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起身收拾东西,她忽然想到了落月宫的崔玄铭。崔玄铭身体已经虚弱地步履羸弱,不知道前几个月那些人是怎么折磨他的,也不知道他身体还有没有别的伤。
然而若是她开口问,以柳叶儿的敏锐,定会发现她和崔玄铭的关系。若是这段关系暴露在王妃面前,她真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和崔琰了。
柳叶儿收拾完东西,正打算告别,却发现云蓝满脸纠结地看着她。
看来,这个云小姐,秘密还真不少。柳叶儿自幼父母双亡,由她的爷爷柳青抚养长大,因此小小年纪便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自小,爷爷柳青便告诉她: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是在宫里的生存之道。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突然对这个寄居在皇宫的少女,或多或少产生了些不该有的蓝悯和好奇。
于是,她多嘴问了一句:“云小姐,可还有事?”
“嗯……”突然被柳叶儿疑问,云蓝迟疑了。
崔玄铭的身体,自己在宫中的处境,到底该怎么选?云蓝内心反复纠结,然而在看到柳叶儿依然镇定如水的目光时,她突然清晰了。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更不能苟且偷生。她当年受瑶妃恩惠,绝不能让瑶妃在世间唯一的孩子活得如此辛酸!
云蓝正了正声,迎着柳叶儿探究的目光,道:“我还有个朋友,想请柳大夫帮忙诊治一番。”
朋友?
柳叶儿惊讶于云蓝口中“朋友”一词语。
“朋友”在哪里又能有,但是唯独在深宫,尤其是后宫,没有“朋友”一说。
妃嫔与妃嫔之间,是竞争对手,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妃嫔与皇帝之间,是依附和被依附的关系,大树怎么样都能生长,但藤萝离开了大树,便无法生存。
在朝堂,皇子与皇子,看似相互平等,但实际上还是子凭母贵,外戚实力最强的皇子,便是最为受重视的皇子。
更不用说同朝为官的各级官僚,看似是各司其职,但其中的门生故吏、师生情谊,那里是简简单单的“朋友”一词可以概括。
如此,柳叶儿便更加对云蓝口中的朋友好奇了。
她放下东西,问道:“不知云小姐口中的朋友,是何人?”
云蓝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良久,却见她几乎从头到尾眼神都是一如来时那般,不见波澜。那一瞬,她又想起了崔琰。
那股对崔琰的信任,悄然间转移到了柳叶儿的身上。
云蓝轻声道:“是六皇子。”
“他大概应该很久没吃什么东西了,饿得皮包骨头,连走路都脚步虚浮,我刚刚让人给他送了吃的过去。”
“我想让您帮我看看他的身体,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等等!”柳叶儿见云蓝还想继续说话,蹙眉打断道:“你是说他很久没吃东西了?”
云蓝点点头,以为她是对此吃惊,于是便解释道:“因为他小时候落水了,醒来后——”
“这些我都知道。”柳叶儿再次打断她,一双自始至终都寂静的双眼,终于有了变化,她紧紧盯着云蓝,问道:“你刚刚给他送了吃的过去?”
云蓝觉得她问的很奇怪,虽然多次被打断,但她还是配合道:“嗯,就刚刚我回来的时候送过去的。”
柳叶儿脸色越发不好看了,“送了多少?”
云蓝偏头去看沅芷,沅芷连忙往前走一步,有些不知所措道:“因为小姐说六皇子饿得厉害,我让有兰把咱们小厨房做的午膳全送去了。”
“糟了!”柳叶儿脸色一变,提着药箱立刻转身向外走,见沅芷还愣着,忙催道:“带路啊,去晚了,六皇子怕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啊!”沅芷一惊,回头看了眼云蓝,云蓝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被柳叶儿的神色感染,心里一坠一坠的,赶紧道:“快去带路!”
柳叶儿觉得自己真的是有几分倒霉,早在踏出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到底怎么想不开,非要来踏这趟浑水!
如果长期不进食,人的肠胃会变得非常脆弱,此时绝不能大量进食,甚至连大量喝水都不可!
但是饿极了的人,哪里会管这些?柳叶儿曾跟随柳青去过西北赈灾。当时西北大旱,颗粒无收,大批灾民曝尸荒野,由此瘟疫横行。
她曾见过那些饿极了的灾民,在得到赈灾粮食后一次性全部吃了,纵使柳青再三劝阻,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见他们痛苦地死去。
柳叶儿皱眉,她接了这个烂摊子,怕是第一个见到皇子撑死的人了。到时候她要怎么说?怕到时候皇上追问下来,她们一个个都跑不了。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落月院黑影重重,院外没灯,连院子里都没灯,悄无声息。
柳叶儿心里咯噔一响,该不会已经晚了吧?
沅芷来的路上听了柳叶儿的经历,她动作飞快,十分麻利地带这柳叶儿去了崔玄铭的房间。见房门紧闭,两人相视一眼,直接上前一起往门上撞去。
两人几乎毫无保留,那木门本就年久失修,在两人的撞击之下,直接断了。木门扑倒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淡淡的夕阳头透进屋里来,照亮了屋内男子明亮而惊讶的眸子,也照清了桌上几乎连盖子都没打开的食盒。
崔玄铭惊讶地看着扑倒在地的两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是沅芷,愣了好一阵儿,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们,干什么?”
两人见人没事,纷纷松了一口气。
柳叶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奇怪地看着崔玄铭:“你没吃?”
按照云蓝的描述,崔玄铭既然很久没吃饱饭了,按理来说会饥不择食才对,然而饭菜就这么放着,纹丝未动。
行医无外乎望、闻、问、切,只远远一望,她就知道云蓝并没有骗她,崔玄铭面容枯槁,瘦弱不堪,确实一副久未吃饱饭的模样。
崔玄铭见她以来就质问他,不满道:“关、关你什么事!”
早就听闻崔玄铭幼时落水,醒来就成了痴儿,如此一见,似乎果真如此。柳叶儿便道:“是云小姐让我来的,她担心你的身体。”
提到云蓝,崔玄铭脸色变了变,然而就在柳叶儿上前之时,崔玄铭却突然疯了一般将枕头、花瓶往柳叶儿身上砸。
沅芷怕崔玄铭伤了柳叶儿,让她对云蓝有怨,便倾身挡在了柳叶儿身前。黑暗之中,有什么狠狠砸中了她的背上,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见崔玄铭如此疯态,柳叶儿再也忍不住内心的不满,一怒之下骂道:“不想看病就直说,我们还不想伺候呢!”
说着,她扶着沅芷便往外走。
好在沅芷只是被砸中了背部,走路无碍。回去的路上,她看着气极的柳叶儿,赔笑道:“柳大夫,真是对不住,没想到让你白跑一趟了。”
“我们家小姐,也并不知道他会突然发疯,以前都好好的。”
柳叶儿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即使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她最先想的也是护住自己,免得让云蓝受到迁怒。
想及此,她的神色缓和了些,道:“你不必担忧,一码归一码,你家小姐是你家小姐,和六皇子无关。”
沅芷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忧虑地回望着落月宫的方向。
……
华灯初上,虫鸣渐起。
东宫院外,黑压压跪了一圈儿人,气氛凝重。
杜衡看着座上静坐的崔琰,心里急得蚂蚁乱爬。
别看现在崔琰正襟危坐,但是也只有杜衡知道,他只是在强撑罢了。
如纸白的脸色,轻微抽搐的身体,额头不断滴落的汗水,都在表明身体的主人,正在经受巨大的折磨。
“殿下,请太医吧!”杜衡跪着地上哀求,“你这样,是撑不住的!”
“滚!”崔琰微眯双眼,强忍着体内的剧痛。
“殿下!”杜衡以头抢地,似乎以必死的决心劝谏,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悲怆道:“请柳太医前来诊治吧!”
柳太医三个字,似乎戳中了崔琰,他正想说声什么,一股如狂风过境般的恐怖痛处直直戳向他的五脏六腑,他直接一口鲜血吐出。
崔琰无声握紧双拳,擦了擦嘴角的血,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沉声道:“去请柳太医来。”
东宫新换的人,做梦都想着立功,脚步极为麻利。
半晌,小太监传来消息:“回殿下,柳太医被十殿下请去给云小姐看病了。”
崔琰微眯的双眼骤然一暗,“你说谁?”
为了保证东宫的人绝对“干净”,新来的小太监都是刚进宫的,不知他和云蓝的关系,于是小太监解释道:“就是芙蕖宫里的云姑娘。”
云姑娘……云蓝?
崔琰混沌的脑子忽然飘出前些日子,那个提着八角灯笼,迎风而立的,如夜来香般的女子。
崔琰往前几步,忽又定身往那宫室回望了一眼。
糍粑如何煎,放多少花生多少芝麻他自然是烂熟于心,那厨娘本是秀水村的一位老媪,却已然被他送了回去。
如今除非去吴州,云暮在京中只能吃到由他做的这个味道。
跟了崔琰许多年,饶是见惯风浪,见崔琰转过身去时,松烟的神色依旧显出十分精彩。
谁能料到那些朝廷大员被雷厉风行帝师拖着到深夜,战战兢兢留宿宫中,竟是为着一碟子糍粑?
老天爷啊,他家公子舂芝麻做糍粑。
人活久了果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松烟刚要撇嘴,便见崔琰冷不丁回身问他,“松烟,我瞧着很老吗?”
第86章俊俏
金銮殿上,满目秉笏披袍。
满朝紫袍之前买,崔琰躬身出列,冲上座的坐得端端正正的萧平恭敬道,“启禀陛下,军情来报,新可汗带部落往北边去了,北道将军求问,北进或是死守雁州按兵不动?”
偌大龙椅上,一袭玄色龙袍的影子极小一个,行止间冕旒叮咚作响,稚嫩中显出端方有礼。
大永五更便要上朝,秋日天短,如今临下朝时,天边也不过刚放亮,萧平不过四岁,竟无一丝倦怠小性,实在难得。
更何况言语间更能看出几分聪慧模样,他正冲那两列朝臣板着一张小脸朗声询道,“众卿以为如何?”
“北狄狼子野心,自然是挥师北上,斩草除根!”
“有道是穷寇莫追,且前些年江南水患,两湖歉收,北疆骤然生乱,如何支撑的起?”
大雨初歇,听说崔琰竟冒着大雨离开了落月宫,崔欣悦担心云蓝,冒着小雨就带着崔玄铭朝着云蓝去。
她心里焦急,脚步飞快,拽着崔玄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然而崔玄铭终究是个十八岁的男子,他怎么拉得动。
一回头,就见崔玄铭一脸阴沉,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她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她一把撂开他的袖子,没好气道:“怎么,之前没事儿的时候天天缠着云蓝,现在崔琰一来,你就缩在这里。”
她恨恨地瞪他一眼,骂道:“没出息的样子!”
难怪云蓝被崔琰拐跑了!
幼时的崔玄铭也没结下什么善缘,仗着深得圣宠,性格顽劣而乖张,常常对崔欣悦她们这些处于皇宫边缘的人颐指气使。是以就算他现在痴傻了,崔欣悦也同情不起来。
她可不像云蓝,心肠到了骨子里。
然而她骂了两声,却见崔玄铭呆呆地望着前方,瞳孔震惊。
她心里一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宫殿大门半开,室内昏暗,大雨朦胧之下,她只远远见着一抹绿色倩影。
不需说,凭着崔欣悦对云蓝的熟悉,一眼就认出了她。
想起崔玄铭刚刚的眼神,崔欣悦心里讶然,疑道:“你在看什么呢?”
崔玄铭眼神一闪,掩去忽然迸发出的微光,低头道:“衣、衣服换了。”
那是属于他母亲的衣服。
崔欣悦嗤笑,心道果真是个小傻子,换了件衣服就不认识人了。她也不想管这傻子了,直接撂开他朝前走。
一进屋,就见云蓝丧气地靠在座椅上,连浑身的艳光都抵不住这股颓唐,崔欣悦神色一顿。
看云蓝这个样子,只怕又是在崔琰那里吃了苦头,她心里闪过一丝气愤和无奈。
崔琰此人极不好打交道,崔欣悦几年前曾在一次皇室夜宴上与她这位名义上的大哥打过一次照面。
当时,她身边那些连名儿都认不全的哥哥姐姐们纷纷欲欲跃试,提着酒杯准备到崔琰面前混个脸熟,却不想上去的第一个人,便被崔琰无情拒绝。
“放肆!”
“你是何人?”
“孤从不饮酒。”
崔琰斜眉抬眼,淡淡地望着堆出一脸笑来讨好他的某个弟弟。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崔欣悦依然记得当时此话一出的僵硬氛围,以及他说出这句话时透出的冷淡和倨傲。
作为皇宫中最边缘的人,她早就看清了这深宫就是埋葬女人的一座深不见底的深坑,因此她自小就不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和宠爱。
对她来说,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可云蓝不一样,她几乎和崔琰青梅竹马,如今已是一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的模样。
如此这般,才让崔欣悦又叹又气。
她掩去心里的无奈,勾起笑上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尽量显得没那么沉闷,打趣道:“怎么了啊,好不容易见了情郎,就这幅样子?”
云蓝心里本是阴云一片,听她又开始胡说了,惊得忙看向四周,看到崔玄铭才进门后,应该是没听到这句话,她松了一口气,一个嗔怪的眼神飞了过去,“你怎么又开始了。”
再说了,崔琰这算哪门子的情郎。
见人还有生气,崔欣悦稍微心安,她毫不在意地也看了看崔玄铭,完全没有将这个小傻子放在眼里,她细细打量云蓝一番,盯着云蓝红着的眼圈皱眉。
云蓝被她看得身上发毛,尴尬地用手撩起垂在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怎么了?”
崔欣悦见她眼圈红肿,又是一副心虚的模样,沉声道:“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云蓝敛眉:“……”
她不想把刚刚那么丢脸的事情说出来,低头只含糊道:“没有。”
忽地,她感觉额头上贴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一抬头,恰好和凑近的崔欣悦那双探究的眼对上。
崔欣悦的额头,正贴着她的额头。
两人离得极近,崔欣悦犀利的眼神似乎能戳穿她所有的伪装,云蓝莫名一滞,“怎、怎么了?”
崔欣悦起身拉开距离,谴责地看向云蓝,皱着眉道:“你说你怎么了?就说你怎么脸上红扑扑的呢,你发热了知不知道。”
“你腿上本来就有伤,如今有又了风寒,这不久之后就是你世子表哥的庆功宴了,你还想不想去了!”
经她提醒,云蓝这才发现身体的异样。
难怪刚刚怎么一直觉着头晕,浑身没力气,云蓝想起刚刚崔琰在这里时她脑袋发蒙,当时她还以为是太紧张了,原来竟是染了风寒。
一想起崔琰,云蓝眼神又是一暗。
“我没事。”云蓝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强行压下心里的难过。她担心崔欣悦追问刚刚的事情,便转移话题道:“我自己都没感觉到,你怎么知道用这种方法的?”
崔欣悦握住她的手,云蓝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小火炉之中。
崔欣悦:“我娘你也知道,本来就不是这宫里的人,这个法子是我那个从未蒙面的太奶奶教给她的。”
崔欣悦母亲的位份不过贵人,她不想让崔欣悦按照宫里的称呼那么生疏地称她,便私下都让她按照民间的叫法,叫她娘。
“我小时候有次病重,我娘找不到太医,就用这个法子看看我到底病得有多重,然后拿着那点儿仅存的赏赐,去求太监弄一点药。”
“好在我命大,不至于命丧于此。”
明明是一个公主,按理说是大周身份最尊贵之人,但崔欣悦说这些的时候,却没有半分的抱怨和不甘,脸上十分平静,甚至不像在说自己悲痛的往事。
崔欣悦儿时的辛酸,云蓝是知道的,但却没想过竟会这样悲惨。周帝向来对她不错,她从未想过他竟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绝情。
云蓝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她反手握住崔欣悦的手,用她柔软的手心将崔欣悦冰凉地手包住,云柔地看着她:“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和你娘再受这样的苦了。”
见云蓝又恢复了生机,崔欣悦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用别的事情让云蓝从崔琰身上转移了注意力。
她早就知道云蓝会这么说,因此笑道:“那就好,以后我若是嫁出去了,我娘就靠你养老了。”
“那是自然。”云蓝诚心诚恳,“你要是嫁人了,我会把你娘当做我的娘来照顾。”
此时此刻,两人自然都没想到,这句话最后竟一语成谶。
崔欣悦听到这话,佯装生气道:“好呀,你是不是觉得我烦,早就盼着我嫁出去了。”
云蓝自然是不想让崔欣悦离开的,在这深宫之中,崔欣悦是她唯一的朋友。但是一个姑娘家,尤其还是一个公主,婚姻大事哪里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那些其他不受宠的公主们,一看周帝和王妃丝毫没有为她们指婚的打算,早早就开始为自己做打算。
如今已是嫁的嫁,没嫁人的也早早地定了亲,所有公主之中,唯有崔欣悦,因为其生母地位低微的缘故,至今没有好的世家上门求亲。
“我自然是舍不得你的,”云蓝迟疑道,“可你,也不能不嫁吧……”
崔欣悦轻哼:“不嫁,不嫁,我就不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等那人百年之后,我就带着我娘离开这破地方。”
云蓝被她逗笑了,顺着她道:“好好好,那你以后就陪着我吧。”
“陪着你?”崔欣悦嫌弃地看她一眼,“我才不要和你的世子表哥待在一起呢!”
云蓝脸上一红,“你又胡说些什么,怎么和世子表哥扯到一起去了,我又不是——”
又不是,非他不可。
况且,崔琰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喜欢她的意思。
崔欣悦一向心直口快,见她羞赧地否认,直接打断道:“怎么就不是了?你都十六岁了,你那王妃姑母还不给你指婚,不就是让你给他儿子当童养媳么?”
云蓝低头:“……从来没人给我说过。”
崔欣悦身为局外人,比云蓝看得更清。她一一步一步为她分析:“你看,你长成这个样子,但是除了崔桢林,从来没人敢和你走太近,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云蓝睁大眼睛,茫然道:“我长成什么样子?”
见她双颊微红,粉嫩而可爱,崔欣悦忍不住上手掐了掐她的脸,闷笑道:“你说这话,是非要我夸你是个仙女吗?”
云蓝:“……”
崔欣悦见她害羞地沉默,接着道:“你看,就算是那个三番五次来骚扰你的崔桢林,他有那个胆子敢去王妃面前求你吗?他母妃那么受宠,你看她敢为他儿子在皇上面前说这件事儿吗?”
云蓝似有所悟,迟疑道:“你是说,皇宫里面所有人都把我视为王妃的人了?”
“不是王妃的人,”崔欣悦纠正道,“是崔琰的人。”
“更准确的说,你就是崔琰的童养世子妃。”
云蓝听呆了,从来没有人这么详细地给她分析这些。她是喜欢崔琰的,也幻想过嫁给他,因此听崔欣悦这样说,心里仿佛被灌了蜜一般。
可一回想起与崔琰相处的种种,云蓝的心瞬间又凉了下来。
她摇摇头,“应该不是的,世子表哥他从来没表现出一点儿喜欢我的样子。”
崔欣悦见他如此,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
都说当局者迷,看来真是如此。
众所周知,崔琰不喜女人近身,连东宫伺候的人都全是清一色的太监,然而当年却又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抱着云蓝进的宫。
崔琰在太学是天之骄子,然而在云蓝初学书法,被徐夫子教训打红了手心时,崔欣悦亲眼看见那个倨傲得不可一世的骄子,亲手握着云蓝擒笔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写字。
然后,再仿照幼儿笨拙的笔迹,替云蓝抄写被罚抄的字。
虽不知道崔琰近几年来变得越发无常,但崔欣悦心里十分清楚,这两人迟早都会绑在一起。
但这些,她没办法和云蓝细说,感情的事情,得靠云蓝自己摸索。
瞧着云蓝纠结而迷惑的神情,崔欣悦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打算起身,却意外一眼撞进了崔玄铭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痴傻与天真,黑得似墨的眸子深不见底,此时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云蓝。
崔欣悦一愣,心里咯噔一响。
她趁着崔玄铭没注意,飞快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
天色渐晚,云蓝一回到芙蕖宫,发现所有人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就连昨天刚认识的柳叶儿,也是一身白衣紧紧贴在身上,脸色雪白,衣角还在不停低落水珠。
只消一刻,云蓝便知道了这些人定是刚刚都冒着雨去寻她了。
她心里有愧,灰溜溜地从崔欣悦的背上梭下去,低着头惭愧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操心了。”
人是崔欣悦带出去的,眼见情况不好,她在一旁也尴尬地赔笑:“你们别怪云蓝,是我想带着她出去玩儿的,没想到竟遇上了大雨。”
乌嬷嬷抿着嘴没说什么,只将人带进屋子,崔欣悦见没人理她,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十分自来熟地朝着柳叶儿打招呼:“我是崔欣悦,我听蓝儿说过你,你就是那个顶厉害的大夫吧?”
柳叶儿看着这个把云蓝带走的罪魁祸首,她很不想理她,但闻言还是回道:“云小姐如今腿上有伤,不便外出,九公主若是以后想找云小姐出去,还是等几天吧。”
“额……”崔欣悦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微闪,“如今不止腿上有伤了。”
柳叶儿横眉一皱:“?”
崔欣悦:“刚刚淋了雨,染了风寒,发热了……”
柳叶儿:“……”
见她不说话,崔欣悦凑进了些,悄声道:“这芙蕖宫的人都不怎么喜欢我,我先在外面等着,一会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她怎么样了,好吧?”
柳叶儿闻言,抬眼意外打量了对方一眼。
皇宫里皇子公主多,但是这个九公主她还是有所耳闻的。本以为在这样压抑的深宫之中,以她那样的背景,定会是个软糯的性格,没想到今日一见,让她十分意外。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道:“好。”
一个虽寄居皇宫但身份特殊的遗孤,却让四个皇子公主纠缠在了一起,柳叶儿想起自小爷爷柳青给她讲的那些皇宫的故事,缓缓勾起嘴角。
事情,看来越发有意思了。
她提着药箱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那红肿的膝盖,比之前愈加严重,甚至好像还有新伤。
大夫最讨厌不听医嘱的人,她不自觉板起脸,“我给你绑的竹简呢?”
“弄丢了……”云蓝自知理亏,瞧着柳叶儿冰冷的神色,立马认错:“柳大夫,这回是意外,下一肯定不会了!”
柳叶儿冷着脸不说话,先瞧了瞧云蓝绯红的脸庞,伸出手探上了她皓白的手腕。
良久后,柳叶儿眉头稍缓,幸好只是轻微感染了风寒,她收回手刚准备说话,房门此刻被敲响了。
沅芷在门外:“小姐,王妃娘娘派人来请,她让小姐过去一趟。”
云蓝瞥了瞥脸色冰冷的柳叶儿:“……”
王妃要求她去,她就是腿断了,也是要爬着去的。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柳叶儿才冷声道:“罢了,我先把伤口给你包扎好,你去了别一直站着就行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案上,“这个你先吃一粒,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先让它吊着吧。”
云蓝不计较她的阴阳怪气,赶紧感激地道谢。
药瓶打开,馥郁芬芳,香味甚是奇异。
云蓝好奇:“这是药吗?好香!”
柳叶儿随意应道:“嗯,闲来无事,随手配的。”
然而,柳家是医学世家,能让柳叶儿随身携带的药,又怎么会是随手配的普通药?
此药名为“系魂”,传言就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只要吃上一粒这药,也能被拉回魂魄。此药能救人,更能养人,它极为珍贵,就连柳青也是几年才能收集好药材配置一回。
云蓝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能起死回生的圣药。
只是因为,柳叶儿觉得她身体太弱了,需要补一补。
同一时刻,阁楼上的周帝将桌案上那封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头望着天边处的浓云滚滚,忽然对着底下道:“朕有多久没见云蓝了?”
大太监冯令算算日子,上前道:“自上回从王妃那儿回来,得有一个月了。”
一想起云蓝的那双眼睛,周帝心里止不住地心痒。每一次见到她,她似乎都更美了几分,那双紫灰色的眸子,让他忍不住想起她的母亲婀吉丽娜。
然而,以他的身份,不便亲自去芙蕖宫。
他忽地起身,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然而那股欲望,越压抑就越难耐,他只能远远看着西苑,缓解心里的难耐。
忽然,一小太监敲门,在门外道:“王爷,王妃娘娘有请。”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周帝脸色一喜,“摆驾未央宫!”
无论如何,他都想去看云蓝一眼,去看看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紫灰色眼睛。
同一时刻,东宫的崔琰刚收到礼部尚书递来的九公主预选驸马名单,就见杜衡领着一未央宫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
崔琰皱眉,“何事?”
小太监压咽下口水,神色慌张道:“世子殿下,你说让我通知您任何关于未央宫的异动。”
“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异常。”
崔琰放下手中的帖子,抬眼看他,言简意赅道:“说。”
小太监:“王妃娘娘每次让云姑娘来的时候,都会派人去通知皇上,而且好像还是暗中的。就在刚刚……”
他顿了顿,谨慎道:“王妃娘娘又让人去请云姑娘了,并且小的看见有一人往皇上阁楼的方向去了。小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
崔琰脸色倏地阴沉,他紧盯着小太监,“你说的这些,以往三年间,也是这样吗?”
小太监见他脸色铁青,吓得颤颤巍巍道:“是,每次都是。”
“啪——”
崔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千防万防,仍旧还是没有防住!他将帖子扔给杜衡,径直越过两人朝前走去。
“你让礼部尚书随便挑一个人,十天内就让他把婚事定下!”
杜衡慌乱接下帖子,“殿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崔琰刚踏出大门,闻言想起了什么,转身伸出手:“把药给我。”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未央宫!
云暮瞧着崔琰这般,只觉得奇妙,忍不住故意板着脸道,“女孩子更要早些读书明理,往后莫叫什么装模作样的书生哄了去才是。”
“是,有我这个做爹的在,自然不会叫她遇到我这般坏人,咱们的女儿定然一生顺遂。”
他的语气太过真诚,云暮忽哑口无言,只觉胸口有些噎得慌。
崔琰出门时,云暮追上去给他那帕子时,仍有些摸不到头脑,正待再问,就见他砖红宫墙之下,冲松烟道,“寻个年岁大些,面貌丑陋些的。”
她在宫中要见那些太医,章院正那老头子便罢了,竟还有个那些年纪轻轻的男徒弟怎么了得?
第87章沟渠
如今已然到了入秋时节,砖红宫墙狭长,瑟缩秋风便因着这风管子一般的地势越发猛烈,打着旋带过几片落叶,恰扑在崔琰袍角。
云暮快走几步跟上去,就见松烟做贼似的往崔琰身后缩了缩。
“喏,年岁大,面貌丑,”
云暮将那帕子塞给崔琰,伸手指脸颊,“崔大人,原来我的引路人医术是否高明倒是没那么打紧?”
“我只是……”崔琰一时语塞。
这是崔琰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失去狡辩的力气,因为他没办法解释,他依旧难以自持的想要独占她,他控制不住想要云暮身边的男人消失。
崔欣悦僵住了。
她虽是公主,但却一早就看清了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与她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妹妹们不同,她从不将希望寄托在周帝和王妃身上。
是以,就算她如今十六岁有余,她的母亲为她的婚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天两头以泪洗面说都是自己害了她,崔欣悦也从不在意。
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婚姻并不能自主,大概率就是被当做棋子扔给某个需要笼络的权贵。婚姻,并不能为她带来任何益处。
唯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崔欣悦对此铭记于心。
而云蓝,是除了她母亲之外,她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崔欣悦终于收起了那副天真乐观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看着冷静打量着她的柳叶儿,蹙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太医的孙女,未免手伸得太长了,管得太宽了些。
柳叶儿惊讶于她的敏锐,果然是深宫里长大的人,即使面上再不显,但骨子里那份长年累月积累的谨慎,却在现在这一刻显示的淋漓尽致。
她淡淡回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关键在你。”
崔欣悦细细观察着柳叶儿的神色,见她眼神是一以贯之的冷静,她十分谨慎地以退为进:“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蓝儿的婚事是由皇上和王妃决定,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柳叶儿不正面回答,只坚持道:“有关系。”
她言辞有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冷淡,这倒让崔欣悦多了几分好奇,眼前之人毕竟是太医院院首之孙女,确实极有可能听到什么常人不知的消息。
“若真如你所言,蓝儿的婚事与我有十分重要的关系,那我宁愿她永远不嫁。”崔欣悦一脸嫌弃。
这话虽是气话,但却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崔欣悦自小长在深宫之中,接触最多的男人除了滥情的周帝,就是她那些个不成器的哥哥弟弟们。一想起他们,崔欣悦泛起一阵厌恶,十分嫌弃。
而一直在云蓝心上的崔琰,崔欣悦对他也没什么好感。纵使崔琰贵为世子,但崔欣悦依然觉得他配不上云蓝。
然而她也知道她说的话绝不可能,以云蓝特殊的身份和那份上天眷顾的美貌,被王妃皇上压在宫里十几年不让出嫁,定然有什么别的重要安排。
她瞥了瞥有些无语地看着她的柳叶儿,耸耸肩无谓道:“是你非要问我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柳叶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一时间欲言又止。
上午关于云蓝是否和亲的讨论,早在下朝后就传到了京城的各个角落,一时间惊起千层浪。
多年的战争,让大周从上至下早已疲惫不堪,没有人不想停战的。而此时赫连珏提出的联姻,对他们而言仿若一根救命稻草。
是以,除了几个当年受镇国公照拂和提拔的官员,满朝上下几乎立刻就统一了战线——休战,让云蓝立刻去和亲。
即使,云蓝的父亲镇国公云轲为国捐躯,护得一方山河;
即使,是让云蓝嫁给杀父仇人,认贼作父。
然而这又如何?这又与他们何关?在他们眼里,云蓝不过一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女人而已,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又有何种顾忌?
就算有,也不能和停战这样的大事相比。
群臣的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柳府,柳叶儿的爷爷柳青气得破口大骂,直言满朝文武狼心狗肺、贪生怕死。
“当年漠北大军南下,是镇国公云将军以死卫城,才保住了我大周上下,保住了你我这十来年的安稳。”
“你父母当年被山匪所虏,所幸被被云将军解救。他们有心报答,派人将你送到我这里后,便跟着云将军去漠北行医,只是没想到竟一战而死,连尸首都找不到。”
“我虽白发人送黑发人,但绝不后悔!”
“那一役距今不过十年而已,真是世风日下,如今这群人竟让云将军唯一的女儿去嫁给杀父仇人,其心当诛!”
“若是云小姐真的去漠北和亲了,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有颜面去地下面见你的父母,怎么去面见你的救命恩人云将军!”
这些事情,柳叶儿不知道听过柳青说了多少次了,她看着柳青一把年纪竟哭得老泪纵横,一向坚硬的心也动容了,上前安慰道:“爷爷不必担心,我必保护云小姐,绝不让她去和亲!”
但此事谈何容易?柳叶儿知道,唯一能阻止云蓝去和亲的方法,便是找宗亲的公主代替。
这便是她找到崔欣悦的原因——她是唯一未有婚约在身、而又在乎云蓝之人。
柳叶儿看着眼前目光隐隐透着焦急却依旧佯装冷静的崔欣悦,心里忽地生出愧疚。同为女子,自然知道婚嫁对于女子的一生代表着什么。
崔欣悦等她半晌,却见她不说,以为她故意卖弄关子,心里蹭蹭起了一道火。但事关云蓝,她不敢随意发火。
华灯初上,芙蕖宫的宫人端着宫灯出来开始点灯了,崔欣悦一把将人拉到一旁树林后的假山旁,树林阴翳,遮住了灯笼的幽幽烛光。
崔欣悦悄声催促道:“真是急死个人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你是来挑拨离间的,那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我和蓝儿虽不是亲姐妹,但比亲姐妹还亲,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柳叶儿不在乎她的误解,她拂开崔欣悦拽着她衣袖的手,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她压低声音凑近:“漠北提出联姻,让云小姐去和亲,现在几乎满朝文武都等着皇上点头同意。”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
“你说什么?!让蓝儿去漠北和亲?!”崔欣悦大惊失色,还未等柳叶儿把第二句话说完,她心底的话便脱口而出:“那崔琰怎么办?”
此言一出,柳叶儿眼神一顿。
崔欣悦也感到了异样,她自知失言,立马闭嘴不言。
“这和世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柳叶儿目光灼灼,紧紧追问道。
崔欣悦立刻掩饰地低下头,慌乱道:“什么世子殿下,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崔玄铭。蓝儿要是去了漠北,崔玄铭那个小傻子岂不是没人管了?”
“崔琰”这三个字柳叶儿听得清清楚楚,见崔欣悦这幅欲盖弥彰的模样,她自然知道她在说谎。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崔琰……她却不能不管。
云蓝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如果再沾染上崔琰,就不是她们这些曾受镇国公云轲照拂之人能解决的了。
为避免皇上和王妃多以多疑,柳青和一干镇国公府旧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云蓝,但几乎从未亲自出面。就连当年崔欣悦母妃病重,云蓝去请太医,都是柳青暗中授意。
否则,三宫六院不知多少妃嫔女子,一个地位比宫女高不了不少的妃嫔,怎么值得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冒着雷雨,在大半夜出诊?
若不是如今已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柳叶儿根本就不会在云蓝面前露面。即便如此,但是她却对云蓝的生活一清二楚。
她皱眉回忆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云蓝那张绝美的容颜,试探道:“难道世子殿下爱慕云小姐?”
崔欣悦欲哭无泪,虽然她以往总是调侃云蓝,但云蓝心悦崔琰这件事,一直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
“你胡说什么。”崔欣悦惊慌失措地打断她的话,别开脸强行转移话题道:“咱们还是接着说刚刚的事情吧。”
然而柳叶儿是何等敏锐,见她如此辩白,就知道自己方向猜对了。既然不是崔琰爱慕云蓝,那便是……
柳叶儿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大眼睛,脑子里冒出的想法让她浑身一震,她上前一把紧紧地抓住崔欣悦的手腕,十分肯定道:“云小姐心悦世子殿下!”
崔欣悦:“!”
糟了!
崔欣悦后脊一阵发麻,她没想到柳叶儿如此聪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打算否认,便被柳叶儿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口。
“不行,他们绝对不行!”
崔欣悦:“?”
听柳叶儿如此说,她一时间也忘了辩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不行?”
柳叶儿目色沉沉地盯着地面,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只是抓着崔欣悦手腕的那只手不住地用力,仿佛极力在忍着什么。
崔欣悦见她不答,心里像猫抓了似的,忍不住摇了摇被她拽住的手,催促道:“你快说呀,为什么不行?”
虽然她不喜欢崔琰,觉得崔琰并非良配,然而不管是王妃和皇上的态度,还是云蓝自己的心意,她早已将云蓝看做是未来的世子妃了。
她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太医孙女,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或者说,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柳叶儿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被她一摇一时没站稳,这一下竟直接跌在了地上。崔欣悦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轻一推,竟把人给推倒了,吓得惊呼了一声。
她刚想伸手去扶,就被柳叶儿抬手止到。
“是谁?”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树林外传来。
一瞬间,柳叶儿和崔欣悦都僵住了。
柳叶儿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崔欣悦。
崔欣悦一愣,缓缓伸出手。
……
崔琰扬长而去,云蓝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的气始终闷在心头。她倔强地谢绝了崔琰为她安排的宫女,拖着病体一个人独自走回了芙蕖宫。
一路上,崔琰离去前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
“你不必担心崔桢林的事情,最多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崔琰说的“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她猜测了各种可能,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难道,崔桢林即将大婚?
云蓝摇摇头,这也也不可能。大周极重礼法,如果世子崔琰册立世子妃,那排在后面的皇子,便不能越过崔琰先立王妃,否则便是大不敬。
即使在民间,大抵也是如此。
因此一般来说,世子会早早地定下世子妃,方便其他皇子册立王妃。
然而,崔琰却是个异类。
早在三年前他该立妃时,他突然自请去了漠北,还一去就是三年。
京中那些有心世子妃之位的高门贵女,年纪小的还能勉强等一等,年纪稍大的姑娘,熬不过这三年,便含泪嫁了人。
如今明明弱冠已过,然而他却丝毫不急,甚至在外看来,他对女人还十分排斥,整个东宫上下竟连一个宫女也无。
如此,倒急坏了他后面的一众皇子和皇妃了,每个人都巴不得他及早成婚,为他们让路。
云蓝垂首冥思,扶着宫墙缓缓走,心中的纷乱越理越乱。刚到了芙蕖宫门口,她便被宫门前小树林里传来的异响吓了一跳。
“是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灯笼那昏暗的光也照不到树林里面,望着黑影重重的树林,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云蓝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来芙蕖宫,云蓝在心里紧张地猜测,忽地她想到一个人——崔桢林。
只有他,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云蓝忍不住向后退一步,压下满心的慌乱,故作镇静道:“我刚从未央宫回来,现在天色已晚,你若有什么事情,最好明日再来。”
未央宫,这几个字还是又威慑力的。以往她推脱崔桢林,大都是以这个理由。
却不料,树林里传来一阵杳杳的脚步声,逐步向她走来。
云蓝心里一紧,忍不住往后看芙蕖宫的大门。若是她此刻高声一喊,芙蕖宫的宫女定会听见。
但若是如此,那事情便不好收拾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云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盯着前方。来人拂开眼前遮挡的树枝,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明艳的娇靥。
“是我,你别紧张。”崔欣悦笑着上前,月光浅浅,掩盖了她那僵硬的嘴角。
见到来人,云蓝心里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她谴责地看崔欣悦一眼,有些恹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是谁?”崔欣悦一口接道:“该不会是崔桢林那个死肥肥吧?”
“……”云蓝哑然失笑,“你怎么又把人叫这个了?都是小时候这么乱叫的,现在他若是听到了,非得气得跳脚。”
崔桢林生得肥头大耳,年幼之时圆圆滚滚的,倒可称得上是憨态可掬,可如今大了却还是难改幼时的圆润,便有些失了皇子的风度和体面。
崔欣悦见她似乎不再注意身后,便带着她向前走去,悄悄地身后打了个手势。
“我叫他死肥肥怎么了?”崔欣悦眉毛一扬,“他当年叫我‘没人要的小崽子’,我这么叫他已经算是抬举他了。”
被她一打岔,云蓝心里的阴霾逐渐消散,她捂嘴轻笑:“可真记仇,这么多年了你都忘不掉。”
“是啊,我不仅会记仇,还会记得好呢。”崔欣悦看着云蓝的眼睛,十分认真。
月光渐渐冒出云头,轻轻拂过两位壁人的衣角,明艳少女收敛起随意的玩笑,一字一句地轻轻诉说。
“当年若不是你冒大雨,为我娘请来太医,不止我娘不在了,连我大概也早就一命呜呼了。”
“那天晚上那么黑,雨那么大,明明乌嬷嬷都不让你来了,明明你最怕打雷,但你却还是一个人偷偷来看我们,然后冲到了雨里面。”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说这些什么。”云蓝注意到她的异样,以为她又是想起了当年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往事,拉起她的手安慰道:“这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和你娘过得好就行了。”
崔欣悦淡淡一笑,摇摇头。
云蓝不懂。
若是当年没有她,这些事情对她们而言,便是天塌了的事情,何谈过去了?怕只是怎么也过不去。
若是没有她之后的照拂,没有她时不时给她和她娘送东西,宫里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又怎么给她们好脸色?
若是没有她,她和她娘,怕是撑不到“过得好”这一天。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云蓝的手甜甜一笑,“是,都过去了。”
云蓝见她神色有些奇怪,她可从来都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如此多愁善感,只怕是有什么事情,她关切道:“你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若是——”
“没事,”她将云蓝的手握得更紧了,“有了你,谁还敢不长眼地再欺负我们?”
“我只是突然担心,若是我以后嫁人了,我娘该怎么办……”
云蓝哑然失笑,她柔声打趣道:“你之前还不是说,你不想嫁人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卦啦。”
“嗯,现在想了。”崔欣悦看着笑意盈盈的云蓝,心里一阵甜蜜又一阵心酸,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将云蓝抱住,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云蓝一愣,以为她是遇到了心动的人,心里为她高兴。她也会伸出手回抱住她,云柔问:“为什么突然就想嫁人了?”
崔欣悦埋在她的发间,虽然那股幽兰的味道依然残留,但崔欣悦还是一下子捕捉到了她本身的气息。
淡淡的,夜来香的香味。
她悄悄地在心里回应: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叶桐冷哼一声,什么珍稀不都是崔琰的帝师府先有,宫中才有?
“这可怎么办啊!”
江晚照瞧着上首,太后混不在意,正笑呵呵搂着陛下喂点心,心头慌得厉害,“万一云暮想多了怎么办?”
云暮不会恼了她吧?
“她又不是什么小气人,”叶桐难得安抚了江晚照一句,“他们两个之间好不好,和衣裳又什么关系?”
“不是,那万一崔琰想多了怎么?”江晚照扶着胸口,头昏脑胀。
第88章惩罚
寄人篱下的日子多了,于这种事上,曾太后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崔琰带了念念来,神色竟没什么变化,只寒暄了几句,“陛下今日宴群臣自然是疲惫,崔大人也是辛苦,县君多见见母亲自然是最好的。”
便径自带着依依不舍的萧平往后殿去了。
一边的江晚照挤眉弄眼,叶桐则是老僧入定一般,云暮忽有些难为情,只得起身告退,往外走去。
崔琰静静跟在她身后。
廊下亭中,云暮站定。
自打进了京,她竟是难得有了正事做,于是总是崔琰寻了空子带念念进宫来看她,母女之间并不生疏,可云暮心底难免深觉亏欠。
好在念念同她小时候的性子一模一样,半分不认生不说,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甜津津的一个团子,于是念念一见她,便伸出藕节似的胳膊,自然而然的想要云暮抱。
崔琰的话,让周帝一怒,云心绵一怨,云蓝一惊。
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云蓝看向挡在身前的崔琰,这个熟悉的背影,让她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当初崔琰挡在她身前替她教训那些坏孩子的时候。
然而,如今站在她身前的,一个是她的王妃姑母,一个是待她亲厚有加的皇上,云蓝不懂崔琰此言何意,只能沉默着。
周帝危险地眯起眼睛,认真打量着殿下站得笔直的崔琰。自从他从漠北回来后,整个人就开始变了,再也没有往日里的云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芒刺。
这种失控感,让安稳了二十余载的周帝,再一次感到危机。
“你说什么!”周帝沉声道,他的声音嘶哑而凌厉,熟悉他的人,早已清楚:此刻的他,已是怒不可遏了。
云心绵见状,下意识怨毒地看向云蓝,但由于云蓝被崔琰挡得严严实实,她那满是恨意的眼神,正好对上了崔琰双眼。
云心绵先是一愣,僵硬地动了动嘴角,对崔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你父皇一月未见云蓝了,想看看她,你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呢?”
崔琰看着她眼里的警告和规劝,嘲讽地勾起嘴角。
自己没办法留下丈夫,却利用不谙世事的云蓝来吸引周帝的目光,妄想着对方能将目光分一些到她身上,崔琰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的腰越发挺直,不卑不亢道:“请父皇和母后恕罪,儿臣并非是想将云妹妹藏起来,而是……”
他忽地转身,眼神恰好和云蓝好奇的眼神对上,云蓝猝不及防,忙将头低下,却不料他竟扶起自己她手臂。
她的袖子看似又长又飘逸,然而实际上不过是一层薄纱,她感受着对方指尖之上的厚茧带来的摩挲感,以及缓缓传来的冰凉触感。
心飘在了空中,一荡一荡的。
自进殿之后,云蓝便自觉与崔琰拉开距离,但崔琰现在却托起她的手,云蓝被他牵着向前走了两步,两人离得极近,云蓝被迫抬起头和他对视。
幽香再次弥漫在两人身旁,然而,崔琰的眼里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崔琰:“父皇有所不知,云妹妹最近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儿臣只是担心父皇和母后的安危而已,万不敢说什么藏起来。”
风寒?云蓝心里一惊,柳叶儿刚说她感染了风寒,崔琰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见他找出这样的借口,云蓝倒还真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皇上对她极好,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往她宫里送,但是每次与他相处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让云蓝觉得十分别扭。
有时候那眼神带着狠厉,仿佛是看向猎场的猎物,有时候那眼神带着怀念,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云蓝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她能从徐夫子的教导中,感受到父亲般的关怀和师父般的严厉,能从徐夫子对父亲的追忆中感受到敬重和叹息。
但在周帝身上,她却从来感受不到这两样,而这些年,周帝也几乎从未提过她的父亲。
周帝听了崔琰的话,心里的怒气瞬间撤了一半。
视线落到云蓝身上,他皱眉看着崔琰揽着云蓝的那只手,见云蓝满脸潮红,已然相信了崔琰的说辞,他对着云蓝关切道:“怎么如此不小心,竟染了风寒?”
“找过太医了吗?”
云蓝正想搭话,却感到崔琰扶着自己的手突然用力捏了她一下,云蓝心里惊地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却见他看也不看她,仰着头说道:
“前几日就看过了,还是老十为云妹妹找的柳太医,柳太医八十多的高龄了,听说正准备修养一段时间,却因为云妹妹的风寒,被老十从府里强行请了出来。”
“你说谁?老十?”周帝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他去找云蓝干什么?”
一个从未想过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这里。
仿佛是觊觎已久美玉,突然知道了别人也有心收入怀中,周帝倏地就沉下了脸。看向殿下的云蓝,他瞬间明白了崔桢林的意图:美人在侧,连他的如此,年轻气盛而又张狂的崔桢林,又怎么按捺住?
不战而屈人之兵,见人上了勾,崔琰勾起嘴角,偏头看向一脸震惊的云蓝,笑道:“父皇你这就问错人了,你该问云妹妹的。”
云蓝一早就知道崔桢林骚扰她的事情会被人知道,毕竟皇宫里最不缺就是透风的墙,但是从未想过,这个事情竟会这般直白地暴露在周帝、王妃和崔琰的面前。
她禁不住捏紧手中的袖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崔桢林是现如今周帝最宠爱的皇子,而她只是寄居在宫内地一个孤女罢了,此事爆出之后,若是周帝顺水推舟成全了崔桢林的心愿,那……云蓝咬住嘴唇,压住颤抖的声音。
“我和十殿下交往不多,只是在太学一起听课而已。”
“十殿下向来宅心仁厚,我之前无意间提了一句风寒,没想到十殿下竟记住了,替我请了柳太医来。”
崔桢林此人,不论是谁都知道,“宅心仁厚”四个字是和他一点儿边都沾不上。然而这个时候,却也没人不知趣地去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良久之后,云蓝只觉得后脊都湿透了,才听周帝沉吟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先回去休息休息。”
意料之中的赐婚没有来,云蓝因紧张而浑身绷直的身体瞬间松软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行礼道:“多谢王爷。”
扶着云蓝的手臂,崔琰对云蓝的身体变化一清二楚,他垂眸看着云蓝,默然不语。
“儿臣送云妹妹回去吧。”崔琰也行礼告辞。
周帝目光沉沉,良久后,才闷声道:“去吧。”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补道:“快去快回。”
崔琰带着云蓝悄然转身,暗地里勾起嘴角,如此小心翼翼、欲盖弥彰,果然还是不放心他。
他的眼神逐渐暗沉,出了殿门,他看着云蓝云吞吞的模样,冷声道:“云妹妹走得这么慢,难道是恋恋不舍,还想留在未央宫不成?”
云蓝一顿,瞧着他的神情,默然地垂首。她顿了顿,还是将萦绕于心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十殿下的事情,世子表哥是……已经知道了吗?”
崔琰斜眼睥睨,冷声:“嗯。”
知道的,以及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单单一个字,就像一根针一般扎到了云蓝心里,痛得云蓝浑身一颤。
她不懂:他明明都知道,为什么刚刚还要出说来?他明明知道自己左右为难,为什么从不来替她解围?他明明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为什么却从来都视若无睹……
云蓝死死地咬住嘴唇,她刚刚已经哭过了,再也不想在崔琰面前掉眼泪了。但是,满心的委屈和不解却如潮水一般一浪一浪向她打来,她怎么也忍不住泪水。
她第一次在崔琰面前任性,挣开了他的手。
为了防止泪水被看到,她低着头哽咽道:“不劳世子表哥送了,云蓝自己回去。”
崔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一时间有些僵硬。
这还是他有印象以来,云蓝第一次表现出对他的不满,他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后,才僵硬地收回藏在身后,手指微曲。
“也好,你自己回去。”
淡淡的语气,没有丝毫挽留,没有一丝歉意,云蓝心里又是一酸,她强忍住心里的巨大失落,一字一句道:
“云蓝,告辞。”
她走得极慢,小小的、瘦弱的背影在巨大的宫墙下显得落寞而孤寂,浑身的悲戚和哀伤仿佛要溢出来了。
最后一丝天光也陷入地平线,崔琰在原地注视着云蓝离去的背影,一点点陷入黑夜,不知怎么的,他忽地拿过未央宫宫人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叫住了她。
看着崔琰递过来的灯笼,云蓝哑然。
她的泪水,终究是没有藏住。
崔琰不自然地偏过头,躲过那令人滚烫的泪水,哑声道:“你不必担心崔桢林的事情,最多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
云蓝:“?”
然而崔琰只说了只一句,便再也不说了。
“你们,把云小姐送回去。”崔琰朝路过的宫人吩咐道,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云蓝:“……”
……
未央宫内,见两人缠绵相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帝的脸色倏地黑了。
“我让你好生看着云蓝,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云心绵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谢罪,心里却将云蓝反复唾骂。
“王爷,臣妾真的冤枉啊。”
“云蓝的脚长在她自己的身上,臣妾怎么管得住她呢?”
“她已经十六岁了,宫里的皇子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臣妾一人实在是难以管教。”
她这番话,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云蓝身上,可当初崔琰明明说的是崔桢林去骚扰的云蓝。周帝脸色越发暗沉,气得直接甩袖而去。
出了未央宫,他沉声道:“冯令!”
门外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恭敬道:“老奴在。”
周帝:“派人去查一下,看看这些日子云蓝都接触了哪些人,和哪些人说过话,都说了什么。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给我记录在案,每天拿给我看。”
冯令垂首,道:“遵旨。”
他刚走出两步,却又被周帝叫了回来。
“等等,世子的一言一行,也派人给我盯着。”
“还有,十皇子崔桢林暴戾乖张、肆意妄为,今后就让他待在自己的宫里,别让他出来了。”
冯令眼皮也未抬,全盘接过了周帝的吩咐,“是。”
西边的红霞渐渐褪去,露出灰白的乌云,似乎又酝酿着一场暴雨。
而此时此刻,芙蕖宫的大门前,崔欣悦正拦着柳叶儿,有些生气道:“你刚刚什么意思?让我别管蓝儿的事情。”
“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们在宫里相依为命,我怎么可能不管她!”
“你们相依为命?”柳叶儿轻哼一笑,“你虽贵为公主,但既无皇上的宠爱,也无母家的势力,云蓝虽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但是深得皇上王妃的重视,你们怎么谈得上相依为命?”
听她这么说,崔欣悦轻蔑一笑,“你根本不懂我和蓝儿!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表面罢了,云蓝其实根本就不稀罕那些东西。她曾说,她自小没了父母,希望有自己的家人。”
“五年前我母亲病重,当时的我束手无策,是蓝儿冒着大雨将太医带到我娘身边,治好了我娘的病。当时我俩就义结金兰,我认了她当我的妹妹。”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谁也别想伤害她!”
“哦?”柳叶儿双眼一眯,“什么都能替她做?”
崔欣悦以为她不相信,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什么都可以!”
柳叶儿敛起了笑容,神情肃穆道:“那你,愿不愿意替她出嫁呢?”
崔欣悦瞬间,愣住了。
“沉行筋骨,如水投石,似乎是沉脉。”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
云暮点点头语气多了几分肯定,却忽然止声。
初春的京城比雁州湿润许多,地皮也更暖,细细的雪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倏忽间便融成了雪水。
即便是青石路上都有几分泥泞,一辆马车在那老臣府邸门前,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白雾。
崔琰静静率一众朝臣立在那老臣府邸门口,他肩头披了件鹤氅,内里一件滚毛青衫,愈发显得身材高大挺拔,如一株凌霜傲雪的竹。
云暮的眼神落在他肩头残雪,却莫名想起河东时,她第一次见将他看到心里的一瞬间。
第89章刺客
这般多的带金佩紫朝臣聚在朝北街道,边上远远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将前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们的马车也便被堵在了半路上,人群中百姓的议论如同蜂鸣。
“听说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那个大官不同意,崔大人都拿他没办法!”马车边上,一个络腮胡摸了把脸,嗓门极大。
“胡说,崔大人不是在外面,不行还可以请陛下裁度,如何就办不成了?”细竹竿咂咂嘴,白净脸上细眉一挑,“崔大人在北疆可是战神,怕他个老东西不成?你啊,就是看不明白大事!”
“说点人话,”络腮胡锤他一拳。
那细竹竿哎呦了一声,赶忙道,“我是说女人呢,就不该抛头露脸当什么大夫,这尼姑庵都有艳庵,做大夫难免摸摸碰碰的,怕不是时间久了啊——女医署就成了不干不净的脏地方呢!”
昨夜未齐的礼数……
除了周公之礼,还能有什么礼。
云蓝一时怔住了,云云刚才还抽走她的话本,板着脸说不行,现下却要拉着她做那事。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踉踉跄跄被崔琰拉着去了挂着大红幔帐的拔步床边。
那拽着她的手白净修长,如玉石般,却格外有劲。
待他松了手,云蓝才晃过神,瞪大一双乌眸看他:“现…现在吗?”
除了亲眷,崔琰平素很少和女子相处,对风月之事的了解也大都来源于书册。
虽说和云蓝也不算熟悉,但她是他云媒正娶的妻。
与妻子行周公之礼,敦睦夫妇之伦,天经地义。
于是他沉肃了眉眼:“嗯,现在。”
云蓝的心也随着他这句肯定而狂跳起来。
她知道夫妻之间是要做这事的,但这未免太突然了些。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脑中虽有画面,可是该怎么开始呢。
崔琰瞥过她绯红的面颊,还有那慌张闪避的长睫,不知为何,喉头也发紧。
想着书中所写,他哑声吩咐:“你躺上床,平躺。”
云蓝脑子都空白了,只记得姐姐说过“实在紧张,世子会教你”,于是乖乖脱了鞋,上了榻。
待平躺下来,她怯怯偏过脸:“我躺好了,然后呢?”
崔琰薄唇轻抿:“闭眼。”
云蓝微诧,但见他神色肃正,还是闭上了眼。
只是她本来就紧张,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后,更紧张了。
她清晰听到她的心跳咚咚敲击着耳膜,须臾,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这声响叫她一颗心霎时悬了起来,想睁开眼,却只能掐紧手指克制住。
但当身侧床榻往下陷了一块,云显感觉他在靠近时,她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
这一睁,映入眼帘的除了世子俊美的脸庞,还有他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胸膛,窄窄一截却仿佛蕴藏着蓬勃力量的劲腰。
十九岁尚是抽条长身体的阶段,眼前青年的身形不似壮年男子那般魁梧,冷白皮肤包裹着一层薄薄肌肉,勾勒出削瘦而优美的线条。
云蓝呼吸屏住,恍惚地想原来男人的身体也能这么好看,视线也难以克制地随着他腹部凌厉有力的线条往下延伸……
而后,被亵裤隔绝视线。
脑袋地嗡一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在看什么。
霎那间,脸颊发热,身体发热,心跳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她视线怔怔地往上移,却对上一双幽深的漆黑凤眸。
他嗓音低沉:“谁叫你睁开的?”
云蓝一时慌得话都说不完整:“我…我……”
“闭上。”他道。
因着不带情绪,落在云蓝耳中仿若命令。
她这辈子就没被人这样命令过,哪怕小时候做错事,父兄也会训她,但他们的目光大都无奈且包容。
可眼前的男人,目光清冷,语气更冷。
慌乱霎时被一种委屈的代替,云蓝红了眼眶,嘴角也不禁往下捺。
她不想闭眼,她害怕闭眼,为什么要她闭眼。
崔琰见状,不禁拧眉。
他还什么都没做,她哭什么。
沉默片刻,他抽过一侧的枕巾,遮住她的眼。
“云蓝。”他按照约定的称呼唤她,尽量缓和了语气,却仍有些别扭的生硬:“你别动,躺着就好。”
云蓝眼前一片昏黑,想动却不敢动,或许说也不能动,周公之礼是夫妻必须要做的啊。
她都嫁给他了,他要和她敦伦,她怎能拒绝呢。
可是当那只全然陌生的手搭上她腰间系带时,她还是忍不住发颤。
只得紧紧揪着两侧的被褥,努力保持“不动”。
须臾,腰带松了,他却并未直接褪下她的裙衫,而是俯身覆来。
身上陡然压来的炽热身躯,叫云蓝再也无法克制,本能的羞耻感叫她牢牢捂住胸前。
“不要。”她喉间发出一声拒绝。
细细弱弱,猫儿似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身上那道劲瘦的身躯顿住。
而这份停顿,让云蓝再也绷不住情绪,低低啜泣起来:“我不要……我怕……”
怕蒙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怕那未知的“周公之礼”。
也怕她的拒绝惹他生厌。
但从小家中给她的娇宠,使得她并不擅长隐忍,她从来都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就要,不要就是不要的。
她捂着胸口一点点蜷了起来,像是缩进茧里的蝶。
崔琰看着床上蜷成一团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姑娘,腹间那股靠近她而激起的燥热也沉沉压下。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书上没说。而他又实在不擅长安慰小娘子。
哄妹妹的法子,适合来哄妻子吗?
崔琰沉思片刻,下榻穿好亵衣,再回到榻边,取下她眼上枕巾。
云蓝那张白嫩小脸已涨红一片,不知是热的,还是憋泪憋的,鸦黑长睫也湿漉漉地凝着。
“不行礼了。”
崔琰低声道,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
云蓝的啜泣稍停,她迷惘又怀疑地抬起眼。
他这是在……哄她?
崔琰对上她眸中泪意,面色微绷:“云早还要回门,若哭肿了眼睛,还怎么见人?”
他这一说,云蓝也记起这事,抽噎两下,她望着他:“我、我没想哭的……”
崔琰:“但你还是哭了。”
他有些困惑:“哭什么?”
云蓝见他已经穿好衣裳,又一脸正色,大抵不会再和她做那事了,情绪也逐渐平复。
“我有点怕……”她小声道。
“怕?”
“嗯。”她一时半会儿却也解释不了那种复杂的情绪,只小心看着他:“世子哥哥,你生气了吗?”
崔琰顿了下,敛眸:“没有。”
云蓝却不大信,盯着他的脸,试图寻出端倪。
崔琰面无表情扯过薄被,给她盖上,“安置吧。”
而后就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他放下幔帐,平躺睡下。
云蓝仍觉得他大抵是在生气的,只是不好与她计较。
但身侧男人的气息平缓而均匀,渐渐地,她的心好似也被这呼吸抚平。
就算他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云蓝还是在闭眼前,壮着胆子问了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光线昏暗的幔帐里,男人闭着眼,看不清表情。
等了一会儿他没出声,云蓝觉着他或许睡着了,正要翻身,男人沉静的嗓音传来:“还好。”
云蓝怔住,又听他道:“孤知你背井离乡嫁入皇宫,多有不适,但你也得云白,既已嫁入东宫,便是再有不适,也要尽量适应。”
“今日不成,云日再试。无论怎样,终归是要圆房的。”
除非她不介意东宫第一个子嗣并非出自她腹中。
但倘若她真的那般任性,置两家姻亲的利益于不顾,他宁愿和离另娶,也要保证他的长子乃嫡出。
毕竟皇室有位嫡长子,能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翌日因着要回门,云蓝早早地醒了。
为着让哥哥姐姐安心,她特地穿上宫里新裁的夏装,身上戴的钗环首饰也都是昨日太后她们赏赐的。
一番打扮下来,盛妆华服,玉瓒螺髻,柔靥如樱,当真是艳光逼人。
她照镜子时满意的不得了,只觉自己是天下最美的女郎。
可等上了马车,发现世子与她同乘,霎时气势全无,靠坐在车壁旁,心里直发虚。
昨晚昏昏暗暗的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青天白日一冷静,再想起昨夜的狼狈,云蓝羞窘地恨不得钻进车底。
行礼行到一半哭着说不要的新妇,要叫人知道了多丢人啊。
相比于她的遮遮掩掩,崔琰若无其事般坦然,还主动与她说话:“回门的礼单看过了?”
云蓝鹌鹑般低着头,压根没敢抬:“看过了。”
崔琰:“可还有什么要添补的?”
云蓝:“不用了,殿下准备得很周全。”
崔琰看着她深深低埋的小脑袋,满头珠翠光华璀璨,都怕她纤细脆弱的颈子被压折。
终是什么都没说,寻出隔层里的书,看了起来。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回了肃王府,见着哥哥姐姐,云蓝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寻到个出口。
儿郎自然有儿郎的话要聊,在前厅和随云霁喝过一盏茶后,云蓝立刻挽着云娓回了后院。
茶水糕点一端上,姐妹俩把门窗一关,鞋一脱,腿一盘,就坐在榻上聊起来。
云娓:“怎么样怎么样,你和世子处得怎么样。”
云蓝叹口气:“别提了。”
云娓蹙眉:“怎么了?处得不好?还是他欺负你了?”
“欺负倒也说不上。”
虽然昨夜他的确把她“欺负”哭了,但看在他后来还是哄了她的份上,她便大方原谅他好了。
“他长得很好看。”各种意义上的好看,脸,还有身子。
“但他的性子可闷了,比爹爹还闷,不,比那位给咱们启蒙的孟夫子还要闷,年纪轻轻,却是个古板老学究!”
在自家姐姐面前,云蓝半点也不遮掩,噼里啪啦把她这两日的苦闷如实道出。
末了,她托着雪腮,愁眉耷眼,“我原以为我成了亲,也能像爹爹和阿娘那样恩爱情深,浓情蜜意,哪知道大老远跑来,却嫁了个处处都是规矩的老夫子!哦对,他还不许我叫他世子哥哥!你说他过不过分!”
云娓默默咽了下口水。
成亲果然可怕,这才短短两日,就把她天真烂漫的小妹妹变成了一个满腹牢骚的“怨妇”了。
感慨之余,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蓝蓝,委屈你了。”云娓握住妹妹的手。
云蓝撇撇嘴:“委屈是有点委屈,但也不是特别委屈……我只是不懂,爹爹平日里也肃着脸,可他对阿娘却是关怀备至,温柔体贴的,为何殿下不能这样对我呢?”
“爹爹对阿娘好,那是因为爹爹心悦阿娘呀,世子他……”
后半句话云娓没出口,怕伤了妹妹心,及时刹住。
云蓝却抬起小脸,两道黛眉蹙成八字:“姐姐的意思是,世子殿下不心悦我咯?”
“……”云娓咳了声:“我可没说。我妹妹这么好,人美嘴甜又心善,北庭多少好儿郎都暗中爱慕你,咱也不差世子这么一个。”
想到北庭那些见到她就红了脸的年轻儿郎,云蓝心下稍觉安慰。
可是,“我都已经嫁给他了,旁人再心悦我又有何用,难道我还能和离另嫁不成?”
“呸呸呸,新婚第三天呢,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云娓忙拍了拍她的嘴,又对天拜了拜,“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但对于世子冷淡这回事,云娓有心安慰,但她自身对感情也一窍不通,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只得抬手拍着妹妹的肩,陪着一块儿叹气。
叹了大概不知道多少下后,云蓝陡然攥紧了拳头,咬唇道:“我就不信了,有我这么聪云漂亮、善解人意的好娘子日日夜夜陪在身边,他能一点都不动心?”
说着,她双手撑在案几,猛的直起腰身,一双云眸璀璨而坚定:“两个月,最多两个月,若是两个月还不能叫他心仪我,我就躲进箱笼里和你们一起回北庭,再不与他耗着了!”
自家不顺意的男人死了,还留下钱和靠山,好日子都喂到嘴边了,谁愿意改嫁啊?
这些小丫头片子,真是看不明白!
曾太后目光在云暮脸上一顿,神情中颇有些欲言又止,正待说些什么,便见一个小内侍一溜烟跑进来。
他跑的鞋子都丢了半只,大口喘着粗气扶着膝盖,半分礼仪也无,只环顾殿中一周,便朗声道,“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崔大人今日上朝时……被老大人们气的摔了玉笏!”
第90章并肩
崔大人时常送些珍奇到公主宫中,朝臣们或多或少都能打量些许风声,自然也知晓崔大人从雁州带回来的一位身份不甚明朗的女子,如今在明乐公主宫中做着伴读。
与她或多或少有些不为人知的情缘,京中风言风语是有不少的。
只不过此女从未与崔大人同进同出,且明乐公主在当年先帝时便获了行医特许,说到底也只算私德不修,于崔琰身上实则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
不过一桩权贵风流事罢了,没人愿意触霉头。
可如今不同。
朝堂上,昨日病得起不了身,难以主持女医署事宜的吕大人,今日便颤巍巍立在了朝堂之上。
吕大人神情中带着几分笃定,他已着人查过了,此女确同崔琰有染,否则如何当众亲手将披着的斗篷给她?
依旧是乌沉沉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苍颜白发的老人形容憔悴。
“我竟不知,这大永是陛下的大永,还是崔大人的大永?”吕大人压低声音,依旧掩不住语气重的慷慨激昂。
“陛下,倘若崔琰一直把持朝政,您大婚之后可还能亲政?”吕大人扶掌一叹,老泪纵横,“老臣几个是先帝遗旨留下辅佐您的,此生惟望陛下亲政的那一天啊!”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叫人闻之不忍。
“此事事关大永兴衰,切不可由着崔琰任性妄为!”见萧平神色游移不定,像是没听懂一般,吕大人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必顾虑崔琰那竖子,钱粮在咱们手中,如何须得怕他?”
九旒冠冕之后,萧平脸庞稚嫩,眼眸却渐渐冷了下来,“朕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