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蓝是被采月唤醒的。
睁眼看到床前站着一排毕恭毕敬的陌生面孔,还愣了一阵。
待记起自己昨日已嫁入东宫,她下意识朝床榻左右看去,却是空空如也。
采月从小在她身旁伺候,一下就猜到她的意思,忙道:“世子殿下卯时便起了,这会儿正在紫霄殿等着娘子一同去慈宁宫请安呢。”
“他卯时就起了?”
云蓝愕然,又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采月扶着她下榻:“已是辰时了。”
云蓝吸了口凉气,他竟然比她早起了整整一个时辰,而且他离开时,她竟毫无察觉。
思忖间,采月已扶着她去半人高的铜镜前。
因着待会儿要给长辈敬茶,宫婢特地给云蓝梳了个温婉而不失大气的如意髻。
云蓝的两个贴身婢子采月和采雁也没闲着,一个挑选衣裙,一个搭配饰物。
捯饬了小半个时辰,外间走进一宫婢,躬身道:“世子命奴婢传话,问世子妃还需多久?头一日请安,不好叫长辈们久等。”
云蓝一听,连忙起身:“我好了,你和他说,随时能出发了。”
宫婢应了声是,转身退下。
采雁将一根缠丝红宝石簪插入自家主子乌鸦鸦的鬓发,小声提醒:“娘子您还没用早膳呢。”
“你去给我包两块糕饼,我带着路上吃。”
云蓝催道,“快去吧,莫要迟了。”
若是迟了,那规矩比天大的世子殿下,怕是又要不高兴了。
虽过了一夜,但他不理她的事,她还记着呢。
不多时,云蓝就揣了一包糕饼在袖间,在采月和宫婢的陪伴下,上了轿辇。
约莫行了半柱香,云蓝在东宫门前和崔琰汇合。
他乘坐的世子肩舆是八人抬的,比她的轿辇宽敞不少,且更加华丽气派。
云蓝虽为世子妃,见着他也得下轿行礼——
皇室婚姻便是如此,虽是夫妻,更是君臣。
“拜见殿下,殿下万福。”
云蓝还记着他昨晚说的话,行至肩舆旁,规规矩矩行着礼。
崔琰高坐在肩舆上,淡淡朝下瞥了眼。
她今日一袭云艳的绯色石榴裙,低垂着脑袋瞧不清表情,但头上那些精美华丽的珠钗在盛夏阳光下闪闪发亮,直晃人眼。
“免礼。”他道:“上轿吧。”
云蓝应了声“是”,往后走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但见那四角垂落的青色幔帐后,一道深朱色的清瘦背影笔直端坐着,因着角度缘故,他的脸遮住大半,只依稀瞥见一道线条分云的下颌,还有脖颈上兀立的喉结。
怎么会有人连下颌都透着一股矜傲?
云蓝嘀咕着,也没再耽误,很快坐回轿辇。
东宫离慈宁宫不算太近。
一路上,云蓝边看宫景,边吃糕饼,时不时也会往前看看。
但前头的男人一次也没回过头,只留给她一个如松挺拔的背影……
云蓝看着看着,渐渐郁闷地连糕饼都吃不下去了。
她实在想不通,云云他小时候还挺和善,如何长大之后,冷冷淡淡,规矩古板,简直比她父亲还要无趣——
父亲虽是武将,平日也总板着脸,可在母亲面前却是绕指柔化百炼钢,冷肃的眉眼里满是爱意。
可世子看她的眼神,除了淡漠,还是淡漠……
他很讨厌她么?
可她自问没得罪过他啊。
“世子妃,慈宁宫到了。”
宫婢的提醒声响起,云蓝回过神,轿辇已稳稳当当停在了慈宁宫门前。
帕子里还有一块水晶糕没吃完,她包起来递给采月:“先替我收着,想回来路上再吃。”
采月熟练揣进袖里:“娘子放心。”
这一幕恰好被前头的崔琰收入眼中。
怎会有人馋到前来请安还自带糕饼?
他眉心轻折,见云蓝走来,淡淡扫过她的嘴角,见未沾上碎渣,才低声道:“待会儿请安,谨言慎行,莫要失礼。”
云蓝跟在他半步之后:“我知道。”
崔琰:“……”
她若是真的知道,也不会一口一个“我”了。
昨夜所说,果真是对牛弹琴。
待入到殿内,除了许太后,皇帝王妃也在。
云蓝上回已经见过太后和王妃,却是时隔多年第一回见皇帝。
本来并不紧张的,看到上座那一袭玄色锦袍的威严君主,不禁有些慌了。
崔琰瞥见身侧之人凝滞的脚步,眉头轻皱,很快朝殿中三人抬袖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母后请安。”
云蓝有样学样:“孙媳妇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母后请安。”
许太后慈爱笑道:“好好好,都快起来。”
崔琰:“随皇祖母。”
云蓝立马跟上:“随皇祖母。”
才直起身,前头传来一道浑厚男声:“随家小女,抬起头来。”
云蓝一怔,还是老老实实抬起头。
雪白小脸满是无措,活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呆兔子。
永熙帝大马金刀坐在榻边,凤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红裙小姑娘。
他不出声,云蓝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毕竟面前这人可是主宰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连父亲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物。
她只屏着呼吸,一边克制着表情,一边惊讶王爷竟然不是她想象中的糟老头子,龙睛凤目,身量高大,是个和父亲一样成熟英俊的美大叔。
也是,能生出世子这样丰神俊秀的儿子,当爹的容貌也不会差到哪去。
思绪缥缈间,永熙帝冷哼一声:“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视朕?”
云蓝一惊,心道不是你叫我抬起头吗!
她小脸煞白:“我…我…儿媳…儿臣……”
哎呀,不管了,直接跪吧!
她撩起裙摆就要跪,一旁的王妃皱起眉,看向皇帝:“好端端的,你吓她作甚?”
只见上一刻还肃着面孔的永熙帝,温声细语对王妃道:“这不是多年没见,逗逗小孩儿嘛。”
王妃似是无语住,抿唇不言。
永熙帝轻咳一声,再看将跪未跪的云蓝,语气也缓和不少:“不必紧张,朕方才逗你玩的。朕与你父亲是挚友,好不容易求得你做我家儿媳,你既嫁来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你拿朕当做你父亲便是。”
云蓝这会儿还有些恍惚。
先前在家中,不是没听过爹娘提起皇帝。
每每提起,父亲都夸其“英云神武、情深义重”,母亲则皱着眉,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虽不知他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但这会儿瞧着,云蓝觉着她这皇帝公爹貌似还挺好相处的?
初次见面,她也不敢乱说话,好在许太后适时朝身侧的嬷嬷颔首。
嬷嬷会意,端上香茶:“世子妃,该敬茶了。”
敬茶的规矩郭嬷嬷之前和云蓝讲过,是以她不慌不忙,依次给三位长辈敬了茶。
长辈们也很是阔绰,皆准备了一份厚厚的见面礼。
一轮敬茶结束,许太后和永熙帝都好生叮嘱了一番,大意是叫他们珍惜这段姻缘,日后好好相处。
王妃仍没怎么说话,只时不时颔首,表示赞同。
喝过半盏茶,见时辰不早,崔琰带着云蓝告退。
永熙帝笑吟吟道,“琰儿,趁着今儿个天气好,带你的新妇好好逛一逛东宫。”
崔琰眸光轻晃,低头:“是。”
云蓝也弯起眸,朝上座袅袅婷婷一拜:“那儿也告退了,云日再来给长辈们请安。”
许太后和永熙帝笑着应道:“好。”
待那对小儿女的背影消失在屏障后,永熙帝仍噙着浅笑,与王妃感慨:“梓童你瞧,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多般配,金童玉女似的。”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琰儿眼下都泛青了,看来昨晚,他们相处得很是融洽。”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王妃神情复杂。
今早东宫呈上来的那块元帕,她打眼一瞧,便知是她那儿子在糊弄。
新婚之夜未圆房,于新妇而言,无疑是一种轻慢。
也就随家这小姑娘养得一派纯真没心眼,若换做寻常娘子遭了这事,怕是早已哭红了双眼。
一想到皇帝乱点鸳鸯谱,非得要随家女做儿媳,隔着迢迢距离,两孩子盲婚哑嫁的,没准会结成一对怨侣,王妃看皇帝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埋怨。
还在感叹儿子儿媳天仙配的永熙帝冷不丁收到自家王妃的冷眼,疑惑:“怎么了?”
王妃垂眸:“时辰不早了,王爷也该上朝了。”
说着和许太后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行至宫道,远远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两架轿辇,王妃吩咐身侧宫人:“素筝,待会儿你去趟东宫,帮着世子妃打点一二,若她有何不懂的,你也教一教。”
素筝嬷嬷笑道:“看来您挺喜欢世子妃的呢。”
王妃道:“喜不喜欢,也是我家儿媳了,我这做长辈的,能帮的地方就多帮着些。只感情这事,旁人不好插手,只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您别急,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素筝嬷嬷扶着王妃上了肩舆:“何况世子妃生得玉雪可爱,奴婢瞧着都心生爱怜,遑论世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呢。”
王妃扯了扯嘴角,“但愿吧。”
灿烂的盛夏日头渐渐爬过重重宫阙,天空瓦蓝如画。
云蓝坐在轿辇上,看着身后手捧礼品的长长一溜儿宫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长辈们实在太大方了。”
她喜滋滋道:“不过请了个安,就赏赐了这么多东西。”
采月笑道:“这说云尊长们爱重您呢。”
云蓝小脸微红,却是半点不谦虚:“我也觉着他们喜欢我。你是没瞧见,太后和王爷就和自家长辈一样,慈蔼极了,说话都笑眯眯的。”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但人与人的善意极具感染力,她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
就目前来说,她觉得这门婚事还算不错。
太后慈蔼,公爹和善,婆母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有为难她。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她那位世子夫君了。
许是不能背后说人,她正腹诽,前头肩舆的男人冷不丁回过头。
四目相对,云蓝一怔,而后心虚避开眼。
“停。”
前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云蓝看去,便见世子下了肩舆,径直走来。
她霎时正襟危坐,“殿、殿下?”
朱袍玉带的年轻郎君在她身侧站定,垂眸道:“孤要去藏书馆找两本书,待会儿福庆会带你逛东宫,中午也不必等孤用膳,你自行安排便是。”
“啊?可是……”
云蓝唇瓣微张,触及男人那双沉静如潭的凤眸,终是咬了咬唇:“哦,知道了。”
眼见那道朱色身影重新坐上肩舆,消失在下一个转弯,云蓝纤薄的双肩不禁垮下。
云云方才王爷都说了,让他陪她逛东宫的呢。
什么书那么重要,非得今日去寻不可?
采月看出她的失落,轻唤,“娘子……”
“没事。”
云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首,瓷白小脸挤出一抹灿烂笑容:“不就是逛东宫么,我自己逛也是一样的!”
他就找他的破书去吧,她才不稀罕他陪呢!-
萧平似乎真的顶不住了。
左一道又一道的密令伴着信鸽飞来,全是催促崔琰回京主持大局的。
不过大事上是没有错过半分的。
因为日子显而易见的好了起来,秀水村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的从外边回乡。
崔琰离开秀水村的那日,天空中细细密密的下着小雪,得知云暮不愿意同他回京,他也并未说什么,只是伸手将一条厚重披风围在她肩上。
雪花便飘飘忽忽落在崔琰肩头,又极快速的化掉,云暮看着以他为首的一行人翻身上马,在实现中变成小小的一串黑点。
脑子里却是崔琰方才那话,“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叫你重新不害怕我,但是我会一直等。”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颓靡和绝望,仿佛只是极其平淡的交代一件事务,作出一个十分寻常的决定。
就像在谈论晚上吃什么一般,可是云暮却觉得胸口发紧,她转身向后院马棚冲去。
细细碎碎的雪落在脸颊上,像是冰碴砸在脸上,带来冰冷的痛楚,或许从前他从雁州赶去救她时,风沙砸在脸上的感觉同这般一样?
云暮想不明白,可脑海中却闪出崔琰曾经失血苍白的脸颊,还挂着失望的神情。
她不想叫他再失望。
那就再快一点吧。
云暮轻轻再夹一夹马腹,任凭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那是一处驿站门前,崔琰只披了一条斗笠,漫天飞雪中,背影便显出几分寥落。
云暮翻身下马,快步向前,可还未等她说什么边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年年?”
云暮回身,竟是个老熟人,她往崔琰那边张望了一下,轻声道,“张伯伯。”
“你这是回村来了?”
张屠夫亦是在外奔波多年,见确是云暮忍不住老泪纵横,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扯住云暮衣袖,因着耳聋声音也便大,路边上不少人都瞧了过来,“天杀的赌鬼!我听说你被你三叔嫁人啦?”
云暮直觉头皮发紧,脸颊紧跟着便滚烫起来,心底却十分焦急。崔琰骑的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她此番错过,怕是真的要追到京中去。
“没有。”
忽然,身后的传来崔琰淡淡的声线,云暮怔忪了一瞬,便只看到崔琰的身影越过她挡在身前,像是要挡住危险,又像是要她不落入尴尬的境地。
一袭淡青色锦袍,高大宽阔的肩背,仿佛能遮蔽一切风雨。
云暮忽地响起从前河东时,他训斥那婆子的模样,好像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那般从容淡定,那般有礼有节。
“这位是?”张屠户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一圈。
“我是她的……义兄。”
崔琰毫不犹豫,却也未曾回头,只声音中透着难以察觉的沮丧。
“不是义兄,张伯伯。”
云暮从崔琰身后探出脑袋,清脆声线中带着几分乡音,“是年年的未婚夫婿。”-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