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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枕席 枝头小憩 23851 字 2024-10-31

如今,大多数宫殿早已久未有人踏足,除了崔玄铭居住的那间上房,唯有一间勉强能待客。

于是,自作聪明的太监和宫女们,便将崔琰和云蓝送进了一间屋子。

由是,当崔琰进屋时,恰好看见云蓝正撩起裙摆,露出那截白的发光的小腿,十分刺眼。

不知羞耻!

崔琰眉头一拧,飞快地别开掩去。

这一扭头,恰好错开了下一瞬,云蓝腿上露出的狰狞的伤口。

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转瞬即逝,云蓝浑然未觉,见崔琰收了香囊,她那颗悬着的心方才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心里的雀跃跑到了嘴角,眼里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一般,霎时间仿佛盛开的夜来香,在暗夜的深宫漂亮得让人惊心动魄。

她暗自吐一口气,眉目含笑,这才敢抬头直视崔琰的眼睛,她乖巧道:“世子表哥莫要客气,这都是云蓝应该做的。”

“天色已晚,云蓝就不耽误世子表哥了。”

“嗯。”崔琰拉开一步距离,“多谢云妹妹,妹妹慢走。”

趁着晚霞最后的余晖,云蓝福了福身,踏着轻快的步伐,满心雀跃地离去,那背影似是刚落地的幼鹿一般,浑身洋溢着新生的喜悦。

深宫之中,难得见到如此鲜活的身影,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直到云蓝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角,小太监才意犹未尽地转收回视线,一扭头,就对上崔琰阴鸷的双眼。

“好看吗?”

崔琰眼神晦暗不明,凉凉地问。

小太监心神一惧,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他“扑通”一声跪下,“世子殿下恕罪!”

云蓝待人和善,在崔琰离宫的这三年里,东宫的小太监多半受她的恩惠,这小太监正是今日给云蓝报信之人。

崔琰缓缓走到小太监面前,宫灯皆已点亮,他逆光而立,斜着眼看他,似笑非笑:“我问你,刚刚好看吗?”

崔琰生就一双丹凤眼,不笑时便不怒自威,眉尾自然上扬,或许是三年征伐,整个人显得犀利而带几分薄凉。

“……”小太监被崔琰的眼神看的后背发凉。

这话能怎么回答?他清楚,自己已是犯了大忌,崔琰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回答。小太监手指抓地,绝望地闭上双眼。

果然,崔琰没打算轻饶他,一道异物狠狠地向他的脸上劈来,他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击看似凶猛,却毫无杀伤,他睁开眼,见着袭击自己的那东西,瞬间愣住了。

昨夜刚下了雨,青石板的凹陷处还有泥泞的积水。那脏湿的污水,正一点一点将绣工精美的香囊淹没。

漫天的红霞,彻底陷入泥潭。

“怎么,心痛了?”崔琰注意到小太监的僵硬,冷声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给她通风报信?”

在云蓝拿出香囊的时候,他就知道云蓝的目的并非在未央宫,而是他自己。

时间卡的这么好,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决不允许有人把手伸到他的东宫!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缩,来自上位者的威压让他不敢有所隐瞒,颤着声道:“世子殿下误会了,云小姐并未给我什么好处,只是她以前常去东宫……”

崔琰一凛:“常去东宫?去干什么?”

小太监:“……侍弄花草。”

崔琰:“……”

崔琰眯起双眼,依稀记得云蓝确实喜欢一些奇花异草。几年前底下人进献了几株欧碧牡丹,分散在各个宫栽种,唯有东宫的那株活了下来,那时云蓝就常来东宫看花了。

崔琰沉吟许久,“那东宫的所有人都与她相熟?”

小太监不敢直说,便只道:“云小姐待人和善。”

崔琰心里冷笑,没想到只是三年时间,别人的手不仅已经伸到了东宫,甚至连他东宫的墙角都已经翘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未央宫的大门,眼神深沉,对着杜衡沉声道:“这事儿交给你处理了。”

“所有人,全部换掉!”

崔琰慌乱又无力的重复着歉意,全然顾不上那只伤了的手,起身想要将她拽到自己怀中,手掌终究无力垂在身体两侧,“不是你想的那样。”

马车外脚步声、欢笑声稀稀拉拉响起,似乎是永安街的灯会人潮渐渐散场,涌到了停着马车的这一道小巷子。

云暮猛地想起徐不疾不多时或许便要回来,心底那口气忽有些散去。

还是别连累他和关家人了。

“左右也不是第一遭被您捉回去,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云暮静静看着窗外,轻声道,“崔大人又何必说那些虚情假意的是是非非?不要仗着自己聪明,便将我当做傻瓜。”

崔琰喉头猛的沁出腥甜意。

他从未想过,她甜软的嗓音能有这般彻骨寒意。

第45章妻子

车窗外的脚步声如同潮水。

一波夹杂着一波划过小小马车,车窗外夹杂着逛完灯会的欢声笑语,甚是喜庆,偏马车中的剑拔弩张,却又挨得极近,便显出十分的诡异。

或明或暗的灯火下,崔琰忍不住去看她的脸庞。

夜市中人群熙熙攘攘,云蓝和崔琰走在其中。这条街很长,人流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让云蓝觉得这条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旁边的人们扶老携幼、嬉笑打闹的欢乐气氛感染了云蓝,让她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原来活着是这种感觉,云蓝想。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这种感觉永远地记在心中,更让她感到激动的是这种生活将不再是奢望,她真实的在经历这一切。

然而她的兴奋却没能感染到旁边同行的人。崔琰闷着头拉着她走了大半个夜市只觉得吵闹。

在崔琰的记忆中这种节日总是和宫廷盛宴联系在一起。

宫里的宴席太多了,多到他数不过来,而每次宴席时吃饭赏舞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重要的是如何在盛宴中和各方势力周旋,如何讨贵人们的欢心。

崔琰是太子,是人们阿谀奉承的对象,可身为太子他同时也要谨言慎行,让皇帝满意。

崔琰不喜欢宴会,自然也不会喜欢在他眼中只有平民才会参加的夜市。夜市属于平民百姓,不属于他这个如高山明月的太子。

他看向旁边的云蓝,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简单的糖葫芦而如此激动。云蓝此时已经吃完了糖葫芦,在一脸羡慕的看着什么,崔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一家三口,看他们身上穿着粗布衣服应该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但是此时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绑着双丫髻的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将父亲从摊子上为妻子挑选的木钗插在母亲的头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这种温情让崔琰恍惚想到小时候,那个时候他和父皇母后依稀也有过这样的温情时刻。可那段时光太短了,也太远了,远到让他都怀疑自己的人生中是否存在过那一段经历。

崔琰别过头不再看那一家人,他拉了云蓝一下:“别看了,回去吧。”

“啊?可是我们还没逛完,”云蓝有些依依不舍。

“孤不想逛了。”崔琰撇了云蓝一眼,看她一副不愿意的样子又加了一句,“孤的腿疼。”他撒谎了。

听到这句话云蓝才想起来他还有腿伤,又想着他好歹刚才也陪她逛了那么久只好做罢:“好吧,那我们回去吧。”反正她之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回州牧府前云蓝还不忘去东街帮芍药买她的梅子姜,是以一行人又绕了一圈。

云蓝坐在马车里拿了一块梅子姜放进嘴里,还没等细细品尝便一副怪异的表情,但因为不方便吐只好又咽了下去。

没想到芍药喜欢吃这种又酸又辣的东西,又想起芍药的审美,云蓝不禁汗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她转过头看见崔琰正盯着自己,尴尬地将梅子姜推到一边,又拿起刚才张恺买的一大袋糖葫芦中拿出一份推到崔琰面前:“你要尝尝吗?”

崔琰本想拒绝,但想起方才云蓝吃了糖葫芦后又哭又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手帕拿出一颗放入口中。

这一份糖葫芦是摊子上的招牌,糖雪球,砂化的糖像雪一样包裹在山楂外入口即化,过度的甜腻过后是极致的酸涩,两种口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他的味蕾。

崔琰吃过各式的宫廷点心,每一样都是宫里的御厨费尽心思用上好的食材制作而成。这种糖雪球对他来说尝着新鲜却不惊艳,他只吃了一个便住口了。

他看向云蓝,她此时还靠在车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想要抓住最后在外面的一点时光。

终于马车行驶到了州牧府门前,云蓝也将帘子放下了。她拿起今日买的吃食跳下马车,刚进府门便有侍女上前带她回锦绣阁。

而崔琰则往书房的方向去了,根据线报国师徐不疾明日就要到了,他要再检查一下各路环节确保不被对方抓住什么把柄。

云蓝刚起步想要跟侍女回去,却不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和侍女小声说了一下转身向崔琰的方向跑去。

“崔琰!”云蓝丝毫没顾忌周围人的目光,直呼崔琰的名字。

张恺听到这声内心大呼不好,往四周一看果然旁边的侍卫仆人们脸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惊讶。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太子殿下的名字,全都半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然而崔琰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暴怒,只是回头皱眉:“又怎么了?”

云蓝跑到他面前停下,因为天冷加上小跑脸颊有一丝微红,她望向崔琰的双眼,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崔琰眼神微动,似乎没想到少女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中,对方之前说过最多的话大概就是:在他受伤时让他记得之后给自己报酬,或者说了他们两清了之类的云云。

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听到有人会真诚的对他道谢,还是从眼前的少女口中。

崔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面前的少女就已经小跑着又回到了侍女身边,跟着她往锦绣阁的方向去了。

崔琰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云蓝离去的背影。

崔琰闻言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方才云蓝是直呼了他的名字,怪不得张恺会突然如此说。

崔琰的身边没有人会直呼他的名字,他有很多个称谓,每一个称谓都代表着他的一个身份。

他是太子,是殿下,是学生,唯独不是崔琰。

而他遇见云蓝的时候因为情况特殊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云蓝便一直直呼他的名字,就算是知道自己是太子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张恺言毕等了半晌还没有等到崔琰的答案,心中不由的疑惑,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听到面前的太子说:“不必了,由着她去吧。”

云蓝回到锦绣阁将梅子姜给了芍药,又将一大包糖葫芦分给了芍药屋里的众人。

芍药今日吃到了心心念的梅子姜,心中开心便邀请云蓝今日和她一起睡,两人又待在一起聊到了半夜。

芍药的床铺不仅比云蓝的大,而且还软软香香的,云蓝窝在被窝里感慨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睡在这种地方。”

芍药侧着身子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有翻身正卧着道,“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如今跟着太子,也算是有好日子过了。”

“我又不会一直在他身边。”云蓝打了个哈欠。

芍药却有些吃惊:“待在太子殿下身边不好吗?好多人都挤破头想去这些贵人身边呢?”

云蓝摇摇头:“他只是在晋州找不到合适的医师才找我来伺候他罢了。”

况且……

“而且,我才不想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云蓝将双手枕于脑后,“好不容易有了自由,我想有机会四处云游。这世上还有好多美景我没看过,要是有机会真想都看一遍。”

“不过,我要先去京城找我一个朋友。”想到那个人云蓝不禁垂下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一定可以的。”芍药笑道,“那你日后要是再到晋州来,可一定要去我的胭脂铺。”

“好,我一定去!”

“那一言为定!”

夜半,锦绣阁内的一间屋子里两个少女言笑晏晏,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定下了一个诺言。

第二日下午,云蓝带着药箱跟着侍女照常去给崔琰诊脉。然而到了书房时崔琰却不在,问了在书房伺候的侍女二人才知道原是今日有贵客来了。

“张大人方才来禀告殿下,说是国师大人来了,殿下便去前厅会客了。”侍女道,“姑娘先在这里稍等片刻吧。”

侍女给云蓝搬了个凳子在书房外,然而云蓝等了片刻便有些坐不住了。

两个侍女见周围无人看管,崔琰不在她们也无事可做便凑在一起聊天。

“听说这次来的国师大人是皇上亲封的,是有大神通的人。”

“我也听说了,好想见一见这个国师大人,要是能让他帮我也算一卦就好了。”

“我方才听阿紫说她们偷偷去看了一眼,国师大人还是个年轻的公子呢,一身白衣像神仙一样。”

两人叽叽喳喳围绕着国师这个话题聊了好久,最后双双打算一起偷偷溜到前厅一瞻国师的风采。

云蓝虽然对此人不感兴趣,但独自在书房前坐着未免太无聊,便也跟着二人一起去了。

三人溜到前厅侧门的柱子后,云蓝依稀能听见崔琰和对方说话的声音,此人声音清冷莫名的让云蓝觉得熟悉。

待她探出脑袋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云蓝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愣在那里。

那个站在前厅同崔琰说话的人,分明就是六年前路过村子,预言过她是不祥之人的那个人!

另一个混不在意满饮一盏,语气洋洋自得,“十四就开了苞,还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漂亮点的玩意儿——”

一瞬间,崔琰只觉得握着荷包的指尖控制不住的疯狂颤抖。

宴席间屋中分明燃着极暖的炭火,他竟一点都不敢吸进胸膛,仿佛那屋内飘出的阵阵暖香带了冰刺,刺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松烟,备马!”

无论如何,他要云暮做他的妻子。

明媒正娶的妻子。

第46章委屈

快些,再快些,他要云暮做他的妻子。

崔琰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素来缜密的思维在这一刻濒临崩塌,像是身处暗室许久砸开暗室高墙窥见阳光,崔琰的心被巨大的希望刺痛。

这二半夜的,又并非自家府中,一时间去哪里找什么快马名驹?

松烟虽不知他为何如此急切,但只见他神色便知是要事,径直快步卸了车,将来时那高头大马从车上卸了下来,恭敬颔首将缰绳递给他。

肥壮的枣红马身上还带着拉车的皮绳,上坠着极富丽的铁锈红流苏,在灯火下散着斑斓光泽。

崔琰翻身上马,长腿一夹马腹,却忽地愣住了。

夜色入幕,江府内江家的大公子正和胞妹坐在一起品茶畅聊,只是若是有心之人细细观察就会发现江女公子的脸上已经隐隐出现了不耐之色。

比如她的侍女紫英此时就发现了这点,她端来一盘点心放在如意桌上:“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请大公子尝尝。”

江晚照不动声色地将桂花糕往江祁那边一推:“哥哥在外应酬了一天还要守灵想必累坏了,少说些话吃些东西吧。”

江祁丝毫没有听出妹妹的弦外之音,只当是妹妹关心自己,吃了一块糕点还不忘叮嘱道:“殿下去了晋州也有一月有余了,你也可以给他写封信以表关心之情。”

“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给男子写信?”江晚照皱眉眼神里满是凌厉,“哥哥别太荒谬了。”

然而江祁丝毫不在意道:“未出阁又如何,你们的婚约满京城都知道了再说你们还是表兄妹。”看见妹妹已经出现不悦的神情又讪讪道,“哪怕是送些东西给他也行啊。”

江晚照性子孤傲又受家里人的宠爱,如今已经不想再理江祁。江祁见状只当是她害羞加上伤心,便又安慰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离开时还不忘嘱咐侍女们好好照顾她们女公子,莫让她看太多书看坏了眼睛。

然而待江祁走后江晚照便立刻又拿起手中的书,看起来完全没将胞兄刚才的话听进心里。

一旁的侍女琥珀送走江祁后进屋看到这一幕不禁叮嘱:“姑娘还是歇会吧,如今天色晚了再看对眼睛不好。”

江晚照淡淡的嗯了一声却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明显已经看的忘我了。

琥珀在江晚照身边久了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深深的叹息了一声,对旁边的紫英小声道:“其实我觉得大公子说的对,女公子就算给太子殿下送个东西也是好的。”

其实本朝民风开放,男女之前就算没有婚约若是相互有仰慕之情也可互送一些小玩意以表情意,更不要说江晚照和崔琰之间早已定下了多年婚约。

紫英听了这话只是苦涩一笑,且不说姑娘的性子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是换个性子也未必会对太子如此热情。

旁人都道太子和女公子是青梅竹马,又有表兄妹的情谊在,少年时便定下了婚约是天生一对。可是她跟着女公子久了这几年却总觉得女公子似乎也不是很想嫁给太子。甚至前几个月女公子还甚是心烦,如今婚期推迟了这种心烦反而消失了。

然而这话紫英也只敢憋在心里,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琥珀也不敢说。若是说出去了自己有性命之忧不说估计别人也只会把她当成个疯子。

而崔琰说是带她一起回来是为了让她给自己看诊,可不知为何自从回来后便像忘了她这么一个人一样,一直未传唤她也没有让人过来探视她的情况。不过云蓝也乐得清闲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虽是下雨可是飞飞精力旺盛不像人一样甘愿待在屋里,它出去遛了一圈回到屋里甩去浮在毛发上的雨又抖了抖,可爱的样子逗得芍药和云蓝皆是一笑。

“要是以后能出去,我也想养一只这样的小狗。”芍药拿来一条巾子将飞飞身上剩下的水擦干,擦完后又随手递给身旁的侍女。

“出去?”云蓝和她一起坐在榻上摸狗,听到后不解,“你现在不能出去吗?”

芍药听到后轻笑一声:“我说的可不是出去逛逛,不过现在也不能离开这个院子就是了。”她垂下眼睛,“我说的是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本来我们这些罪臣的家眷按理说应该都是要被发卖的,更不要说我连家眷都算不上。”若说是家眷怎么也要是个妾,可她瘦马出身,虽然倍受晋州牧宠爱可对方也只把她当个玩意儿,连奴籍也没给她脱。

有的上位者,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吝啬。芍药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晋州牧就是喜欢她曲意迎合、伏低做小的样子,甚至她瘦马的身份也是他特地挑选的。

“我和殿下做了交易,他答应事成之后会脱了我的奴籍再给我一笔钱让我安置。”芍药提起这件事脸上才有了些神色。

云蓝听到这话不禁想到自己和崔琰之间的交易,幽幽道:“你就不担心他会不信守承诺吗?”

“怎么可能呢?”芍药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殿下堂堂一个太子怎么会因为我而失了自己的信誉。”

怎么不可能?云蓝暗自腹议,这有一个被他坑了的人就在你面前站着呢。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她一个孤女去指责太子不守信誉,说出去怕是没人信的。况且这几日芍药待她很好,她也不忍心戳破她的美梦,只希望崔琰此次能够守信罢了。

“况且太子殿下看起来温润如玉,是个君子呢。”

这话云蓝倒是没有再反驳,她初见崔琰时除了觉得他面容俊美外也觉得他是一个谦和有礼的人,只是平日里话太少性子有些冷罢了。

所以当她看到崔琰能够不眨眼就指使别人将别人的双手砍去时心中不光有恐惧还有一种恍惚感。

仿佛她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

不过也是,只是相处了一个月的人,估计也只有像她这种与世隔绝、不常与人交流的人才会天真地以为崔琰会将自己所有的样子展现给她看,就像她对崔琰毫不掩饰那样。

云蓝摇摇头不再想崔琰的事情,转而问道:“那你出去后想要做什么呢?嫁人吗?”

芍药摇摇头:“我是不再想嫁人的事情了。”她摸了摸云蓝的脸,“小云蓝,姐姐告诉你靠男人是靠不住的。”

云蓝点点头深以为然,她想起了十二岁那年抛弃她的父亲。她记得自己的母亲临死前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在自己去世后一定会续娶。于是她用尽力气抓住眼前人的衣襟求他以后好好对待自己仅有的一个女儿。

“我也没想过靠其他人。”云蓝道,也许是自己一个人习惯了,也许是再害怕受到别人的伤害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要依靠别人,“我有我的医琰。”

“要是我也有你这样的手艺就好了。”芍药换了个姿势半卧在榻上,“我以后大抵会开个胭脂铺子吧。”

“你不是会弹琴吗?为何不以此谋生呢?”云蓝道。

芍药苦笑一声,且不说她的琴艺并不是顶高超的水准,她的出身就决定了不会有人愿意将她当正经的琴艺人看。奴籍虽然可以被抹去但是过去不可以,万一被以前相识的人或者有心之人发现还会惹来额外的麻烦。

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听到芍药要开个胭脂铺子云蓝随口说了一句自己从未用过胭脂水粉,芍药起了兴趣非要拉着云蓝让她试一试。

“反正今日也无事,外面还下着雨不能出去,甚是无聊,不如让我来给你打扮一番吧。”芍药道。

云蓝本来就对外面的东西好奇,听到芍药如此说自然心动便点头答应了。

芍药像是得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一般,让云蓝洗净脸坐在妆奁前,自己将胭脂水粉并发簪首饰都拿了出来。

云蓝看着这么多东西摆在面前惊呼:“这也太多了吧,每种都要用吗?”

“这才哪和哪啊。”芍药用拿着手绢的手捂住嘴轻笑道,“这还只是上妆用的东西,若是护肤用的东西都拿出来还要多一倍呢。”

“这还只是我有的,听闻京城的贵人们连身上用的香粉都有好几种,每天睡前都要擦上呢。”

“这也太麻烦了……”云蓝小声嘀咕道。

芍药拿起瓶瓶罐罐们开始往云蓝的脸上涂抹,云蓝只觉得脸上被涂了一层又一层东西,闻起来香香的,其余的并没有什么感觉。

然而,芍药只进行了一半便看见侍女从门外过来道:“张大人在门口说要云蓝姑娘过去一下呢。”

云蓝闻言睁开眼睛,芍药也只好停下手道:“怎么这个大雨天来找人了?”

两人走到前厅,张恺果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云蓝他微微愣了一下转而恢复了原来的神色道:“还请云蓝姑娘随在下来一趟,太子殿下传唤你。”

其实,他的珍重一只都在,只是她懦弱着,躲避着,不愿意去仔细看那同崔琰相似的脸庞。

她是在不公平的对待着徐不疾。

低头,云暮看到徐不疾掌心中躺着的,是昨晚给布布买的两个虎头帽。

忽然间,云暮猝不及防的眼圈发胀。

“你会很危险。”

“我心甘情愿。”

第47章转变

巷口高耸入云的桦树上,残雪在初阳下熠熠生辉,融化的水顺着光秃秃的树梢落在龟裂的土地上,冰雪渐渐融化,便会露出重新跃动的生命力。

春天真的要来了。

过去那样长的一段时间里,云暮将自己封闭起来,她可以接受那样多邻里、姐妹的善意,也可以埋头抛却羞涩去学着走货。

可崔琰的到来带来威胁,也打破麻痹的封闭。

云暮安静看着徐不疾的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崔琰的面孔。

如果崔琰盯着她一辈子,她便要东躲西藏,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吗?凭什么要为了他就放弃好好生活呢?

云蓝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就被抓住,她本以为至少自己可以爬过这个山头。

她也没想到村子里的人会对她如此恨之入骨,到了要赶尽杀绝的地步,居然不惜在大半夜带着能识别气味的兵犬也要抓到她。

云蓝被村子里的人绑起来推搡着往前走,刚才逃跑时她的心里很乱但此时被抓住了内心却意外的平静。

她突然想到小时候听别人说过人在死之前生平会像走马观花一样出现在眼前,而现在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吧,为什么脑海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然后就是几天前,崔琰还在的时候。

虽然崔琰不怎么说话也不和她交流,受伤了还需要她照顾,但是每天回家后家里还能有一个活人在那里让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是在过着正常的生活。

崔琰,云蓝想起这个人不禁心酸:“崔琰,你个大骗子……”

将云蓝围起来的村民听见她似乎在低喃着什么,只当她是在垂死挣扎罢了,并没有在意。

村子里的人也都渐渐围了上来,云蓝看这眼前的人们里面不乏有熟悉的面孔都是云蓝小时候的邻居,他们此时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人想要站出来发声。

在云蓝十二岁那年出了那样的事情后她的父亲便带着自己娶的新媳妇和后来生的儿子搬走了,她的舅舅一家也在她的姥姥去世后不久也搬走了。是以,周围根本就没有可以帮她说话的人了。

其实就算有人帮她说话又怎样呢,云蓝突然在临死前想明白了,他们不会在乎真相如何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云蓝低下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掉落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泪花,突然一双绣着金丝龙纹的锦靴进入了云蓝的视线中,她抬起头却看见了她从没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崔琰?”

只见崔琰站在那里身着一袭黑色锦袍长身玉立,眉眼间有说不出的威严,与周围的破落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众人虽然不认识他,但不知为何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他的脚步。而刚才被他们搭话的妇人更是上前将自己夫婿从人群中拉了出来直往人群边缘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离那个佩剑的黑衣男人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又哭了?”崔琰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云蓝脱口而出的居然是一句听起来在关心的话。

云蓝征征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她没想到崔琰会出现在这里,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而且既然已经选择自己独自离开又为何再回来呢?

崔琰看着她双手被绑在身后还被人按着只觉得碍眼,拔出自己随身短刀想将她手上的绳子砍断,却被旁边的村民拦住。

然而那村民连他的身子都没碰到便被一群侍从上前围住。

一旁的村长看到事态有变赶紧上前,单见崔琰气质不凡不像是寻常人物只得先态度恭敬的问道:“不知阁下这是要做什么?”

崔琰并未将目光看向他,手起刀落便把绑在云蓝身上的绳子砍断,将她拉起径直往马车走去。

一旁的村民见状也忍不住了,纷纷上前想要拦住崔琰,其中更是有冲动的人上前直接站在马车前拦住崔琰的去路。

崔琰带的侍从们也不是吃素的,纷纷拔出佩刀。村长看到双方矛盾激化害怕出事忙上前道:“慢着慢着。”

村长看着眼前这个要带走妖女的人,甚是眼生,这十里八村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也都认识,没见过哪家有个这样的公子。又想着那妖女平日里都在树林子里怎么可能会认识其他人呢,更不要说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了。

“村长,这帮人好像是从外地来的。”旁边有人说道。

如此便是了,村长明白了,这是有人路过在打抱不平。

他不禁心生愤恨,这些富家公子平日里好日子过惯了以为世间都是好人,见到有事便要惩恶扬善、拔刀相助。可曾想过自己救下的人就是恶人。

不过即是如此也好办,若是这人知道自己手中抓的人是妖女,怕是要吓的魂都丢了,二话不说就将妖女甩开。

“这位公子且慢。”村长叫住崔琰,“公子路过此地有所不知,此女并不是什么好人,乃是一名妖女啊。”

云蓝听到妖女这两个字突然抬起头,感觉好像被毒蛇咬了一般,开口便想反驳道:“我不是妖女!”

待她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崔琰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一般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噤声,并将她拉到身后。

只见崔琰挑眉,仿佛饶有兴趣:“哦?不知此女是怎么个妖法?”

村长听了这话便滔滔不绝说起云蓝的“罪状”,待他说到今天白日里又有个村民被云蓝打了时,旁边的云蓝终于忍不住了。

“明明是他先要摸我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皆是震惊,不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到有妇人说道“她怎么能就这么讲出来了,真是不知羞耻。”

云蓝没被世俗里的女德约束过,不禁气恼。明明就是那个人的错,怎么旁人的语气中透露出的情绪好像是她的错一般。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崔琰猛地一把拉进怀中,只见他眸色深沉如墨,低沉的嗓音似是压抑着怒气:“你刚才说他怎么你了?”

云蓝刚要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又听眼前的人快速加了一句:“算了,不用再说了。”

饶是云蓝这样迟钝的人此时也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怒气,不禁有些害怕。她试着将自己的手腕从崔琰的手中挣脱出来,却被对方抓的更紧了。

场面陷入了僵局,村长看出来眼前这位贵公子是不会相信“妖女”之说了。只是此次行动声势浩荡,若是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了,他这个村子岂不是颜面尽失。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传来一群吵闹声,缘是白日里被云蓝踢打的混混听说人抓到了,赶忙和自己的亲友们赶来。

只听来人骂了一句脏话,嚷嚷道:“那个妖女人呢?老子今天要让她死!”

混混找人心切,丝毫没在意当场除了有他们村里人还有几名亮出刀的陌生面孔,只当是村子里雇的人。

是以,当他看到云蓝被崔琰抓着手腕时便直直的走过去抬起手就是一巴掌。

“好你个小囗囗——”

只是还没来得及靠近云蓝便被一旁的张恺一脚踢翻在地。

云蓝被吓了一跳,刚才那个人还在远处怎么就突然过来将人踢开了。而她旁边的崔琰对此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显然平日里没少有人想要暗中靠近袭击他。

崔琰连眼神都没有从混混身上扫过,只是淡淡的问向云蓝:“就是他吗?”

虽然没有明说,但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见云蓝点头,崔琰又道:“是哪只手……罢了,张恺!”

张恺接到崔琰的眼神,心中已然知晓他的用意,他虽然跟着崔琰许久心中还是惊诧,不免开始思索被太子抓着的女子究竟和太子是什么关系。

心里虽然在思索,动作却依旧利索。张恺手起刀落,只听噗呲两声眼前的混混双手已经被斩下,而周围的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崔琰早已在张恺动手前便捂住了云蓝的眼睛。

“啊——”混混发出一声惨叫在地上打滚,两条断臂交叉在胸前仿佛还想用已经滚落在一旁的短手抓住伤处。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不乏有发出尖叫者,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弯腰呕吐。刚才气势汹汹的人群如今已经偃旗息鼓,毫无刚才要讨伐“妖女”的气势了。

云蓝听到周围的声响努力扒掉崔琰覆在她眼上的手,待看清了眼前发生了什么时也是一声惨叫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云蓝震惊得看着眼前的人,而他神色如常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不是不让你看吗?”崔琰这才有了一丝不悦的情绪。这让云蓝眼中的恐惧更深了。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当时在山里救的那个待人疏远却有礼的人吗?

云蓝此时很想甩开崔琰的手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只是眼下自己身陷囹圄好像也只能待在他身边了。饶是如此云蓝还是不禁慢慢的将身子向旁边挪了挪想要离身旁的人远一点。

崔琰见旁边的村民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气势便要拉着云蓝走。

村民们虽然心中不忿,只是再是无人敢上前去阻拦。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又从人群中响起,是混混的父母族人们。

“天杀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群人连滚带爬的冲到村长面前:“村长,此女先是伤了我家儿子,这又仗势行凶,你可要为我们讨回一个公道啊!”

听到这话,本来窃窃私语的人群此时又沸腾起来。是啊,他们或许打不过眼前的一群人,可是律法在此,就算他们收拾不了这些人还有官兵呢。

崔琰听到只觉得这些人吵闹,正当他要下令时一队官兵突然从一处围上来。

村民看向从一众官兵中间冒出来的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

“长水县县令陈元,参见太子殿下。”

生意是要再看一看,但家中却等不及。

云暮总觉得崔琰在雁州心底总归不安,阿照还是要早点回京才是。

却不想,刚到巷子口,就见到了耷拉着个脑袋的江晚照,一脸丧气的缓缓步出了院子,冲着她泫然若泣道,“对不起,云暮,原来竟是我连累了你。”

云暮这才看到,江晚照身后紧跟着的那个人,竟是崔琰。

一夜之间,云暮觉得崔琰竟像变了个人。

仿佛昨夜的仓皇愤慨狼狈都离他而去,宽肩细腰撑着一席贡缎锦袍,袍角绣着墨竹,他面色从容温和,像极了从前见惯的世家公子模样。

不知怎的,他这般温文模样更胜从前,却无端竟叫云暮觉得害怕,她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堪堪站定,一张小脸上尽是防备和不安。

崔琰却笑得儒雅温和,只冲云暮点点头,温和道,“我自是接长乐郡主回京的,你若是不安心,跟来看一看便是。”

第48章祸事

宽阔堂屋中,水仙氤氲出极浓烈的香气,被炭火一烘,便是满屋清香,待客的雕花红木小桌上,放着摊开一本古籍,竟显出几分闲适的意趣。

崔琰神色既不疾言厉色,又没有带着昨夜那种疯狂的渴求,竟是平静得气定神闲,让云暮竟恍惚想起河东时的日子。

江晚照去换宫妆了,屋中便只剩云暮和崔琰相看两厌。

崔琰的眼神忍不住落在梗着脖子,不肯看他的云暮身上。

自夜袭晋州牧府后已经过了一周,崔琰整天忙于和晋州各地的官员和豪绅世家打交道,虽然晋州令已经被关押在府内的地牢里但是盐铁案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晋州的平静下是一片暗潮汹涌。

向皇帝汇报此次事件的文书已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决断。但崔琰只要在晋州一日,就要尽量在此多安插自己的势力。

连续几日的处理公务让崔琰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前不久的落魄之事了,只是腿上时不时传来的疼痛还会提醒他这个事实。更让他烦躁的是几次午夜梦回时醒来他总会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还在那个破茅草屋里,疑惑为何身边少了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

难道她真的会什么妖琰不成?崔琰摇摇头试图让那个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消散。不过是时间还没过去太久罢了,崔琰告诉自己,时间长了自己自然就不会再被这些东西影响。

张恺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太子的不同寻常,看到太子走路还带有些许缓慢时他明白了,殿下这是因为腿伤而不爽呢。别人或许对崔琰不太了解,但张恺作为太子副官是知道崔琰此人是容不得自己出现一丝差错和瑕疵的。

平日里连皇帝多夸了晋王一句崔琰的眼神都会变的阴沉,更不要说此时自己的腿脚变得不便了。

于是,张恺为崔琰找来了一位晋州有名的神医前来为崔琰看诊。

崔琰听说此事也没有阻止,甚至想着开几副安神药这样夜间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身影便会消失了。

然而,在神医看诊后却道:“看脉象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外伤恢复的很好,只是腿上的伤还需静养两月有余便可。”

“两个月?”崔琰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晋州无人会岐黄之琰了还是你这神医惯会招摇撞骗,居然说这伤要两个月才能好。”

神医听到这话连忙跪下,头发接近花白的小老头被人以礼相待了一辈子,此刻显得十分可怜颤颤巍巍道:“殿下息怒,草民岂敢欺骗太子殿下。这断骨之伤本就难好,殿下一个月便可下地走路便是草民行医一辈子也是没见过啊。”

看着眼前之人一副恭敬害怕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可是那个女孩明明说过……

只听那神医又道:“草民曾在医琰上看到过有一种药可加速断骨愈合,只是这药药方似是秘方医书上并未细写,且其中有一药材只在人烟稀少的悬崖峭壁上生长极其难得。若是殿下能寻到这种药想要快点愈合也是可以的。”

听到这话,崔琰突然想起那女孩曾和自己说过为了救自己她将压箱底的药材都拿出来用了,当时只当是那女孩夸张拿乔想要更多的钱,如此看来她说的倒是真的了。

想到那女孩崔琰的心里更加烦躁了,他当时自尊心作祟时确实想过带云蓝回来。可他如今又变回了受众人敬仰的太子,又何必再去管一个村妇回来在自己面前碍眼呢。看见她,只会让自己想起落魄的自己,而他不喜欢自己的存在有污点。

“你下去吧。”崔琰不耐烦地挥挥衣袖。

神医听到这话如释重负赶紧退下,在外室写下一张安神药的药方头也不回的告辞了。

晚上,崔琰接下侍从递上的安神药,用完后便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这次他没有梦到这几日出现在他梦中的少女,而是梦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崔琰的母亲,当朝皇后在家给现在的皇帝时,皇帝还只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王爷。

皇后是当朝最有权力的世家——江家的嫡女,莫说嫁给王爷,就是嫁给当时的太子也是配得上的。

人们都议论为何江氏女会嫁给一个默默无闻的王爷,直到后来太子被废,那个名不见经穿的王爷成了有力的继承人,人们的议论便消失了。

人人都知道是江氏扶持了势弱的王爷上位,但是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当你有一些权力,人们会背后议论你;但当你足够有权力时,人们便会不敢议论你。

江氏成了皇子们夺位的最大赢家,一时间风光无限。江氏女成了皇后,而她诞下的皇子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

崔琰的人生,从开始就是顺遂的,他有很多兄弟姐妹但皇帝的眼中只能看到他一个。直到几年前皇帝突然开始宠爱贵妃,子凭母贵连带着晋王也成了有身份地位的皇子。

当天上的太阳习惯了自己霸占一方,连只能发出微弱光芒的月亮也会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看着以前只会对自己谄媚的人也会对晋王恭顺有加,以前只会夸赞自己的父皇也会在晋王回答出他问的问题时露出和蔼可亲的表情,崔琰的内心第一次滋长出了奇怪的情绪。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嫉妒。可他是太子,不应该还有能让他嫉妒的人存在的。

崔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汗珠,虽然喝了止痛药但他此刻觉得自己腿上的伤口疼得比之前还要厉害了。

“来人!”他起身掀开床帘,“现在是什么时辰?”

守夜的侍从连忙起身:“禀告殿下,寅初初刻(凌晨三点)了。”

“唤张恺来,再备一辆马车,孤要出城!”

张恺被人从床上喊醒,听说太子要半夜出城连忙穿戴好去见崔琰。

只见崔琰已经穿戴整齐了,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张恺问道:“殿下如此心急,可是有什么要事?”

“孤有一样东西忘在那个破茅草屋里了。”崔琰一字一字的说道,“一个,让孤心烦的东西”

自那天回来后云蓝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出门。

崔琰消失了,他究竟是被自己的人接走了还是被他的敌人抓走了呢?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屋里屋外都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门口留下了些许马蹄和车辙的痕迹。

难道有人来抓他还会带辆马车来方便腿脚不便的崔琰吗?

“崔琰,你个大骗子……”好讨厌,好讨厌的人。

只是云蓝的脑海里始终回荡着崔琰的那句“必有重谢”。她等了六年才等来这一个机会,错过了这次机会,她的下一次机会又在哪里呢?难道她真的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一辈子吗?

第三天,云蓝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了和以前一样规律又无聊的生活,每天起床、采药、赶在天亮之前回来、就寝。

虽然她的行动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她的内心却不再像之前平静。

当生活中有了一线光芒后谁又能安心地待在黑暗中一辈子呢?

云蓝决定自己走出这片树林。就算没有崔琰,没有人来拯救自己,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况她还有一身医琰,她就不信自己还能饿死在外面。只要能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就可以先去当地的药馆去找一份工了。

定下了目标云蓝便开始为接下来的离开做准备,在离开前她还想再凑点钱顺便多为自己准备些干粮。

这天,正当云蓝在屋里为自己缝制一套方便外出的衣物时卧在他身旁的飞飞突然起身向门口走去。

“飞飞?”云蓝有些疑惑,却终于也跟着起身了,她知道飞飞不会乱走,他起身一定是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她这小破屋来的人比过去六年都要多。

走出房门,云蓝有些希冀地看向飞飞盯着的方向,会不会是崔琰回来了呢?

然而来人是一个莫约四十多岁的妇女,云蓝不禁在内心苦笑,果然自己只是在空想罢了。

许是忌讳云蓝身上不祥的名号,妇女的神情也显得不太自然,但她看到云蓝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主动和她搭话道:“你就是云蓝吧?”

听到妇人和自己说话,云蓝忽然想起来对方是什么人了。她是王六的老婆。

当年云蓝还没有被人说是不祥之人,还是个生活在村子里的懵懂的小女孩。她记得自己还参加过王六和眼前这位妇人的喜宴。

云蓝很难将记忆中的那位少女与眼前的妇人联系在一起。许是嫁人后生活操劳,妇人的肤色已经变成了小麦色,上面也不乏有细纹,当年掀开盖头后青涩喜悦的神情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疲惫感。

“你是……王六的老婆。”云蓝努力地想要回想起眼前的人的名字,却只能记起其他都喊她王六家的,好像她没有自己的名字一般。

“是我。”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都长那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云蓝不禁有些害羞,这还是她长大以来第一次有人拿自己和小时候做对比,虽然可能只是一句客套话,但这话听起来就好像她从小到大也是有他人关心一般。

“怎么了,是王六让你来的?”除了平日里和她的丈夫王六有些财物交易,云蓝想不起来自己和眼前的妇人有什么其他交集。

然而妇人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让你快逃走的。”

有时夹着一页干花,有时讲一讲家中父亲多么令他困扰,也有时讲在哪里摸到了新出生的猫崽子,比布布凶的多。

云暮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却看的津津有味。

小安冲云暮挤眉弄眼,贼眉鼠眼小声道,“徐少东家这几日便在我家,姐姐不去看一看吗?”

云暮抿唇轻轻瞪了她一眼。

她伸手拎起布布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挠着布布的短下巴,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外忽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过于慌张急促,紧凑到让人无法冷静思考。

第49章病症

云暮和小安跟着嚎啕大哭的大牛赶到关家时,关山南脸上胳膊上的鲜血还在咕嘟嘟往外冒,粗黑的大掌变得发黄发青,络腮胡上的鲜血已结成疙疙瘩瘩的暗沉血块。

屋子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的腥气熏的人几欲作呕,关家的两个孩子正在地上吓得哭都不敢哭,只小安冲过去把他们搂在怀中。

阿娘,爹爹,白露……

或许是因为见过太多生死,尽管云暮的心脏疯狂的跳动,但思绪竟是出奇的清晰。

且说王六那边,他虽然平日里贪了云蓝不少卖药的钱财,但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

他将信交给镇子上的信客,还特地叫了最贵的信客——反正钱都是从云蓝应得的银子里扣的,若是到的快些说不定云蓝收到信就快些,届时他便能再多捞一笔银子了。

王六心里美滋滋地打着自己的算盘,却不知此信到了收信人手中便被连夜由密探送入了州牧府,而最终接到信的就是张副官。

虽然是留痕差的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下的字,但张副官还是一眼看出了这是太子崔琰的亲笔信。

“太好了,殿下还活着!”张副官连夜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几分,连黑眼圈此时都显得发亮了。

晋州牧当日邀太子去秋狄,用的是猎晋州独有的花豹的由头。那花豹地处晋州偏远处,当时他们一行人车马浩荡的走了两天,而听说送信的是最贵的信使、速度最快,想来信已经寄出来一天有余了。

若是此时出发,最快一天应该就能到达太子所写的地方。

此时已是危急之时,越快找到太子他们这一行人就越安全。张副官思及至此,当下便决定立刻出发。

还好王店村和禹州都位于晋州的西南方向,加上此时他们的消息比晋州牧得来的要早,还是有机会安全归来的。

送信的密探当即领命,消失在房中。张副官又叫来一人,按照崔琰信中说的那样让那人扮成自己的模样留在州牧府稳住州牧的人,免得让他们起了疑心,自己则换成他人的打扮暗中带人向王店村夜袭而去。

信送出去已经三天了,崔琰还没等到他的人,内心的焦急已经开始浮现在面色上了。

云蓝看到崔琰如此内心也是明白了七八分,但就像崔琰说的那样她从来都不会过多地过问崔琰的事情。

其实不止是崔琰,换成其他人云蓝也会如此对待对方。或许是天性如此也或许是之前被村子里的人赶出来伤透了心,崔琰这两天观察发现云蓝虽然将他照顾的很好但是内心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炽热。

他之前并不在意这个女孩,只觉得她是有自知之明才有分寸感,可现在看来她只是习惯不与人深交罢了。

云蓝虽然没问但也是有些心急的,毕竟崔琰能早一天被他的家人接走,她就能早点拿到钱。

“你别急,那信应该已经寄到你家人手上了。”云蓝安慰崔琰,也是在安慰自己。

崔琰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孩语气中的笃定:“你是不是又给那个送信人额外的钱了。”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责备和严厉,明明之前他要掰掉腰扣上的金子时,她说了送信是不要钱的。

不知道为什么,花的是自己的钱云蓝却有一种被人抓包的心虚感,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便听到崔琰又道:“花了多少?”

“二两银子。”

送封信二两银子?崔琰不禁皱眉。

就这样还想自己出去,怕是出了这林子被人卖了都还在替人数钱。有了钱是能过的好不错,但只有钱便会成为危险。

云蓝午间做饭时发现她之前在树林里捡的柴火已经所剩不多了,山间的天气多变,所以一有机会她便会捡些干柴来。只是最近家里多了一个人,每日还要煎药给他,柴火的消耗自然就变快了。

看着今天天气不错云蓝准备上山再捡些柴火,不过落柴不多,大部分的柴火都是她砍了树回来劈的。是以除了采药用的背篓她今天还多带了一把斧头。

云蓝将斧头放进背篓里,和崔琰告别:“我去上山砍些柴火,天黑前就回来。”

然而崔琰没能等她回来。

等云蓝走后大约一个时辰,崔琰便听到一阵细微的震动声。

若是一般人可能就没听到或者不会在意,但崔琰从小便学习骑射,也经常去军营里看将士们演练。是以他瞬间便意识到了,这是有人在骑马朝这边袭来。

来的人可能是他的人,也可能是搜查他的人。崔琰拿出藏起的匕首,埋伏在门后。茅草屋的门关的并不严丝合缝,崔琰可以从门缝中窥探到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若不是他此时腿脚不便,跑到山上或许生机更大,只是……

旁边的飞飞听到动静也从地上爬起来,一副警戒的模样,崔琰看到不禁苦笑一声:“看来只有我们两个并肩作战了。”

生死,便看此时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崔琰终于看到了来人的模样。

最终还是张副官先带人找到了云蓝的屋子。

崔琰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副官松了口气,将匕首慢慢放下,打开房门。

等他打开了门,张副官看见失联已久的太子立刻下马半跪在崔琰面前道:“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

“起。”崔琰虽然落难这么多天心里略有不快,但也深知造成这场面的罪魁祸首是谁。张副官跟随他多年,怕是他失踪这么多天最心急的人之一了。

这边张副官也不扭捏,立刻起身,一旁早有随从递上了太子规制的衣袍,他拿起外袍批在崔琰身上。

正当他替崔琰将外袍上的带子系好时,飞飞不知对方是友非敌,或许是对方人太多这小黄狗也没见过这阵仗,正向张副官身后的一众士兵狂吠。

那士兵平日里厮杀惯了只觉得这狗吵闹,更怕它引来不该来的人,当即便想拔出刺刀,却被崔琰看透了心思,呵道:“不要伤他!”

崔琰唤飞飞过来,让他进屋,转眼便看到张副官的表情中带了一丝惊讶,毕竟他平日一向杀伐果决,并平日里打猎用的猎犬也从不多看一眼只当它们是工具罢了。

崔琰轻咳一声,又恢复了平日里威严的形象,问道:“你们来时可有遇到晋州牧的人?”

“回殿下,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并未打草惊蛇,只是我们人少势微,且来的路上多少有些动静,难保晋州牧的人没有注意到我们。”

看来此时还没有完全安全,崔琰微微蹙眉:“如此此地不宜久留。”

“正是。”张副官命人将早前备好的马车牵来,“还请殿下尽快离开此地,赵小侯爷的兵马昨日夜里已进入晋州,正在赶来的路上,等小侯爷到了才算是安全了。”

崔琰点点头:“幸苦你了。”虽然他在信中叮嘱让张副官联系赵信让他前来,但赵信昨日便到了晋州,想必是张恺早就在收到信之前便联系了赵信前来。

崔琰被张恺扶上马车,却在马车帘掀起时犹豫了。

云蓝还没有回来。她还在山上砍柴等着回来给他做饭煎药。

“殿下?”张恺不禁疑惑崔琰为何停下,是否还什么吩咐。

被提醒了一声,崔琰摇摇头,他吩咐道:“屋里还有我一个腰扣,给我拿来,我们走。”末了又嘱咐了一句,“拿完把门关好,别让狗跑了。”说完便进了马车。

随着马车的门帘被放下,云蓝的茅草屋消失在了崔琰的视野里。

张恺没有对崔琰不寻常的反应和吩咐多想,亲自去屋里将崔琰的腰扣拿走。那腰扣虽然已经被人扣去了一部分金饰品,但毕竟是皇家规制的东西,在云蓝破落的茅草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算是一个破损的腰扣也是皇家的东西,遗落在此确实不合适。多年的经验让张恺下意识地以为崔琰只是单纯的心思慎密罢了。

飞飞看到眼前的门被关上,那个陪伴了他和主人半个多月的人跟着一群陌生人离开,他的气息逐渐在茅草屋里消散。

飞飞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正如他无法将看到的事情转述给他的主人。所以,他的主人回家后注定只能得到伤心和疑惑。

云蓝每次捡柴火都会从半山腰开始沿着下山的道路捡,这样到山脚时她便差不多可以捡满一筐,然后用不了多久便能回到家。

还有半筐云蓝便能将背篓捡满了,正当她打算坐下歇一会时,她突然远处大约是自己家的地方群鸟飞散,像是有什么人突然闯进那边引起了骚动。

难道是有人寻来了?是之前她看到的在村子里搜查的人还是崔琰的人?

一股不安涌上云蓝的心头,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觉得自己应该赶过去看一下。她不顾身体上的疲惫背着半篓木材向山脚赶去,不知为何,越是靠近自己家云蓝的心里越是慌乱。

赶到家门口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和痕迹,若是仔细观察的话还可以注意到车辙。

云蓝看到茅草屋的屋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她走的时候虽然将门虚掩了,但并没有将门外的门闩插上,但此刻茅草屋的门闩已经被从外面插上了。

云蓝感觉自己的心如同已经沉到了深深的海底一般,她打开门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飞飞……”门后空无一人,只有小黄狗如每日一样上来舔舐主人的脸颊,只是无论他怎么舔也舔不尽主人脸上的眼里。

彤管一直跟着站在一侧垂首,闻言也并不说什么,只是略略福身。

她出了月子没多久,便进了安国公府,因着不卖身不喂奶,晚上还要回自己家,所以阖府上下只称她娘家姓氏,呼作王娘子。

“不过这时常发烧本就不容易注意到,也不知是怎么带出来的,许是天生的体质问题,还是要多留心。”

崔琰刚要点头,便听到沉默了许久的王娘子忽然开口,

“或许是随她阿娘。”

第50章足钏

见惯大户人家阴私,章院正十分有眼色的留了药方,只推脱说有夜值,起身拱手离去了。

只剩崔琰静静坐在念念床头,许是因着仍有些烧,年年白嫩得如豆腐一般的小脸上翻着淡淡的粉,睡得极沉,纤长浓密的眼睫鸦翅般垂下,时不时轻轻颤抖。

“她……也常常发烧?”

崔琰近乎自虐的明知故问,因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才发现她的身子这般孱弱。

芍药正在兴头上,猛地被打断了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故而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找云蓝可是有什么急事?能否稍等片刻容她梳洗打扮一下?”

“殿下说了让云蓝姑娘即刻前去。”如此就是不行的意思了。

云蓝拍拍芍药的手让她等自己回来再一起吃晚饭,自己便拿了把伞跟着张恺出去了。

等走到半路云蓝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照镜子看芍药将自己脸上化成了什么样子。不过芍药人长得美每日打扮的又好看,应当手艺是不错的。

然而云蓝并不和芍药同住一屋,且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每次去芍药屋里时她早已梳洗打扮好了。

所以她并不知道芍药每日的妆容都是出自她身边的侍女之手,而她本人的审美堪称艳俗。

云蓝跟着张恺弯弯绕绕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许久没出锦绣堂此时出来自是好奇,不由得向四处张望。而往来行走的奴仆侍女尤其是崔琰从京城带来的那些人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跟在张恺后面也好奇的打量着云蓝,甚至有的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崔琰行事隐蔽,但毕竟离开了两日之久,所以府中大部分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半夜急忙忙的出去,等回来时什么都没变只是多了个医女一起同行还是从殿下的马车上下来的。众人皆在暗地里八卦不知此女和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

云蓝自是不知道自己引来了那么多风言风语,只老老实实的跟在张恺后头。终于不知绕了几个弯两人走到了崔琰的书房前。

“云蓝姑娘在此稍等片刻,在下进去通传一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和崔琰见个面要这么麻烦,云蓝还是点点头,她走到檐下收起伞,倚靠在柱子上开始赏雨。

以前住在小树林里时云蓝最讨厌的便是下雨,下了雨她无法出去采药换钱不说,天气还会变冷,捡的木头也会变潮。每次梅雨季节她的日子都分外难熬。

现在她不用像以前那样为生计而发愁了,才发现原来下雨时的空气是这么好。

这边张恺出来和她说可以进去了,她便跟着张恺走进屋内。

刚进屋她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这种味道在她捡到崔琰将他收拾干净后也闻到过,不过后来这种气味便慢慢消散了。

如今又闻到这种味道云蓝不禁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刚捡到崔琰的时候。

然而富丽堂皇的内室和书桌后坐着的身着华服的人都在提醒她那都是过去了。

张恺行了一礼:“殿下,云蓝姑娘到了。”

云蓝见张恺行礼后便离开了,想起崔琰如今是太子正纠结自己要不要行礼时便听到上头传来一声严厉的声音。

“你脸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崔琰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般,他先是诧异,后转为嫌恶,让云蓝想到了他刚醒来看到自己身处于简陋的茅草屋时也是这种神情。

看着崔琰一脸嫌弃的神情,云蓝摸了摸自己的脸:“芍药故娘给我用了一些胭脂水粉。”

然而崔琰根本不记得芍药是谁,他皱眉道:“打盆水把她脸上乱七八遭的东西洗掉。”

很快便有侍女打了一盆温水上来,另有一个侍女拿了帕子沾水要将云蓝脸上的东西擦掉,却被云蓝拿走了帕子。

“我自己来就行。”云蓝不习惯被别人碰触,自己拿起帕子开始慢慢擦拭脸上的妆容。

芍药花了好长时间给她化的妆,自己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要擦去。云蓝原本还觉得可惜,可她看到帕子上五颜六色的水粉时,她似乎有些理解为何崔琰会是那种表情了。

云蓝:“……”原来她刚才是顶着这么多颜色走了一路吗?怪不得别人都看着她还小声议论。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看到侍女们都退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云蓝感到有些紧张。

“你是不是忘了孤找你来是干什么的了?”崔琰面无表情的看向云蓝,面前的女孩刚擦洗完的脸上还透着水光,眼里写满了心虚。

其实崔琰这几日并未感觉到身体有何不适,连之前隐隐作痛的腿伤如今也陷入了沉寂。加上这几日事务繁忙,他自然就将云蓝之事抛入脑后。

直到今日张恺问他近日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他这才想起来府里还有一个带回来的医女。

只是他事务繁多忘记了这件事也就罢了,她一个拿人银钱为人做事的人也如此不上心是怎的一回事?

云蓝避开崔琰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讪讪道:“你也没说让我来啊。”

她按月拿钱,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自己人生地不熟的,锦绣堂门口又都是重兵把守着,她哪里敢独自出去呢?

“难道领月钱的时候也要孤送到你手上吗?”崔琰飞来一记眼刀。

听他提到钱,云蓝心虚的看向地面不敢再说话。心里却一片怒火,她看崔琰是阴阳失调、肝火旺盛,是该找个医师好好看看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个脾性?云蓝不禁腹议,却没忍住将心里话小声说出来了。

崔琰自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但是却明白她是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便道:“有什么话说大声点。”

云蓝自是不敢将刚才话说给崔琰听,只好道:“你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喊我来便是了,平时若是无事我在这里岂不是碍事?”

“你可知在京城的时候,宫里的太医是每日都要从宫里到太子府为孤请脉的?”崔琰幽幽道。

“你是说我每日都要来给你诊脉?”云蓝震惊,当初她答应崔琰的条件是因为她知道崔琰道伤早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钱多事少,这种事她能不答应吗?

可如今若是每日都要来给他诊脉……果然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就算有也轮不到她。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再次见到崔琰之后,他总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云蓝每次见到他都觉得紧张。

“你不愿意?”崔琰挑眉。

“愿意,愿意。”云蓝连忙答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和崔琰废话了那么久,不但没能快点回去反而还得了个每天都要干的活。云蓝气结,加上她还想着赶紧回去吃晚膳,便道:“你把手伸出来吧,我来给你诊脉。”

按理说诊脉分为望、闻、问、切四步,云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然跳过了问的步骤,直接上手去诊脉。可还没等她碰到崔琰的胳膊时,对面便又找起了茬。

“你就让孤的手就这么放在这桌子上诊脉吗?”

以往太医们诊脉都会放一个软垫在桌子上,软垫上再垫上一层柔布。可是云蓝是野路子出身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眼见之物不是笔架就是砚台,没一样是看起来能垫手的。

反正只要不把他的手放桌子上不就行了?云蓝如是想着,便拿起崔琰在桌子上的手将它放在自己另一只手里托着它。

云蓝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崔琰,仿佛在说“这样总行了吧?”

对面的人先是瞳孔放大,继而脸色发青,最后恢复正常从最嘴里挤出几个字:“……诊脉吧。”

虽然云蓝觉得崔琰应该是脉象虚浮肝气郁结之人,可是事实告诉她此人的身体好得很,甚至脉搏都比一般人感觉有力些,只是……

“你身体看起来一切都好,只是脉搏有些快,可是最近有烦心之事?”云蓝道。

看她结束了,崔琰忙将自己的手从云蓝手中抽出来,轻哼一声:“孤唯一心烦之事就是这条腿时不时还会疼痛。”

话虽如此,自从那日半夜出发去找云蓝后,他腿上的伤口已经很久没有疼过了。不然他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你是断骨,不是普通的腿伤,需要静养才是。”云蓝道,“我之前给你用的有一味药是能加速断骨愈合的,不然你到现在都不一定能下地行走。”

提起这味药云蓝就心痛,当时她还傻乎乎的和崔琰说了要一笔一笔的和他算账,谁能想到最后都被他一笔勾销了。

“这味药……”崔琰也想起来了,之前张恺找来的神医也提起过这件事,“你还有吗?”

云蓝摇摇头:“自然是没了,那味药我只有一个,都给你用了。”

既诊完了脉云蓝便想着要回去了,正打算起身告退时却又听到崔琰来了一句:“以往太医给孤问诊完,都是要写医案的。”

医案?那是什么东西?看到对方脸上透露出疑惑的神情,崔琰又道:“就是将孤每日的身体情况,用药方案都记录在册。”

“可是我不会写字啊。”云蓝皱眉,她虽然能看懂一些医琰上的药材名,可除此之外的其他字她可是一窍不通。

“孤可以教你。”

崔琰脸上露出了云蓝觉得熟悉的神情,很久以后她才想起来这种神情她曾在飞飞看到山里的野鸡时看到过,而下一秒飞飞便冲上去将野鸡的翅膀咬了一个洞。

那是一种看到新奇事物的新鲜感,夹杂着一些高高在上的征服欲和一丝难以逃脱的恶意。

发丝随风浮动,他一席素白麻衣不见仓促,反倒显得背影淡然幽远,竟能看出几分禅意。

“好巧,叶姑娘。”

“好巧,徐东家。”

徐不疾转身时微微笑着,露出几分促狭,“这般春雨倒是来的意外,可否容我蹭一蹭叶姑娘的马车?”

云暮细嫩的指尖戳一戳白得无瑕的脸颊,她故作沉思片刻才点点头,“嗯,还算顺路,我要驾车的师傅在徐家的货栈将你放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