾静音愣了一下。

“当然，对于你们这种能在礼园女子学院读书的大小姐来说，也许这些不过是痴人的梦呓而已，”令无疾随后也自嘲起来，又手掐剑指，对准她，说，“不管如何，你准备好没有？”

那个少女又想了想，然后点头。

也许这样做之后她确实会泯然众人。

但现在的她却也算不上是什么出众的人物。

而这份预见未来的能力也许能给她一点便利，比如可以让她偷看到考试题目之类的，但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办法从自己所看到的未来中得到喜悦之类的情绪。

所以她宁愿舍去。

于是令无疾就随手一划而下。

濑尾静音就感到冥冥之中，有什么丝线一样的东西正在脱离自己的意识深处，不再缠绕在那里，她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只不过，在跟这个少年相处的时候她本来就看不到任何未来，所以那个能力到底是不是消失了，她只能回去之后再验证。

她就来回看了看令无疾跟浅上藤乃，然后就拍拍关系忽然变得亲密的好友的肩膀，对令无疾说：“非常感谢。我忽然想起来，我在学校里的作业还没有写完呢，要是回去晚了说不定就来不及了，那么，我就先回去了，bye！”

她就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在走出门前，见浅上藤乃还在看她，就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两个人还坐在那里。

浅上藤乃就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少年，不自觉地用手指把自己鬓边的头发勾到耳后，她做的这个动作让令无疾莫名感到有种奇怪的魅惑气息，于是就不免愣了一下，但少女又抬起头看他，说：“令君？”

“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是把选择权交给你了。”

第三卷：人神之间:第五十三章：尾声

森见登美彦曾经在《四畳半神话大系》里写过，“没有什么是比两情相悦的恋情更不值一提的了”，虽然之后，他又写了一本叫《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的小说，而对于令无疾跟浅上藤乃来说，只要戳破了他们之间的那层纸，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了起来。

只不过，令无疾偶尔也在想，如果不是为了从别人身上得到认同，不是为了让自己得到别人的认可，从而使自己的存在感需求得到满足，那他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接受这种关系呢？

为了掌心的这点温度吗？

还是为了少女露出的笑颜？

又或者，只是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占有欲呢？

当然，其实令无疾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执着于探察自己的内心应该是如何运作的，反正对于他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似乎浅上藤乃成了他的女朋友之后，他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变动，只是偶尔要尽一下他的义务，而浅上藤乃本来就是礼园女子学院那种全封闭式管理的学校的学生，虽然她可以自由外出，但她也不想做得太过，让她的家人难堪。

而除此之外，令无疾也只是按部就班地推进他的目标，同时正常地在学校里生活罢了。

当然，他的学校生活其实相当乏善可陈，他目前也不像刚来到日本那时候的窘迫，所以不需要用占卜或者帮别人除灵之类的手段来牟取利益，也就愈加表现得像是个正常的中学生，虽然在平冢静和那个社团的成员看来，这人跟正常人没有一点关系。

不过，不是和他密切接触的人也看不出来他的不凡之处。

而在校外的生活，他也只是偶尔关注一下樱满集的进展，同时帮他跟Scepter4之间协调，让日本正常的经济运转不至于会被一下子被葬仪社打击到的社会阴暗角落的空白波及到，或者说，Scepter4需要帮那些商人“保管”他们落在那些极道分子手中的罪证——

从这个角度来说，令无疾觉得Scepter4确实承担了类似司法部门的职责。

虽然外人总以为令无疾迟早有一天要统治整个日本的神秘侧，但他自己清楚，他根本没有那个精力和人手去管，在某种意义上，他所能做的，只是监察天幕结界之下的“气”的流动，从而从那些痕迹中找到某些神秘侧相关的犯罪，然后再利用天幕结界对那些人进行打击而已。

但固然天幕结界是个很好用的工具，可司法的目的在于“治”，而想要进行“治”，某种程度上就必须要做到“程序正义”，而令无疾进行审判的过程外人根本无法参与其中，自然也就无法真正起到“执干戚而舞”的威慑作用，外人也只是模糊地听说天幕结界之下有这么一个规则。

至于违背了规则会怎么样，全看令无疾自己的心意，固然令无疾做得也算是公平公正，但如果没有公开，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效力，一旦令无疾离开或者身死，这个规则自然也就人亡政息了。

当然令无疾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要统治日本神秘侧。

“可你现在所做的，难道不是在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来制造新的秩序吗？这个秩序是按照你的意志成形的，这种做法，难道还不算是在统治日本神秘侧吗？”

这天，令无疾跟樱满集和宗像礼司开完会，各自交待了一下三方的动向之后，令无疾准备离开的时候，淡岛世理又跟了上了，两人就稍微交谈了片刻，淡岛世理完全不明白令无疾到底在犹豫什么，按她的所见，令无疾就算现在跟罗濠那样，宣布他要成为日本神秘侧的共主，肯定也会有不少人想要投靠到他的势力当中。

可令无疾一直都表现得相当克制。

虽然就连正史编纂委员会那种原本就是日本神秘侧官方组织的求和他都不理会。

可他也没有大肆扩张自己的信徒。

“因为在我看来，无论是目前樱满集扫清极道分子的势力所要建立起来的秩序，还是现在我所订立的规则所衍生出来的秩序，都还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淡岛世理就平静地看他，说：“但你那样做，本质上就是在散播混乱，而不是建立统治秩序。”

“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令无疾跟她站在大楼下，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午后愈发毒辣的初夏的阳光，虽然他现在寒暑不侵，外界的天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影响根本没有多少，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眯起了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虽然我知道，最终可能还是会让秩序顺从少部分人的意志建立起来，从而让那种秩序沦为他们压迫底层的工具，但是，万一呢？”

“万一？”

“万一真的有人可以建立起一个所有人都平等的秩序呢？”

“即便到时候，你也会被那个秩序压制，从而必须从供奉院亚里沙和那个浅上藤乃之中选择一个作为你终生的伴侣？”淡岛世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忽然锋芒毕露，说。

“坦白来说，我跟供奉院家的大小姐根本就没有多少感情基础……”

“所以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你是选择那个浅上家的大小姐？”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令无疾就诧异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