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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这里做什么?”

“寻仇吗?我看他像是直接奔着闻公子来的。”

“他们不会打起来了吧?!”

“不可能,真打起来不可能是这个动静,是不是贺峋他又有什么阴谋?”

过往印象着实让人畏惧,尤其是现在在场的绝大部分修士都没有恢复过来,若是贺峋真有心想做什么,没有人还有还手之力。

话音刚落,殿中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众人议论声中的两位主角出现在了面前。

贺峋的目光在眼前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微笑道:“许久不见,诸位见到我为什么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眼神?”

“贺楼主……”

“楼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有修士硬着头皮站出来对上贺峋,后者则来自从昏迷中惊醒的周则,醒来后一听到闻厌不见就急了。

相似的称呼中完全不同的指向,透着微妙的争锋意味。

“周副使,你伤口又渗血了……”唐柏追在后面跟他说着话,但周则的眼中已经完全被不远处并肩站着的两道身影占据了。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贺峋,在被赵无为安排去魔域之前,他很少在人前活动,所以哪怕关于贺峋的传言满天飞的时候他都没见过本尊的真容。

但是当他看到站在闻厌身边的那个高挑身影时,那两人间极度契合的氛围让他瞬间就锁定了人选。

贺峋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因为身量很高,贺峋往往是在人群中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那种,看人时幽深的眼眸微垂着,唇边还会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任何事对他来说都能淡然处之。

闻厌绝大多数时间里在众人面前的模样就是这样的,不过阅历的差距偶尔会让他在某些时候仍未褪去锋芒毕露的尖锐,特别是提及他在十年前死去的师尊时,原本不动声色的阴沉便扑面而来,张牙舞爪地揭示着本人剧烈翻涌的情绪波动。

周则刚这样想着,就对上了贺峋投过来的目光,让他顿时止住了要往那边走过去的脚步。

只见贺峋那双幽深眼眸中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沉冷,微微眯起,落在他身上时透着几分打量。

那双眼睛中的不悦毫不掩饰,不显山不露水的,却让人浑身一凉。周则发誓他绝对在里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随后就看到贺峋幅度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对方非常自然地抬手揽住了身旁闻厌的肩膀。

而他们楼主竟毫无抗拒的意思,和面前的修士交谈着,没有去看突然和自己有了肢体接触的贺峋,身体却已经出于本能往对方臂弯间倾斜了些,宛如某种矜贵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动物破天荒地收起了锋利的爪子,纡尊降贵地愿意让唯一被他接纳的人尽情抚摸自己华贵的皮毛。

之后贺峋就没有再分给他任何目光了,但周则却觉得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短短一瞬,他们之间就已经完成了一场交锋,对方甚至都不屑于正面与他相争,就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取得了绝对性的胜利。

“贺楼主这就准备走了吗?”

贺峋应了一声,面前的修士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人来时声势浩大,没想到只短暂露了个面,就准备和身边人一起打道回府了,像是仅仅单纯来接个人。

贺峋似乎看出了对方的神色,笑了下,搭在闻厌肩上的手顺势往上揉了揉人乌黑柔顺的发丝,道:“我家徒弟胆子小,性子又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被欺负了怎么办?”

闻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巧地笑着,形状漂亮的眼眸弯出一个温良无害的弧度。

恰逢赵无为被人押着经过他们身边,头发凌乱,神情状若癫狂,看到站在一起的师徒二人,眼中迸发着怨恨的光,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满是怒火的低吼,可被人制着,只能徒劳地挣动一下,绝望而不甘地再次被押着走向地牢的方向。

广云宗修士沉默了片刻,竟好像真的觉得贺峋说得很有道理。

他回想起过往,广云宗和这位闻小楼主间龃龉不断,如今随着赵无为事发,突然让他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在欺负人,愣是从贺峋的语气中读出了几分意有所指的不满味道。

他面有愧色道:“闻公子,此前多有得罪,等处理完赵无为的事情后,广云宗必登门致歉。”

闻厌在看赵无为,或者说在越过他看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段婉清。三魂不全,让她对什么都没多大反应,结契也好,大打出手也好,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闹剧。

那个广云宗的修士见闻厌一直没有反应,更加歉疚,又再三道歉。

总算让闻厌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其实都没有留意对方说了什么,就一直保持着无害的笑容直到对方离开。

“刚才在看什么?”贺峋问他。

闻厌装作没听到,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转头毫不留情地嘲笑贺峋道:“师尊,这么恶心的话您也说得出口。”

贺峋无可奈何地笑。

他是真心实意这样看自己徒弟的,不止胆小,还柔弱又娇贵,不然也不会动不动就被吓得发抖,明明自己已经尽力收敛许多了。

此时的广云宗内一片狼藉,没什么人顾得上他们,闻厌和人一起往出去的方向走。

期间贺峋有点事情暂时没那么快出来,闻厌就站在广云宗的山门旁等人。

周则见到闻厌时,对方正倚在山脚的亭柱旁,姿态闲散地看烟斗上方升腾的烟云。

样子和他作为副使跟着对方的十年间没什么不同,但整个人好像又平和了许多,似乎是一直在不甘撕扯着的一场无形较量落下了帷幕,于是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下来。

“楼主。”

闻厌转过头去,看到了自己灰头土脸的下属,在别人都忙着处理伤势时,这人还顶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四处跑。

闻厌挑了挑眉,或许是贺峋去处理事情前的那个吻让他心情不错,他也没太把对方此前的冒犯放在先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然后又道:“和你说过了,我现在不是楼主了。”

就是这句话让周则眉心一跳。

他嗓音有些艰涩地问:“……您接下来会去是非阁吗?”

闻厌摇头。

这个自己一手创建的组织已经初具雏形,没有什么需要他寸步不离看着的地方。

而且其实他现在也有些拿不准贺峋对此的态度,像是有些不悦,但又从来没有插手阻碍过。

闻厌道:“先回山海楼吧。”

“为什么?您要放弃现在手中的一切吗?”周则立马就问他。

他喜欢权势吗?闻厌感觉自己应该还算得上喜欢,但似乎又称不上执着。

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开始他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想的其实是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和人重逢,他会怎么做?他觉得一定要有能够把某个人牢牢留在身边的能力。

闻厌当时理不清为什么自己那么执着地想要再见人一面,只能归咎于自己师尊就算要死也死得太折腾人,扔给他一堆谜团,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考校都要让他头疼。

闻厌只能每次都告诉自己,或许等到他想清楚了,对方就回来了。

他笑了笑,从短暂的晃神中脱离出来,对周则道:“因为我已经找到我最想要的了。”

他想要自由,但他更接受不了没有贺峋的自由,如果和对方相爱注定要失去什么,那么他可以忍受。

所以他最终还是输了。

脚步声又从近处响起,闻厌把烟斗从唇边移开,以为是刚刚离去的周则去而复返。

他抬头,发现眼前投下了一片熟悉的阴影。

贺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附近的,微笑中似有无奈,对他道:“厌厌,为师什么时候教过你爱一个人和输赢有关?”

贺峋看着徒弟脸上浮现出的些许困惑,感觉人应该是误解了什么。不过这并不是能够被立即纠正的事情。

于是他只是抽过了闻厌手中的烟斗,弯了下唇角:“不过你确实要先还一下债了。”

第54章

闻厌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下意识要从对方手中夺回自己的烟斗,然而仅仅是眼神一转,贺峋就已经看出了他想干什么,提前把手一举,十分无耻地仗着身高差欺负人。

闻厌攀着贺峋的肩膀踮脚去够,将要抓到的时候,贺峋就慢条斯理地把手伸直,让他够都够不着。

“你干什么?”闻厌色厉内荏,压下心虚,先发制人地语气强硬道,“还给我。”

贺峋轻笑一声,指尖一转,冰凉的烟杆就抵上了徒弟的下颌。

闻厌被迫顺着对方力道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有种对方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预感。

“有人好像又不听话,把为师的话当耳旁风了。”贺峋温声细语的,但闻厌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此时还在与他说笑。

鉴于这人时不时就要恶趣味地吓他一下,闻厌已经驾轻就熟地掌握了分辨对方话语中细微差别的能力。什么时候是可以不用理会的,什么时候是还可以一拳还回去的,还有什么时候是绝对不能忤逆的……界限分明,成了他几十年间无师自通的一项特殊技能。

现在这种情况就归属于绝对、绝对不能忤逆的范畴中。这意味着对方百年难得一见地捡起了为人师长的责任,对他某件事达到了容忍的阀值,决定要采取些不容置喙的措施。

“厌厌,我说过什么?”

闻厌不敢吭声。

他当然记得刚从兰城出来时,贺峋借万绍之口传的话,让他别总是拿着烟斗。不过当时他正被对方的举动弄得心神不宁,整个人都处于对人微妙的怨怼中,那股反劲一上来,怎么可能会乖乖听话?早就把对方的话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看样子记得很清楚啊。”贺峋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把人罪名又往上抬了一级,“明知故犯?”

闻厌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继续一言不发,眼神刚往一边偏去,抵在下颌处的烟杆便往上一抬,让此刻他不得不正视着对方的眼睛。

闻厌喉结上下滚动,两种截然相反回答会招来的后果在他心中快速权衡,最终开口道:“没有。”

贺峋挑了挑眉。

……真是个小骗子。

不过今日是能有特例的,小徒弟刚坦明心意,那么乖,那么惹人心动,就算有些不听话还喜欢不老实地抵赖,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贺峋好心地决定再给人一次机会。

他把挑着人下巴的烟管收回来,细长的烟杆被他夹在指尖转了圈,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落在闻厌眼中,完完全全是一种人赃并获的意思。

“那这是什么?万绍没告诉你冰月草不能总是用吗?”

闻厌当然知道,可是过去的十年已经让他养成了习惯,一旦闲下来的时候,没了那股清苦的味道就总觉得像少了些什么。

只不过闻厌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不太能够让人满意,于是他估摸着在贺峋那里明面上能过得去的理由,放软了声音道:“头疼。”

不论是真是假,每次他喊疼的时候贺峋大概率都不会为难他了,闻厌主动抬手抱住了贺峋的脖颈,果不其然,对方也伸手揽住了他的腰。闻厌觉得到这种程度的示弱应该差不多了,准备给这场突如其来的诘问画上尾声。

这个念头刚起,头顶就传来一声轻笑。

“厌厌,你疼不疼难道为师会不知道吗?”

僵住。

他最近确实不会头疼了,但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闻厌在心里闪过某种预感,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悄悄做了些什么,但此刻不是深思的时候,他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自己说错话,僵硬了一瞬,毫无负担地当机立断改口:“我错了。”

对着捉摸不透的师尊,说我错了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贺峋也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徒弟毫无诚意的认错,脸上神情没多大变化。

闻厌又亲了亲眼前人的下巴,见贺峋仍旧微笑着看着他,却没有任何触动,投下来的目光晦暗难明,这才感觉事情可能要糟。

果不其然,下一瞬,身体就腾空而起,竟是直接被人单手一抄抱了起来,闻厌吓了一大跳,连忙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只见贺峋拿着他烟斗的那只手凭空画了几笔,两人身侧的空间顿时传来一阵无形的波动,闻厌顿时认出了对方竟然直接开了传送法阵,立马被其背后潜藏着的意味弄得头皮发麻。

传送法阵开启一次损耗的法力不少,有什么事情是要人专程离开这里做的?

……闻厌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得到。

所以他连忙空出一只手来并指一划,另一道魔气就紧随其后打在了贺峋尚未完成的法阵上。

法术相撞,顿时在广云宗的山门旁炸起一阵尘土飞扬,幸好此时大部分修士都在山上的正殿中收拾残局,不然准会惊恐地以为这两位祖宗改了主意又要对仙门下手了。

贺峋简直大开眼界,从未发现自己徒弟竟有如此胆量。

他好气又好笑,偏要继续被打断的传送阵,闻厌自然不肯,短短一会儿功夫就僵持了好几回。

贺峋干脆直接屈腿一顶把人抵在檐柱上,腾出空来制住徒弟不断作乱的手,闻厌坐在对方的大腿上,靠勾着人脖子的手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平衡,和人以一种极其复杂扭曲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但不管怎么说,贺峋总算让自己闹腾得不行的徒弟暂时空不出手来捣乱了,他刚这样想着,下一瞬就眼角一跳。

只见闻厌直接松开了勾着他的手,拼着摔个头晕眼花也坚决不让人在此时离开,贺峋当然没可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被逼得只能转而去扶住徒弟的腰。

最后还是遂了闻厌的意,没有走成,两人双双跌坐在亭子的坐靠中。

于是贺峋继被人强行抓着手后,又被人结结实实地砸了一身,气笑了:“做什么?”

亭中坐靠都是木制的,又冷又硬,闻厌跌进去的时候,膝盖在上面磕了一下,顿时疼得皱起眉嘶了一声。

他就着此前半挂在对方怀中的姿势跪坐在人身上,悄悄伸手去揉磕疼了的膝盖,眉眼一耷拉,仿佛整了这一出的人不是他一样,非常委曲求全地再次小声道:“师尊我错了。”

“……”

徒弟坏事做尽后再委屈巴巴地认错,贺峋早已经对这种不为所动了,哼笑一声道:“小骗子是没有求情的余地的。”

闻厌就搭着人肩膀凑上前去亲那人淡薄的嘴唇,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被吓到了一般,看起来格外可怜。

然后看着贺峋的唇角又往上扬了几分细微的弧度,接着被人抓着腰拎进了怀中,修长有力的手指覆上了膝盖骨揉了揉。

闻厌便眯起眼睛笑,故意耷拉下来的眉眼露出几分计谋得逞的神采飞扬:“师……唔!”

后颈猝不及防被人按住了,方才一触即分的亲吻被人重新续上加深,唇齿厮磨都带上淡淡的血腥味。

闻厌有些被对方的态度弄晕了,一会儿好像正生着气,一会儿又和逗他玩似的。

按在后颈上的手捏了捏,似乎在提醒他不要走神。

亲了许久也不见停下来的趋势,闻厌又觉得有些晕了,拍了拍贺峋的后背让人把自己放开。

结果毫无悬念的没有反应。

闻厌又忍了会儿,在感受到有什么撩开自己外袍往里钻的时候彻底坐不住了,挣开压在后颈上的手要直起身,对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就往下一用力,让他只能不尴不尬地停在了中间。

很快闻厌就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跪起来后他就比坐着的贺峋要高,低头和人亲吻时就被按着不得不塌下腰,似乎更方便了对方尽情动手动脚。

眼看他劳心费力才打断传送阵法的意图要被换一种形式上演,闻厌呜呜嗯嗯了好几声来表示抗议,换来的就是对方在他唇上又用力咬了一下。

眼眶周围有些发红,闻厌越过贺峋的肩膀,看到了引发现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那柄烟斗正静静地躺在贺峋旁边的位置上。

闻厌顿时恶向胆边生,伸手要拿烟斗给人当头一棒,指尖才碰到烟杆上冰凉的墨玉,大腿根就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嘶——你掐我!”

闻厌霎时被疼得眼泛泪花,简直出离愤怒。

对方难得的粗暴对待让他气急败坏,忍让宣告结束,掐着贺峋脖子强行结束了这个看不到尽头的吻,怒道:“你到底想怎样?没完没了了?!”

“不就这次没听你的吗?至于那么生气吗?!”闻厌气血上头,什么话都往外冒,就差指着贺峋鼻子破口大骂,“我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年前就这样了!多来一两天又死不了,你十年前又不管,现在端什么师尊的架子?!”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低头对贺峋怒目而视。

还是怨的。

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后,他才发现自己对人十年前那晚还是怨气未消。

虽然现在他已经逐渐明白过来对方的意图,但十年间的后悔辗转和苦苦思念也是真的。

但如果没有这一出,两人还会那么快发展成如今的关系吗?

闻厌不知道,他直觉可能不会,然而这也不足以完全抵挡十年间每个冰冷彻骨的夜晚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对这人的怨恨。

矛盾纠缠着,就如他们间的感情注定分不出个谁亏欠谁。

他看进贺峋的眼睛中,却发现对方此刻的神情竟然像是柔和的,无条件地包容他所有的情感宣泄。

一开始还逼着他认错的人此时竟道:“嗯,怪我,让你一个人过了十年。”

闻厌身形一顿,手上的力度不自觉松了,眼眶周围的红意瞬间迅速蔓延。他咬着唇,湿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张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脸。

贺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在这件事情上你想怎么怨我都可以,想骂也好想打也行,只要能让你好受些,都随你。”

这几乎是出现在贺峋身上最柔和的语气了,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瞳中首次是纯然的温和安抚,没有隐藏在温柔后的毛骨悚然。

他就用这种眼神摸了摸徒弟的眼尾,轻声道:“好啦,别哭。”

闻厌真正因为情绪而落泪的时候,动静其实是非常小的,晶莹剔透的泪水从眼尾滑落,只有这倏忽一瞬才会让人惊觉眼前人原来哭了,然后就神色如常,再无一丝端倪。

但在贺峋面前还是有些不同的,本来收敛起来的水汽被人一说,又在眼底聚集,然后化为第二滴泪落了下来。

贺峋先是按了按徒弟的唇瓣,让人松开已经无意识被他自己咬得发白的嘴唇,然后去抹人眼下的水汽。

“厌厌。”他轻声叫着人的名字,语调似叹息,“为师不在的时候你也会总是哭吗?”

其实并不会。

很多事情似乎都是在这人面前才悄然发生的改变。

他遇上贺峋之前,几乎从未真正意义上的哭过。他可以眼也不眨地瞬间落泪,任凭眼泪在脚边积起一个小小的水洼,可是当泪水滑过脸颊,在旁人瞬间有些软化怜惜的目光中,他的心里却是毫无波澜的一潭死水。

是笑还是哭他其实并不在意,就像他也不在意某种程度上自己姓名中浸透的淡淡恶意,当没了期望中的价值,便只得了一个“厌”字了事。

可当年复一年地被眼前人唤着,他还是会留意起自己的名字来,觉得好像也还挺好听。因为对方的语调太过温柔而缱绻了,带着笑的嗓音轻轻吐出这两个叠音时,似乎比所有的情话都要动人。

不过闻厌是必不可能如此轻易承认的,他轻轻哼了一声,看人的目光依旧居高临下:“谁哭了?”

贺峋纵容地笑了笑,仰头亲了下他的鼻尖:“没有人哭,是我看错了。”

他把旁边的烟斗拿起来放回徒弟手中。

闻厌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看他。

他现在其实已经不需要靠这个来压着旧疾发作时的头疼了,还继续留在手中不过是这十年间养成的习惯还没改过来。既然带来的只有单纯的负面影响,按照贺峋此前的态度,他还以为对方会强硬地直接没收。

“为师又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贺峋这样对他笑着道。

“习惯难改,这很正常,归根到底这也是为师引起的,自然要担起责任。为师保证,你一定不会再头疼。”贺峋说到最后,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坏心眼,意味深长地笑道,“但如果下次又被我发现,其他地方会不会疼就说不准了。”

第55章

闻厌就知道,相信这人会温柔,还不如相信明天仙门那群人统统跑来魔域修魔来得实在。

他现在无比唾弃当时的自己,竟然还感动了一瞬。

在又一次因为不小心摸了下烟斗就被拖上床后,闻厌麻木地想,还不如头疼呢。

起码不会先是被亲得嘴巴疼,然后再弄去床上,变得浑身都疼。

尤其这人还喜欢借题发挥,似乎这样就能够理直气壮地实施他那些恶趣味了,每次被按着弄到精神恍惚时,闻厌都会怀疑这人前面说的是不是都是假的,实际上记仇得很,早就在找机会把他弄死在床上。

偏偏这人整日还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就喜欢盯着他折腾。广云宗出了事,万绍便回兰城去了,闻厌和人一起回了山海楼,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乱晃了好几天,才因为逐渐临近的归元之会忙了起来。

届时魔域各门派都会有人来山海楼,而这次因为贺峋的回归,气氛透着几分微妙,有不少事情需要贺峋定夺,清晨的时候闻厌模模糊糊感觉到身旁有轻微的响动,应该是对方一早就出去了,直到日头高照也不见踪影。

“楼主。”

他推开寝殿的时候,有侍从见他出来向他行礼,这让闻厌的感觉有些微妙。

他回来后发现楼中仍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是他在这十年间一手提拔上来的,完全听从于他的势力,不是那些贺峋还在时就经常会与他为难的刺头。

背后的意味让他禁不住深思。

在他设想中,还以为迎来的会是变相的圈养,最好的情况也是像以前两人在山海楼中的位置一样。

毕竟以那人的作风,怕是恨不得直接把他拴在身边,日日看着,隔绝外人所有可能的窥视。

而就算如此,他大概也是不会反抗的。

至少现在不会。

一路上都没有碰到贺峋,随便拉住一个碰到的侍从问了下。

“啊,楼主。”对方在楼中的时间不短,清楚这对师徒间的恩怨纠葛,所以现在的情势更让他有些战战兢兢。

贺峋治理楼中上下时就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后来闻厌掌权,又把他师尊的手腕学了个七八成。以前的时候还好,十年过去后,羽翼渐丰的徒弟遇上突然回来了的师尊,怎么看都透着将要发生一番争锋的意味。

侍从斟酌了一会儿,才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道:“贺楼主在信阁,楼主是要过去吗?是否需要属下通报一二?”

语气小心翼翼,似乎怕这个称呼会让他不悦。

“不必了。”闻厌道。

他独自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一直通向山海楼后面的山崖,那里还留着他一开始给某个人立的墓碑。

闻厌在碑前蹲下身,伸手一寸寸拂过自己亲手刻下的碑文。

石碑和肌肤接触时触感冰凉,某些时候会让闻厌联想到那人偏低的体温,在过去的十年间,这让闻厌来这里的次数不算少。

可不同的是,对方的怀抱是柔软的,只有在这时,于后知后觉从心脏蔓延上来的钝痛中,闻厌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某个已故之人的触碰。

不过现在贺峋已经活生生地出现在身边了,再立着碑好像有些不吉利。虽然闻厌一向自诩没那么多讲究,但他一想到这个还是控制不住地心里梗着不舒服,抽空就打算来把这里推倒了。

闻厌刚要收回手,身后就覆上来一个熟悉的怀抱,贺峋的嗓音随后在他耳边响起:“回去后没找到你,原来跑这来了。”

“嗯?”贺峋抬眼就看到了眼前的墓碑,似觉得有趣。

“先师贺峋……”贺峋毫不避讳地读自己墓碑上的刻字,笑起来,“有人嘴上说着不认为师,背地里还是很诚实啊。”

贺峋握着徒弟还没收回来的手,把人带着转了个身,面对面拥进怀中。

他低下头和人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弯起眼睛道:“那么乖?”

闻厌下意识地往旁偏开了目光,有些微妙的难为情,可是整个人都被对方堵在墓碑前,严丝合缝地环在怀中,走也走不了。

闻厌要把人推开再附上一句别自作多情,可是转头就看到自己刻下的笔画,自己都觉得非常没有说服力。

伸到中途的手便不尴不尬地停了下来,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贺峋的掌中,对方心情愉悦地捏了捏他的掌骨两侧,眼中浮现出细碎的笑意。

闻厌的目光情不自禁就粘附在上面了,像是夜间看到了灯火的飞虫,嘴角也无意识地扬了扬。

看着看着,发现有哪里不对劲,接着才注意到贺峋身上的外袍,和自己身上这件纹样相近,不过尺寸小了些,幸好本来就是宽松的款式,穿在这人身上倒也不会显得很紧。

……怪不得他今早出寝殿的时候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原来是和人穿错衣服了。

闻厌就着这个发现,垫着厚重的外袍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仰头睨贺峋一眼,哼笑一声:“是啊,有人禽兽不如,自己的徒弟都能下得去手。”

贺峋先是看着他笑,然后喊冤:“厌厌,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说得我也太不知廉耻了。”

闻厌递给他一个眼神,准备看人能怎么狡辩。

继而就听贺峋说第一次是他主动的。

“不可能!”闻厌矢口否认。

闻厌第一反应是这人又信口胡说,直到记忆闪回一瞬,他看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唇瓣,记起了自己弱冠那年的生辰礼。

就在距离此地几步远,那晚漫天的花树摇曳中,混乱的战栗与兴奋下,他出于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情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这也算吗?”

“怎么不算?”贺峋垂着眼看他,用一种好像他是什么玩弄别人感情的负心汉语调,“厌厌这也要赖账吗?”

闻厌敏锐地指出:“那你回应得也太快了,我不信你没动心思。”

贺峋失笑:“在这些事情上就看得那么透,真是……”

“不许转移话题。”

“好吧,被你发现了。”贺峋认输,无奈地笑。

闻厌露出了个你看我果然没说错的表情。

“说起来,那晚之后,就一直缺了个东西,我感觉还是需要补上的。”贺峋道。

身后就是他默默相对了近十年的墓碑,而碑上刻着的那道名姓却在自己身前落成了半跪于身前的人影。

闻厌靠着冷硬的石碑,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牵起了他的手,温度微凉,而又沉稳有力,肌肤相触时在心底撩起微小的火花。

贺峋专注而虔诚地在他手背落下一吻,山风恰在此时穿过,拂过眼前人身侧时渐渐慢了下来,轻撩起两人的衣角,缠绵地纠葛在一起。

贺峋抬眼,黑沉的眸中敛着细碎的光,于此刻对闻厌有着不可忽视的吸引力。他道:“我爱你,厌厌。你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闻厌的眉梢微动,良久之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反手一拽贺峋,仰起头咬上了对方的嘴唇。

贺峋撑在闻厌上方,另一只手捧住身下人的侧脸,配合地低下头和人接吻。

亲吻的间隙,贺峋一抬眼就能和自己的名字大眼瞪小眼,感觉有趣,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笑声。

闻厌不用看就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他莫名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十年前的贺峋和十年后的贺峋一起包围了。

激烈的气息纠缠暂歇,闻厌的呼吸比平常急促不少,清亮的眼中欲念交融,嗓音在细微地发着颤。

不过闻厌口中却是道:“师尊,这问题您早就问过了。”

贺峋只是笑着看着他。

闻厌就道:“真看不出来,您竟然是会纠结于这种问题的人。难道您没有把握留住我吗?”

“这可不像您的作风,真神奇。”

贺峋还是看着他但笑不语。

“好吧。其实我想说的是……”闻厌放弃抵抗般笑了出来,抬手摸了摸对方被自己咬出血色的唇角,说道,“我愿意。”

……

闻厌准备把墓碑推倒前最后看了一会儿。

贺峋就并肩站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看着自己的墓碑。

闻厌本以为自己面对此情此景还会有些感慨,一看到站在身边的人就有些撑不住了,肃穆的神情不过一秒,就控制不住地笑倒了在贺峋的肩上。

“太奇怪了。”他在笑声的间隙中对贺峋道,“师尊,上面好歹是您的名字,你站在前面就像来给自己上坟一样。”

贺峋笑道:“难道不是吗?”

“不过说真的,一定要撤了吗?”贺峋的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其实我们也可以顺便在下头修个墓室,如果在寝殿待腻了,我们还可以来这里小住一会儿。”

“……您老人家的癖好真是越来越奇怪了。”闻厌敬谢不敏,生怕晚了一步这人真会产生什么想法,再无任何犹疑。

石碑在两人面前化为齑粉,被风轻轻一吹就四处飘散了,一如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往事。

闻厌的目光追随着风远去的方向,然后听到贺峋问他:“厌厌,为什么另一块灵牌上没有落任何称呼呢?”

闻厌被问得一愣。

他好像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另一块灵牌是他心血来潮时的产物,从削了块牌子再到准备把它立到供桌上去的过程都很顺利,唯独最后临门一笔犯了难。

他本来是打算和崖顶边的这块墓碑称谓一致的,但落笔那瞬,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满足。

他觉得这样不太准确。

贺峋是他师尊没错,虽然这人喜怒不定、淡薄无情、满肚子坏水、行事作风经常让人毛骨悚然………但一直以来闻厌从未否定过对方的这一身份。

他的一招一试、行事作风,乃至思维方式都已经深深地打上了对方的烙印,此生都无法割弃。

如果抛开各种关系,有人问怎么看贺峋,闻厌大概会跟对方说,他是个好师尊。

可是这个他本以为会非常牢固的定位却在这人消失的十年间不断被拷问,酿成他很长一段时间中都读不懂的情绪,最后让他思量许久,都无法落笔。

是的,其实他早就已经不满于此了,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

贺峋没有等着他的回答,闻厌莫名感觉这人在看到这块灵牌的第一眼就已经明白了答案。

所以闻厌不答反问:“那师尊觉得如果没在一起,我们现在会是怎样?师尊会把我杀了吗?”

“厌厌,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贺峋叹气,“我又不是奔着这个把你带回来的。我一开始真的是在给自己找徒弟,又不是找道侣。”

“如果没在一起……”贺峋拉长了调子,似在思考,最后促狭道,“厌厌,你肯定也不老实。”

“肯定又琢磨着怎么和为师作对,三天两头搞些小动作,要是哪天实在气不过了,说不准会把你扔地牢里关一阵。”

闻厌很煞风景地冒出来问了句:“师尊,这关地牢是正经的关地牢吗?”

贺峋示意人别突然捣乱。

他故意用阴恻恻的语调道:“必须把地牢里所有大刑都给你上一遍,再饿你个十天半月的,看你还敢不敢再犯。”

闻厌那么怕疼,听着却没太大波动,似乎潜意识里完全无法把这些遭遇联系到自己身上。

“……好吧。”就见贺峋笑着摇摇头,“光是想想,还是舍不得。”

贺峋最后说他其实想象不出两人不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闻厌说真巧,其实他也是。

所以他们注定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