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短几日内,他已经接二连三地被眼前人掀掉一张又一张的底牌,至此半点秘密都不剩。
贺峋仍旧笑吟吟的,可闻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被对方发现那本风物志的夜晚,他还清楚地记得对方当时的每一个语调,和现在无二,低沉和缓,话音缱绻,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
“为师不是把山海楼都留给你了吗?”
贺峋甚至都没有看着闻厌,给已经受到惊吓的徒弟带来更大的压力,只是耐心地把人背后散着的头发全都拨到身前,紫豪尖重新抵在了暖玉般白皙细腻的脊背,目光落在自蝴蝶骨延伸出来的那道金印上,像在思考如何继续落笔。
“可别说是因为觉得驾驭不了。”贺峋在思考的间隙还能抽空堵住他的借口,笑道,“为师好歹也教了你那么多年,要是厌厌这都不会,那为师也教得太失败了。”
抵在后背的毛笔又开始动了起来,贺峋好像对此很有执念似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就一定要在他身上画些什么。
刚才那种短暂出现的感觉正随着对方的动作不断堆积,闻厌的眼尾逐渐红了,他偏过头忍耐,恰好从一旁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后背逐渐翻飞的金色符文。
他看不懂这是什么,但此刻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在他心中唤起逐渐加深的恐惧。
“师尊会把我关起来吗?”他在对方怀中克制不住地颤抖,攥着贺峋袖口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其实不用问贺峋,闻厌自己都能想到是什么答案。
贺峋作为一个占有欲强烈到令人发指的伴侣,没可能会容忍自己的人如此脱离掌控,折断所有的羽翼,对他而言才是把人永远困在身边的办法。
平心而论,闻厌他自己也会这样做。
但现在要遭殃的是他自己。
闻厌不甘心落得如此下场,指尖已经隐隐有魔气在聚集,恐惧下仅存的几分理智正飞快思考着可能脱身的时机。
“想过很多次了。”贺峋的回答甚至比“会”来得更让人胆战心惊。从闻厌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弯起的唇角,似乎有些愉悦,又有些货真价实的苦恼。
“你总是不听话,这让为师有些时候很发愁,就想着是不是把你完全关起来会好些。”贺峋平淡地叙述着,落笔不停,“让你再也见不到别人,只能每日都乖乖待在为师身边。”
怀中的身躯一抖,顿时让蜿蜒出来的淡金痕迹歪了一笔,贺峋只能拍了拍徒弟腰侧,示意人别乱动。
也没想过是谁把人吓得发抖的。
贺峋仿佛对空气中的僵持浑然不觉,自顾自下笔,行云流水。
“好了。”他收笔,轻轻一笑,满意地看着对方后背连片翩飞的淡金图腾。
流转的淡金和细腻的冷白相衬,交织成瑰丽摄人的漂亮风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破晓时分展翅欲飞的鸟,尾羽华丽,姿态矜贵。
贺峋的指尖在上面轻抚而过,像扼住了飞鸟脆弱的咽喉。银白的光芒从他指端溢出,唤醒沉睡的符文,所有的图腾一瞬亮起。
闻厌骤然蹙起了眉,在最后一笔泛起金芒的时候,有不属于他的气息强横地烙印在了他的神识深处,存在强烈难以忽视,带着独属于那人的压迫感,让他在这一瞬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贺峋低声说着,突然一把握住了徒弟的手腕,浮现在人身侧的魔气还来不及散去,就尽数被他收入眼中。
贺峋毫不意外地微笑起来,续上了自己的话:“厌厌会甘心留在为师身边吗?”
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眸中正翻涌着燥热和难耐,贺峋在人背后落下的不明咒文的副作用仍在持续着,饶是如此,闻厌听到对方这样说后,还是努力睁开眯起来的眼眸,唇角勾勒出一个不服输的弧度。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闻厌身侧的森寒冷意便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贺峋面前,他快速往身下的桌案一摸,就抓着昨夜纠缠间不知道被谁扯下的玉簪抵住了贺峋的咽喉。
“厌厌似乎对自己如今的处境不是很服气?”贺峋笑问。
“是。”闻厌眼中有惧意,却还是道,“我不服。”
他抬眼看人,那股陌生的情绪连日来还一直萦绕在他心头,随着对方一连窜的逼问,昭示的意味也逐渐分明。
闻厌不是傻子,他承认,对方的目的达到了。
想念,依赖、思慕……此前种种他认为绝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已经占据了除怨恨外的每一寸心间。
对方用十年的时间做到了,手段利落、心思深沉得让人害怕。
他承认自己是栽在对方手上了,然而没有人会毫无芥蒂地接受这般明目张胆的算计,尤其还是像他这样锱铢必较的人。
闻厌咬牙道:“师尊的手段未免太让人不耻。”
贺峋眸光落在始终距离自己脖颈半寸的玉簪上,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从胸腔中发出低沉的笑音:“厌厌竟然认为这一切都是为师算计来的吗?”
贺峋的话音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怜悯,像在看失败者可怜又无谓的挣扎,拼尽全力地在给自己的满盘皆输寻一个面子上能够过得去的借口。
不是吗?
闻厌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问,要是没有十年前那一晚,他现在肯定对这人避之唯恐不及,哪会产生这种异样的情愫……呢?
贺峋将徒弟眼中泛起的更深层次的慌乱看得一清二楚。
他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笑了笑,纵容地没有再逼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的徒弟一把。
“好吧,这个暂且不论。”他率先结束了师徒二人无声的对峙,毫无征兆地劈手夺过闻厌手中的玉簪,在闻厌悚然惊惧的目光中,含笑道,“接下来为师要跟你说的是,既然喜欢,就不要总是对自己师尊动手。”
“什么喜欢?!”闻厌瞬间被激得炸了毛,“你别……唔!”
下一瞬,贺峋已经一扯他手腕,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闻厌快被这人接二连三的不按常理出牌逼疯,短促的惊叫还卡在喉咙里,突然有针扎般的微小刺痛涌进四肢百骸,温热的水流席卷而来瞬间打湿衣衫,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直接被人按进了那汪暗红的池水中。
他立马扑腾起来,打心眼里抗拒疼痛的感觉,后背那一堆诡异的符文和水接触后,甚至还产生了微妙的反应,像被人在体内点燃了一把火,每一处经脉都要烧起来。
更让人恐惧的是,经脉中充盈的内力正明显的向外流失,内府逐渐变得空荡荡的。
闻厌霎时就想到了对方刚才的话。
他有些难以置信,凉意从心底直往上窜,第一时间往后抓住了贺峋的手:“师尊!”
“嗯?”贺峋温柔问道,“怎么了?”
池水温热,闻厌感觉到自己抓着人的手被安抚性地拍了拍,然后冰凉的手指就撬开指缝挤了进来,慢慢地弯起,缱绻又不容拒绝地和人十指相扣。
两人贴得太近了,闻厌一转头,都快能撞到贺峋的下巴,再往上就是对方垂下的眼睫,敛着温润的光,从眼神来看,似乎随时都会低头在人额头落下一吻。
“师尊,你不能这样,你……”闻厌的语气很急促,手指下意识挣动,又被人紧紧扣住。
“不能什么?”贺峋明知故问,又往前迈了一步。
闻厌下意识退后了几步,没想到身后就是坚硬的池壁,他要攀着边缘上岸,上到一半就被人抓着小腿拉了下来,不尴不尬地直接坐到了池边上。
贺峋低头,把人圈在怀里,亲了下徒弟的额头,笑问:“厌厌想说不能什么?不能锁了你的内力,把你永远关在这里?”
自动补全了闻厌甚至不敢说完整的话。
“厌厌真是把人想得太坏了。为师怎么舍得?”
贺峋一手撑着池壁,微微弯腰,眉眼含笑,答得不假思索,坦荡又自然。
闻厌不信,因为按照他原来的想法,这就是他准备对自己师尊干的事。
法力正随着时间流逝,但离开池水后速度明显放缓了,还没到功力全失的地步,闻厌心一横,和人交扣的五指突然用力,贺峋刚露出个诧异的神情,随即阴冷的魔气就攀附而上,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贺峋运气抵挡,霎时两股同源的内力相撞炸开,激起了巨大的水浪。
视线中都是炸开的水花,闻厌趁此机会把手一甩就要跑,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距离极近,就贴着耳根响起。
贺峋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早有预料,在人刚出手时甚至连身形都没动过,第一时间就抓着腰侧把人一按。
闻厌被拽了回来,然后手腕上接着不容拒绝的拉力,再次被扯进了池水中。
水花散落,但被人圈在怀里,便尽数落在了挡在他头顶上方的贺峋身上。
贺峋脸上挂满了水,水珠顺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滑落,在闻厌心上重重泛起一层涟漪。
“不是才说了不许总是对师尊动手吗?厌厌又没听进去为师的话了。”
闻厌抬头,只觉对方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像是有看不见尽头的漩涡,看久了能让人溺毙其中。
心脏在疯狂鼓动着,这一刻池水和皮肤接触时带来的细微的疼痛都成了对神经末梢的刺激,闻厌的直觉已经辨认出对方话音中的风雨欲来,绷紧了身子严阵以待。
后背被人勾勒出的图腾上,有丝丝缕缕的金色融进了池水中,若隐若现地将两人都包围起来。
闻厌感觉到了些许异样,想扭头去看背后的情况,但这次贺峋按着人的背脊把人困在怀里,没有给他机会。
贺峋的指尖顺着徒弟后背图腾的符文走向缓慢移动着,在闻厌看不到的地方,属于他的法力借此没入对方体内,渗入经脉内府深处,逼出其中积累的沉疴。
肺腑中的浊气在接触到池水后迅速消解,剩下些许顽固的黑气,尽数被他引入自己体内。
“厌厌想知道这有什么用吗?”
闻厌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应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知道对方下的什么法术,属于对方的气息正在体内沸腾着,前所未有的强烈。
但除此之外并无不适,让他心里又升起些许疑惑。
贺峋迎着徒弟戒备中带着些许茫然的神情,弯了下嘴角,开口道:“厌厌太招人惦记了,为师又下不了狠手把你关起来,便只能留下点痕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体内属于对方的气息便在一瞬暴涨,似乎要强硬地镌刻进他骨髓深处,但这种骇人的压迫感在下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只是闻厌的错觉。
贺峋一把搀住了软倒在臂弯中的徒弟,意有所指地摩挲着对方后背正缓缓隐去的符文,慢悠悠道:“为师不在的时候,厌厌可不许和别人不清不楚的,不然……”
听起来弄出那么大阵仗就为了在徒弟身上不痛不痛地宣誓下所有权。
但闻厌还来不及去思考贺峋所说是不是真的,注意力就瞬间被对方话音里的另一个字眼完全引走了。
身体条件反射的恐慌已经盖过了一切情绪,闻厌想都没想就攥紧了贺峋搀着自己的手臂,脱口问道:“什么叫不在的时候?”
“厌厌不是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吗?”贺峋随手把禁制散去,“那便去吧。”
不是再次突然抛下自己离开,闻厌提起的那口气刚松了下去,就又开始震惊于对方完全意料不到的放手。
“很意外?”
贺峋俯身把徒弟的衣衫拉上来,规规整整地交叠好,笑了笑:“本来就还没消气,要是真把你锁起来,你怕是要恨死为师了。”
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超乎自己的预料,从看到贺峋挣脱开锁链那刻,闻厌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再也出不去的最坏打算,他的嘴唇张张合合,想要辩驳,又想要发问,最后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
贺峋的眼眸映照着池水的血色,俯视着自己的徒弟时,是闻厌最熟悉不过又畏惧不已的灼热神色。
但出于某种闻厌还没想明白的原因,此刻已经处于绝对上风的人却真的解开了一切束缚。
贺峋眉眼间分明压着深重的欲求,不过还是耐心地忍耐着,摸了摸徒弟的头发,轻笑一声:“去吧,在为师反悔之前。”
第47章
“闻……公子。”万绍在闻楼主和闻阁主间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这样叫人。
“有消息了?”闻厌从酒楼的窗边回过头,问道。
万绍点头,连忙把从家里收到的来信递给了闻厌,说道:“贺楼主从兰城离开后就去了山海楼,此后一直都没有出魔域,没有要往广云宗来的打算。”
万绍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疑惑。眼前人可是是非阁的阁主!是非阁一向以消息灵通著称,闻厌身为阁主,想要打探一个人的消息再容易不过,对方竟把这任务交给了他。
看起来不上心,但刚才听到说有消息的时候头转得比谁都快,分明关心得不得了。
把这事情交给他的后果就是派去的人刚跟上贺峋便被发现了,手下人传话过来时说,贺峋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但却不见恼怒,似乎知道是谁派来似的,还笑眯眯地让人带话。
“他说了什么?”闻厌不由问道。
万绍咳了一声,神情古怪道:“贺楼主说,他不在的时候,让你不要总是拿着烟管不放手。”
“……”
闻厌默默把唇边的烟管移开了些,随后心头又浮现出些许恼怒,愤愤地抬手抽了一大口,任凭清苦冰凉的气体灌入肺腑,才呼出一口气来。
把万绍看得爱替人操心的毛病又犯了,摸着自己的一颗医者仁心,絮叨道:“闻公子,贺楼主之前是说过你有旧疾,但冰月草也不能这样用的,这明显都超出镇痛的范围了,会伤身的。”
闻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一烦躁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摸烟管,靠药物的作用去压一压铺天盖地的头疼。不过非常突然的,他离开兰城足有好几天了,头疾却一次也没有发作过,好像多年的沉疴莫名其妙自己好了。不过这个习惯一时还是改不了,更别提有件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横亘在心头,让他从兰城往广云宗走的一路都烦躁不已。
那日贺峋说完让他走后,竟如他自己所说,好像真的放手了,悠然倚靠在池子里,含笑看着徒弟往外走,从小心挪动到小步快走,最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人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也没有任何动作。
脱离危险的刹那喜悦过后,闻厌心里却突然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这种茫然让他觉得很不习惯,从那日起,他就一直在琢磨对方此番行动背后的深意。
闻厌还是怀疑对方趁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又偷偷下了什么法咒,或是像之前自己从山海楼逃跑的那次,过不了多久就会用神识追上来,然后再找茬挑刺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寻个借口来狠狠欺负人。
但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他检查了八百遍都找不到的法咒,还是被入侵的识海,都不存在。
除了那日对方在自己背上留下的不明符文,现在已经完全隐没在了皮肤下,闻厌尝试过对着镜子自己研究,但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只有当时贺峋落下法咒时刻进骨髓里的气息仍在自己体内逡巡不去,彰显着最后一点存在感。
闻厌想起对方当时貌似玩笑又貌似威胁的话,鬼迷心窍般有些意动。
不能和别人不清不楚……什么程度叫不清不楚呢?肢体接触算吗?
闻厌觉得以自己师尊的小心眼程度,必然是算的。
于是万绍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人又抽着烟管,开始了新一轮神游天外,再加上刚才那不能再敷衍的应声,这种拒不配合的态度把万绍看得心里直叹气。
他看人气色,觉得不像是旧疾发作疼痛难忍的模样,便提出帮人诊下脉,若不严重的话就不要用冰月草了。
万绍说的时候,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这几日里闻厌已经拒绝了他无数回,就和那些讳疾忌医的病患一样,让人十分头疼。
闻厌道:“行。”
果然,十分难办,万绍还没反应过来,自顾自地想着。他又想起当初见到贺峋大费周章只为哄徒弟喝口药的那一幕,突然觉得传闻里说的那些你争我斗、不死不休真是太扯淡了,请问哪个仇人会这般乐此不疲地纵容这些小毛病啊?
然后,他听到闻厌说:“不是要诊脉吗?你在那发什么呆?”
万绍愣愣地啊了一声,这才醒悟对方刚才说了什么,连忙坐了过来。
闻厌披着窗外的日光,细长指尖夹着的烟管往外冒着袅袅烟云,柔和了周身的攻击性,一手懒懒地撑着下巴往那一坐,就让万绍心甘情愿地给人忙前忙后地跑腿。
闻厌把自己手腕递了出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万绍的手搭在了腕间的动脉上,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什么事,除了经脉有少许瘀滞,不过这是长时间积累下的病症了,急不来,等它自己慢慢恢复就好了。”万绍移开手,语气轻快,然后就刚好见到了闻厌脸上不加掩饰的失望,顿时以为自己有哪里诊断错了,急忙问怎么了。
闻厌却不答,迅速收拾好脸上的失望,快得让万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过只是面上的镇定,闻厌被万绍一问,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脑中转过了什么蠢念头,又羞又恼,脖颈都漫上一层粉。
他不该是庆幸吗?怎还会失望?他刚才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幸好万绍坐到人身旁时就没有仔细看过对面的闻厌,否则肯定会发现对方如此明显的异样,再一本正经地问出些让闻厌更加难堪的问题。
闻厌岔开了这个话题,颇觉意外地问道:“只是经脉有少许瘀滞?”
这下把万绍弄得更加不自信了,又重新诊了一遍,才肯定地点点头。
这不对劲。
闻厌当年来兰城的时候,也让万绍的父亲诊过脉。
“有些难办。”那时经验丰富的医师摸着胡子,蹙着眉,对他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功法,现下还有了内伤,更加成了一团乱麻,完全无从下手,如果有修炼同样功法的修士或许可以梳理一二,否则就只能先用药物压一压发作时的疼痛。”
“冰月草镇痛的效果就不错,相对来说也没那么伤身,可以先长时间用着。”万父说着就要给人去万家的库房里找,却被人叫住。
闻厌道:“不用了。”
万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人是是非阁的人,是非阁地处极北,正是冰月草产地。
但他不知道自己弄混了因果顺序。
闻厌其实是修炼出了岔子,第一次头疾发作后,在找寻冰月草的路上决定于极北建立是非阁的。
极北地势偏远,正好避开了现有各大宗门的压制,在真正有所作为前也不容易被人打探底细——毕竟那些所谓名门正道要是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会颇多顾忌不敢进行交易,怕有什么把柄落到他手上。
那一开始为什么会目标明确地就去找冰月草呢?闻厌总觉得整件事都有些冥冥之中被人预料到的意味。
因为他是从自己师尊留下的手稿中看到的关于冰月草的记载。
贺峋还在的时候,他虽然也怕疼,但没有旧疾,还用不上这东西,对方留意这个干什么?闻厌头回翻出自己师尊手稿的时候根本都没在意这个东西。
等到他有次疼得蜷缩在榻上,透过朦胧的视线,突然看到案头摊开的这份手稿时,倏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后背一凉,整个人毛骨悚然。
他在那刻有种错觉,这一切都像是对方精心布下的陷阱,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的情况预料得如此精准?明明已经不在了,却还处处都留着无法抹去的痕迹,让人永远也摆脱不了。
现在给他诊脉的从万父变成了万绍,诊断的结果也截然不同。闻厌有些疑惑,这也会和贺峋有关吗?
对方似乎一直如此,早已无声地渗入了自己的每一寸骨血中,和自己的生活融为一体,无论自己愿意或是不愿意,都将活在对方的影子里。
所以这种像是要全然放手的姿态是什么意思呢?闻厌又控制不住地琢磨起来,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恐慌。
“哎呀,都说了没事的。”闻厌不说话,万绍也跟着慌了,怕人不相信自己的医术,拍着胸脯道,“我拿我从医二十载的名声打赌,我诊脉肯定没有诊错!”
一提到这个,闻厌总算有了反应,幽幽转过头来:“你还有名声可言吗?”
万绍:“……”
心虚,被面前这祖宗质疑医术,他是半点都不敢反驳,谁让他当初一点都没看出来贺峋的蛟毒是装的呢?但万绍也很心酸,那位贺楼主是什么人啊?对方要真想装的话他哪看得出来。
闭嘴安静了一会儿,万绍看闻厌又开始自顾自地倚着窗户出神,手中烟管不间断地冒着袅袅轻烟,整个人再次被掩在一层飘渺的烟云后。
或许是习惯了总是待在一处的师徒两人,万绍看如今的闻厌时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孤寂。
“闻公子,其实你不用和我一起来广云宗的。”万绍道。
万家总是在兰城一隅,与外界沟通甚少,所以他的父亲才会委托是非阁阁主出面,让他去仙门最富盛名的广云宗修行一二,不拘泥于万家自己传承的医术。
但这个交易达成的前提早就不成立了——才第五日,他就撞上了从暗河那边出来的闻厌,吓了一跳。但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狼狈,衣衫凌乱,发梢都还淌着未干的水迹,眼尾又湿又红,但问他发生了什么又不说,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抓着自己出了门,像是躲避什么一般。
出了兰城的几天后,他才从自己大哥的传信中知道了原来是对方谋划了许久、本应把贺峋关在地底下的计划失败了。
万绍从自己父亲那里得知了他们原本是要帮忙守着人的,这直接让他们万家都没来得及履行约定。
“我一向不喜欢言而无信。”闻厌道。
而且他现在很需要换个环境来冷静地思考一下,不然对贺峋越来越混乱的情绪快把他逼疯。
恰巧此时雅间外响起了敲门声,万绍自觉地起身跑去看什么情况,然后拿回了一张请柬。
是来自广云宗宗主赵无为的请柬,还是对方婚宴的请柬。
“那么快?”闻厌有些讶异地挑眉。
他才刚以是非阁阁主的身份将拜贴递了过去,没想到才在广云宗外的酒楼坐了一会就收到回音了。
万绍两眼放光,仔细打量着闻厌手中的请柬:“广云宗的宗主突然有了道侣,听说不少宗门的掌门长老都想去这个结契大典呢,这份请柬现在放外面都是千金难求。”
闻厌不以为意,只是觉得万绍这幅样子十分好笑,揶揄道:“你这就打听好了?”
万绍才不跟人计较,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迫不及待地和人分享刚才打听来的小道传闻:“除了想要借此和广云宗攀上机会,结识其他大门派的人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闻厌勉为其难地赏了他一个继续说的眼神。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让万绍备受鼓舞,满眼闪着八卦的光:“据说……这位赵宗主的道侣不是活人!”
“真的!”万绍眉飞色舞道,“我刚才在楼下的大堂里听人说,有人看到赵宗主的那位道侣肤色青白不似活人,整个人看起来阴森森的,不少人都在私底下说像是用了什么禁术。”
正道魁首竟公然用邪术?
闻厌终于来了些兴趣,把请柬往袖子里一揣起了身。
万绍要跟上,但被人说要他留在酒楼等着。
“为什么?”万绍幽怨,他也想去凑热闹。
闻厌正低头掏出了个面帘戴上,再抬头时只露出了那双点漆般乌黑漂亮的眼眸。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闻厌道。
只见眼前人的眼睛弯了弯,现出一个漂亮柔软的弧度。
万绍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闻厌道:“虽然我这次换了个身份,又是去谈正事的,按理来说不会出什么岔子,但上次和这位赵宗主见面实在是闹得不愉快。”
万绍顺着对方的话音,突然就想起了传闻中这位闻小魔君刚上任时的光辉事迹,整个人悚然一惊。
“上次没谈拢,吵了起来,我这人脾气不好,一生气就把他们广云宗的大殿烧了。”
闻厌笑吟吟的,没有半点感到抱歉的意思,似乎找到机会还想再烧一次,愉悦道:“我和那位赵宗主总有些相看两厌的意思,万一这次我又脾气不好,一冲动做出什么来就顾不上你了。所以为你着想,最好还是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
万绍木然点头,收回已经迈过门槛的脚,默默目送人飘然走远了。
第48章
“阁主请留步。”闻厌在收下又一位修士的名帖后,再次被人叫住了。
许是他甚少以是非阁阁主的身份在众人面前活动,刚走进广云宗的时候就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攀谈。
闻厌毫不意外。
在是非阁达成的交易中,有不少主顾就是这些名门正派的修士。有随行护送、牵线搭桥等等的寻常请求,但打听秘闻、暗杀寻仇这类上不得台面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正道宗门不就是这样的么,全都活在无尽的束缚之中,想要做些什么都要偷偷摸摸地经过别人之手,稍有不慎就是违反道义、罔顾伦常,闻厌光是看着都觉得他们累得慌。
只是这次叫住他的人让闻厌有些意外。
对方好像是广云宗赵宗主的随侍,闻厌在拿着请柬进了广云宗的大门后,一路都是对方奉赵无为之命接待他的。哪怕是在闻厌和人交谈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方也没有离开,一直尽职尽责地默默守在一旁。
行事风格闻厌非常熟悉,和他那自请发配到极北的下属一模一样。所以在对方问他能否借一步说话的时候,闻厌没有拒绝。
他落后对方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地绕开随处可见的宾客,转进了偏殿一间不引人注意的空屋子中。
闻厌看着对方第一时间就阖上门,还设下了隐匿法阵,笑道:“赵宗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此紧迫?自己的婚宴还没结束就要找上是非阁了?”
“不是宗主,宗主已经知晓万家的来意,但他现在不便见客,待婚宴结束后请阁主再与宗主详谈。”对方还一板一眼地先解释了一回,才垂着眼道,“是我自己有求于阁主。”
“有意思。”闻厌笑问,“说说看。”
“我想向是非阁打听一个人的去向。”
闻厌还以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要这么避着其他人,瞬间有些失望,兴致缺缺地往身后的门框上一靠,施施然抬起了手中的烟杆,漫不经心道:“这简单,你想问谁?”
然后就见对方又谨慎地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隐匿法阵仍旧是在起效中的,才开口道:“闻厌。”
“……”
闻厌拿着烟管的手一顿,道:“什么?”
“山海楼楼主,魔域魔君,闻厌。”对方再次重复后,还是没得到回复,可能是觉得自己给出的需求太笼统了,继续道,“据说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禹北界中,从蛟龙强行破开的裂隙中离开了,但后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想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压抑着焦虑的嗓音突然被一声长叹打断,然后就听那戴着面帘的人道了声“明正”。
来到广云宗后,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再没人叫过了,周则猛地抬头,身体第一时间警觉起来,接着就看到对面站着的人解了面帘。
周则在刹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门之隔外,来来往往的宾客在走动,本来周则在一众正道修士中寻找闻厌的踪迹已是足够大胆,但现在看来怎么都比不上本尊毫无顾忌地在广云宗内现出真容,简直肆意妄为得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又和闻厌一贯的行事风格再吻合不过。
正值宗主的结契大典,广云宗上下都装饰成了一片喜庆的红,哪怕是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紧闭的窗户上也贴着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花。
闻厌一身青灰色宽袍,在一片热烈的红中更显素净,只在袖口袍角有几处低调的暗纹,加上又一直戴着面帘,和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
然而除下面帘后,周则就看到了那张精致秀雅的脸,对方指间持着细长烟管,漫不经心地倚着门框看下来时,极致的漂亮和危险便同时扑面而来。
周则愣了好一会儿,才大梦初醒般猛地在人面前单膝跪下,颤抖着嗓音唤了声楼主。
“我现在可不是楼主了。”闻厌笑吟吟地回。
周则的嗓音艰涩:“我在极北,过了许久才听说您出了事,第一时间就回了魔域。可是山海楼突然人员大变,魔域中其他门派也大乱,我根本找不到您,后来听说有人在禹北界看到您了,但很快也没了下一步消息……”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跟随了近十年的楼主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门派的阁主,踟蹰道:“您,您真的是……”
“如你所见。”闻厌摊了摊手,弯着眼眸道,“没有伪装身份,也没有杀人顶替,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周则一时仍旧难以接受,但他只是愣了片刻,神情一下子变得急迫起来,顿时顾不得礼数,起身就催促着闻厌快点离开,语速飞快道:“您今日不该来的。赵无为最近一直在逼问您的下落,我担心他要对您不利,又总是联系不上您,才想着先一步找是非阁帮忙寻人,万幸您没事。”
“为什么?我最近和他又没结仇。”闻厌没动,“我不就之前烧了他广云宗的大殿吗?我到现在都觉得便宜他了,他突然要对我下手做什么?”
周则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闻厌。
“前段时间魔域大乱,您又突然不见了踪影,让广云宗上下都严阵以待,去禹北界历练的弟子发现了您的踪迹后立马就上报了宗门,后来发现在您从禹北界离开前,只有唐柏和您待在一起,所以他回广云宗后,所有长老都把他盘问了一遍,但是……”
“他没说?”闻厌接道。
周则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作为宗主赵无为名下的弟子,长老们一开始对他的态度还算客气,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咬死没说,后来直接被下了水牢,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和赵无为突然也翻了脸,直接被严加看管起来,他再也没见到过对方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了。”闻厌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烟杆,“本来就是赵无为灭的唐家,他要拿还魂草,装了那么久,就算没有我这一出,也会找到其他借口对唐柏下手,要活还是要靠他自己。”
浅淡的烟云后,闻厌的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冰冷又无情:“不过他竟然没说,也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闻厌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却把周则砸蒙了。
“您,您是说……”正道魁首灭人满门,这也有点太挑战认知了。
“很意外吗?”闻厌笑道,“我还知道更多哦。比如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屋外钟鼓齐响,悠扬的乐声昭示着这场婚宴即将开始。
闻厌似乎对这场婚宴还挺感兴趣的,对周则的霎时僵硬恍若未觉,没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用眼神催促人把结界散了。
“……”
“现在从正殿入席太过引入注目,我带您从另一侧进去。”周则在小路间穿梭着,同时压低嗓音道,“楼主,属下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背叛您,刚才所言句句属实,赵无为肯定要对您不利。”
“嗯,我知道。”闻厌点头。
“那您还……”
“想要我性命的人又不止他一个,要是个个都跑,那我干脆找个地方躲着别再出来好了。”闻厌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帘,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他想对付我,我也没想他好过。”
这种感觉很熟悉,每次在闻厌开始冒坏水筹划要让某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周则觉得还是太冒险了,想要继续劝说,前方突然传来当啷一声重物落地的脆响,随后是侍女惊慌失措的声音,人声非常嘈杂,像是出了什么事。
周则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竟是宗主寝居的偏殿,赵无为尚未结契的道侣便在此处,只等时辰到了后就前往正殿。
周则快步走过去,惊慌失措的侍女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退到一旁,让他看喜袍下露出的那截手臂上的青斑。
吉时将近,她们本该是替新娘子梳妆完后就引着人去大殿的。周则不愿多生事端,让赵无为察觉到异常亲自过来,便让她们照常行事。
“等等。”闻厌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周则不知闻厌何意,只愣了一下,便向一众警惕起来的侍女解释说这是赵宗主的贵客。
闻厌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不小心露出来的青斑上,看了一会儿后体贴地替人把那被侍女不小心弄乱了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突兀不详的痕迹。
众人便也放下心来,然后就见闻厌突然挑起了新娘子盖头的一角。
盖头下,闻厌看到了一双眼睛,木然又安静地看着他。
有些熟悉,隐约和记忆中模糊的印象重合了起来。
侍女已经在惊叫,周则在努力压住动静,闻厌放下手来,直起了身。
周则觉得那一刻闻厌的神情有些不愉,但很快对方就弯了下眼眸,对身边的侍女笑了笑:“抱歉。”
在此期间,那位坐在塌边的身影都没有任何反应,红布稠盖住了她所有的神情,整个人就像一具空洞的躯壳,任人摆弄。
闻厌已经转身离开,周则连忙追上,低声问:“您是看出什么了吗?”
到正殿的偏门了,闻厌透过人群,看到了位于最中央的赵无为。
他没有回答,只道:“今日你就当没有见过我,回去吧。”
周则心中的不妙预感越发强烈,眼前那双乌黑的眼眸中流转着不明的光,周则甚至可以想象出面帘下对方嘴角勾起的冰凉弧度,他有预感等会儿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闻厌抬手拿烟杆抵住了,对方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冷意从胸口的烟杆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周则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话来,看着人不引人注意地转身入了席。
闻厌坐在一众宾客中,又有点想念起自己的师尊来。
有种好戏上演前,却发现最契合的观众没有到场的强烈遗憾。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出了什么毛病,恍惚中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对方的名字。
闻厌回神,才发现这并不是错觉。
“这都是无稽之谈!”旁边的人在和同伴道,“赵宗主怎么可能用禁术!两心相悦的修士间才能结契,若是用禁术让人死而复生,等会儿也结不了契啊。生死不可逆,也就只有闻厌那种魔头才会……”
“嘘!”同伴被他突然提及闻厌吓了一跳,忙道,“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忘了上次一说贺峋,那小疯子就翻脸了?!还想这里再被烧一回吗?!”
“……”
闻厌一手撑着下颌,听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这两人提起,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当时的反应,现在一回想……
是的,他上次确实发了好大的火。
第49章
闻厌在刚处理完山海楼里的异议,坐上楼主之位时其实没想过要把和正道的关系弄得那么僵。
毕竟有人教过他,在没有绝对的实力让所有人都俯首称臣的时候,适当的妥协还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和仙门各派彻底撕破脸真的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没有他在广云宗放的那一把火,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正道的关系应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这一切的转折都从赵无为提出要拿贺峋的尸骨去平人界的动荡开始。
先不论闻厌听到后会不会发疯,在场的其他修士听到后第一反应是赵无为疯了。
人界动乱自古有之,除了降妖除魔、诛除奸邪,遇上难以解决的灾祸时便会开坛祭祀。有些大能死后会留下自己的骸骨,上面承载着其余下的毕生法力,祭祀时用其沟通天地,能庇佑一方水土安宁。
但也意味着就此烟消云散,再无复生的可能。
若非自愿,对别人提出这种要求无异于要挖别人家的祖坟,没点深仇大恨都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果然,那位闻小魔君的神情一听完就变了。
不过其他人又不太拿得准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毕竟这位才刚刚弑完师,尸骨拉过来或许还是热乎的,以仇人永世无法超生来换得和广云宗冰释前嫌,在自身势力未稳时不用担心对方可能的为难,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然而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让众人觉得事实或许正好相反。
此前的洽谈还算顺利,闻厌仍旧维持着那放松的坐姿,笑了一下,语调没有明显起伏:“赵宗主,我可能没听清楚,刚才你说了什么?”
赵无为便又重复了一遍,笑呵呵地道:“闻楼主,我知道你本性良善,无意与仙门产生争端,只是贺峋那魔头残暴不仁,你过去只能听命于他。现在人死如灯灭,不如就借此重新开始,如何?只要你一心向善,仙门和魔域也能重归于好。”
“好一个人死如灯灭。”闻厌点了点头,“赵宗主说得有理,本座听着也有些心动了。”
见人接了话,赵无为便露出了个意料之中的笑容:“闻楼主如此明事理,真是……”
“哐啷——”
闻厌突然一把掀了面前的桌案,还没等赵无为反应过来,闻厌紧接着就起身一脚把它踹飞,目标明确地直接砸向赵无为。
“你做什么?!”赵无为狼狈闪躲,口中怒道。
闻厌冷冷一笑,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重复道:“做什么?本座只是觉得你这盏灯太碍眼,想要灭一灭罢了。”
众人哗然。
这可是广云宗的宗主,闻厌自己在魔域都还没完全站稳脚跟,竟敢挑衅对方至此。
然而众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对这位新上任的闻楼主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闻厌一甩手中的烟杆,黑红色的火焰瞬间在广云宗正殿的四角燃起。
殿外候着的广云宗弟子被冲天而起的火光吓了一跳,连忙涌进殿内救火。
然而这是灌注了修为的魔焰,越想要把它扑灭反而还越烧得猛烈。
闻厌立于一片烈焰中,玄色的袍角沾着火光和血色,看着赵无为,唇角勾勒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本座都想好了,既然赵宗主如此心系大道,现在就帮你把你的尸骨烧成灰,直接拿去开坛祭祀,岂不更加方便?”
说这话时,闻厌的声调仍旧没什么起伏,不像是在说要把人活生生地挫骨扬灰,反而像在讨论等会儿要与人在何处共赴午宴。
这股劲儿对与贺峋接触过的人来说都不陌生,是让人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疯狂与扭曲,特别是眼前人那双映着火光的漆黑眼眸,几乎和他那刚死不久的师尊一模一样。
赵无为的五官都被气得扭曲了。
众人发誓,见到素来稳重平和的赵宗主快要气得跳脚,简直和目睹广云宗传承千年的大殿被人放火一样惊悚。
他们本应是上前帮赵无为的,但对方今日似乎也很不对劲。
在坐的都是各派中资历深厚的长老一辈,闻厌的年纪放在一众修士当中实在年轻得过分,所以哪怕是魔修,大多数人也会自持身份不愿太过于为难一个小辈。
除了赵无为,素日待人平和的广云宗宗主今日格外咄咄逼人,前面都在强自忍耐着,接近和谈的尾声时终于忍不住了,像是和人有着极深的仇怨,控制不住要报复回去。
然后接下来一切都乱了套,广云宗和山海楼的人扭打在了一处,其他门派则试图劝两方停手。
“停手?可以啊。”闻厌一抹颊边溅上的血渍,抬手架住赵无为的长剑,“广云宗先对人不敬,只要给先师赔礼道歉,本座愿意停手。”
滔天的魔息还横贯于广云宗的大殿之上,闻厌的神情依旧冷得彻骨,但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众人倏然觉得心中的天平就偏了。
或许是这张脸太有迷惑性了,众人在那瞬觉得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似乎有些强撑着的难过,让人联想起自己座下在外受了欺负的小徒弟。
“赵宗主,以和为贵,就各退一步吧。”有人劝道。
赵无为不可能罔顾其他人的声音,他看着闻厌,眼神有些不引人注意的阴沉,最后权衡再三,收了剑。
其他门派的修士便没有再掺和到接下来的事情中,山海楼和广云宗的人也陆续退至殿外,只剩下两方首领。
闻厌到底年纪尚轻,在激烈的交手中内力有些支撑不住,大殿中火势逐渐弱了下来,只余下刺鼻的烟火味。
闻厌似乎从怒火中冷静了下来,问赵无为道:“本座以前可是和赵宗主有什么仇怨?”
当只剩他们两人时,赵无为眼神中的滔天恨意就再也遮掩不住,甚至在面对把仙门屠了大半的贺峋时都没有这般强烈。
不过他嘴上还是道:“何须私仇?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职责。”
“不对。”闻厌抽出了腰间的软剑,甩了甩,不紧不慢地向赵无为走去,“你的神情不对,你像是很高兴终于见到了我有一天也要和人阴阳永隔,以至于迫不及待要斩断我的所有可能,为什么呢?”
赵无为看着那逐渐逼近的锋利剑刃,嗤笑一声,不答反问道:“闻楼主还想动手?”
“你的内力已经支撑不住了,贺峋没有教过你什么叫量力而行吗?”赵无为像是已经完全抛开了在众人面前的假面,看着闻厌的时候有种要把人大卸八块的痛恨,“现在可没有人能够护着你了,闻楼主不夹着尾巴做人,还如此由着自己性子……”
“轰——!!!”
本已经沉寂下去的火光腾的一声重新升起,反扑后的烈焰气势更加凶猛,转瞬之间就已经席卷了整座大殿,悬挂于高堂之上的匾额在接二连三的摧残下晃了晃,哐啷一声掉下来,砸起一片飞尘。
然而这时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殿内,没有谁来得及去阻止闻厌突如其来的发难。
闻厌一剑劈开了脚边的牌匾,脸色如覆霜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对我说话。”
等到广云宗和山海楼的人反应过来,同时折身往回冲时,看到的就是闻厌把剑架在赵无为脖子上的一幕。
两方人马同时愣住,然后山海楼一众魔修沸腾般躁动起来,本来还有些隐隐不服闻厌的,在此刻对这位闻小楼主的崇敬之情几乎要冲破天际。
赵无为脸上有些挂不住,幸好此时其他门派的修士已经离开,否则广云宗第一仙门的位置可能就要当场易主。
赵无为的面皮隐隐抽动,被颈间的剑刃逼着,僵硬地后仰着脖子,压低了声音怒道:“至于吗?不过是为了逞一时之快,就算透支内力也无所谓?”
赵无为的目光落在闻厌唇边溢出的血迹上,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本来就有内伤吧,弄这一出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言而无信。”闻厌哼笑一声,“我看赵宗主似乎不愿履行约定,便只好自己动手了。”
“我怎么可能给一个魔头赔礼道歉?”正殿中的温度随着火势越来越灼热,赵无为已经满脸是汗,他眯着眼,看了闻厌一会儿,笑了,“你在后悔,你到现在都接受不了贺峋死了。”
赵无为低低地笑了起来:“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终于,你也体会到了这种痛苦,哈哈哈,真是太痛快了……”
闻厌在那瞬似乎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了,他只能看到赵无为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在扭动,嘴唇一张一合,让他无比烦躁,大脑捕捉到关键词后条件反射地有些混乱。
贺峋……他的师尊,死了。
他怎么会接受不了呢?
明明是他亲眼看着长剑捅进对方胸口,又是亲自跑去崖下捞回的尸身。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罢了。
他不应该不习惯的。
人死后应该怎么做来着?他只是现在还没摸索出要怎么面对已经死去的师尊罢了。
“他正好是一年前的今日死的。”赵无为听见闻厌突然道。
“这是祭日吗?祭日是不是要上坟?”对方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但眼神一直没聚焦,像是在平静地问他,又像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自言自语。
饶是赵无为再恨闻厌,此时也被对方这幅神态短暂地震慑住了。
良久,闻厌轻轻地“啊”了一声,弯了下眼睛,眼神有了落点:“上坟么,总要烧些祭品。”
他抽回自己的软剑,擦了擦,重新绕回自己腰间,把赵无为扔在原地,跨过肆虐的火光向门外走去。
那道清瘦孤寂的身影经过之处,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给本就热烈的火势又加了一把火。
“本座看你们这大殿勉强还能入眼,就烧这个吧。”
“闻厌!”赵无为痛斥他的声音晚了一步才从身后传来。
广云宗一众弟子也才在这时幡然醒悟,冲进去救他们宗主。
但愣是没有一个敢近闻厌的身。
闻厌站在广云宗的殿门前,身后巍峨屹立的建筑在黑红的火光中一点点倒塌。
他面无表情地立在阶上,内伤被他强行透支法力牵动,唇边的血迹越涌越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迹,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想起有回山海楼的长老说贺峋实在太纵着他了,想翻脸就翻脸,行事毫无顾忌,来日必生事端。
当然,对方说的时候措辞很委婉,但贺峋当场就有些不悦了,后来也完全没跟他提起过这番话。
兜兜辗转,那长老的话最后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谁又在背后多嘴?”这是他去问对方时贺峋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下巴被人轻轻抬了起来,贺峋一手固定着人脑袋,拿手帕擦了擦徒弟脸颊上沾着的血迹。
贺峋笑道:“本座的徒弟,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有一点……”
闻厌不由自主地随对方的话屏住了呼吸。
贺峋把帕子塞进徒弟手中,无奈又纵容地道:“下次血记得自己擦。”
“……”
闻厌翻遍了自己全身,也没有找到可以用来擦脸的东西,无奈之下,只能又拿指腹抹了抹唇边的血迹。
由贺峋做了无数遍的事放到自己身上时就做不好了,刺眼的红反而被越抹越多。
“楼主……”一众山海楼弟子见他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本准备回去的脚步也迟疑地停了下来。
闻厌的神经倏然被“楼主”二字触动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也还没习惯这个称呼的指向变成了自己,不适应之余,又有些隐隐的恐慌,好像当属于对方的东西一点点被遗忘,另外一个人就永远都不会在某天回来了。
或许是难言怀念,又或许是勃勃野心,反正说不上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最终让闻厌此刻以是非阁阁主的身份坐在赵无为的婚宴上。
大殿后来被重新整修了一遍,已经看不出火烧的痕迹,但若有心观察,还能看到头顶牌匾上那道被自己劈出来的微小裂痕。
闻厌压下因为想起那人再度激荡起的心绪,看向位于殿门旁的赵无为。
对方正向他那从殿外走来的道侣伸出手。
而闻厌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对方为何会恨他至死。
红盖头掩住了所有神情,喜袍下的身影柔美窈窕,顺从地被赵无为牵着向前。
如果按照对方的理解,他确实和这个人的死有关。
第50章
殿内乐声轻慢,飘飘渺渺,缭绕在广云宗的大殿之上,观礼的宾客坐于两旁,微笑着互相交谈,一派和乐。
“吉时到——”
随着礼官的唱喝,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暂时止歇下来,赵无为牵着自己道侣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高堂之上。
暮色降临,日光西斜,分割出界限明显的明暗两侧。
虽然闻小魔君年轻有为,每次见到这人都有理由把老家伙挂在嘴边,但实际上赵无为仍是中年男人的模样,五官周正,气度凛然,当年登上广云宗宗主之位时,也是闻名的青年才俊。
他和人牵着手,并肩沐浴在夕阳的残照里时,仅看背影,观礼的宾客都要在心里道一句郎才女貌。
一开始听说赵无为要举行结契大典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极其惊讶的,哪怕是广云宗弟子,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也没见到过他们宗主和哪位仙子走得近些。
后来赵无为解释说这是自己年少时的伴侣,两人少时就已有婚约,只是失散了许久,前段时日终于寻回了人,不幸的是对方因为意外魂魄有损,对外界的反应很迟钝,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调养过来。
“可是我等了几十年,实在不愿再等下去了,我相信婉清也一样。”赵无为说这话时,牵着自己道侣的手,满眼都是笑意,硬朗的面部轮廓似乎都柔和下来。
不过赵无为这位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道侣行止实在有些诡异,关于她的传言一直没有消停过,直到亲眼见证结契这一刻,众人心中的疑窦才消散了大半。
截然不同的两道灵力从身着喜袍的两人身侧升起,试探着触碰缠绕。
两人已经一同拜了两拜,转过身,即将相对而拜的时候,殿门突然被人强行破开。
“等等!”这一声宛若骤然划破布帛的利刃,尖锐刺耳,让一众宾客齐刷刷转头。
来人浑身染血,似乎受了很大的折磨,布满全身的伤口让人一时都辨认不出他的身份,有和赵无为关系密切的看了许久,才认出这是对方新收的那个叫唐柏的徒弟。
印象中那个沉默腼腆的青年此刻眼中闪着极度痛恨的光,身上的决绝强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众人瞬间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窃窃私语起来。
只有闻厌没动,似乎对来人毫不意外,指间的烟斗转了转,唇边扬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
赵无为看到唐柏时,神情僵硬了一瞬,眼中划过强烈的不可置信,又第一时间稳住了,厉声斥道:“你这个勾结魔修的孽障!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他喝道:“来人!把他拿下!”
一众弟子下意识听令,箭步上前反扣住唐柏的胳膊就要把人押下去,唐柏拼命反抗,但严重的伤势让他提不起一点力气,甚至还没开口就被下了噤声咒,脸都憋红了也吐不出一句话来。
殿中一众宾客面面相觑,印象中赵无为对徒弟都是关爱有加的,鲜少有对人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赵宗主,这是发生了何事?”有人道,“唐公子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无为面色沉冷:“这个孽障此前勾结魔修还毫无悔改之心,已经被我关进牢中,一个不察竟让他逃了出来,让诸位见笑了。”
眼看唐柏才露了个面,就又要被押回去了,闻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抬手用烟杆敲了敲面前的桌案。
“且慢。”
闻厌的声音不大,嗓音却很有力,悦耳的声线穿过一众嘈杂声响,不容拒绝地在众人耳中响起。
有人循声转头,就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帘的陌生身影,不解道:“他是谁?”
“没见过啊,他怎么能进到这里来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是是非阁的阁主。不过是非阁素来不参与各派间的纠纷,今日怎么要插手广云宗的事情?”
闻厌戴着面帘,嗓音又特意调整过,他在满堂探究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起身,撩起眼皮看向赵无为,微微一笑:“赵宗主,你没有说实话。”
赵无为看向这突然冒出来搅局的是非阁阁主,一时预料不出对方的意图,谨慎地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闻厌但笑不语,他一抬手,本来压着唐柏的弟子突觉一股无法反抗的内力袭来,手中不由自主就松了力度。
闻厌把人隔空扯了过来,唐柏本就破烂的上衣被他用内力一震彻底报废,现出了下面的狰狞伤口,最显眼的是靠近心口的那一处青黑掌印,在场修士大多数都和赵无为外出降妖伏魔过,见过广云宗宗主出手,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赵无为所修功法会留下的痕迹。
“这看起来不止是被关进牢中啊,哪怕是动私刑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怕是冲着一掌毙命去的吧?”闻厌慢悠悠地道,“堂堂广云宗的宗主暗地里对自己的弟子痛下杀手,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赵无为的神色几经变化,最终淡然道:“他与魔修勾结,隐瞒闻厌那魔头的行踪,此事广云宗上下都知晓,就算是清理门户,也容不得阁下置喙吧。”
“闻厌”二字响起时,唐柏摇摇欲坠的身影顿了顿,因为伤重而有些涣散的瞳孔颤了颤,再度回神。
他下意识想扭头去看背后抵着自己的人,但对方紧接着就是渡过来一阵真气,极其粗暴的冲破了他身上的噤声咒,强硬地把他一口气吊了起来。
“这样啊,那这位唐公子千辛万苦跑回来,就是为了被重新抓回去?好像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哦。”闻厌笑道,“我们不如听听他怎么说。”
从知道赵无为真面目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对方提前隔绝了和外界的一切交流,唐柏无数次痛恨自己识人不清,却又已经于事无补。现在置身于大殿中,他顿时知道自己等了很久的机会来了。
唐柏果断地亮出了唐家的信物,虚弱的话音却掷地有声,字字泣血:“广云宗宗主赵无为贪图还魂草,灭我唐家满门,请诸位还我一个公道!”
喧嚣声在刹那要掀翻整座大殿。
这个指控太过耸人听闻,一瞬间已经没人在意这场本应继续下去的结契仪典。
“唐家?是承华山唐家?前段时间已经没听到过任何消息了,竟然是被广云宗偷偷藏了起来?”
“这信物我见过,竟然是真的!”
“赵无为假意收我为徒,随后以我和魔修勾结为名让宗内长老对我百般为难,他再趁机取得我的信任,从我口中得知还魂草的下落,事成之后便欲杀人灭口。”唐柏迎着众人目光,颤着嗓音一字一句道,“要不是我侥幸逃脱,永远也揭穿不了他的真面目!”
“胡说八道!你有何证据?!”赵无为横眉怒道,“唐家遭受横祸,你若早日言明身份我定会多关照于你,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胡乱攀咬的理由!”
闻厌不嫌事大地加入进了两人的纷争中,条分缕析道:“证据就是你现在已经灵力枯竭了。还魂草并非百利而无一害,要以使用者的修为为代价,就算如此,很大几率也不能让人完全回到生前的样子,总会三魂残缺,神情麻木……唐公子,我说的对不对?”
唐柏点头。
闻厌就笑了,隔空点了点那个本应要了唐柏的命的狰狞掌印:“赵宗主,你要杀人灭口便不能借别人之手,所有的修为都在这里用完了吧。你现在敢和我对一掌吗?可能广云宗刚入门的弟子都能打败你吧。”
“今日终归还是我的婚宴,喜堂之上动手实在胡闹,是非阁的阁主便是这般没有礼数吗?”赵无为直接绕开了这个问题,面色肃然道,“若阁下再故意为难,就别怪我要把阁下请出去了。”
但是在场那么多人,已经有从赵无为回避的态度中察觉到不对的人了,也跟着闻厌起身道:“赵宗主,唐家遗孤突然出现,又提出这般指控,着实是非同小可,传出去后必定会有损您的名声,现在自证清白岂不更好?”
然而赵无为仍旧不同意,再度牵起了自己道侣喜袍下的手,像所有爱侣一般,严正拒绝道:“我们能走到今日不容易,我并不想在结契大典上打打杀杀。”
他的话音刚落下,就响起一声嗤笑,闻厌道:“赵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心虚?人是死在你手中的,难道现在还要假惺惺地装深情吗?”
赵无为突然浑身一僵,这下是真的惊骇无比了,仿佛最大的秘密突然被人揭露,巨大的恐慌之下神情间便露出了一丝端倪。
闻厌就在这时突然出手,身法利索,转瞬就掠到赵无为身前。
那个蒙着盖头的身影仍旧从始至终都毫无动静,被闻厌顺势推到一边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引出这场大戏的唐柏早就被遗忘到了一边,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进展之顺利——而这一切都归功于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是非阁阁主。
闻厌对上赵无为的时候,发现对方果然修为大跌,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笑了笑,直接拿手中的烟杆挡住了对方毫无威胁的拔剑,接着手腕一转,身侧骤然浮现出古老繁复的咒文,强硬地破开对方徒劳无功的抵抗,用搜魂术把所有人都带进了赵无为最想要掩盖的那段记忆中。
也是他直到今日才发现的,他和这人早有交集的过往。
……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早年闻家曾是仙门中最负盛名的修仙世家,以一手炼丹术闻名于世。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突然销声匿迹了,关于闻家的记载也不知道被谁有意抹去。
而闻家除了以用毒制丹闻名,在当时同样广为流传的,是最小的一辈中还出了个根骨绝佳的天才。
这不像后来某些小门派的吹嘘,据说这位还未出世,闻家宅邸上方便经常有异象降临,昭示着这孩子的与众不同,让闻家上下早就对其寄予了厚望,甚至还一反常态,在还未出生时便已经起好了这孩子的表字。
景明,春和景明,万物生发,承载着家族所有的生机与希望。
然而这一切都在几年后戛然而止了。这位初次引气入道时,几乎整个闻家的人都来了,满怀期待中,却是看到了阴冷的魔气从那孩子身上蔓延开来,不一会儿就完全笼罩在了闻家的上空,遮云蔽日,气势上甚至比一些恶行无数的魔修还要来得骇人。
众人瞬间脸色煞白,闻家家主更是当场拂袖而去——这时所有人才明白过来,根骨绝佳是不错,却是在修魔上根骨绝佳。
闻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带领家族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的天才,而不是一个人人喊打、生来不祥的魔修。
于是逢人便夸的天才一朝变成了难以启齿的耻辱。
赵无为第一次在闻家深冷的内宅中看到这位后来的闻小魔君时,正遇见他被人掀翻了面前的食盒,盛着菜肴的餐具滚了满地,而几个小男孩在他面前欢快地拍手叫好,路过的仆从都见怪不怪。
此后这类事情更是经常被赵无为撞见。
闻家那些前几年间因为资质远不如人而被忽视的其他小辈们,终于找到了发泄回来的办法,折腾起人来毫不留情,今日是故意把人的吃食洒了满地,明日便是把人推进池中,看着人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从水中爬出来,哈哈大笑。
还没有成人腰高的孩子,小小的一个,就和一只小猫没什么区别,在被家族抛弃前的那几年,也是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今骤然面临恶意简直毫无还手之力,湿漉漉的眼睫可怜地垂着,五官已经能隐约见到日后极其漂亮清丽的轮廓,所以被欺负时流露出的神情也格外引人怜惜。
不过这些都是躲在暗处的观察了,赵无为和闻家的往来是隐蔽的,从未现于人前过,这位突然跌落云端的小少爷是何处境都轮不上他插手。
除了有一次,他的未婚妻子看到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
“婉清,别……”赵无为一下没把人拉住,段婉清说完就冲了上去。
闻家家主就在一旁漠然看着,不论是见人被欺负还是有人出手帮助都没有理会,只是对赵无为道:“我已经找好了办法,几日后广云宗的比试中定能让你拔得头筹。”
赵无为眼神一亮,激动的神色控制不住:“不是说炼出来的丹药效果不够,总差了最重要的一味主料吗?”
“以前是我思路太过于狭窄了,竟忘了炼丹的原料远不止这些。”闻家家主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的几个孩童身上,嘴角勾了勾,“……还可以是他。”
他?
对方脸上的阴沉让赵无为刹那间都心中一颤,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就见到了自己那正蹲在小孩身前轻声细语的未婚妻子,还有正垂着眉眼,神情有些瑟缩的小孩。
虽然如今被闻家抛弃,但在吃穿用度上闻家还不至于故意亏待。精工细致的衣衫衬着那精巧的五官,让人更像乖巧可爱的布偶娃娃,只是白净脸颊被弄得脏兮兮的,用那种柔软又无害的神情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每一个人时,就像某种矜贵的小动物,突然惨遭抛弃,仰着脸无助地为自己寻找着下一位主人。
赵无为在看到的那瞬,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些许不忍,旁边的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波澜平淡道:“这是他该为闻家做的。”
“以他的根骨作引,炼出来的丹药可以让你在比试中修为一骑绝尘,但不会有任何人看出端倪……只是你当上宗主后,也不要忘了闻家。”
闻家家主的嗓音淡淡的,似解释,又似威胁。
开炉炼药的那日,闻家一早就闭门谢客,方圆百里内都下了任何人不得闯入的禁咒,赵无为寻了个其他人不会发现的地方远远地看着,能看到闻府中升起的一缕浅浅丹火,落在赵无为眼中,似乎都染上了些许血色。
但他不后悔。
他已经为这个宗主之位筹谋多时,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可是同样让他有些头疼的是,婉清,他深爱的伴侣,最近与他的争吵却越来越多了,竟说他的行事越来越让人害怕。
所以今日他没再带上她过来。
可是看着看着,赵无为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因为闻府的火光越来越明显,已经绝非炼丹会产生的动静。
很快那无形的禁制也摇摇欲坠了,赵无为顿时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第一时间就往闻府跑,尚离得很远,就已经看到了整座闻府都被浸泡在火海中,正在燃烧的大火便是闻家那独一无二的用来炼丹的灵焰,除了闻家的人外,无法轻易被扑灭。
赵无为顿时极度地恐慌起来,不是因为闻家的飞来横祸,更主要是为了明日广云宗就要开始的比试,他已经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闻家家主对他的承诺中。
不顾灼烧着的火焰,赵无为冲进火场中,却看到了满地的尸首,面上皆是强烈的不可置信,还有满溢得要滴出来的恐惧。
像是炼丹过程中突然出了差错,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应过来,尽数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赵无为紧接着在丹炉旁找到了已经不成人形的闻家家主。
丹炉除了一片焦黑外,再没有留下其他东西,这无疑比闻家的这场大火还要让赵无为恐惧一万倍。
他拼命地摇晃对方衣襟,急迫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对方的瞳孔都已经涣散了,嗓音嘶哑泣血:“跑,跑了……”
跑了?谁跑了?赵无为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是那个今日本应消失在炉火中,生带不祥的小孩。
闻家家主艰难地抬起手来指了个方向,便不明不白地断了气,赵无为当即就传音给自己的亲信,让他们立即沿着这个方向去追捕。
然而赵无为知道就算后面能把人抓回来,一切也都晚了。广云宗的比试明日就要开始,除非现在就能找到根骨合适的引子来炼丹,否则根本来不及。
极度的愤怒随着火光在赵无为心中升起,混杂着功亏一篑的强烈挫败,快要把赵无为逼疯。
段婉清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闻家的禁制还没有完全失效,因为赵无为的原因她才能不受阻碍地进来。
满目不祥的气息和血腥气让她瞬间皱起了眉,她联想起最近赵无为已经越来越让人心惊的作风,直觉这肯定有古怪。
“别说了!”赵无为本就满心烦躁,自己的伴侣还要在一旁质问,更让他接近暴怒的边缘。
“好,那我自己查。”段婉清道,看着赵无为的眼神满是难过和失望,“我最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这个宗主之位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下毒,暗害,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出来?”
段婉清的话一下子让赵无为警醒。
他想,是啊,她知道自己那么多事情,和闻家的勾结迟早也会被她发现,与其后面既失了宗主之位,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诘难,不如……
他差点忘了,其实婉清的根骨也远在自己之上。
趁着结界消散的最后一点时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众人发现之前,熄灭了的丹炉重新被人升起了火,年轻女子凄厉的尖叫毫无征兆地响起,回荡在火场的上空,令人毛骨悚然。
赵无为被人用搜魂术强行提取出来的记忆进行到这里,有些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皮肉活生生被炉火烧焦的臭味似乎阴魂不散地萦绕在鼻尖,再次看向如今一身喜袍、以广云宗宗主身份立在大殿之上的赵无为时,甚至都会让人恶心。
古朴繁复的漆黑咒文从身边散去,闻厌收回手,从搜魂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赵无为跌倒在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身影,后知后觉地觉察出了端倪,隐约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往事如此清楚。
对方弯了下眼睛,在一众鸦雀无声中毫不在意地抬手揭下了面帘,露出在场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漂亮面容。
赵无为记忆中那柔弱无助的小孩和眼前这位凶名远播的魔头重合,在众人心中掀起无声的巨浪。
闻厌往下垂了下眼睫,轻轻笑道:“别来无恙,赵宗主。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我们之间还有如此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