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不知想到了什么,卢韵致轻叹一句,摇摇头便不再说什么,神色间便又是一片漠然。
云暮总觉得她不对劲。
正要问她孩子的事,就听卢韵致温声道,“我如今是做娘亲的人,有些做姑娘时的东西便用不上。”
她这样说着,递过来的却是小孩子的一件衣服,“有机会就看看太阳,闻闻花香,做点喜欢的事,别总陷在一个念头出不来。”
“别像我一样。”
卢韵致自顾自说着,便径自将那衣服塞到她怀里,“你歇着吧,我要去看看太阳。”
第36章变故
“怎的不多说几句?”
崔琰从后厅转过来,坐在她身边,抬手轻轻捋着她额角鬓发。
除开办差,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看着她,连她和卢韵致说话,他也要在不远处坐着。
云暮只觉得好笑,难不成觉得她这孱弱不成器的模样,还能再跑了不成?
“没什么好说的,卢家姐姐说想去看看太阳。”
九月的王店村,村子里的人入夜后都早早的睡下了。但村外一群人马正不顾夜路艰苦向中禹州的方向飞奔去。
为首的是张恺骑着一匹白色大驹,他身后还有两个小兵举着火把和他一起开路,为身后两马并驾拉着的马车照亮引路。马车后面只跟了四个人同样也是举着火把在后断路。
崔琰贵为太子,还没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地在半夜逃亡。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来晋州之前他虽然知道此行会有阻碍,但可没想到会沦落的如此狼狈,害他的人胆子可真不小。
虽然崔琰是当朝太子,母族也显赫,但贵妃和晋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皇帝偏爱贵妃和晋王,而崔琰是嫡长子又已经被册封了太子名正言顺,这几年来双方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贵妃和晋王无法将他从太子之位拉下来,他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太子之位能坐稳。
直到两个月前,有文官奏晋州近日有人私挖铁矿和盐矿。
晋州是晋王的封地,按照礼制晋王成年后应该前往封地不得留在京城,然而皇帝疼爱晋王,贵妃也舍不得晋王离开。
看到宠妃泪眼朦胧,爱子一脸不舍,皇帝心软了,大手一挥让晋王破例留在了京城。
但这并不意味着晋王对自己的封地就没有实际的掌控权,这次晋州出现有人私挖铁矿盐矿,幕后没有晋王参与在其中,崔琰是不信的。
听到有人奏晋州之事,晋王当场表示震惊且大为气愤,并请命想要亲自来晋州彻查此事。
然而一向对爱子有求必应的皇帝在面对晋王的请命时沉默了。
崔琰听到皇帝这样说心中的惊诧不比晋王要少,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行礼道:“是,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王所托,尽快彻查此事。”
晋王虽然不愿,但也不能违背旨意,只得向崔琰行了一礼:“那就劳烦皇兄了。”
“三弟不必客气,晋州是你的封地,孤定当查明此事,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封地。”崔琰看着晋王虚伪的表演,皮笑肉不笑。
“呵呵。”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两人“兄友弟恭”,“太子向来疼爱弟妹,此事交给你,朕放心。”
于是,太子崔琰带着自己的亲卫奉命来了晋州。
然而,刚到晋州崔琰的行动便受到了限制。
晋州牧表面对他恭敬有加,说自己一定全力配合太子调查,却连日举办宴饮,将晋州的世家豪绅都邀请了遍,美名其曰帮崔琰了解当地形式。
然而这些世家豪绅仿佛串通好了一般,喝酒玩乐是样样在行,一问问题便连连摇头。
半个月下来崔琰毫无收获,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靠晋州牧来解决这次事件。
开采盐矿铁矿这种事情,背后利益错综复杂,莫说是这些世家,就算是晋州令都有可能参与其中。
崔琰早已派人暗中调查此事,自己表面上与晋州牧周旋,让其放松警惕。
就这样崔琰参加了半个月的宴请,直到几天后,晋州牧又说到了晋州一年一度的秋猎时间,诚邀崔琰一起参加。
晋州牧的人来邀请崔琰参加秋猎时,崔琰正在看手中的密报,上面写着暗使调查对于盐矿背后之人已经稍有了些眉目。
请殿下少安毋躁,静候佳音。 云蓝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被眼前长水县县令的一句太子殿下弄的有些恍惚。
太子,他是说崔琰吗?云蓝看向站在身旁的男子,这才注意到他虽然身着一身黑衣但是近看衣服上却有腾蛇样式的暗纹。
云蓝生平见过最有权势的人也只不过是她们村的村长,她虽然知道天下有皇帝有太子有侯爵官宦,但那些人都是远在天边的大人物离她太过遥远,是以她一下子无法接受陈元的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崔琰看着云蓝神情恍惚只当她是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只是眼前之人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少了几分欢喜,不过乡野村妇没见过什么世面,这种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他将目光移向眼前的青衣男子。他此次出行是暗中进行的,并未告知沿途的官员接待行踪也极其低调,眼前之人如何知晓自己的行踪的?
崔琰没有说话也没有让青衣男子起身,他在等一个解释。
马车上的花纹,崔琰看向自己马车上的莲花纹样,是自己亲手描绘出由宫中工匠雕刻在每一辆他乘坐的马车上的,平日里只有几个亲信和太子府中的人才知道此事。看来这个长水县县令早在之前就有用心留意了。
不是晋州牧的人,又有意留心自己的喜好。崔琰似是对陈元的野心有了几分主意。
正好他也需要在晋州安插自己的人手,眼下便看这个陈元能不能抓住此次机会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崔琰让陈元起身:“陈大人有心了。”又道:“本宫途径此地,见一群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却还说对方是妖女,我朝律法不可滥用私刑,不知陈大人可知此事?”
其实按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事不像崔琰说的那样简单,只是双方都是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自然也没有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此事是臣失察,域内居然有如此事情发生,还请殿下恕罪。”陈元道,“臣是开阖二十三年进士,今年才刚上任此地,此次事件臣定当严查。”
陈元先是请罪又提及自己是新官上任,三言两语间不但将自己刨除这件事外还表明自己背景清白。
开阖二十三年,那便是去年的进士,新任进士从考中到上任确实有的也需要半年之久,如此陈元倒是没有说谎。
陈元又道定会还云蓝一个清白的名声,至于村民他会在村子里开设学堂好好教化不会再让村民们被鬼神之说所迷惑。而被砍了手的混混,袭击太子乃是大罪,他的父母族人等来了官兵却得到了混混下入大狱的结果。
至此这件事算是结束了,陈元又道:“已夜半时分,殿下舟车劳顿不如到臣的府上休整一夜。臣府上虽然简陋但也比外面的客栈驿站要好上几分。”
崔琰答应了,拉着云蓝的手腕想要带她上马车,却发现对方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胳膊不肯走:“我的狗,还有我的包袱被他们丢了!”
他这才想起来云蓝是有一条狗,不过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一个连血统都不纯的土狗罢了。至于她的包袱,里面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缺什么东西回去再给你买就是。”崔琰毫不在意道,再次施力想要将女孩带走却没想到对方这次直接上手将自己的手掰开。
“我要去找我的狗和包袱。”云蓝对崔琰的态度感觉到不可思议,飞飞是陪伴了她四年的小狗,亲人一般的存在。再不济也是一条生命,怎么到了这人的嘴中就好像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了。
她想要挣脱崔琰的手自己去找,却发现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抬头望向崔琰想要让他放开自己却发现对方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些许的不耐和怒气。
这表情让云蓝想起这人刚刚才命人砍了别人一双手,她不敢再出声却可身体还在向外施力。
两人一时陷入了僵局。
陈元见状眼睛遛了一圈道:“姑娘丢失了何物不如先告诉在下,夜深露重,姑娘还是先和太子殿上车为好。”
云蓝听到有人愿意帮她找东西眼睛不禁都亮了几分:“真的?你愿意帮我找东西?”
她叽叽喳喳地向陈元描述自己包袱的形状花纹和飞飞的外貌特征,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崔琰看见她对陈元神采飞扬的样子脸色越来越差。
云蓝刚说完最后一个字下一秒便被崔琰拉着进入了马车内。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并设有一张软榻和一张案几。崔琰端坐在榻上云蓝不敢靠近他,加上她想能看到马车外的状况便倚靠在靠近马车帘子旁的地方。
陈元那边,他出身微寒自是知道村民们就算把云蓝当成了妖女也只会私自吞了她的东西和狗,而不会将它们乱扔。
是以崔琰上车后他便告诉村民们找到东西的有赏,果然不一会儿云蓝的包袱和飞飞便被“找到”了。
被找回来的小黄狗身上沾了些许泥污,但云蓝毫不介意任由小黄狗钻进自己的怀里。
崔琰看着一人一狗亲呢了一会儿便一脸嫌弃地让张恺把狗抱出去,云蓝虽然不舍但也对崔琰有几分畏惧故而也没说什么只好将小黄狗交给张恺。
送走了飞飞云蓝便开始打开自己的包袱想看自己的东西都还在不在。
马车终于开始动起来了,崔琰半卧在榻上看着云蓝将自己包袱里不值钱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清点不由得冷笑一声。废了那么多人力还耽误时间,最后找来的居然是这么些个东西。也不知道那个陈县令如果知道会是什么神情。
虽然知道陈元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会出面帮云蓝找东西,但是崔琰的内心还是莫名的不爽。
崔琰对云蓝那些无聊的小玩意没有兴趣,正打算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时忽然一件绣着金线的衣服被云蓝从包袱里扯了出来。
那是他当日跌落山崖时穿着的衣服,后来因为被树枝石砾划破了很多加上都是血污不利于清理伤口变被云蓝从他身上剪了下来。在茅草屋疗伤期间崔琰看见这件衣服就烦,曾让云蓝将它烧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云蓝又把她洗好放了起来。
这种衣服对他来说不过是常服,平日里他都不会留意这些衣服去了哪里,更不用说一件破的。所以当日离开时他也没想过让张恺将这件衣服找出来带走,就像他也未曾想过云蓝会带着这件衣服逃命。
崔琰的眼光不禁闪了一下,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秒便看见云蓝将衣服随便扔在一旁,拿起被压在衣服下的牌位深呼一口气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崔琰:“……”原来她费心找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个牌位?
那牌位看着不像是什么好木头做的,上面的字刻的虽然公正但并不好看,从崔琰这个角度看去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个“随”字。
云蓝看自己的东西一样没少便用衣服将牌位擦了擦和其他东西一并又塞回了包袱里。忽然她瞥到了崔琰那件已经破了的绣着金线的衣服,这才想起这茬抬头看向崔琰,却发现崔琰幽幽地看着她。
云蓝被他盯得发毛,本来想着将这件破衣服拿去当了换钱,但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崔琰。她没想到他还会再回来。
如此也好,眼下物归原主,她对崔琰之前抛下她的行为既往不咎,自己再将属于自己那一份的报酬拿到手也算两人两清了。
云蓝将衣服往崔琰那边推了推:“你的衣服,给你。”
然而对方看都没看那衣服一眼:“你觉得孤会在乎一件破衣服吗?”
听到崔琰的自称云蓝才想起来对方尊贵的身份,其实对于崔琰太子的身份云蓝到现在都没有实感,但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现在身处其中的豪华马车都在提醒她这个事实。
云蓝垂下目光,感觉有些汗流浃背。其实崔琰收不收衣服她无所谓,她只想表示自己不欠他什么想拿到钱快些离开罢了。之前在茅草屋里一起生活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比现在还要近,但云蓝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自己救了他,他给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当时他自己亲口承诺要给自己报酬。云蓝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酝酿着开口:“殿下如今身体已经大好,也被人找回去了,什么时候把我的报酬给我?”
崔琰闻言看向她,他本来也没想着要克扣她的报酬,毕竟那些银子在云蓝看来可能是能改变她命运的救命稻草,但对他来说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东西罢了。
但自己刚才好歹也算是救了她,又默许了她无理的要求。她同他说的第一句心里话不是道谢不是关心他的伤势如何,居然是要钱?
一股异样的情绪突然涌现在崔琰的心头,越来越浓,鬼使神差下他听到自己说:“孤何时欠了你报酬?”
大抵是因为崔琰的人真的触及到了利益的核心位置,晋州牧终于心急了,想借秋狄之事打得崔琰措手不及。而崔琰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对方的胆子这么大,竟然在秋狄场直接刺杀他。
虽然他早有提防之心,当即斩杀了一名刺客,自己却与众人走散还负了伤,最后被其他刺客逼退至悬崖之上。
情急之下崔琰只能跳下悬崖,之后便是浑身是血的被云蓝救了回去。
想到云蓝,崔琰的眼眸不禁暗下来。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将云蓝带走,相反,在向云蓝求救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以后好好报答对方。
崔琰知道自己天生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多年的圣贤书多少也将他本就凉薄的性子添上了几分温润的假面。但是他的温润是由背后的矜贵支撑起来的,而云蓝一遇到他就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看到了他最落魄的一面,自然也就打破了他的温润。
所以,直到在云蓝被村里的少年欺负之前,崔琰都没有想过要带云蓝一起离开,他无法忍受一个见过自己落魄样子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但是,原来你也是如此的可怜、脆弱。看到被少年欺负到跌坐在地上的云蓝,崔琰感觉到自己第一次在她面前找到了之前在众人面前当太子的感觉,上位者的感觉。
所以他出手击退了那几名少年,就算这么久是云蓝救了他一条命照顾他的伤又如何,此时他小小的一个举动也救她于水火之中。
只是没想到自己被张恺找到时那个可怜的小孤女不在家,而自己也没时间在那里等她回来。若是她知道自己救的人身份如此尊贵……崔琰仿佛能想到云蓝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会不会像他以前见到的人一样谄媚。
突然马车一个急刹打断了崔琰的思绪,他没有打开门帘,只看到外面火光越老越亮便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张恺在王店村里搜寻他时还是被晋州牧的人注意到了。如今他们人少没人来善后,近日里天气又潮湿马群踏过很快便会留下痕迹,王店村地处偏远,想来骑马的人也只有他们这一支,是以晋州牧的人很快便能追上来了。
张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见到远处有一种火光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举手示意众人停下,借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大至估算了对方的人数约有三十多人,而自己这边只有八个人和一个负伤的太子。
此次凶多吉少,要避免和对方正面冲突。
“保护太子!”张恺一声令下,随行的几个人立即向马车靠拢。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对方的面孔也出现在了夜幕之中。张恺认出了为首的一个人是州牧府的一个府兵头头,姓孟,是晋州牧长府官的心腹。
“好巧啊张副官。”对方先发出了声音,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语气中已经充满了自信和不屑,还有几分激动。
毕竟像他们这种地位的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太子,更何况此时有机会围剿太子,想到那名皇子在府中是矜贵清冷的样子孟氏握着刀的手都激动地想要颤抖。
“孟队长,那么晚了还在追查刺杀太子的罪人真是幸苦。”张恺特意将重音放在罪人两字身上,希望对面能够意识到他们想要犯下的是多么大的罪过。
“只要是州牧大人吩咐的,咱们几个再幸苦也是应该的。”对方显然没有将张恺的提醒听进去,反而发难道,“我可没听说州牧大人有让张副官协助此事啊,不知道张副官为何在此处?”
“保护太子本就是本官分内之事,何须州牧大人之命。”张恺也懒得和对方打马虎眼了,“在下为太子副官,无需听从这晋州内任何人的命令,还请孟队长让道。”
“呵。”孟宵表情狰狞的笑道,“张副官可听说过天高皇帝远,晋州怎么说也是晋王殿下的封地,晋王殿下同太子都是皇上的儿子,来了晋州自然就算是太子的人也要听命于州牧大人。”
“更何况……”孟宵指向张恺背后的马车,“太子殿下如今下落不明,当日秋狩在太子身边的只有你,照我看——陷害太子的歹人就是你!”
这句话虽然乍一听让人觉得惊讶,但在场的双方皆面色如常。众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想要光明正大动手的理由罢了。
如今对方已经知道马车里做的是太子,之前伪善的面具如今也不必再装了,双方都明白今夜将是一场生死厮杀之战。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厮杀一触即发之时,马车里传来一个清冷却威严的声音。是崔琰。
“慢着。”崔琰掀开马车的门帘,驾车的士兵不知道太子殿下要干什么,但仍然为他将门帘系好。
“殿下!”张副官见状想要阻止崔琰,却被对方一个眼神止住。
夜幕下,崔琰的脸逐渐暴露在火把的光芒下,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秋狄时瘦了不少显得更加的冰冷不近人情。孟宵虽然内心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看到崔琰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感到浑身冰冷。
“孟队长,是吧。”崔琰看向来人的首领,言语中丝毫不见紧张,仿佛他才是那个占据上风的人,“如今本宫已安然归来,未在晋州出现什么闪失,相比晋州牧也能放心了。不知你寻到本宫,晋州牧会赏你什么东西?”
孟宵没有说话,面对崔琰他显然没有向面对张恺那样直接撕破脸的勇气。
“他会赏你金银?良田?还是会直接让你当一县之长?”崔琰没有理会孟宵的反应,事实上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自顾自的先把自己的话说完。
“你听从晋州令的指示,他能给你的也不过就这些了。”崔琰道,“可你若是听我的,我会给你你预想之外的、更好的东西。”他用缓慢又带有一丝诱惑的声音向孟宵展示出了自己的筹码。
孟宵感到自己的心在疯狂的跳动,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如今夜间已有一丝寒气,但却有一滴汗水从他的脸旁滑下,滴落在地上。
就在汗水滴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孟宵听见自己说:“殿下的赏赐在下不配。”太子给的诱惑固然大,但是自己是晋州牧的人,此刻投诚早已经晚了,倒不如跟着晋州牧放手一搏。
听到孟宵的话张恺握紧了手中的刀,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只是身后崔琰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冷静放松:“真可惜,你原本或许可以不用死的。”
“给我——”孟宵举起刀,想要发出号令,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感到喉咙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被风刮过的清凉感。
对面,崔琰手中的匕首早已在他的话刚说完时便已经投掷出去了,正中孟宵的喉咙,一剑封喉。
看到队长被杀,余下的人准备抽出武器将对方剿灭。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格外沉重的马蹄声从他们背后传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回头便一个个被斩杀于马下了。
崔琰看着眼前的敌人一个个倒下毫不意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远处明亮的火把照亮了道路,也照亮了崔琰的脸,他在一众火光照耀下对来人道:“你来的还真算是及时。”
往后她便不是云蓝,不是随云暮。
是没有姓名的人,是继承了卢韵致意愿的人。
往后,她就叫叶乔吧。
同叶姑娘一样,做一株挺拔的树。
不做攀附谁,依靠谁的菟丝子。
做一只自由的鸟。
终于,泪水潸然而下。
第37章梦境
西市上晨起便热闹非凡。
除了南北往来的杂货,有大契人牵了矮脚马,驮着山珍干货在叫卖,也有波斯人卖着花花绿绿的地毯器具,如今圣人开恩设市降税,通商日渐方便了起来。
“那些巡捕营的人好像一下子就老实了,”邻居何婶扯着云暮的臂弯,“我家儿子在大酒楼做翁厨,都许久没有遇到他们敲银钱了。”
崔琰回到州牧府时已是晚上,徐不疾昨日来了以后晋州之事便接近了尾声,而他近月来也成功在晋州安插了不少人手,要不了多久他大概就可以结束这边的事情回京城去了。
晋州之事到了收尾的阶段,书房的桌子上又已经堆了不少新的文书,然而崔琰此时却无心去处理这些东西。
崔琰轻抚着右手手背处,那里并没有伤疤痕迹,但他还记得十二岁时皇祖母给他的那只猫就是在这里留下一道抓痕。
那只猫长得憨态可掬很是惹人喜爱,那日崔琰刚习完每日的功课便看到那只猫跳到书桌上。
大抵是日常生活实在无聊,崔琰也起了逗猫的心思,他将猫抱在腿上正打算好好抚摸时那猫却从他的腿上一跃而下。
一个在府里吃他的用他的懒猫,自己想摸一下都不行。崔琰有些烦闷,他又试着将猫抱起来,对方却又再一次跳走。
当崔琰第三次将猫抱起时已经有些不悦了,他抱起猫,在猫第三次跳走前先施力将猫禁锢住。
他以为这样猫就会放弃反抗乖乖地待在自己怀中,毕竟比他大上几被的烈马都是被这样驯服的,何况是一只比自己弱小百倍的猫。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尖锐的利爪刺破了他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从崔琰的右手传来。
当崔琰反应过来时身边的宫人也发出惊呼上来用手帕按住他的伤口止血,而那只猫早已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
那是崔琰第一次有受挫的感觉。
当宫人将那只罪魁祸首逮来,恭敬地问崔琰要怎么样处理那只猫时,那只猫仍旧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连个正眼都没给崔琰,好像并不在乎眼前之人。
晋州之事到了收尾的阶段,书房的桌子上又已经堆了不少新的文书,然而崔琰此时却无心去处理这些东西。
崔琰盯着那一猫一人看了许久,直到宫人看见崔琰慌张地起来行礼,他才道:“为何这只猫与你如此亲近?”
崔琰回到州牧府时已是晚上,徐不疾昨日来了以后晋州之事便接近了尾声,而他近月来也成功在晋州安插了不少人手,要不了多久他大概就可以结束这边的事情回京城去了。
“这毕竟是太后赐予孤的猫,你们将它带下去好生饲养,以后不要再让它出现在孤的书房便是。”崔琰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多年的储君教育让他的声音里已满是威严。
崔琰轻抚着右手手背处,那里并没有伤疤痕迹,但他还记得十二岁时皇祖母给他的那只猫就是在这里留下一道抓痕。
一个在府里吃他的用他的懒猫,自己想摸一下都不行。崔琰有些烦闷,他又试着将猫抱起来,对方却又再一次跳走。
“而养猫也要投其所好,有的达官贵人们喜欢给猫做些精致巧妙的衣服,还会有人给猫佩戴金银珠宝。但其实只要给猫它想要的东西便够了,就算是收买人心也要对症下药,何况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呢。”
宫人们连声称是,抱着猫退下了,心道太子殿下虽然表面上看着冷冷的但心底还是纯良孝顺的。
然而只有崔琰自己知道,自己不声张不过是不想被人知道他连一只猫都驯服不了罢了。
今日崔琰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受挫感,这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对象不再是猫而是一个人。
当崔琰第三次将猫抱起时已经有些不悦了,他抱起猫,在猫第三次跳走前先施力将猫禁锢住。
他以为这样猫就会放弃反抗乖乖地待在自己怀中,毕竟比他大上几被的烈马都是被这样驯服的,何况是一只比自己弱小百倍的猫。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尖锐的利爪刺破了他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从崔琰的右手传来。
大抵是日常生活实在无聊,崔琰也起了逗猫的心思,他将猫抱在腿上正打算好好抚摸时那猫却从他的腿上一跃而下。
对待猫他可以无视可以放任,甚至可以处理掉它。可对待人他又该如何呢?
明明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是猫便会性命不保,可崔琰心中那种挫败感还是没有消失。
宫人给了崔琰几块煮熟的肉,他学着宫人的样子将肉放在手心里递到猫的面前。
“只是猫不像人,她不知道自己吃的用的都是谁赐予它的,只知道每日给它喂食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当崔琰反应过来时身边的宫人也发出惊呼上来用手帕按住他的伤口止血,而那只猫早已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
那只猫长得憨态可掬很是惹人喜爱,那日崔琰刚习完每日的功课便看到那只猫跳到书桌上。
“殿下不知,向猫这种动物虽然一开始觉得它难以相处,敏感又高冷,但一旦获取了它的信任后便会变得粘人起来。”
崔琰突然想起那件事情几年后他在太子府的花园中散心时遇见一个宫人,彼时那只猫乖巧的躺在宫人的怀里任她蹂躏抚摸。
宫人也是在太子府里伺候的老人了,对于几年前太子被猫抓伤一事也是略有耳闻,心下明白太子这是在问为何这只猫同他不亲近呢。
那是崔琰第一次有受挫的感觉。
“还有,此事不要对外声张,孤不想让皇祖母忧心。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孤自己不小心碰伤的便是。”
当宫人将那只罪魁祸首逮来,恭敬地问崔琰要怎么样处理那只猫时,那只猫仍旧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连个正眼都没给崔琰,好像并不在乎眼前之人。
今日崔琰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受挫感,这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对象不再是猫而是一个人。
“只是猫不像人,她不知道自己吃的用的都是谁赐予它的,只知道每日给它喂食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而养猫也要投其所好,有的达官贵人们喜欢给猫做些精致巧妙的衣服,还会有人给猫佩戴金银珠宝。但其实只要给猫它想要的东西便够了,就算是收买人心也要对症下药,何况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呢。”
“还有,此事不要对外声张,孤不想让皇祖母忧心。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孤自己不小心碰伤的便是。”
宫人给了崔琰几块煮熟的肉,他学着宫人的样子将肉放在手心里递到猫的面前。
宫人们连声称是,抱着猫退下了,心道太子殿下虽然表面上看着冷冷的但心底还是纯良孝顺的。
“这毕竟是太后赐予孤的猫,你们将它带下去好生饲养,以后不要再让它出现在孤的书房便是。”崔琰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多年的储君教育让他的声音里已满是威严。
宫人也是在太子府里伺候的老人了,对于几年前太子被猫抓伤一事也是略有耳闻,心下明白太子这是在问为何这只猫同他不亲近呢。
“殿下不知,向猫这种动物虽然一开始觉得它难以相处,敏感又高冷,但一旦获取了它的信任后便会变得粘人起来。”
对待猫他可以无视可以放任,甚至可以处理掉它。可对待人他又该如何呢?
崔琰盯着那一猫一人看了许久,直到宫人看见崔琰慌张地起来行礼,他才道:“为何这只猫与你如此亲近?”
明明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是猫便会性命不保,可崔琰心中那种挫败感还是没有消失。
崔琰突然想起那件事情几年后他在太子府的花园中散心时遇见一个宫人,彼时那只猫乖
果然殿下方才还是在想云蓝姑娘的事情。张恺想,虽然太子刚才回来时没有发怒,但显然两人之间还有着隔阂。
只见他听了这话又是沉思了一会,最后终于有了些动作。
这种心思和精力值得去花在更有用的人身上,比如他的母后、皇祖母还有父皇,而不是一直猫身上。
“这训猫逗猫确实有几分意思。”崔琰起身结果侍从的帕子将手心里猫留下的痕迹和口水擦去,“只是孤没这样的心思和时间去逗它。”
果然像宫人说的那样,那只猫吃了肉后便也会用头拱着崔琰的手,一副乖巧的模样。
崔琰取来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将信封号交给张恺:“将这封信加急发给陈元,让他务必在七日内将事情办好。”
云蓝将飞飞和包袱都放在马车内,正要上车时回头看见金儿还是一脸的不悦,便想了想
张大人当初说了一天多给她十文钱她才来的,然而待了那么久还没消息,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结束。金儿第一次觉得有时候挣钱也不是那么好的事。
“你说,她到底喜欢什么?”
金儿听到这话原本明媚的脸此时又如丧考妣,这外面被太子关了那么多天她都想芍药姑娘了,和太子比芍药姑娘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主子。
难道崔琰要将自己活活憋死在这里吗,云蓝怒火中烧,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崔琰几百遍。
崔琰看见那猫这样轻笑一声,然而只微微摸了猫一下便走了。
那只猫果然上前开始靠近崔琰吃起他手中的肉。
猫略带倒刺的手滑过崔琰的手掌心,让他感觉痛痛的又痒痒的。
“不过,这几日相处下来属下觉得云蓝姑娘似是与府里的一般女子不同,虽然目无遵纪但也不失为是一种天真,像个小孩一样对外面的事情很是好奇。”
“云蓝姑娘久等了,殿下有令今日便送姑娘启程,还请姑娘快些准备一下。”
就在云蓝受不了准备再去问问侍卫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看见张恺的脸云蓝和金儿第一次觉得张大人这张整日不苟言笑的脸此时都显得亲切些了。
然而她就算不愿意也无用,云蓝见状只好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中安慰道:“要麻烦你与我同乘了,不过路上的风景很美,我们可以多看看沿途的风景。”
云蓝和金儿走出客栈,呼气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两人都大大的深吸一口气。
而金儿也百无聊赖的将头放在桌子上发呆,她本就活泼现在正是爱玩的年纪,然而这几日在客栈里哪里都不能去,唯一能解闷的小狗飞飞都要被她和云蓝姑娘摸秃了。
张恺一口气说完小心观察了下崔琰的脸色,崔琰听了这话脸上没有悦然之色却也没说他什么。
张恺思索一下斟酌道:“属下与云蓝姑娘相识不久,对她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也许正是如此,所以云蓝姑娘才迫不及待想要去京城,见识更多的东西。”张恺语闭又加了一句,“只是她待在殿下的身边时间太短,不知道跟在殿下身边才能见到更多东西罢了。”
然而七日过去了,云蓝和金儿感觉自己都要在房间里憋得长草了也没见崔琰派人将她们带走。
张恺站在一旁看崔琰思索良久,突然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而只有崔琰自己知道,自己不声张不过是不想被人知道他连一只猫都驯服不了罢了。
自从那日崔琰离开后除了派了两个侍卫来守着她们,州牧府便再也没人来过云蓝所在的客栈。
两人又寒暄几句想要告别,却又听见张恺对金儿道:“殿下有令要你同云蓝姑娘一同回去。”
“这……”张恺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蓝觉得他好像往客栈内看了一眼。
“咳咳。”张恺轻咳一声道,“可以,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两位姑娘还是坐一会儿便回到马车内吧。”又道,“这城内人多眼杂,两位姑娘要是想出来透气还是等出了城门再出来吧。”
“多谢张大人!”云蓝和金儿听了这话皆是欣喜,向张恺道谢后便进入了马车里。
载着两人的马车渐渐走远,张恺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云蓝不知道,还没等她的马车驶出张恺的视线便又有一辆雕着莲花纹样的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崔琰从客栈里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衣方才坐在客栈的暗处让云蓝和金儿都没有发现他。
见崔琰出来张恺道:“殿下,云蓝姑娘已经启程了。”
“嗯。”崔琰点点头,“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云蓝姑娘的马车会放慢速度跟在咱们身后。”
“如此便好,启程吧。”崔琰向前走去,早已有侍从为他掀开车帘。
崔琰坐在马车里,看向自己的手心,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几年前小猫舔舐自己手心的触感,嘴角不可察觉了勾起。
训猫,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聊。
只要她不愿意爱他,他便输的彻头彻尾。
“你是不打算好好管云暮的女儿了?”
叶桐懒得同崔琰废话,这人中间醒来一次,却只是发话上了个折子,便谁都不见了。
她伸手将一封印着火漆的密信抛在崔琰怀中,语气凉飕飕的,“真可惜,就你这死人样子,萧缙可还指望着你给他养儿子呢。”
崔琰猛的抬起头看她,目光中显出阴鸷神色。
“萧缙他……死在北疆了。”
叶桐清清嗓子,神色凝重。
第38章疼吗
夜深了,崔琰的书房中却灯火通明。
“卢三娘和他喝的交杯酒有毒,这事萧缙知道,”
叶桐坐在崔琰对面,她将萧缙的遗书摊开来,推到他面前,“怨不得卢三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崔琰神色微动,向那溅了血的纸极快速的看去。
崔琰回到书房处理了一会文书,面上似是与平常无异,但与平时相比显得略微噪杂的翻书声透露出了翻书人不佳的心情。
张恺在一旁见状垂下眼帘思索一番终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将崔琰常喝的茶放在桌上,却在崔琰拿起尝了一口后以茶味太淡为由被训斥了一番。
奉茶的侍从只得将茶端下去重新沏茶,屋内众人都察觉到今日太子殿下似是心情不悦,一时屋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崔琰重重地放下一本文书,撇了一眼一旁还未处理的文书,堆积如山。
“来人。”
张恺不在没人敢上去触崔琰的霉头,一个张恺手下的侍从见众人都无人敢应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将长水县的文书都挑出来。”
听见太子只是让他挑捡文书侍从在心里松了口气,开始挑捡起来。
长水县的文书并不多,只是崔琰似是很心急的样子,文书被挑选出来一本他便翻开查阅,只是看了几眼后又扔在一旁,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侍从看在眼里却不敢问,只得低着头加速挑捡,没一会儿长水县的文书便被他全部挑捡出来了。
崔琰翻开最后一本被呈上来的文书,仍是看了几眼就放下了:“长水的文书就这么多吗?”
侍从低着头:“是,长水县的文书都在这里了。”他虽然看不见太子的脸,但觉得太子此时脸色定是不好看。
所幸崔琰闻言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下去。
此时张恺不知道去外面做了些什么正好回来了,见桌面上文 他将文书都合上整理好,不动声色问道:“殿下为何突然将长水县的文书都翻出来了,可是还是对陈元心存有疑?”
崔琰摇摇头,陈元不过是一届县令,何况他也早已派了密探在陈元身边监视,就算他是假意投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就目前的表现来看陈元并不是有二心之人。
不过……
“长水县今年忽然出现了花豹食人一事,可长水并未有文书来报。”崔琰言语间似有不满之意,“可见陈元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野兽食人之事本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属下方才又去问了那个家住长水的侍女,她说至今只有一人遇难,想来陈县令也是废了些心思在上面的,只是觉得此事甚微不必向上禀告罢了。”张恺道。
崔琰闻言面上神色好了些许,但语气依旧严厉:“冬日将近野兽觅食只会更加艰难,此事若是不尽快处理好便会愈演愈烈,百姓只会终日惶恐不安,还是要传令下去让陈元尽快好生处理好这件事情。”
“是。”张恺点头领命,“属下会修书给陈县令让他尽快处理好此事,必不让殿下担忧。”
听了这话崔琰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不再像方才一般冷着一张脸。他拿起之前没有处理完的文书接着看起来。
奉茶的侍从此时也将新沏的茶冷好奉上来,见崔琰拿起喝了一口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公文,侍从暗暗松了口气又退下。
“只是……”张恺欲言又止。
崔琰放下茶盅将视线转向张恺,看他一脸迟疑的样子便道:“只是什么?”
“属下是想,就算陈县令能将食人的花豹尽快捕捉完,期间也定是不免又有人遇难。”张恺见崔琰闻言并无反应,又道,“尤其是独自生活在郊外的人,更是容易成为被花豹猎食的目标了。”
此言一出,方才屋内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此时又紧张起来。
“……”崔琰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张恺见崔琰深色晦暗不明,正当他犹豫该不该再继续说下去时终于听见崔琰道:“她是不是已经出发快要到长水县了?”
张恺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次算是赌对了。
他连忙道:“今日云蓝姑娘身体不适,属下便留了云蓝姑娘仍住在客栈内并派人在那里看着她,打算明日再送她回去。”
“想不到送个人回去还能耽搁那么久。”崔琰虽是如此说但言语间并无责备之意,也并没有追究下去。
“罢了,备车孤去看看她。”崔琰恍若无事般淡淡道,“怎么说也是从府里出去的人,免得在半路上病倒了被人抓住把柄说孤苛责下人。”
张恺虽然早就猜着会有这么一出,但听见这话从崔琰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不免一惊。对崔琰来说这大概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去客栈的马车很快就备好了,崔琰先行走在前面,张恺在后面跟着。
正当他们走到门口时张恺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州牧府内派去国师身边伺候的侍女。
“张大人,国师大人方才离开府里了。”
“我知道了。”张恺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国师没事就出门,光是今天侍女们就来回禀了三次。
然而侍女并没有离开,她一脸为难的说:“可是国师大人之前问了奴婢可知道昨日被赶出府的姑娘去了哪里?”
张恺听见心中疑惑,只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你和他说了吗?”
侍女摇摇头:“奴婢并不知道那位姑娘去了哪里,国师大人听了之后也没说什么,之后便出门了。不过不知道国师大人有没有问其他人。”
此时崔琰已经登上了马车,张恺只好跟上去不再问此事,只希望这件事别像他想的那样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
云蓝和金儿待在客栈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的待了一个下午。
起初金儿还叽叽喳喳的和她说她家姑娘昨天担心了一个晚上,没想到今天早上张大人便去向她家姑娘要人,她家姑娘知道了后才安心了一些。
云蓝自是知道芍药是真的打心底里担心她,她在心里默默的感激芍药,只是眼下就算能多拖一日回去又能怎样呢?该来的分别还是要来
金儿起初还不知道为何张大人要这样说,然而事情真的像张大人说的那般,云蓝姑娘光是下午就去了三四次茅房。
“其实你不用跟着我的。”云蓝有些无奈。
“不行!”金儿抱着飞飞跟在云蓝身后,张大人说看住这条狗就等于看住了云蓝姑娘,“张大人吩咐过我要好好陪着姐姐。”
什么陪着,明明就是监视!还抱着飞飞,难道她还要真的抛弃掉飞飞自己走吗?云蓝觉得张恺此人真是和他的主子如出一辙,都是心思眼光毒辣之人。
两人回到屋里,却发现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白衣男子。
男子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云蓝看清他的面孔,不是徐不疾还能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云蓝见到他只觉得生气,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上。
金儿看见徐不疾并不知对方是何身份,见云蓝如此反应只觉得疑惑,便问:“云蓝姐姐这是谁啊?”
云蓝没做声,徐不疾见云蓝身边还有一人,淡淡道:“在下国师徐不疾,这位姑娘能否出去片刻?在下有些事情想同云蓝姑娘说。”
这个人竟是国师!国师和云蓝之间有冲突之事金儿也略有耳闻,她心中有诸多疑惑但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默默退出去将门关上了。
屋里此时只剩下徐不疾和云蓝两人.
云蓝丝毫不想和徐不疾说话,却又知道自己无法将对方撵出去,便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的坐在一旁。
徐不疾见状也不恼,只道:“抱歉,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
云蓝听见后眼神微动,她蹙眉略带惊讶地看向徐不疾,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向自己道歉:“你……”
“昨日我确实没想起来你是谁。”徐不疾又道,“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不曾想过自己的一句提醒会为你带来那么大的影响,抱歉。”
“你没想过?”云蓝流下泪来只觉得可笑,“我被众人唾弃,被家人抛弃,被撵到山里。我最爱的亲人临终前还在为我担忧!我现在又因为你被赶出来,你一句没想过和抱歉就能抵消这一切吗?”
“我……抱歉。”徐不疾面露难色,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本就不善言辞也不常与人打交道,此时面对哭泣的少女只能笨拙地道歉。
“你走吧。”云蓝擦了擦眼泪,“我不想听你的道歉也不想再看见你。”
然而徐不疾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而道:“我听旁人说你要去京城是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徐不疾摇摇头:“不行,你不能去京城。”
这话听的云蓝怒火中烧:“我凭什么听你的?就因为你说我去京城会引起祸端吗?”
“你不相信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能去京城。”徐不疾坚持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你,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做坤道同我一起修行。”
“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去当道士啊。”云蓝觉得自己和徐不疾说话简直比和飞飞说话还要难,“你不走我走,我才不要听你的。”
言罢云蓝便转身离开,被金儿跟着就跟着吧,总比和这个她看见就烦的人在一起强。
然而徐不疾却一把抓住她:“等等,你听我把话说完——”
云蓝被讨厌的人抓住胳膊只觉得自己像被毒蛇咬了一般反应强烈对徐不疾又打又踢:“你放开我!你个大坏蛋,神棍!”
徐不疾见状害怕动静太大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情急之下只得从背后将她抱入怀里控制住她的双手:“你冷静一点。”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出现在两人眼前的却不是金儿,而是一脸冰冷的崔琰。
“你们在干什么?”
愣了许久,一双大手把脑袋拍的啪啪响,徐胡子这才反应过来。
这臭小子!
他和叶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第39章念念
屋内极暖和,所以墨裘上粘连成片的雪壳子,正滴滴答答化成了水,顺着低落在地板上,积成小小一滩。
云暮正紧紧盯着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恍惚到脊背僵硬,冷汗渗透脊背。
云蓝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再见到那个白衣男人。
六年过去了,岁月没有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留下痕迹,他的脸还是同六年前一样年轻,甚至连神态眼神都没有变化。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冰冷。
即使和他说话的人是崔琰,是当朝的太子,他的表情还是同云蓝记忆中一样冷漠又疏远,仿佛并不在乎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又在说些什么。
藏身的柱子能藏下云蓝和侍女们三个人,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们每次只有一个能探出脑袋去偷看前厅的景象。云蓝是第一个,她愣在那里须臾,身后的两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正当她们有些心急要问云蓝看够了没有,却看到眼前的少女突然一个箭步冲出去直奔前厅。她们还没能来得及反应过来去阻止她,便看到云蓝已经冲到了太子和国师面前。
徐不疾本来没想帮皇帝跑这一次的。
他虽然深受皇帝喜爱,但作为一个修道之人并无心于政治斗争,所以之前面对太子和晋王的有意拉拢他都没有做出回应。只是既然已经受封国师,享受了皇帝赐给他的身份,就免不得要听他的差遣。
其实他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多多少少和太子与晋王之间的势力斗争有关,只是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件事情好继续他原本的游历计划罢了。
于是他面无表情的听着太子和他说着这次的事情,心中百无聊赖。
突然,一抹浅黄色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妙龄女子,不知道为何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徐不疾和崔琰皆是一愣,徐不疾有些疑惑的看向走到他眼前的女子,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他听见崔琰质问着女子:“你怎么过来了——”
只是崔琰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女子便举起手狠狠的朝徐不疾的面部扇去。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前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崔琰,他一把将云蓝拉过来:“你在干什么!”
他用余光扫了徐不疾一眼,所幸对方并没有当场发怒。只是大概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他用手轻抚了一下自己发红的脸颊,有些发愣。
崔琰还没发作完,便看到云蓝泪眼婆娑,大喊道:“他就是那个说我是不祥之人的那个人!”
崔琰闻言也微微愣住了,他之前听云蓝说过这件事,这件事一直是她的心结,但他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曾想过预言之人居然是徐不疾。
而徐不疾听到这话显然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你是……?”
“你居然不记得我?”云蓝觉得不可置信,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一句话害得我被赶出村子,孤苦无依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你居然不记得我?”
她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崔琰又拉了回去顺便捂上了嘴。
眼下不是让她发泄情绪的时候。
“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关起来!”崔琰并不在乎这件事究竟真相如何,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要怎么安抚徐不疾。
和云蓝一同来的两个侍女早就被吓的魂飞魄散了,听到崔琰的话赶紧捂住云蓝的口鼻将她拉了下去。
云蓝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对待,她挣扎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丝毫无法挣脱身上的束缚。
最后她被两个侍女关在了不知道哪里的一个空房间里,起初她还想办法敲门大喊想要出去,但喊了许久都无人回应。最后,她许是累了自己走到角落里坐下将头埋在双膝里。
云蓝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只觉得自己想逃离这个地方,离开州牧府,离开晋州,去到一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
她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无措的时候,但是此时已经不会再有人跳出来救她了。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夜色来临,这件被遗弃不用的屋子里连个烛火都没有。屋里漆黑一片,云蓝的肚子都开始叫了,但她却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觉得这种平静永远不会被打破。不会有人来打扰自己,不会有人来伤害。
但她的祈愿注定不会得到实现,云蓝听到房间被打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崔琰的身影,侍从们举着灯笼在他身后让她看不清崔琰的脸。
看着云蓝脸上的泪痕,崔琰觉得这幕有些似成相识。这让他想起前不久云蓝被村民抓起来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云蓝在哭,而他在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只是这次让她哭的人变成了自己,这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你可知这次犯下了多大的错?”崔琰冰冷的声音从云蓝的上方传来。
云蓝能感受到崔琰身上的怒气,其实她并不知道国师是什么人,但是从今日崔琰反应来看对方应当是个大人物。而她当众掌掴了那个大人物。
若是换成一般人此时怕是早就跪下认错了,但云蓝不同于常人。她在成长的时期没受过父母的教导,没经历过人情世故,没有被规训。
她像生长在外不常见的野草,在看不见的地方有着自己的刺。
“我有什么错?”云蓝站起来擦去脸上的泪痕,“他害得我那么惨,我就是要找他的事!”
崔琰闻言心里压着的怒火瞬间飞涨,他知道眼前的女孩不知世事,但他没想到都到了州牧府这么多天了她居然还没学会低头。
正当他打算发怒的时候,突然听到眼前的少女说:“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不详?”
崔琰被云蓝突如其来的质问打得措不及防,原本要说出的斥责的话此时也堵在了喉咙里。
“你之前说你不信这些东西,但今天你知道了预言我的那个人是国师后,后悔了,是不是?”云蓝看向崔琰。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云蓝今日在前厅的时候就在崔琰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眼神,那是六年前和村里人眼睛里一样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但也被她捕捉到了。
“骗子……”云蓝低喃道。
“你说孤什么?”崔琰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想被针刺了一般。
“我说你是个骗子!”云蓝大喊,“我把你从鬼门关救出来,你不但一分钱都没给我还不相信我,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琰用手捏住双颊让她说不出话。
门外举着灯笼的侍从已经被吓的跪下了,举着灯笼的胳膊也颤颤巍巍的。
晃动的烛火印得崔琰在墙上的影子此时也扭曲无比,两人的影子逐渐贴近,云蓝终于看清了崔琰的表情。
他面色不改,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弧度,但狠戾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在暴怒。
“看来是孤对你太好了。”崔琰这话说的极其缓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孤在晋州真的找不到医师,离不开你?”
云蓝还想说些什么,但崔琰的手仍在施力让她说不出话,她用力想要掰开他钳在她脸上的手,但男人的手都被她抓破了都没有放开。
云蓝真实的感受到崔琰是在生气了,他是因为自己打了国师而生气?还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生气?云蓝已经无心去分辨了,她现在只想让崔琰放开他,然后赶紧离开他身边。
她突然想起了上次崔琰生气的时候,他命人砍去了一个人的双手。
也许崔琰说的对,他对她是太好了,让她以为自己可以在崔琰面前畅所欲言,让她忘了他也有狠戾的时候。
终于,崔琰放开了她,云蓝赶紧退后几步离他远远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既然你觉得我不好,不如直接说出来,何必这样假惺惺的。”云蓝感觉自己真是没出息,眼泪又不争气地往外冒,“一边说不信鬼神之说,一边又这么忌讳我……真是虚伪。”
屋外的侍从听见云蓝这话一边恨不得能自己冲进去捂住她的嘴,一边将身子伏得更低了,生怕等会儿太子党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
“呵。”崔琰气极反笑,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的雷点上来回蹦跶这么多次,“孤假惺惺?孤虚伪?……张恺!”
张恺早在云蓝大喊崔琰是骗子时就被侍从们叫过来了,他刚赶来就听见了崔琰叫自己进去。
“殿下有何吩咐?”张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情况,只得先应和崔琰的命令。
“她既然觉得孤虚伪,就送她回那些不虚伪的人身边。”崔琰眼底一片幽深。
“殿下是指……”
“当然是哪来的就回哪去!”崔琰道,“她不是喜欢被人‘真诚相待’吗?就送回她原来住的那个地方。”
云蓝本以为崔琰只是把自己赶出去,这她倒无所谓,反正她可以自己再赶路去京城。可他居然把自己再送回去,那她岂不是还要自己再多走那么多路。
“你!”云蓝又惊又气,“回去就回去!回去也比在这里受气强!”
“你最好真是这么觉得的。”崔琰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张恺留着原地看看离去的太子又看看独自抹泪一脸倔强的云蓝,一脸茫然,丝毫不明白今天两人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年年。”
崔琰唇齿间忽地冒出来这个名字。
云暮跟了他那么久,他竟一次都没问过她生辰,如今想要凭着这些许碎片去怀念她,自己竟还要靠着身契才能知晓。
她是除夕夜出生的。
她的小字叫年年,怪不得她叫随…随云暮。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
可他给她改名做云蓝。
骨节分明的大手不断攥紧,于是血迹一点点渗到襁褓,天水碧的锦缎合着血,变成深沉的绛紫,崔琰唯恐惊醒念念,只得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国公爷,”
松烟神色匆匆拿了明黄手令过来,崔琰将手缩进袖子,打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备好车架行囊,过几日随我去雁州。”
第40章跟踪
依然是呼啸着的漫天风雪。
徐不疾竟换了身衣服,墨色兔毛滚边披风随着寒风摇摆,他没有戴帽子,只一根青玉簪束了墨发,少了些风尘仆仆倒像个富家公子,正带了个满脸横肉,高大魁梧抱着满怀土仪的汉子在站在门口。
“叶姑娘好,”
他并不唐突进门,只在门口退开半步,朗声笑道,“方才家中理货时发现了些笋干,我同叔父并不会料理,又想起来叶姑娘是南边的,便送来给姑娘尝尝鲜。”
云暮见他满脸笑意,只得推开门往前走了两步向他问好,抬眼看到他鼻尖冻得通红,眼睫上也挂着霜雪。
徐不疾说的干脆,行止有礼热情,云暮便觉得若是不将他请进来喝一杯热茶,就显得十分不讲道理。
煮饭的香味在不大的茅草屋里弥漫开来,崔琰算准了时间差不多了便放下了书,果然看到云蓝端着两个饭碗过来。
为了方便崔琰在床上吃饭,云蓝将吃饭的饭桌挪到了床边,将两碗饭放在桌子上。带鸡蛋的那碗是崔琰的,只有咸肉的是云蓝的。
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崔琰已经摸清了云蓝的生活的习惯。虽然生活贫苦拮据但是很有规律性,每天都在一样的时间醒来、离开,又回来。
饶是如此,崔琰看到已经吃了六天的咸肉拌饭后表情还是略微有些失控。
“我给你的那些金子,你究竟换了多少钱?”崔琰拿起筷子,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嗯……王叔说换了十两银子,然后去掉买的咸肉和鸡蛋还剩五两。”云蓝吃了一口饭,想了想道。
崔琰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也知道云蓝是被人骗了——一两黄金能换二十两白银,他给云蓝的那些金子换个二十两不成问题。
而且五两银子就买了那么些玩意,这晋城的物价是疯了吗。
但崔琰什么都没说,如今赶紧养好伤想办法回去才是正经。至于云蓝是否被骗,和他有什么关系。
同前几天一样,崔琰勉强将米饭吃完了,至于咸肉只动了些许。
云蓝看到被崔琰剩下的咸肉觉得有些可惜:“你不吃了吗?这些都是你花了钱的。”
崔琰听到这话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小姑娘说这句话可不是因为关心他,言下之意是就算他不吃,她也不会同他少算钱。
贪财的乡野村妇,这是崔琰对云蓝的印象。
早在云蓝救下崔琰的那一天就和他说好了:救他是一个价钱,他日常里的吃喝用度则是另算的。
“不必了。”崔琰摇摇头。
云蓝看他如此也不强求,便将咸肉放进锅里煮去盐分给飞飞当狗粮。
云蓝心里也明白崔琰这是吃不惯腌制过的肉,但是她无法去集市上买东西,也不好意思麻烦王叔每日帮她带东西。
“你身上有伤,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云蓝心地纯良,崔琰越是没说什么她心里越是有些愧疚,“我明天不采药了,去山里给你打只兔子回来吧。”
“不必了。”崔琰不是贪好口腹之欲的人,吃饭对他来说只是维持身体正常运转的必做之事罢了。
况且,明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让她去做。
崔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明日劳烦你,将这封信寄出去。”
云蓝疑惑的将信收下,上面写的都是她不认识的字,她平日只认识一些医书上的字和自己的名字,而崔琰也知道这些,不然也不会放心让云蓝去送信。
云蓝虽然看不懂,但也没说什么,应下这件事。
这也是崔琰最满意云蓝的地方,虽然她无知无礼,她从来都不会去问。
她不问为什么他满身是血的躺在罕无人迹的深山中,不问为什么他要不被声张的藏在自己家里,也不问他到底是何身世。
“你明日还去找上次的人帮你送信吗?”崔琰问她,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又道,“你不如换个人去帮你……算了,既然如此便再去换些钱吧。”说罢便拿出腰扣想要再扣些上面的黄金下来。
谁知云蓝却出声阻拦了他:“不必了,这些小事王叔不会多要钱的。”这腰扣是金镶玉的做工,云蓝很是喜欢,本来扣掉了一块她就觉得可惜。
崔琰看云蓝看着腰扣的眼神,明白她这是舍不得。当时要不是喜欢这个东西,云蓝也不会被垂死的自己一把抓住。
云蓝小心地将信叠起来封好,将两人的碗筷收拾完过后便开始整理最近采来的草药,正好明日送信的时候可以将这些药也交给王叔去卖些钱。
崔琰依旧倚靠在床头,不过此时他没有在看医书,而是盯着整理草药的云蓝。
决明子,连翘,桔梗……崔琰将这几日看的医书上的图同眼前的药材们一一对应。
若是在平日里崔琰是绝不会去读医书的,但这几日他却看了不少。
一是为了打发时间,云蓝家里只有这些医书;二则是为了确定云蓝没有乱给他用药。
一开始睁开眼睛在云蓝家里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好了的时候,崔琰以为是云蓝请了医师来为他疗伤的。可后来才知道,他的伤口全是云蓝一个人处理的。
虽然眼前的少女救了他,崔琰还是留了一个心眼。看了几天医琰确定女孩没有给自己乱用药后他才放心让云蓝照顾自己的伤口。
令崔琰感到有些惊讶的是,云蓝虽然是个生活拮据的孤女却有着不错的医琰。
为何这样的女孩会独自生活在深山中呢?
崔琰刚来到茅草屋时也曾试探过云蓝的身份问题,但是没曾想对方虽然天真但是对自己的事情捂得严严实实的。
两人萍水相逢,相互利用,崔琰也懒得去追问她。
反正事成之后,自己会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名叫云蓝的孤女从何而来日后又为何而去都和他没关系了。
崔琰的这些心里活动云蓝都全然不知,她一心只想着赶紧将崔琰照顾好,早点拿到自己的报酬。
云蓝整理完药材后已经到了晚上了,两人又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快到了睡觉的时候了。
崔琰摸清了云蓝的生活习惯,便知道她此时要去干什么了。
云蓝虽然生活贫苦,但是极爱干净。如今秋季普通人家不过一个月烧一次热水洗澡,云蓝独自住在山林里,条件更甚。不过她会每日烧些热水擦拭身体。
云蓝打了些热水走进隔间,开始擦拭身体。其实平日里她自己一个人住,加上天气变凉,她都是在卧房里完成这些,擦拭完便赶紧跳上床。
现在多了一个崔琰,云蓝只好躲在一个小隔间里擦拭身体。
说是小隔间其实勉强也算是一个屋子,不过中间隔了半堵墙让崔琰无法看到罢了。
可是看不见,崔琰能听到。
布料的摩擦声,和舀水的声音在本就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更加清楚了,让人仿佛能想象到女孩此时正在干什么。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崔琰感到一阵烦躁,他索性闭上眼睛开始想之后该怎么办。
若是信能成功的送出去,他的人应该当天便能知道他的位置在哪。
此时身在晋城,他没有足够的人手,但是时间紧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知道援兵能不能及时赶到。
如此,最多再等三天他便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呀!飞飞你出去不要舔我!”女孩娇嗔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开来。
崔琰睁开眼,眼底一片阴沉。还有三天,三天后他便再也不会听见这个声音了。
第二天,云蓝一早便起床去送信。
从树林到村子里来回要一个多时辰,加上找人,估计要两个小时。云蓝让崔琰放心,她会在午饭前赶回来的。
或许是知道自己快要回去了,崔琰今日说话也没那么冷淡了:“不急,你路上小心便是。”
云蓝听到这话感觉心里暖暖的,毕竟自从外婆去世、那个人离开之后也好久没有人关心自己了。
她点点头:“嗯!我会小心的。”
云蓝走出树林,便看到离树林不远的田地里有个农汉在劳作,那便是她要找的人。
她吹了一声口哨,那人听见后抬头看见云蓝躲在一颗粗树后面向他招手,向四周望了一圈看附近没人才向云蓝那边走去。
“怎么今日又来了。”那人一幅不愿意看见云蓝的样子。虽然能从她这里捞到些好处,但也不代表他愿意天天同“煞星”打交道。
“嘿嘿。”云蓝略带些讨好地笑了笑,“今天有封信要麻烦王叔你帮我送一下。”末了又加了一句,“放心,不会让你白跑,这次买药的钱一半都给你。”
“送信?”王六接过信封看了看没看出头绪,显然也是个不识字的。
他本来不愿意接这活,但听见云蓝最后那句话还是答应了。
云蓝将带来的草药也一并交给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听到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的村子里传来。
在他们这乡下地方,别说马了,连牛和驴都没几头。云蓝不由得有些好奇:“王叔,那边是干嘛的。”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王六的语气又不耐烦起来,但还是解释道,“听说是有贵人在附近打猎时被歹人伤了,听说那歹人受了重伤,现在正逐个村子搜查呢。悬赏令都在村子头贴一个月了。”
“哦……是吗。”云蓝的脸色沉了几分。正好崔琰也是一个月前出现的。
“你那树林子,最近有其他人进去吗?”王六虽然也想到那人可能躲在树林里,却没胆子进去找。要知道每次他和云蓝见过面都要去村里的菩萨庙里多拜几拜才安心。
云蓝听了这话咧嘴一笑,刚才面色暗沉的脸此刻明媚如春风:“怎么可能呢,我那树林里向来是没人进去的。”
“一打十二个,我已经买了两打叫送家里去了,关大哥和伙计们都有的吃,回去热一下便是。”
徐不疾指了指那小摊,神色倒是稳重起来,徐家的货栈年后就要建起来了,伙计们忙的脚打后脑勺。
云暮又买了两个放在马车上,一转身,神色竟忽然中露出几分慌张。
徐不疾刚要问,就听到她压低声音极快的说,“徐公子,有人在跟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