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盘旋于庭院,麟青砚破开大骂,刺耳地像是在用铁锤敲击人的耳朵。
左乐看着这个人无能狂怒,自己坐在阶梯,半晌才说:“这的确不对,没有证据,只凭借一家之言便随意出口拿人,拿的还是功臣。”
“对吧……”
“但你贵为大理寺少卿也不该口出狂言,你如今已不是一届白身。”左乐又说。
他和麟青砚——准确说,是左家与麟家皆是出生于贵胄,难免没有联系。
这是一种必然的趋势,世家自炎祚诞生,如今有千年往上的历史,这期间士族与勋贵不断联姻,早已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们根深于大炎的各个城市,典型如江南地区的宁家。他们亦是大炎实质上的贵族,恪守着古老的教化。
而像太傅那样一届寒门却展露头角,才是百年难得。
不过麟青砚并非是在抱怨这个:“这已是把炎律置若罔闻,若无人遵从炎律,那又何需设置!”
“炎律……可炎律如何比得上当今天子的一番话。”左乐觉得自己这个“小姨”的精神不太对,“麟青砚,你已不是第一天为官,炎律本就是真龙要求编纂,最终解释权亦在于陛下,你不要说错了话!”
麟青砚沉默了好一阵,点点头,的确该有分寸,祸从口出,古今多少能臣好人只因为一番无心之言锒铛入狱,在提举司遭受惨无人道的酷刑。
但是,不甘心啊。
看着博士离去时那毫不意外的目光,她就觉得心疼,那是不信任,也是怀疑。
左乐这时低声说:“麟青砚,你——”
麟青砚回眸,冷笑一声打断他:“你就这么与你的长辈说话?”
“长辈?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左乐嘴角一扯,亦是有了些烦闷,“只是我爸爸与你爷爷私交甚好,怎么老是要提这一茬。”
“那我不提了,你想问什么?”麟青砚意志消沉。
“我只是好奇,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碰到此事。”
左乐皱眉,“二十年前那起大案,京师人头滚滚,虽然你我并无那个记忆,但只从父辈口中,亦能猜测当时是怎样的人心惶惶。”
“这就是京师,你若离了,自然可得自由,但你身处于这漩涡,怎么能……”左乐住嘴了,他曾与罗德岛合作过一二,倒是没有恶感,也觉得真龙此举甚是过分。
然后呢?
过分又能如何?
这天下还不是真龙的天下,威望高如太傅,一句话就能剥夺其官身。
明眼人都能看出很快大炎又要有一场地震,真龙要借助封印消灭岁之事提升自己威望,乾刚独断。
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机,麟青砚怎么敢公然表露不满?
若是真不满,委婉地上书请辞变罢了,可是话一旦从口中说出,牵连的就不只一人,而是宗族亲友。
只为了区区一个博士吗?
“你在那放逐的日子里又体验到了什么?”
麟青砚坐下来,神情低落:“左乐,你说我辈从小耳闻圣人教诲,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黎明苍生?可口头之话谁都能说,我生来既有才华,入天师府,颇得宠爱,我亦不负众望,掌握雷法。”
雷法是大炎天师府的秘传,天师认为雷乃是至阳至刚之气,唯心有正气之人方可把握。
曾经监视令的青雷伯,一手雷法能轰碎尚蜀三山十八峰,而那在天机阁抵挡邪魔的老天师把天雷往天上抛掷,阴云顿散。
可以说,雷法某种意义上成了天师府传人的配置,能够接触到这一点,足见她身份特殊。
“可是,如我这样的人总被利用,我想恪守正道并没有错,但总是遭到申饬。”
“博士也是一样的,他不该有这遭遇,我也绝不能看他走到陌路!”
左乐立刻呵斥她:“你在想什么,那是真龙的意思,何况处罚还没下来,仍在调查之中,你怎么就知晓博士会遭受苛责!”
“这就是你没接触的。”麟青砚面无表情,“如今岁片给大炎留在一滩乱账,真龙虽对太傅发火,又绝对不敢以酷刑对太傅,必然说什么念及劳苦功高,刺配到某一个地区。”
“这时,真龙需要一个能转移众人视线,能引得人怒火之人,而大炎上下里外,对罗德岛不满的人绝非少数。”
麟青砚看的透彻,脱离了罗德岛才能发觉这个组织在民间的影响力。
一个扎根于底层,总向世人提供免费医疗帮助生活物资,同时还有一些思想,例如苦难不对,绝不该歌颂苦难,人亦要有尊严。
乍看之下,这都是很普世的价值观,但有些东西就是星星之火,你有了苗头,它就会自己点燃。
时至今日,罗德岛的名头大震了,从舆论上已不可小觑,而这种发家历史在麟青砚眼中实在过于熟悉,便如宗教在一地扎根萌芽……
没有掌权者会喜欢。
所以博士必须死。
而这才让麟青砚无法接受,好吧,哪怕不提借口,纯粹一点,她就是觉得自己错了,不想让博士死而已!
左乐没发觉麟青砚眼中某一种决意,但他也想到麟青砚有做些什么的想法。
“小姨。”他低叹,“你若做了,便有代价,甚至可能影响宗族,但我必然不能做。”
“我就当作没听见你今日的话,离开吧。”
这在麟青砚意料之中,她看了左乐几秒,不发一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