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身边的杨雨濛听得入迷,嘴角一直上扬。
她抓着雷谦明的胳膊,“下次我也要去周家吃饭。”
他笑着掸开了,说:“又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戏。”
且惠含笑坐下来,她抿了口茶:“今天挺热闹。”
庄新华往她那儿推了一盘点心,“雷少爷的卖出人生中第一幅画,能不多招点人来显摆显摆吗?”
正好,雷谦明往她这儿看过来了。
且惠朝他举杯贺了一下,“恭喜你了,大画家。”
他还谦虚上了,“瞎玩玩儿的,主要是想请大伙儿吃饭,总得有个由头。”
杨雨濛瞟了一眼钟且惠,愤愤地错开视线。
她穿了条粗花呢白裙,钉钻点缀,胸口别了山茶花胸针,黑亮的长发垂下来。
虽然讨厌她,但杨雨濛还是要承认,钟且惠过于温柔耐看了。
且惠低下头,小声问幼圆怎么了。
庄新华哼笑着说:“犯愁呗,马上要露馅儿,出洋相了。”
幼圆这才偏过头,跟她说:“我新认识一男的,巨帅,说话巨有磁性,个子”
“哎哎哎。”庄新华敲了敲桌子,“挑重点说。”
她清了清嗓子,“就是我们正在极限拉扯中,我告诉他我芭蕾十级,他真的要约我去看舞剧。”
且惠觉得这不算多大事,“没关系啊,我教你几个动作和专业术语,能糊弄过去。”
庄新华在一旁打断,“教几个动作不够,没有用啊!好家伙,她号称会德法英三门外语,还钢琴家呢还,最会弹舒伯特的《b小调第八交响曲》。”
“”
这确实有点超过她能力范围了。
且惠纳了闷,“这人是什么高知吗?对你要求那么多啊。”
“不是,是我为了配得上他,胡吹的。”
她想了想,“你听我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错误,说实话。”
“有用吗?”幼圆其实也想这么做,一听就坐了起来。
且惠嗯了一声,“当然,人们会原谅好姑娘的一切,哪怕是虚伪。”
幼圆咀嚼了几遍,觉得挺有道理的。
她问:“这话不像你的叙事风格,谁说的?”
“沈宗良说的。”且惠耸了耸肩,“我现学现卖。”
幼圆伏在桌上,“那你在他面前怎么虚伪了?”
且惠脸上红了红,“不要在这里说吧,影响不好。”
看她暧昧的神色,幼圆更想听了,“快说,小声告诉我一个人。”
因为那句并不是什么好话。
顾忌人多,且惠还是不肯,“等一下再说。”
幼圆趁机央求她,“明天周末,你今天跟我去家里住吧,好久没一起睡了,你干妈快要想死你了。”
她抿着唇,没多想就点了头,“好呀。”
沈棠因和魏晋丰是吃到一半进来的。
他们两个正式在交往,前几日一起去了香港购物,ins上很多甜蜜的合照。
各自敬完酒,幼圆轻声问:“要不是徐懋朝这个冤大头,这俩估计还没那么快吧。”
“总要有个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推一把的。”且惠同意她的说法,“缘分这东西就这样,时候到了就是到了,没到你强求也求不来。”
幼圆深知那一位公子哥儿是什么脾性。
她敲了敲筷子问:“徐懋朝转了性儿了,他家小青梅都被抢走了,他就没找人麻烦?”
庄新华压下脑袋来说:“不会找了,这俩的爹最近走动得勤,关系正火热。”
且惠也听说了,但沈宗良的口气和庄新华的,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她在敲小论文,听见沈总接了个电话,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
但沈宗良说:“公然结党,怎么让人相信他们不谋私?又能有多大程度的忠诚?两个都是经历过复杂斗争的角儿,老了老了,竟然糊涂到这个地步。”
她探了探脑袋,没听懂他说的是谁。
但接下来一句话让且惠悟过来了。
沈宗良站在窗边吸了口烟,“棠因嘛,大哥大嫂会管住她的,她有她的归宿。”
庭院里竹影树影交织,且惠不禁打了一个摆子,忙缩回书桌边。等到沈宗良再回来,她看他的目光沾染了一点悲伤而缱绻的味道。
棠因的路早已安排好了,不论她喜欢谁都一样。
那么沈宗良呢?他将来又会娶谁家的女儿。
且惠不敢想,也不能想。
否则她就不能自欺欺人地活着了。
身边幼圆还在说话,她噢了老长一句,“那可是锦上添花了。”
且惠低眉喝了一口黄米粥,心里五味俱全。
再抬头时,杨雨濛注意到她那串项链。
她问棠因说:“那是你家的东西吧?看着眼熟。”
棠因早就看见了,她放下勺子说:“嗯,应该是小叔送的吧。”
杨雨濛气得撕起了纸巾,“这么贵重的东西,说送就送她了,她真有脸啊她。”
“她都住到西平巷去了。”魏晋丰给棠因夹了一筷子菜,“这点翡翠算得了什么?你小叔够宠她的哈,这钟且惠真走大运了。”
说曹操曹操到。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服务生拉开,走进两道人影。
沈宗良和周覆各自端了杯酒,到了雷谦明身边。
雷谦明赶紧站起来,“沈叔叔,覆哥。”
水晶吊灯下,照出沈宗良一派温雅的英俊。
他举杯道:“来,恭喜你离成名成家又近了一步。”
周覆也笑说:“小伙子这些年有长进,都能写会画的了。”
雷谦明羞赧地挠了一下头,他那点底子骗骗胡峰他们还可以,这两位面前就不用装了。他说:“小叔叔就别臊我了,我自己听了都脸红。”
沈宗良拍拍他的肩,眼神却越过人群,横空落在且惠身上。
她扭头在和幼圆说话,中间夹了个永远的庄新华。
沈宗良微眯了一下眼,收回目光,说:“坐吧。”
“我们在隔壁吃饭,特地来恭喜你的。”周覆解释道。
雷谦明笑,“一会儿我也过去敬哥哥们一杯。”
周覆陪着他出去,门一关上就说:“全桌人,就你那小女友没看你。”
沈宗良嘴硬,“我是来祝贺晚辈的,哪里要她看了。”
“得了吧,雷家的也值当你来敬?看把人孩子吓得!你就是放心不下她。”周覆叼上支烟笑了下,“下午到底怎么了,难道她吃个饭就会晕过去?”
沈宗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不明白。”
第42章chapter42
幼圆和且惠聊得太投入,没注意刚才发生了什么。
到回过神来,她才问对面说:“谁来过了吗?”
雷谦明指了下且惠,笑得十分谄媚:“她那位。”
且惠懵懂地睁眼,尾调略微上扬,“嗯?”
幼圆语气夸张:“你家沈总来了,你看都不看他。”
“我不是存心的呀,你不是拉着我在说”且惠说到一半,突然不想辩白了,她说:“就不看他怎么了,他也没那么好看。”
说着,她抚平了下腿上的餐巾,切下一块鹅肝送到嘴里。
胡峰看她这娇纵样,唷了两声:“就是,人天天在家里看,你们还叫人看!”
“对对对。”雷谦明也把烟拿下来,“我正要去敬小叔叔的酒,咱走吧。”
沈棠因放下筷子,也说:“我陪你们一起好了。”
且惠心说,不是她好像没有说要去啊,哪来的你们。
但那两个人已经站起来,那架势是必须要等到她。
雷谦明毕竟是东道主,就当他是胆怯吧,拂了他的面子不太好。
且惠把餐巾取下,端了半杯红酒起身,拍了下幼圆说:“我很快回来。”
湖边起了寒风,站岗的警卫们都换上了秋季制服。
但万和的走廊里铺着团簇牡丹红毯,空气洁净温暖。
且惠和他们走在一起,棠因问她:“我下次去西平巷找你玩吧?”
她来京读书两年,一直是个无关大局的人,始终站在角落里。
但到了今天,高贵纯洁的沈小姐主动说要找她玩。
且惠面上吹着暖风,鞋跟陷在柔软的地毯里。这一刻,权势地位在她的心里,重新有了非常现实的意义。想想也有点讽刺,一旦你和绝对权力扯上关系,全世界都和颜悦色了起来。
她垂眸,点了点头,“好呀,随时欢迎你来。”
到九号楼要走很长一段路。
雷谦明拨开落地盆景的枝条,照顾着她们两个,“小心点。”
棠因抱怨:“隔了老远,小叔还非要过来敬酒,惹出这么些事来。”
“那我上哪儿知道?”雷谦明偷瞄了一眼且惠,“他来了,我总不好不去回敬。”
且惠指了下,“到了,前面就是。”
棠因看着脚底下问:“他们这边,都是谁在吃饭啊?”
且惠说:“你小叔叔说是祝家的局,具体不清楚。”
她哦了声:“是弘文哥,他人很好的。”
大门两侧的女服务员为他们开了门,“请进。”
且惠扫了一圈,基本上都是男客,应该是分开宴请的。
和他们那桌不同,这边白的开了五六瓶,酒事正酣。
雷谦明去敬坐主位的沈宗良,“小叔叔,我来还礼来了。”
“来,小伙子。”沈宗良笑着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今后大展长才。”
“谢谢小叔叔。”
沈棠因也说:“还有我,刚才乱糟糟的,都没叫人。回去爸爸要骂我了。”
“你就算了,安生喝你的果汁。”沈宗良不悦地挑眉,挡下她的敬,“还嫌你叔叔不够醉!”
棠因嘟起嘴说:“那还有钟且惠呢,她的酒你也不喝?”
这一晚喝了太多,酒底都快被他们探到了,沈宗良有些目眩。
他左右看了看,“她在哪儿呢?”
且惠从棠因后面伸出脑袋,“这里。”
沈宗良酒劲上头,也不管多少双眼睛在看,一把拉过了她的手。
他笑了笑,“刚才理都不理我,现在又来干什么?”
她说:“我刚刚没看见,现在是来跟你说事的。”
“什么事?”沈宗良揉了下太阳穴,“别太复杂,不一定搞得清。”
且惠嗯了声,“不复杂。就是,晚上我不回去了。”
这的确不复杂,但他不能接受。
沈宗良醉眼迷离地看她,灯光下晃动一张雪色小脸,红唇乌发。
“不回家了?”他紧握着她的手,委屈起来,“碰上了更中意的,这就不要我了?”
旁边的唐纳言一下就嗤出来,茶水喷了半桌子。
活见鬼了,一惯冷淡强硬的沈总说这种话。
且惠看了看周围,面上一热。
她用力把手抽出来,“不是。我今晚和幼圆住。”
“冯家的比我还重要?”沈宗良又去捧她的脸。
她急急忙忙地躲开了。
周覆示意了一下服务员,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看沈总这样子,是怎么都不舍得小姑娘走的了。
且惠有点后悔跟过来,偏偏始作俑者又先撤了。
这桌人好能闹腾,连祝弘文都带头起哄,端着酒来敬她。
杯子里的酒到头了,沈宗良也不肯再叫她喝,清了清嗓子,他们才消停了。
且惠坐在他身边,手一直被他紧紧攥着,沁出一层薄汗。她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唐纳言讲起早些年的故事,说沈宗良在纽约时,有一回代表东远去和日本人谈合作,明明日语精通得很,还装模作样地带了两个翻译。
且惠轻轻啊了一声,“那是为什么呀?”
沈宗良把手边夹着的烟倒扣过来,在桌上敲了敲。
他面上疏狂不羁的表情,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不愿动脑子,一左边儿一右边儿。”
且惠还认真地哦了声。
“你听他鬼扯,他那就是故意的。”周覆喝了口酒,来揭他的谎,“酒局结束以后一起坐车,他把那俩翻译支走了,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那帮人当他不懂日语,聊得忘我了,差点没把老底抖出来。”
说起过去,沈宗良也笑得自由开阔:“日本人嘛,一肚子的阴谋算计,不治还行?”
且惠低下头,抿着唇笑了出来。
比现在年轻上好几岁的沈总。
她想象着他初入名利场的样子,一定还要更意气风发。
饭局快结束时,且惠提前出来,去了趟洗手间。
抬头的瞬间,看见杨雨濛和周琳达打西边来,进了回廊。
她点点头,往边上避让着这两位大小姐。
但杨雨濛越发来了劲,“这不是钟小姐吗?怎么没见你回去了?你就是这么缠着棠因她小叔叔的?难怪他喜欢你了。”
又是这种故意挑事的神情,又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调子。
她既然这么给脸不要脸,且惠想,也没必要再给她什么脸了。
她笑了下,抬起明亮的眸子,“我回不回去,需要跟你报备吗?”
钟且惠忽然说起重话,杨雨濛嘲讽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这时,那两扇金色大门被打开,里面走出许多人来。
而钟且惠还在说:“其实,雨濛啊,兼不兼职,打不打这份工不重要,难为你还把你舅舅搬出来。你做的那些事,在背后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之所以没跟你计较,一是我没那么多时间,懒得理会,二是你这些小动作真的很低级。”
她刚说完,肩膀就被人轻轻揽住了。
沈宗良酒后的嗓音更加醇厚,他说:“出什么事了?”
杨雨濛上前,比且惠更先开口分辩,“我一句话都没说,她上来就”
“闭嘴。”沈宗良冷冷喝了一声,“没有问你。”
她绞着绉纱裙摆,气鼓鼓地站到了一旁。
周琳达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说了她看到的,“宗良哥,我说一句公道话,确实是钟且惠先骂人,雨濛除了打招呼,什么也没讲。”
周覆两只手插在西装裤里,指责他堂妹:“住口吧你,用得着你来公道什么?”
闹成这样不是且惠的本意,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出来。
她缩了下肩膀,逃开了沈宗良的束缚,“没什么事,我去找幼圆了,她在等我。”
且惠快走了两步,湖边刺骨的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在想,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天条,值得这样被她们针对?不过是和沈宗良在一起而已。这动了她们的蛋糕是吗?恰好她又没有家世托底,所以逮着机会就要挖苦人。
她走后,走廊里两个小姑娘面对这一群厉害角色,吓都吓死了。
刚好沈棠因来找她,杨雨濛赶紧躲到她后面,“救我。”
棠因刚要张嘴,就被沈宗良斥了回来,“你少说话。”
她立马缩回了脚,爱莫能助地看着杨雨濛。
沈宗良扬了下夹在手里的烟,祝弘文上前替他点了。
他深深地吁了口,吐出一个烟圈,平静地问:“说吧,小惠怎么得罪你了?”
杨雨濛想要捏造一些话,但又怕过后他问清楚了,她下场更惨。
沈宗良可不是吃素的,连那帮老家伙都忌惮他六分。
她说:“钟且惠就是就是让人看不惯。”
这是句实话,从心里流淌出来的。
杨雨濛从小就是这么认为的。
钟且惠看人时的神情,淡得像一层薄雾一样看不清,分明她什么也没说,但就是让人不爽,尤其她长大以后,好像世上就她一个人看透了浮华名利,别人全都是小丑一样了。
听见这么真实小心眼的理由。
沈宗良皱了皱眉,又抽了一口烟,“你找她的麻烦,不是第一次了吧?”
杨雨濛的肩膀微微抖着,她太紧张了,害怕也惊喜。
这些年,沈宗良还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单独问她的话。
廊灯照耀下,他连抽烟的手势都那么倜傥。
她点头,“但我今天真的没有说她,是她无理取闹。”
沈宗良掸了掸烟灰,“我知道。”
话还没完,周琳达赶紧说:“是吧,您都知道,是钟且惠她不像话,仗着”
沈宗良往旁边横了一眼,“我的姑娘我知道,她从不无理取闹。”
杨雨濛彻底泄了气。
她从来不晓得,她的心上人看起来那么清正秉节,居然也护短。
沈宗良拿烟指了指她,“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我看见这种事。”
见杨雨濛半天不说话,那样子吓坏了,瑟瑟发着抖,看着可怜。
棠因也于心不忍,很快替她表态,“二叔,她不会了。”
这群人走出大门以后,杨雨濛再也撑不住了,趴在棠因肩上哭起来。
棠因也没办法,只能叹气:“早就劝你不要再闹了。你不听,这下好了吧。”
杨雨濛抽抽搭搭的,“可我从小就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你知道的。”
“算了算了,你就当从来不认识他。”沈棠因拍了拍她,“他眼里只有他的小惠,别人都排不上号。”
过了会儿,杨雨濛含着包眼泪骂了句:“狐貍精,等她离了你叔叔,要她好看。”
沈棠因气道:“让你不要惹她了,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下次连我也不救你了。”
“不惹就不惹嘛。”杨雨濛用袖口擦了擦泪,“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她说:“你家司机就在门口等着,快去吧。”
第43章chapter43
这边人都散了后,幼圆就回了车上等。她让司机往旁边挪一挪,别挡着其他人的路,出入此地的人非富即贵,又是大晚上,再碰上那高兴喝了两杯酒的,醉醺醺地吵起来,触了谁家的霉头都不好。
她发了消息告诉且惠,车在出门右转的槐树下。
幼圆开了局游戏,是打算好了等上一会儿的。
但且惠出来得很快,快到出乎她的意料。
她找到车子,裹挟了一阵冷香坐进来,怏怏不乐的。
幼圆吩咐司机开车,她问:“怎么了?不是因为我吵架了吧?”
那她可不敢担这个罪名,情愿把且惠送回胡同里。
且惠摇头,“是杨雨濛她们,她把我兼职搅黄了,还说些难听话。我今天没忍住,骂了她两句。”
从小到大,幼圆总是坚定地站她这边。
她说:“骂得好!她不是第一天这样了,看见就烦。”
北风呜呜的,擦着车窗的缝隙鼓噪进来,吹起且惠的黑发。
她长舒了一口气:“算了,不说她了,影响我们的心情,高兴点儿。”
幼圆捋了下她的鬓发,没说话。
其实她希望且惠说出来,哪怕是不顾仪态,跺着脚咒骂两句也行。
这些年,她压在心底的难过和酸楚太多了。
且惠疲惫的,慢慢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现在能说了吧,你怎么对沈宗良虚伪了?”幼圆还是没忘了这茬。
她忽然笑了,“我对他说,我不可能在他身上高潮五次。”
没想到是这么离谱又情色的一个回答。
幼圆被口水呛到了,咳了半天,“你们、你们的关系,已经到这个层面了。”
“喏,这是你要问的,我可不会骗你。”
她们回了冯家,先后在幼圆的卧室里洗了澡,换上睡裙。
幼圆让后厨做了宵夜送来,俩姑娘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部非常老的片子,长春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叫《上甘岭》。
其实是且惠饿了,挑片子到一半就放下了遥控,开始扒蟹腿,停留时间太长,这部电影就自动放了起来。等幼圆过来,她也没管,坐下来就和且惠聊天,吃那份海鲜粥。
她们说到兴头上,嘴角沾着油还在笑,一点样子也没有。
王字真穿着真丝睡衣走过来,看了几分钟电影,脑子里儿时的回忆立马复苏了。
她坐下来,拣起一瓣蜜瓜火腿,真诚地发问:“你们两个二十来岁,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研究这个干什么?要不是看在这只帝王蟹的份上,我都不会坐在这儿。”
且惠笑了,抽出纸巾擦干净嘴,亲热地喊伯母好。
王字真哎了声:“有日子没看见你了,最近好不好?”
“好着呢。”幼圆用虾肉去蘸酱汁,“她先我一步谈上恋爱了。”
王字真笑了起来,“是吗?能让且惠看中一个人,真不容易哪。”
且惠年幼脸嫩,有些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后没多久,茶几上手机响了起来。
王字真接了,堆笑说了几分钟,满口地答应完,又挂了。
幼圆问是谁啊,大半夜的还下指示。
王字真扔下手机,对女儿说:“你那个同学,魏晋丰的妈妈。”
幼圆拧了下眉,“她最近怎么总是找您?有什么事吗?”
王字真靠在沙发上,摸着女儿的头说:“她家魏时雨,看中了沈家老二,铁了心要嫁,她爸妈也默许了。但结亲这种事,女方不好太主动的,人老二完全没那个意思,沈夫人又是小姐脾气,爱端架子。她妈妈只好回回拉上我,前天是插花,这不又约了看展,找理由把沈夫人约出来,加深一下感情。”
“这是什么破差事啊!都要不要脸了还?”幼圆重重地咬下一口蟹肉,“沈宗良是什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男人么?你也想嫁,她也想嫁。“
“说说,还有谁想嫁?”王字真好奇上了。
一时间,幼圆想起且惠才受的委屈。她说:“杨雨濛那个缺德鬼。不知道她哪儿来的把握,哪儿来的自信,就好像已经定亲了似的。”
王字真被女儿逗笑了,“你总不想嫁吧?那还真有点难办。”
幼圆忙不迭地摇头,“谈恋爱嘛,沈叔叔还算上乘之选。嫁就算了吧,他们沈家高人一等,我才不去受罪,看人家的鼻子眼睛!”
看女儿这么聪明通透,王字真很高兴,刚想揉一揉她的脸。
但看且惠回来了,又改为招招手,让她快来坐。
且惠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刚才嚷什么呢?那么激动。”
幼圆笑,“说你们家小叔叔,抢手的不得了,个个都想碰一碰。”
“你家?”王字真反应过来,“且惠的男朋友是沈家那个”
且惠咳了一声,拿起水杯喝一口,“嗯。沈宗良。”
下意识的,王字真只觉得问题严峻,“哎哟,这真是。”
且惠也听出了不对,她脑中警铃大作,“怎么,他隐婚了?”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王字真摇了两下手,“他单身汉一个,你们当然可以谈恋爱。”
不等冯夫人来说,且惠自己坦白了:“您是觉得,我有点不知道轻重了,想提醒我两句,是不是?”
王字真劝她:“也不用这么说,只不过他家的情况啰嗦得要命,我替你担心。”
每次和沈夫人接触,她都能不同程度地体会到,这个女人非常难搞。
从说话到行事,那都不是一般人能调停的,也只有沈老爷子。
但沈忠常已经过世了,不知道沈宗良怎么样,有没有他爹的魄力。
不过这几次相请,沈夫人都没能说动儿子,他甚至没来露过面,至少不会落下风吧。
天边浓云将月色团团围住,院子里一片漆黑,荧幕闪烁着,照得且惠脸上忽明忽暗。
且惠低下头,说:“他们家的事,我也知道一点儿。我晓得,我不该爱他。”
王字真叹了一口气,把她揽到身边,“乖,你听伯母说。年轻的时候大家都会爱人,甚至是爱上错的人,这没有关系。男女之间的那些故事,到最后,都只是一场体验而已。所以,放轻松,没什么好顾忌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很多事经不起来来回回的犹豫,知道吗?”
她点点头,故作轻快地耸肩,“是啊,谁第一次谈恋爱就有结果的?和沈宗良过招,好过被其他人耽误青春。”
竹叶编盖的落地灯拢着一团白光,王字真仔细瞧了瞧她。
且惠刚洗过澡,素净的脸上粉黛不施,只抹了层精华,灯光下垂着头,大有妩媚之处。
她也大概能猜到三五分。
沈宗良为着守孝,住到了她的楼上,这么个美人胚子天天在面前,能不喜欢吗?
再者,且惠又是个蕙质兰心的,事事都周全,换了谁也要动心。
王字真用掌心搓了搓她的脸,“好孩子,伯母总是盼你好的。再喜欢他,总归还是学业和前程要紧,也不要太看重在爱里的得失,保护好自己,知道了吗?”
这几句话虽是世故经验,也是再现实不过的道理。
且惠心乱如麻,一下子靠在了王字真肩上,“谢谢伯母。”
小时候与父母分离,幼圆总是来钟家,一住十天半个月。
她喜欢且惠有一对开明的父母,可她不知道,她夸过的最贤惠的董妈妈,在和命运的抗争里,早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到了现在,反而是且惠羡慕她。
不因为这些外在的丰厚物质条件,单纯是她们母女像朋友一样的氛围。
会心平气和地给她忠告,会给她的恋爱支招,会坐下来面对面谈心。
但且惠还是没有讲,要是您是我妈妈就好了。
她不能这么说,对董玉书来说太不公平,她是世上最爱自己的人。
且惠明白,不管以何种标准来评判,她在成人路上吃的这一点儿苦,都不能与妈妈的不幸相提并论。于是她时常都在撒谎,说她没事,在学校很高兴,吃饭睡觉都没问题,很认真地学习,说一切来让妈妈放心。
苔藓绿地毯上,幼圆捏着嗓子学她说:“谢谢妈妈。”
王字真和且惠一齐笑出声。
她对女儿说:“你也是,谈恋爱妈妈不反对,但不要失去自我。”
两个姑娘大声回答:“知道了。”
王字真从旁边端出个橙色盒子,放到且惠腿边。
她说:“你生日快到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不用等拆开看,且惠一望即知价格不菲。
她摆摆手,“我不能收您这么贵重的礼,不可以的。”
王字真却说:“二十岁是整寿,算大生日了,重一点没关系。拿着,再不拿我要生气了。”
幼圆也道:“就拿着吧,王教授难得出一回血,别客气了。”
“好吧,谢谢伯母。”
吃完宵夜,且惠揉了揉胀气的肚子,“撑死了,我们出去走走?”
幼圆也同意,拉上王字真一起去楼下散步。
这季节秋色浓了,金黄的桂花密密层层地迭在枝头,掸在人肩上,厚沉沉的香味。
幼圆摘了一枝,“我们放房间里去吧,好香。”
且惠说不要:“人家开得好好的,被你摘下来,没几天就要枯了。”
她们热热闹闹说着话,侧边过去一个人影。
个子很高,身形清癯,穿了一身运动服在跑步。
且惠看了又看,还是不确定地问:“那是你爸爸?”
幼圆嗯的很漠然,不太高兴的样子,“是吧。”
“这么晚了还跑步,伯父身体挺好的。”且惠说。
王字真也笑得古怪,“你爸这几天,连晚饭也不吃了,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人都不想见。”
且惠猜到估计是闹了矛盾,没再往下问了。
但幼圆哼了声:“那个女孩子发配回了老家,他也没有一点丑闻传出来,爷爷这么豁出老命去保全他,还保出仇来了!回了家像进了仇人窝,谁欠了他的?”
且惠惊讶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心里一直尊敬的,身上最具风雅气度的冯伯父,终于也变成了这样。
她知道这样不礼貌,也克制地不去看王字真,免得叫伯母难堪。
但王字真很坦然,早把她当家人一样。
这些事就算她不说,且惠也会从别的地方听到。
风吹起她的湖蓝衣角,王字真虚弱地笑了笑,“所以我跟你们说,不要在爱里面太计较了,人心是会变的。”
且惠想开口安慰两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张了张嘴,“伯母”
明白她的心意,王字真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去睡吧。”
她们两个回了房间,并排躺在床上说话。
且惠的手指绕着头发,忽然问:“你妈妈想过离婚吗?”
幼圆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没有,她说不可能就这么把冯夫人的位置让出去,知识分子骨子里的清高,是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人们眼中的弃妇的。”
且惠翻身起来,“伯母提离婚,那叫什么弃妇,你爸才是弃夫。”
窗外半旧的纱灯摇摇晃晃,幼圆摸着她的头发说:“你这么想,我这么想,外人也能这么想吗?这个社会对女性的偏见太大了,妈妈真离了婚,那起子人不知道怎么笑话她,她躲在冯夫人的名头下,至少留了个体面。”
过了会儿,且惠又讪讪地躺下去。
她心想,这样的体面要它来做什么?
幼圆转了个身,又哀哀切切地说:“更何况,我那几个舅舅不争气,都指着我爸的扶持。”
且惠点点头,她懂得。
尊贵体面都是虚的,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利益才是实打实的。
幼圆打个哈欠,拍了拍她的手臂,“睡吧,很晚了。”
“嗯,晚安。”
第二天清早,一勾纤细的新月挂在天上,就快从云边坠下去。
且惠醒得比平时要早,幼圆颠三倒四说了一夜的梦话,她都没怎么睡着。
她起身穿好衣服,穿过庭院出去时,冯家一个人也没起。
且惠径自出了大门,也没有打给方伯,自己叫了个车回去。
沈宗良喝了那么多酒,她担心他胃疼。
昨晚他打电话来,正好她在外面散步,没接到。
后来且惠也没给他打回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沈宗良也没有错,但她就是不高兴。
可能爱上了这么一个人,就是会加倍的敏感多思。
她小心揣着的自尊和对他强烈的想念在打架。一个要她拿乔,不许这么快赶到沈宗良身边去;另一个让她别硬撑了,明明就连做梦都在惦记他。
且惠下了车,她拎着包,走在清晨飘着炊烟的胡同里。
抛开小时候不谈,这是她回来上大学以后,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这座浸染八朝烟水气的古都,仿佛真有了她的一个家,而她的爱人正在等着她。
她到了那两尊石狮前,门扉半掩,露出一角浓厚的绿荫。
且惠推门进去,朝打扫落叶的佣人问好,“早上好。”
隋姨在后厨安排完早餐出来。
她说:“钟小姐,你回来了。”
且惠点点头,“沈宗良起来了吗?”
“应该没那么早。”隋姨说:“昨天二哥儿喝多了,折腾得不轻。”
且惠垂了垂眼眸,“我去看看他。”
“好。”
她快步穿过那道曲折漫长的回廊,几乎打着小跑。
到了门前,且惠又停下来喘匀了两口气。
她拨了拨头发,轻轻地推开一点门。
雪丝床幔打下来一侧,沈宗良平躺在四柱床上,毯子只盖到肚皮上。
他睡着的时候,少了那种天生的清傲感,冲淡了周身的冷漠。
且惠放下包,把针织外套脱掉,丢在床尾凳上。
她走到床沿,听见他悠长平稳的呼吸,这才放心。
且惠坐下看了他一会儿,伸出食指,孩子一样从他的鼻梁上划下来,又划上去。
好高的鼻骨,都可以当滑滑梯了。
难怪他每次吻她,都要在摘了眼镜之后,把她的脸扳开一些,方便更深入。
且惠看了眼脚下,这张地毯被人换过了,成了浅咖色,似乎材质也不同。
她想起昨天,那个彼此情志都很激烈的午后。
沈宗良只进来了三分钟,就让她浑身软得不像话,水流到地毯上。
从前不敢信,那么老派陈旧,举止从不逾矩的一个人,做起来竟然那么凶。
在她失禁了几回之后,还耐着性子哄她说,再来一次。
且惠晃了晃脑袋。
只是想一想,脖子上就泛起了红,面庞发热。
她不由自主地想找点事做,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床头放了一只青瓷碗,碗底残留半团漆黑。
沈宗良重养生,且惠闻了闻,一股药味,应该是睡前喝来醒酒的。
她刚要拿到外面去,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且惠惊得回头,“你醒了?”
第44章chapter44
日光静静的,晒在冷绿的墙角杂草上,被窗格子旁的白纱帘一滤,变得灰蒙蒙。
沈宗良一只手覆在眼睛上,淡声道:“别走,我头疼。”
且惠把碗放下,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头,又被他一把捉住。
她挣了挣,“你放开,我不走。”
两只手都被他这么钳着,实在难受。
他也没睁眼,说话低低柔柔的,“上来,陪我躺躺。”
“嗯,只躺躺是可以的,别的不许做。”
且惠有了前车之鉴,她打算先做君子,和他讲好条件。
沈宗良阖着眼,“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她吃吃地笑:“讲得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似的。”
且惠抱怨了句,两下就踢掉了鞋子,松开低马尾,和衣躺到了他身边。
她扭动两下,离得他远了一些,停了动作后,房内霎时静了下来。
一时也难再睡着,且惠的目光都落在窗头那排摆件上,一色的紫檀雕花,工艺考究。
正愣着神,沈宗良忽然翻个身,强健的臂膀贴过来。
他的鼻尖微微凉,用力在她的颈侧闻了下,“今天起这么早?”
且惠被他抱在怀里,身体轻轻地颤栗,呼吸快要乱掉了。她闭上眼,没有心思再看那一排精致的手工制品。她承认,她就是很容易在他的触碰下变敏感。
她咽了咽,说:“没怎么睡着。”
“为什么?”沈宗良揉开她的上衣扣子,“是认床吗?”
“不知道,第三次睁眼的时候天亮了,索性回来。”
且惠不想再往下招认了,她一定会他被套出话来。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你昨天很晚才睡吗?”
沈宗良松松抱着她,埋怨说:“你又不管我死活,电话也懒得接了。”
她小声解释:“我和幼圆散步去了,没拿手机。”
他接着替她往下编:“没拿手机,一直兴致高昂地散到天亮,直接就回来了。”
且惠笑,不安地在他怀里扭了两下,“能不能别再说了。”
沈宗良大力摁住她,“我是最讲信用的,从不会主动犯错,但你引诱我除外。”
她立刻乖乖不动,像突然被抽掉发条的八音盒,一点声音也没了。
他嗅了一阵她的发香,开始清算她:“那么来说昨天,早上受了欺负,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那么严重吧。“且惠避重就轻地回答:“只是一份兼职而已,我不想去找她吵架。”
沈宗良叹了一息,拍着她的背说:“不要一味地躲事情,有的人是你必须跟她计较的,否则她得寸进尺。也不要太懂事了,偶尔任性一点,没关系的。”
“任性吗?”且惠在他怀里幽幽地说:“但是沈宗良,我已经不知道怎么任性了。”
十年前的钟小姐很知道怎么任性。
吃要最好的,穿要最好的,家里接送的车子要最贵的,生日party要办得最风光。在班上抢着出风头,跳舞、钢琴样样都要成为最出色的那个。为了一个受采访上电视的机会,下了课一个人在走廊上背底稿,和妈妈一起逼着爸爸去走动关系。
这些曾经让杨雨濛她们恨得牙痒痒的举动,且惠有时候偶尔想起来,觉得陌生极了,像是回忆另一个人的前半生。那个骄奢得像活在另一个次元的小女孩,真是她吗?
她吸了吸鼻子,“那年家里出了很多事,爷爷去世,爸爸破产,我和妈妈搬到胡同里住。刚开始真是不适应啊,冬天半夜起来上厕所,我都是跑着的,有一次踩着冰还摔了一跤,扭伤了脚,在床上躺了一礼拜。”
沈宗良搂着她后背的手紧了紧,“可怜。”
“后来到了江城,我们一家人挤在小小的阁楼里,邻居一做饭,我家就能闻到油烟味儿,呛得受不了。当时也没条件装热水器,每天都要烧热水洗澡,都是爸爸烧好了,帮我提到卫生间,我趁没人赶快洗一下。后来爸爸不在了,我就自己烧自己提就这么一年年撑着、熬着,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可如今想想,那样灰蒙蒙的日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
她说不下去,眼睛已经酸胀得过分了。
沈宗良也听出她尾调里的颤音,“好了好了,都已经过去了。”
晨风中,窗外的凤尾竹叶交织在一起,罩在菱花格栅上,落下一层清影。
沈宗良感到胸口的丝绸睡衣上,蒙上了一层薄薄腻腻的湿意。
且惠左右蹭了蹭脸,“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真的很小。杨雨濛是我的同学,我知道她是什么性子,最过分也就到这地步了。二来,我已经习惯了,不给家里报忧。”
沈宗良心疼地揉摸着她的后脑勺。
听见她这么说,他忽然顿住了手势,“我现在,也算你的家人吗?”
“嗯。”且惠松开他的腰,抬起湿漉的眼眸看他,“我太抬举自己了吗?”
“胡说。”沈宗良被她气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撑了一会儿,又枕在了他的手臂上,“哼。说到底还不是怪你!”
沈宗良莫名,“怎么又怪上我了?”
且惠摸了下他的喉结,“哪个叫你那么有魅力,被她喜欢上的?”
“小杨她喜欢我吗?是哪一种喜欢?”
在他的眼里,杨雨濛根本就是个跋扈的小辈。
且惠忍不住要横他一眼:“沈先生您认为呢?女人对男人,还能是哪一种呀?”
沈宗良啧了声:“她一直叫我小叔叔啊,这怎么行。”
她气他这么的双标,“怎么不行!我也一样叫你小叔叔,昨天叫了好几十句呢,在床上。”
他恍然大悟,想寻到了心病的症结,“我说呢,我这每次一碰你,那股犯罪感是从哪儿来的了,原来根子在这儿。”
且惠索性一屁股起来,“用东拉西扯来逃避罪责,就没人比你更厉害。”
沈宗良也跟着坐直,板起脸,“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本来就是两厢情好时的撒娇,她看他一认真,就先怯了。
且惠的手指点在唇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开玩笑的没有要”
沈宗良掌不住笑了,“看你吓得这个样儿!”
“吓死人了。”且惠心头突突跳着,往他身上靠过去,“你不许凶我。”
“不凶,不凶。”沈宗良抱着他的心肝儿慢慢摇着,“你这么乖,我哪儿舍得凶你。”
且惠在他怀中傻笑,“那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不打紧。天漏了我也给你去补。”
珠帘外的梨木桌上,三足鼎香炉里烧了半夜的龙脑香仍有余热,清清凉凉的气味散开来,风中隐约吹来一阵小曲,且惠闭目听了听,仿佛是一组“四梦八空”的调子。
“恩多也是个空,情多也是个空,都做了南柯梦。”
京市的一月份是最冷的。
这一年交九过后,天就没怎么放晴过,陆陆续续地下着雪。
且惠每天去上学,都要做两道心理建设。
一是从沈宗良温暖的怀里爬起来,二是穿戴整齐,跨过挂着霜冻的一段路,坐到车上去。
这天期末考,她只剩下了最后一门。
昨夜复习到很晚,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时,且惠困得眼都睁不开。
她拿上书包走出去,隋姨把保温杯递给她,“且惠,好好考啊。”
住了这么长时间,她把这个乖巧的小姑娘当女儿一样。
且惠接过杯子,“隋姨,你泡了什么呀?”
“二哥儿拿回来的野山参,喝了补气的。”
她塞进书包里,戴上手套出了门。
且惠站在车门边,回头冲隋姨摇摇手,“我走了,天冷,您快回去。”
上车后,方普说:“钟小姐,考完准备回家过年了吧?”
她点了点头,“是啊,看看买哪天的机票。”
到了教室前,她把书包放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一股苦味直冲脑门,与她天天喝的中药不分伯仲。
且惠嘶一声,顿时就清醒了不少,一张卷子越写越精神。
考完,她接到幼圆的电话,问中午哪儿吃饭?
且惠一边收拾书包,用肩膀夹着手机说:“沈宗良出差去了,不在家,我们上外边吃吧?”
幼圆巴不得,她说:“好啊,吃完你陪我去爱马仕看秀吧?”
“行,反正考完试了,我休息两天。”
“那更好,晚上酒吧玩儿一趟,完美!”
她们去国子监吃淮扬菜,坐了冯家的车。
且惠想,方伯平时接送她也辛苦,能休息便尽量叫他休息。
这家店是新开的,人均消费在两千往上,贵得离谱。
且惠翻着菜谱,也不怎么瞧得懂那些菜名,随便点了几个。
幼圆也好了,把菜谱递还给服务员,“就要这些,把杨先生的存酒拿来。”
“杨先生又是哪一个?”且惠问。
她笑了笑,“就是我男朋友咯。”
且惠噢了句,“你跟他说你芭蕾十级那个。”
幼圆托着下巴说:“他早看出来不是了!人家给我留着余地呢,他真是一个体面人。”
且惠笑着凑上前去,“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让也我见见体面人?”
“等着吧。”幼圆喝了一口热茶,“总有机会的。”
“好,那我可等着呢。”
这包间布置得雅致,但墙上那幅画不合时宜,且惠不喜欢。
幼圆从小浸淫其中,颇有些心得,她点评了句,“有点落了俗套了。”
且惠也说:“是啊,一看就是画者在作八股,山峰之间弄出这么些转折来,还是一个套子。”
画不怎么样,菜倒是意外地可口。
可能是且惠太久没吃淮阳菜的缘故,竟然吃了一整碗米饭。
吃完,她们又一起去看秀。
在VIP签到处那里,一人领了一只手工小马笔套,且惠要了蓝色的,幼圆拿了棕色的。
这一场邀了十几个VIP,高挑的模特们穿着新品,在店内走来走去。
结束了以后,有人就直接让自己的sa拿看中的衣服来试穿了。
当季新品的整体设计,还是延续了他们家的经典风格,裁剪很简约。
但很遗憾,冯小姐一件也没看上,选款的时候,象征性地买了件黑色长风衣。
她最近瘦了一点,设计师重新给她量尺寸时,且惠绕到了另一边。
她拿起一条灰色提花领带,对sa说:“这个能帮我包起来吗?”
且惠经常和幼圆一起来,这里的sa对她们两个很熟了。
sa说好,打包的时候,又笑着问:“送男朋友吗?”
她抿着笑点头,“是啊,送给他。”
幼圆要给她刷卡,被且惠拒绝了,“不要,我这里还有一点钱。”
“那你也自己留着用啊。”
“我要用什么啊,沈宗良给的卡我都没用过。”
她们在外面逛了一天,且惠直嚷着不行了,要回去睡觉。
但幼圆说不,“我们好不容易都有时间,再玩会儿嘛,去喝一杯。”
最后且惠被她带去工体北路的酒吧。
幼圆早就想来了,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她挑了个卡座,把围巾摘下来,开了瓶香槟。
她们来得早,还没什么人,很空旷。
台上有个男生在唱粤语歌,良好的嗓音条件加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深情了。
且惠拍了拍幼圆,“看啊,唱得挺好的,就是听不太懂。”
“我才不看。”幼圆啜了一口酒说:“有什么好看的。”
她回头坐好,“嗯?这又是为什么?”
幼圆哼了声:“他就是这里的老板啊,姚天麟,我前男友。我看他装模作样地唱歌,非得吐出来。”
“那你为什么非要来?”
她看了一眼表,“等会儿庄齐也要来,她喜欢这里。”
且惠诧异道:“她哥管她那么严,能让她来酒吧吗?”
“那你怎么敢跟着我来?”幼圆看向她,“难道沈宗良管你管得不严?”
且惠信誓旦旦地表示:“他说了,他对我绝对地包容,做什么都可以的。”
人一多,她们几个小姑娘都喝了酒,吵吵闹闹的,大家都不想走了。
且惠也很放松,面上冲起了红晕,靠在幼圆肩膀上,听庄齐她们说话。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宗良发来的消息。
s:「这么晚了,睡了吗?」
且惠定睛看了很久,很难把字拼凑到一起。
她晃了晃脑袋,集中精力给他回复。
钟铁柱:「快了,正在研究老师的一篇论文,马上去洗澡。」
s:「好,不要太累了,身体要紧。」
钟铁柱:「嗯。你在哪儿呀?还是南京吗?」
发完她就放在一边。
这一阵子,沈宗良去江苏巡查,两三天就换一个地方,说不好在哪里。
几秒后,她的手机再度响起来。
s:「在你左手边第二个卡座,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论文。」
钟且惠:“”
她扔了手机,直接栽在了幼圆怀里。
第45章chapter45
冬天的夜里寒气逼人,沈宗良从机场出来时,眉眼疲惫,一身黑色羊绒风衣。
唐纳言在外头等了二十分钟,乍一见了他,快走几步过来夺行李箱。
“才个把月不见,”沈宗良抽了口烟,拿眼斜他,“你什么时候成个急性子了?”
唐纳言催着他进去,“沈总先别笑,等我跟您汇报情况。”
黄秘书见状,知道上级另有安排,告过别后,乘另一辆车走了。
上车后,沈宗良夹烟的手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不去吃饭了,直接送我回去。”
今晚唐纳言来机场接他,原本是要给沈总洗尘的,酒局都安排好了。
他人刚一到机场,家中佣人就来电话说,二小姐溜了出去。
打听到是去了酒吧寻欢作乐,唐纳言头都疼了。
他在前边开车,也不急着说事儿了。
唐纳言就问他:“半个多月没见你那心肝儿,特想她吧?”
“上来就问我这些事儿。”闻言,沈宗良瞪过去一眼,“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唐纳言大力摇摇手,“老沈,我不管你在小丫头面前有多能装,意志有多坚定。但你确定她在家吗?”
这一点沈宗良还是很有信心。
他吁了口烟,笑笑说:“小惠很乖,她功课都做不完,晚上是不出门的。”
唐纳言噢的一声,“那有没有这种可能,就在今天,她期末考试完了呢?”
听他煞有介事地故弄起了玄虚,沈宗良心里也烦了。
他把唇边的烟摘下来,“不是,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讲。”
唐纳言扶着方向盘说:“就是这个时间,你家很乖的小惠,和我妹妹,正在夜店里寻开心。”
沈宗良皱了皱眉,“哪一家?”
“也不是别人,天麟开的酒吧。”
他吐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掐灭了烟,“往那边开。”
唐纳言哎了声:“沈总,我就欣赏您这一点,雷厉风行。”
“别废话,你注意着点儿信号灯,不是你大伯管交通的时候了。我眯一觉。”
这一路开得很快,他们把车停好的时候,刚过十一点。
沈宗良用力睁了两下眼,手臂上挽着一件大衣,进了这个闹哄哄的地方。
他最怕吵,这种震耳欲聋的蹦迪乐曲是他的克星。
沈宗良一听,不觉得有多么地来劲,心脏倒是隐隐发疼。
他四处望了一眼,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正中间的卡座上。
五六个亮眼的女孩子在一起,嘻嘻哈哈,坐没坐相。
他家小姑娘穿了一件抹胸红裙,羊绒披肩搭在椅背上,五光十色里,她雪白的肩颈仿佛玉兰花瓣,柔软地舒展着。那片猩红像一团火焰,一下子迅疾地烧到了他的身上,眼里溅起了火星子。
姚天麟迎了出来,“亲哥,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我最近可没犯事儿啊。”
“知道。”沈宗良冷冰冰地回他,“不是找你的。”
姚天麟松了口气,继续招呼:“那包间里坐坐?我去拿酒。”
“不用了。”唐纳言指了下大堂内的空座,“就坐那儿吧。”
扔下大衣后,沈宗良疲倦地坐下来,喝了一口酒解乏。
他又往那边看了眼,拿起手机给她发微信。
两三个来回后,眼看着且惠呜呼哀哉,绝望地倒在了闺蜜身上。
沈宗良哼笑了声,随手把手机丢在一边,等着她过来扯谎。
“她们姐妹商量对策呢。”唐纳言端起酒杯,余光瞄了瞄那边,“马上就来敷衍你我。”
那一头,且惠惊慌地仰起脸,“绝了,沈宗良在那边。”
幼圆的眼珠子左右乱瞟:“哪儿啊?他人在哪儿?”
“别看了!”且惠按住她的身体,“我跟他说我在精读论文,他让我把论文拿过去,我上哪儿给他找论文去!”
幼圆嘶了声:“真是书呆子一个,他是真要看论文吗?论文还能有你好看?”
且惠撩了撩头发说:“肯定是没有的,那我去了。”
她正要起身,准备去沈宗良那儿坦白从宽。
幼圆一把拉住她,且惠嗯的一下,“怎么了?”
“不是,刚才谁觍个脸说,她不怕沈总的?”
“”
且惠给了她一个白眼,把自己的披肩扯过来,拿上包走了。
她小心地穿过人群,先和唐纳言问好,“庄齐的哥哥也在。”
唐纳言笑着回她:“在的,庄齐人呢?”
且惠说:“她刚才往洗手间去了。”
“那我去看看,你们坐。”
他走了以后,且惠还笔直地站着,一动没动。
沈宗良端着酒,缓慢地抬眸,眼底浓云密布。
他点了点下巴,“不用罚站,坐吧。”
“喔。”
且惠应了一声,走上一格台阶,坐在了他的腿上。
沈宗良纹丝未动,放下水晶方杯后,目光从下往上挪动。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问:“我让你坐这儿了吗?”
“没有。”且惠松开绕着他脖子的手,“那我下来。”
但下一秒,她的腰就被一只大手掌住,“坐就坐了,别动。”
且惠试探性地伸出手,见他没有躲,大胆地抹了他唇角沾上的酒。
她小声说:“我那个是怕你担心才那么说的嘛,我如果说在酒吧,你肯定要问很多。”
沈宗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么说是我的问题,管多了。”
他那个样子太有意思,也太有魅力了。
且惠极力抿着唇,憋住笑,“我哪有这个意思,你冤枉人。”
他的手从头到尾,很绅士地搭在她腰上,没用半分力道。
迷离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也被过滤出冷静克制的味道。
沈宗良玩味地看着她,“你这个辩论学到家了,很会倒打一耙。”
看来和他就事论事解决不了问题了。
且惠换了个策略,她怀柔政策,抚了抚他的眉梢。
她抱住他的脖颈,轻声哄他:“你看起来很累了,先回去好不好?我到家再哄你。”
沈宗良看起来依然平静,眼神却有点恍惚,“好。”
“嗯。”且惠欢喜地站起来,又帮他拿衣服,“走吧。”
他看她那副小孩子气的模样,堵在胸口的气忽然就散了。
沈宗良把大衣披在她身上,“穿着出去,就这么两块布,别又着凉了。”
且惠想说不用,但都这个时候了,还是不和他争吧。
她顺从地把自己裹进去,跟在后头出了门。
他们出去时,碰上从外面进来的秦晓乐。
且惠目不斜视,没有看见庄新华这个前女友。
但晓乐看清了她的样子,琼花月貌,艳胜春光。
姚天麟接了她的包,说怎么这么晚还要过来?
秦晓乐却自顾自地说:“原来我长得像她,我说呢。”
“谁啊?”
她摇摇头,“没谁,进去吧。”
回家的路上,沈宗良只顾阖眼休息,惜字如金。
且惠问他说:“你是提前回来了吗?”
“不算。”
她又说:“在飞机吃的晚饭吗?不好吃吧。”
“是。”
且惠太久不见他了,心里想他,没停地和他说着话。
她问:“江苏很好玩吧?我会说一点儿苏州话,糯是糯得嘞。”
沈宗良实在有点坚持不住了,完全是在硬撑。
故作深沉这件小事,对他来说变得这样难。
他这么温柔的,可爱的心肝宝贝,会说很多话来趋承他。
在外面这些天,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工作或应酬结束后,第一时间回家看她。
且惠总是坐在他的书桌旁,眉如小月,低婉着一张素白柔和的脸,安静地写卷子。
沈宗良不喜欢打搅她,但回回会被且惠发觉,然后放下笔,带着一阵暖香,扑到他的怀里来,连埋怨也是轻轻软软的,说等他好久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在时刻牵动着他,从身体到思绪。
夜里最容易想她,她抽抽噎噎地泄出一滩水渍时,婴儿一样吮咬他手指的感觉还停留在神经末梢,把他刺激得深夜里坐起来,走到浴室用凉水激脸,使紧绷兴奋的肌肉放松下来。
沈宗良以为,这段感情经由且惠的口开始,但他的阅历和岁数摆在那儿,总还是占着上风的。
出差这段日子他才认清了,哪有什么大好局势可言?
这个柔弱娴雅的小姑娘,像培育院子里那盆即将枯萎的晚香玉一样,轻而易举地料理了他。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遍,睁开眼看了眼路,不耐烦地催促司机:“再开快点。”
昏暗的车厢内,且惠看不清这些细枝末节,只知道他语气不好。
她眨眨眼,以为沈宗良还在生气,恹恹地住了口。
方朴停好车,没等他去开门,沈宗良已经走下去。
且惠披着他的衣服,小手被他牢牢地攥在掌心,沈宗良走得很快,她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回廊上碰见隋姨,她站住和沈宗良问好,“回来了?”
沈宗良也只是冷淡地嗯了声。
且惠在后面抱歉地笑笑,又来不及解释一番说,他心情不好。
她被推进了熏着安神香的卧室里,气味沉郁。
且惠身上的外套掉在地毯上,她弯下腰去,要捡起来。
但沈宗良不关心这些,他抓过她细白的胳膊,坐到了床尾的沙发上。
且惠被他圈在怀里,对上他浓黑的一双眼,无遮无拦的欲念藏在里面,浪潮一样翻涌着。
不知道是怎么了,到了这会儿,沈宗良反而不愿主动。
他等着小姑娘来吻他,言语上已直白到不能再直白。
他艰难地咽动一下,“现在回家了,你准备怎么哄我?”
不知道且惠作何感想,但沈宗良很难为情。
他的身体里,住了一颗卑微又可怜的中年男人心。
房间里太热了,香气烘得且惠脸上发烫。
他们这样抱着有身高差,很方便她把自己喂过去。
她闭上眼,睫毛密密地刷在沈宗良脸上,给了他一个安静悠长的吻。
且惠小口地,轻轻地吃着他的嘴唇,像刚满月的小猫舔舐盆中的水,完全不碰到里面。
沈宗良对这样的温柔上瘾,心跳声咚咚响在他耳边。
很快他就克制不住,扶住她的后脑勺,大幅度地含吻着她。
他的手指抚上去,虎口大力掰开她的唇瓣,畅通无阻地侍弄她的舌尖。
“小骗子。”
沈宗良拨开面前一切碍眼的东西,全部丢掉。
他的声音低沉,“这段日子,有没有一点想我?”
“想。”且惠凑上来,在他不算温柔的动作里细密地吻他,“每天都想。”
沈宗良情动得厉害,“知道我有多想你吗?知道吗?”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失了神,脸贴在他温热的手臂上,娇怯地,咪咪呜呜地哭。
“乖乖,过来一点。”罪魁祸首还在哄着她,“再来吻我好不好?像刚才那样。”
且惠撑起来一些,这让她更加地难以承受,吻他时比方才还更轻,完全没了力气。
这个夜晚到后来,让且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再也不要去酒吧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她精疲力尽。
空旷幽静的庭院里,传来铺天满地的簌簌风雪声,伴随着寒霜压断竹枝的清脆。
沈宗良一身清爽地躺上来,拨开她的头发,“睡着了吗?”
且惠深深地吸了口气,翻身抱住他,“嗯,就快了。”
他见她面色仍然红得怪异,“还在抽搐吗?我看看。”
且惠拒绝:“你不要看,你会看出事来的。”
沈宗良的手停在了她脸上,“嗯。但是,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她知道不是,她当然也有责任。
被开发到很深程度的且惠,罕见地热情乖顺。她自己翻上来,磨磨蹭蹭地,吃进去一点又一点。
她迷糊呜咽地低声:“小叔叔,要坏掉了,怎么办?”
沈宗良几乎要被她折磨到神志昏聩。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身上的这个小姑娘又是谁,谁让她来的?只想无止境地沉沦下去,他要抱着她,咬着她的皮肤、骨肉,像抱着一只四肢柔软的漂亮布偶,随意揉捏成他想要的形状,然后捣进她灵魂的最深处,日日夜夜。
快睡着前,且惠轻声吩咐他,“我明天晚点起来,你不要叫我。”
沈宗良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会动作很轻,不吵你。”
“嗯。”
他还有很多话要问。
沈宗良不喜欢整天拿着电话倾诉衷肠,使自己看起来婆婆妈妈。
但这么多天不见,刚才又生了一阵闲气,要说的话都搁置了。
他拍着她的背,“期末考试考得好吗?”
且惠根本没精神回答,她去捂他的嘴,“别讲话。”
沈宗良失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睡吧。”
第46章chapter46
下了一整夜的雪,临近傍晚,灰亮的日光才从云层里挣出来。
琉璃瓦上覆着的冰层被晒化了,顺着屋檐滴到门廊下,伴随着细碎的塌陷声响。
且惠躺了一整天,到了这会儿,头昏沉沉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她用被子蒙住脑袋,隔绝掉外界的这些动静,但很快,门被推开了。
沈宗良扯床幔的动作很大,风一样卷起来。
且惠揉了揉眼睛,“现在几点了?”
“小姐,晚上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只露出一张小脸,“好渴啊。”
“喝水。”沈宗良早料到了,递上一杯温水,“慢点儿。”
且惠喝完,又得寸进尺,“我能在床上吃饭吗?”
沈宗良听后皱了下眉,“这像话吗?”
她很有自知之明,迟钝地摇头:“不像话。”
沈宗良掀开她的被子,“那就穿好衣服下来,我不在家你就这么睡。”
且惠穿上拖鞋,系好睡袍去洗漱,脑子还没开机,举着牙刷,要给镜子里的人刷。
沈宗良给她扳了回来,“往你自己嘴里送。”
她刷了两下,满口的白色泡沫,朝他笑:“今天这么早下班?”
沈宗良听不清,“洗漱完再和我说话,自己出来。”
“哦。”
他出去拨电话,吩咐隋姨:“把饭菜拿到卧室来。”
隋姨惊诧道:“老二,你什么时候到卧室里吃饭了?”
沈家规矩严,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上了餐桌,一家子都是鸦雀无声的,更别说把饭菜送到房间里了。沈宗良常说这样蛮好,免了饭桌教子的闹剧,各吃各的。而现在他要带头打破规则了。
沈宗良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养了个懒姑娘。”
隋姨懂了,是睡了一天的且惠不肯动,她一撒娇,老二也拿她没辙。
类似的事情,差不多隔几天就会在家里上演,沈宗良作风强硬,很有老爷子早年的魄力。但碰上他这个小女朋友,什么主张,什么原则,都要先退到一边。就这样,且惠还总说他脾气凶,殊不知她已经是例外了。
且惠洗完澡,换了条棉质睡裙出来,头发松散地挽着。
她闻见一阵饭菜香味,耸着鼻子走到珠帘外,“好香。”
“来吃饭。”沈宗良张开膝盖,坐在桌边,“这几个都你爱吃的。”
她坐下后,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鱼,“噢哟,味道正宗的。”
为了她混乱的作息,仗着年轻,丁点不爱惜身体的行径,打进门起,沈宗良就积蓄了一肚子的火气。
但现在,就这么被她一句话打消了,转过来笑起来。
他拿起公筷,又给她剔下一块来,“多吃一点。”
“嗯。”饿了一天,且惠吃得高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态度,还体贴道:“你也吃啊。”
沈宗良这才喝了一口汤,他随即抽题问:“我这些天不在,每天跑步了吧?”
且惠摇头:“没有。你都不在家,我装给谁看。”
他从碗里抬头,“合着让你跑步,是为了我的身体是不是?要演给我看。”
且惠把口里的饭咽下去,她嘟着嘴说:“你昨天教育我的,两个人相处要坦诚,不能说瞎话,怎么说了实话也不行啊?”
沈宗良被噎得当场捂住心口,嘶了一声。
且惠赶紧放下碗,坐到他身边,伸手顺了顺,“没事吧?”
他按下性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没有跑步,那调理肠胃的药呢,有没有按时喝?”
半天没听见回答,沈宗良紧抿着唇,转头看她。
且惠扶着桌沿,“听实话吗?”
“说。”
“没有,倒了一半,喝了一半。”
“”
沈宗良几乎要被气笑了。
亏得他还时常夸口,说且惠是如何地令人省心,又乖巧。
敢情她身上那点反骨全用来对付他了。
已经发生的事,他也不想再追究了,多说无益。
沈宗良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她的座位,“好了,坐回去,先吃饭吧。”
且惠看了看他,有点害怕,“你不要紧吧?”
“没事。”沈宗良给她盛了一碗汤,“只是想到了我爸爸。”
命运的回旋镖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在他不听话,也不服管教的时候,老爷子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现在他也体会到了。
还没吃完饭,且惠想起昨天给他买的东西,匆匆放下筷子。
沈宗良喊了一声,“吃饭呢,去干什么?”
她从包里翻出来个盒子,又跑回来。
且惠捋了捋头发,推到他的面前,“送你的,新年礼物。”
沈宗良拆开,是一条灰色领带,和他的西服颜色很搭。
只是上头的logo太明显,日常戴出去开会不方便。
但他还是高兴,总算笑了笑,“很好看,谢谢。”
“你喜欢就好。”
且惠又重新坐下,过了会儿,沈宗良才反应过来。
她买了东西,但他昨天并没有收到消费短信。
他问:“这是你花自己的钱买的?”
“对啊,哪有送东西花别人钱的?”
沈宗良又拿起领带来,“你哪里来的这些钱?”
且惠举着汤匙说:“我在你这里住,你又不要我交伙食和住宿费,多少有一点。不过,买完这个以后,我就没钱买机票回家了,你给我订好不好?”
沈宗良嘱咐她:“下次再要买,用我给你的那张卡,机票的事我来处理。”
“嗯,知道了。”
沈宗良给她买了一张飞江城的头等舱,在这周日的下午。
他送她到机场,又亲自推着行李箱,陪她到了安检口。
且惠扶住手柄,“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沈宗良用指背划过她的脸,“到家给我报个平安,好吗?”
在他身边这么久,对于沈宗良的心思,她大概能揣摩一点。
他说话从来不大声,调子永远四平八稳,像新闻社发言人。
像现在这样又缓又柔的声音,且惠只在床上听过。
她猜,沈宗良可能有点舍不得她。
且惠握住了他的手,“过完年我就回来,一定早早儿的来见你。”
他笑,“你说的儿化音像俄语,别说了。”
被他这么一弄,且惠也有点伤感起来。
她走到安检口,又忽然转过身,跑回去扑到他怀里。
沈宗良张臂抱住她的同时,百感交集地闭了闭眼。
他的性子怎么越来越拖泥带水?像送宝贝女儿出国留学一样。
小惠又不是就此留在江城,不回来了。
安静抱了一会儿后,且惠吻了吻他的脸颊,“真走啦。”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过身,步履匆忙地离开了。
沈宗良站在机场大厅,身边人来人往,反复响起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嘈杂刺耳。
他一个人站了很久。走出机场时,收到了来自姚小姐的短信。
是她一贯下指示的口吻,要他晚上务必回家一趟。
沈宗良摁熄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
他站在风口里,拢着火点了一支烟。
都不必猜,就知道他那位颐指气使的母亲,是要他相看什么人。
从前他不去,是顾着自己的事业,没那个心思,也不愿太早结婚。
如今计划乱了,他身边得了个放心不下的小姑娘,很多事要重新筹划。不过也不急,那些问题他有时间一样样来解决,且惠还小呢。
他缓慢地抽完这支烟,抽到最后,眉头才一点点地松开。
且惠是提前回来的,没有告诉董玉书具体时间。
她拖着箱子到了家门口,不出意料,被拦在了外面。
拿起手机打电话,隔着门,听见妈妈的手机在里面响。
没有办法,她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在电梯间里溜来溜去。
一直到八点多董玉书才回来。
她出电梯的时候,感应灯刚好灭了一下,再亮起来时,看见有个行李箱滑过来。
董玉书吓了一跳,“哦哟,什么东西啦?”
“是你女儿!”且惠等得快累死了,气道:“姆妈,你去哪里了?”
她拍了拍胸口,有惊无险,“什么时候回来的,上了飞机也不说一声!你要把妈妈吓死啊?”
且惠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说:“我以为你会在家的嘛,怎么手机也不带?”
董玉书拿钥匙开了门,“我去马路对面的补习班上课了,教几个艺考生英语。”
且惠推着箱子进去,“哦,董老师赚上外快了。”
“妈妈要给你攒钱留学的呀。”
她探了探头,“我拖鞋呢?怎么没有看见?”
董玉书回头指了指,“自己到鞋柜里拿不会呀,你是客人呀还要招呼。”
且惠换了鞋,踢踢踏踏地跑到妈妈身边,“董老师抱一下。”
董玉书被她这副小企鹅的样子弄笑,“抱什么抱,你一身的灰,去洗澡换衣服!”
江城没有暖气这种东西,室内也一样冷。
一个澡洗完,且惠哆哆嗦嗦地躲进厚重的睡衣里。
且惠出来找妈妈,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董玉书正在处理虾子。
她喏的一声,“把那碗姜汤喝掉,去去寒气。”
且惠仰起脖子,一口就喝掉了。
她放下碗,“这么晚了还弄油爆虾吗?又要洗,又要去虾线,好麻烦的,妈妈休息一下吧。”
董玉书对着水龙头冲虾,瞪了她一下,“事嘛一样没看见你做,嘴巴花的不得了。”
且惠知道妈妈这是心情好,她高兴的时候也要说一说女儿,多年来都是如此。这些年来的挣扎和磨练,董玉书已经失去了当年那份雍容,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母女俩坐着,吃了一顿简单的团圆饭。
且惠吃得适宜,鼓着两个腮帮子,小松鼠一样咀嚼。
吃过饭她主动去洗碗,董玉书在一边给她擦。
洗到中途,且惠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两只手都戴了橡胶手套,没法儿接。
董玉书替她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沈是谁啊?”
且惠一颗心猛地往下坠,她紧张地搜刮着措辞,“一个一个教授,教经济法的。”
她一听就觉得哪儿不对劲,“你们现在上大学,还作兴留教授电话了?”
且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我这门课学得不太好,问老师要过资料。”
“哦,那接吧。”董玉书去了半分疑,这还说得过去。
她果断摇头,“不了,我现在也没有空,等下给他打回去吧。”
董玉书擦着碗,“你们教授还挺关心你的。”
“还可以,他这个人挺有师德的。”
且惠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和平常一样。
她也没说错,沈宗良是适合当老师的。
他在床上,哄着她换成各种姿势的时候,别提多有耐心。
等家里的活计都忙完了,且惠坐下来陪董玉书看电视。
董玉书聊起别的事,也没再追问她关于教授的电话。
她问女儿:“雅思准备的怎么样了?”
且惠吃了一瓣砂糖橘,“嗯……保七争八吧。”
董玉书满意地摸摸她的头,“那还不错。”
她知道女儿的性格,没把握的事从来不说。
且惠说保七争八,那百分之九十能考个八分以上。
电视里在演一部仙侠剧,男女主都是新生代流量,人气很高。
且惠抱着腿看了会儿,已经快到结尾了还要升华,男主为了拯救苍生,不得不先委屈女主。
她想起某一个晚上,沈宗良对这类古偶剧的点评,实在受不了了,笑出了声。
那天她躺在他的腿上,好像也是瞄到一部差不多的电视,连主旨都一样。
沈宗良在她头顶上翻着杂志,当时就嗤了一声,“就这两三年内,六界苍生被这一群拍电视剧的拯救了十多趟,真是够了。啧,他们就没别的题材好拍了吗?”
董玉书问她在笑什么,且惠说:“没事,我想去睡觉了。”
“去吧,盖好被子啊。”
且惠回了房间,谨慎地关好门,想了想,还是没反锁。
万一妈妈要进来呢,那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她靠在床上,先给沈宗良发微信,问他睡了没有。
但很快,他的电话又拨了回来。
且惠划开,小声地喂了一句,“沈宗良?”
“那还能是谁?”沈宗良站在暖阁的过道里,手里拨着一盆月季,“刚才你妈妈在身边?”
且惠细声细气地说:“嗯,我们两个在洗碗,你就打来了。”
沈宗良皱着眉笑,“不得了,你在家还动手洗碗呢?”
“当然了,我是乖囡呀。”且惠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摘了一片花叶子,“什么时候回来?我指定不让你洗碗。”
且惠生气地念:“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我才刚到家!”
沈宗良笑:“你当我喝了酒,说醉话呢。”
“你还在外面吗?”且惠问。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在我妈妈这边,应该会很快回家。”
“为什么?”
“我怕我说话太难听,她会气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