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该哭一下,可普瑞赛斯很冷静,她向来都是这么坚强的女人。
“或许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我们要分开很久很久,我们都见不到彼此。”她像是对庄宁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但我不接受,我绝不接受这样的未来!”
“我相信我们的联系会超越时空,就算是海洋沸腾、大气消失,就算我们的卫星接连坠入重力的漩涡,就算我们的太阳凶恶地膨胀,无情地吃掉它的孩子直至万籁俱寂……”
“我们也一样能再见面,在那用黑暗与星点光芒装饰过的文明尽头,我们会再见面。一定。”
她轻轻地说,表情像是宣誓一样庄严,仿佛她再说的是一句古老的咒文,当她说出这句咒文,整个时空,所有的因果都被她区区的言语扭曲。
但庄宁知道女人肯定是没有这个能力的,她必然预料到了这一幕,直到今天以前,庄宁一直以为藏在地下的石棺是为这个女孩准备的,对于毁灭他的态度很坚决,要么成功,要么死亡,他从来没想过给自己预留后路。
所以女人才非要安置一个石棺,凭借她的地位,从保存者计划里要一个仪器轻而易举,就是为了在最后的绝望来临时给博士一线生机。
人类在和更高维度的存在进行一场忤逆的战争,人类输了,于是失去所有,但有个女人还顽固地想保留下自己心爱的人!
“这是偷袭……”真不可思议,庄宁的肉体应该已经冻结,他体内的细胞都该停止运动,可他竟然还有意识,“普瑞赛斯,你不讲武德……”
女人的脸刹那红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下那番告白是她练习了无数次的举动,就像某些武士在死之前高吟辞世诗一样。
她本来没有指望博士能听见的,因为这个举动很……羞耻。
但她还是笑着:“不管那么多,博士,我会等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无论以怎样的姿态。”
“那之前,别忘了我啊……”
石棺闭合,这个女孩笃定这次博士是听不见了,在最后她终于压抑不住恐惧,所以近乎哀求地说别忘了我。
黑暗吞没了她。
梦境化作泡影。
庄宁该醒来了,但他没有醒来,置身于一片黑暗,目光微微抬起,像是恶鬼一样呲牙。
“是你给我看这些。”
影子浮现在庄宁身后,竟然与他有相同的面孔,但这不足为奇,毕竟他就是庄宁最深处的那个自己,面具之下毫无阴霾的庄宁。
“别这么紧张,都是你的过去,你不是一直渴望想起点什么……”
“所以你给我放了一套烂俗的电影?”
影子瞪大眼睛,一副受伤模样:“这可都是你自己的经历,我还没听过有人吐槽自己的人生烂俗。”
庄宁安静了几秒,冷笑:“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其实还是有人爱我的?可你知道我不缺爱这种东西,只要我愿意,蛊惑一个女人对我轻而易举。”
“你真的变成恶灵啦,可这是你的内心世界,干嘛还要戴面具呢?”影子眨了眨眼,无辜地坐下来,“我给你做这个梦,就是让你放松的。”
“……”
“哦,又是这个表情,太典了,蚌埠住,跟死了妈一样……你需要我给你上演一下贴吧君子六艺吗?”影子上前叹息一声,不掩饰自己对这个恶灵的厌恶,“我是说你好不容易吸纳了邪魔之王的碎片,觉得超脱了,杀死了我……你口中所谓的弱小的自己。”
那个影子笑了,眉眼中隐约有着冷意:“但我肯定是杀不死,我一直都在。”
庄宁没有说话,影子也没有,两个人对峙,大眼瞪小眼,像是两头暴龙。
气势上还是庄宁占优势,毕竟真实的他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家伙,怎么能跟恶灵相提并论。
但他们看了许久,庄宁还是合上了眼睑,这家伙赢了,他的底线到底还是被触动了。
归家的心绝不会动摇,可看着那个甘愿为你而死的女人,谁都心中会没有一点一滴的涟漪。
尤其是在这茫茫天地,他想到竟然还有人会跟你立下誓约,哪怕是再怎么恶俗老套,你也——
“唉,这就对了嘛,有时候神经别蹦的太紧。”影子笑了笑,这一刻他完成了使命,于是身形渐渐淡去。
庄宁想拦阻下他:“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个?”
“我就是你,我只在你想见面的时候出现啊。”影子挠头,他最后一眼看向这个自己,“你的心态要炸了,那无所谓,可你总要知道有人在等着你,不只是你的家人。”
“所以,普瑞赛斯在哪里?”
影子沙哑地低语:“肯定就在这泰拉的某个角落。”
他最后用力地抓住庄宁的衣领,眼睛中有燃烧一般的火焰:“别放弃啊,一定要找到她,她现在只有你了!”
第九十二章故乡人,今尚在
庄宁醒了。
醒的时候神清气爽,身体前所未有的好。
他身上插满了管道,好像刚刚经历了冬眠,饥肠辘辘,另一面精神却无比地振奋。
庄宁看向日历,俨然翻面,他睡了足足一个月。
竟然有一个月……庄宁皱眉,却不觉烦躁,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心情,于是拿起终端,荧幕倒映出自己的脸颊。
与人类无异。
然而只要沉下心,就能感受那颗尚且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把血液输送到全身都会氤氲起莫名的力量。
那就是邪魔之王的碎片。在他沉睡的这一个月,碎片已与他融为一体,他终于获得了力量。
午夜三点,罗德岛一片漆黑,难怪他周旁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