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目前的年龄而言,这应该算是……婴儿教育?
可惜,海妖一诞生就智慧通达,能轻易看穿诸多事相的奥秘,明白天地间的道理,称不上能任意涂抹的纯白纸张。
此外,他的时间也不多,不能长久地在此驻留。
即使突破了四时主与永光大界神主的阻拦,时空本身也对他这种穿越时空的存在进行排斥,这种排斥力量随着他停留时间的增加而变强,迟早会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不想死在这里就得早点离开。
他牵住伊斯菲尔的手,一同在无垠的海洋上漫步。
无数斑斓流光汇聚到他们脚下,构成一条光芒之路,朝前方无限延伸。
明明只是黑日位阶,但凯米拉却有种世界任他揉捏的恣意感,他的数千只眼瞳所注视的愿望,必然降临现实。
“伊斯菲尔,我在这片海洋中穿行数月,见过浮萍般的文明四下流离,转瞬扑灭,我记得他们遗留的数千诗行,微漠的冷淡文字记录他们最后绝望。
那时,我便开始思索,这易碎的一切,于我们这等永恒触手可及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凯米拉侧头,那来自伊斯菲尔的深红眼眸凝视着过去的主人。
时间的力量何等可怕,石头风化成沙,文明诞生而后熄灭,世界本身都会在漫长岁月后沉入幻海深处,接受破灭的命运。
升华者与神灵却是这世间最为顽固之物,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都无法损伤祂们丝毫。
甚至于,祂们可以将自己的力量赐予亲近之人与追随者,让他们分享这份永恒。
可是,没有任何追随者能真的一直沐浴在这永恒的光芒之下,没有谁能在永恒的伟大存在旁边留下他们的身影。
凯米拉晋升黑日后,才清晰地直面这一个问题——那些凡俗的灵魂,没能历经万般磨难,打磨得如璀璨钻石的心灵,在漫长岁月下是会腐化扭曲的。
赐予他们永恒的力量,只是将脆弱的心灵装入不朽的躯壳,他们仍会在其中不断腐化,扭曲,面目全非。
凡物终究只是凡物。
四时主培养文明,诸王殿升华族群,皆是在寻找能在无尽未来中与祂们同行之人。
那么,他该怎么做?
凯米拉不止一次问自己,他要怎么做才能留下自己珍视的一切?
他太贪心,想要留下的太多……
可问题的答案并未困扰他太久,因为那早已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伊斯菲尔,你认识我吗?”
凯米拉问出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
在这个古老的过去,伊斯菲尔方才诞生,方才与他相会,谈何认识?
因而,静静听着他的话语的伊斯菲尔,此时只是略带好奇地询问。
“伊斯菲尔……是你给我取的名字?”
凯米拉略一沉默,点头。
“我从遥远未来溯游而来,见证你的初生,你可以称呼我为凯米拉。”
他感受到了某种宿命。
他将要说出的话是现在,是过去,亦塑造出他们的未来。
他听到声音自心灵深处响起,那声音重重叠叠,似千万人的恢弘吟唱,更像他一人的孤寂独语,经由这沉重肉身脱口而出,如雷鸣响彻天际!
“我是徘徊于文明坟墓上的幽灵,我是最深邃漆黑之地诞生出的奇迹,我是光,是影,是天地万物,是众生万象……你之所见,一切是我!
所以,伊斯菲尔,你为何不能是我?”
刹那间,扭曲的透明涟漪凭空浮现,将面露错愕之色的伊斯菲尔弹开。
时空的排斥在这一瞬猛地剧增,凯米拉身影模糊起来,已无法在此多停留一秒!
他最后偏头看了一眼世界之外的方向,旋即被时光的洪流裹挟,化作一道绚丽虹光,朝他本该置身的时间节点奔涌而去。
无数流光在洪流中激荡迸射,一触及他的光芒便融合其中,旋即又分开。
连细胞都不存在的虹光感受到了凌迟般的痛楚。
那些光芒是信息,一个文明,抑或一个世界,当以时间的宏观尺度去观测,绝大多数都只是不起眼的微光。
可即使只是还未踏出星球摇篮的幼童,还困囿于大地的稚子,一个文明镌刻在时间上的信息相对于个体仍是无比夸张的量。
按理来说,黑日级存在接受一两个文明的信息就差不多要被撑爆了,凯米拉也确实感受到了自己接受信息的极限,每一个瞬间的极限。
触碰到新的光芒,他就又会有新的极限。
似乎……心里有什么裂开了……
“令人……”
绚丽虹光轰然撞入须臾之界。
宴席主位上,凯米拉姿态懒散地坐下,微微阖眼,惨白长发流泻一地,在须臾之界仙境般的氤氲云雾中微微浮动,莫名妖异。
“厌倦……”
他叹息一般吐出这个字眼。
一时间,他甚至忘了自己所用是何种语言。
极短时间内,他记录下的信息过于庞大,根本处理不过来。
他很早以前就完成了意识重组,完全放开限制的意识足以计算出一颗星球上每所有粒子的运动状态,晋升黑日之后不但能让这等强悍状态常态化,还远比以前强大,可就算如此,也远远不够。
略显混乱的脑海中,一些零碎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真界的信息。
而且……疑似与他有关。
时间洪流中,幻海和真界也仍是不互通的两大构造,所以得到的信息都是在幻海对真界进行的观测。
在四时主携北冕举界飞升之前,在更为古老的岁月,那些在真界生存的智慧生命对某个时期有一个很特殊的称呼——结晶时代。
凯米拉低头注视摆放在他身前玉质餐盘上的黑色晶体,一时沉默。
……
第四百零二章刀客塔,谁能陪你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