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她靠在床头,视死如归地喝着她日常的中药。
且惠终于忍不住说他,“您每天让我调理身体,就是为了这么造次啊。”
“偶尔一次,原谅我。”沈宗良小心地赔礼道歉,“再睿智的长辈,也有失态的时候,何况我一点都不。”
她哼了声,“有什么用,你下次还是敢。”
过程太激烈磨人并不好,且惠的身体根本消受不起。
休息了这么长时间,她说话还是带着喘,腿又软又胀,无法下地。
沈宗良保证说:“你身体还是没好全,我不敢了。”
且惠嘟囔,“我还有简历没投呢,这下好了,什么都不用做了。”
他出于愧疚大包大揽,“直接打印出来,把律所的名字告诉我,我来给你投。”
“算了吧,你去拿给人家,别把人吓死。”
第54章chapter54
深宅里的夜很静,偶尔从巷口传来几声绵软的猫叫,洒在初夏的月光里。
吃完药没多久,且惠就歪在沈宗良的怀里,睡了过去。
沈宗良看着她挣扎了半天,到底还是把眼睛闭上了,带着满脸的疲倦。
因为他们上一秒还在认真地讨论,究竟要去哪个律所。
既能让且惠学到本事,对她的职业发展有裨益,也要让她的妈妈满意。
且惠常在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妈妈会不会不高兴?”
她好像很怕她的妈妈不高兴,或是对她有丁点不满。
沈宗良理解,相依为命多年的母女俩,难免感情特殊。
他手脚很轻地,把她放在枕头上。
沈宗良摆好她的背,闻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
他拨开她垂落半边的头发,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胸口、脖子上斑驳的指印。
知道她皮肤薄,身体也不是很好,沈宗良每次都很克制地不去大力揉她,免得弄出伤口来,但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像今晚,且惠带着一身性爱后的痕迹入睡,就是少数的例外。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再说了一句对不起。
且惠在梦里咕嘟了声,听不清是什么,但她压着他的腰,不让他动。
沈宗良只好这么侧着身子,一手抱着她,一手继续做调研。
比较完律师队伍,又去比较薪资待遇、办公环境,他当年留学择校,也不过就到这程度了。
最后他挑中了瑞达国际律师事务所,1940年在纽约成立,被Vault评为美国最有威望的律所,尤其他在京分所的负责人,是沈宗良的同门大师姐,叫戴永利。
于是,他像个为女儿前程奔忙的老父亲一样,在深更半夜,从床头柜上摸到眼镜戴好,拿起手机给她打点实习,不惜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
戴永利是个急事急办的性子。这么晚了,她仍守在律所加班,看见沈宗良的信息,立马打了个电话回来。
沈宗良一边拍着且惠,小声且言简意赅地把事说了,那头答应的很爽快,让且惠下周一直接过去。他觉得不妥,还是按流程投简历,再面试,最好有个正式的offer通知到且惠,免得落人口实。
最重要的,他是怕且惠知道后,会怪他在背后托人。戴永利也没多言,完全同意后,说明早就把这一项布置下去,她麻利地把电话挂了,又投入工作里。
沈宗良放下手机时,且惠在他怀里扭动了两下,他又赶紧拍了拍,拍着拍着,自己都被这样的如履薄冰吓到,摁着眉骨笑起来。
隔天且惠睡到很晚,快十点才伸了个懒腰,差点摔到地毯上。
她坐起来,木木地发了一会儿呆,下地时,腿间猛地疼了一下。
且惠赶紧扶住了床,她一步步走到浴室里,去洗漱。
再出来时,换了一套鹅黄色的绉纱长裙,很是柔美的样子。
她到书房去找沈宗良,周末他那张长书桌上,永远都备着她的早餐。
且惠拈起一块点心吃了,又喝了口奶,她看了一眼电脑,“这是我的简历?”
“我的免冠彩照好像也不长这样。”沈宗良面无表情地改着文档,输入他认为重要的信息,“你这些无关紧要的社团活动,点缀一下就得了,完全没不必写这么多,没有一个用人单位会看这些。”
她不服气,放下杯子说:“那是我的才艺,我确实是文艺部部长,而且主持过很多次晚会,连写都不能写了吗?”
沈宗良扶了扶眼镜,“你要是去应聘空政歌舞团,那这话当我没说。”
“”
且惠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简历投给了瑞达的人事部。
她呀了一声,“就别自取其辱了吧,瑞达怎么可能会要我?我们学校的硕士也不一定录得上,哪怕是个实习生。”
沈宗良合上电脑,累得闭了闭眼,“瑞达是不错,但也没有到高不可攀的份上。你雅思考了8。5分,口语比一般人要好,这是你的优势。”
且惠心想,试试就试试吧,又不折损什么的。
她小丫头一样给沈宗良捶了捶肩,“您辛苦了。”
沈宗良包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揉了揉。
他说:“这儿更疼,你要有心就揉这里。”
且惠伸出脑袋看了看,“你胸口怎么了?”
“昨天你压在我身上睡了半夜。”
“啊,我一直都没有睡相的,不好意思。”
她还真是什么都信。
沈宗良为她认真道歉的样子感到好笑。
他把她拉到腿上来坐,抵着她的额头问:“好小乖,身上还疼不疼了?”
问到这里时,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天傍晚。
还没挺动几下腰,她就攥着他的衬衫领口,蹬着腿泄掉了。身体越到后来越敏感,光洁平坦的小腹被顶出弧度,每当他有节奏地、完整地进出一次,小惠就像是要喘不上来气。
因此,沈宗良藏在眼镜背后的、望着她的目光也变得分外深。
且惠点头,“感觉哪儿都酸,走路不能迈太大步,出门肯定是不行了。”
沈宗良想了个办法,他说:“要不然把家里的轮椅再拿出来用?”
“你自己坐吧,我可不要。”
她说完就要离他远远儿的。
沈宗良拉住了她细长的手臂,“别走,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嗯。”
且惠换到了他的位置上,握着笔在临《寒食帖》。
沈宗良看了一会儿,指出她的问题,“苏轼的字形结构啊,尤其这一篇,它是非常新颖独特的,你抛钩收笔的时候,记得要”
说到一半,发现身前的小小人儿正瞪着他。
沈宗良停下说教,捧着她的脸温柔地问:“怎么了?不能说是吗?”
且惠气道:“啰啰嗦嗦的老头子,没有人会喜欢。”
“老”沈宗良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你说我吗?”
他昨天才为这个伤怀,今天亲口听见她说,一时更难以接受。
她又扭头去写字,“嗯,总之你看着我写,不许说话。”
“好好好,你写你的。”
但精于此道的沈总,真的见不得人糟蹋这样的名帖。
他索性握住且惠的手,一言不发的,牵引着她写了起来。
且惠把脸转过去,在他脸颊上蹭动两下。
她说:“你住我楼上的时候,也这样教我写字。”
沈宗良说:“那个时候你还很怕我,一口一个沈总的叫着,现在完全不了。”
“那也你怪你自己呀。”且惠眼睛盯在他起落的手势上,“谁叫你那么惯养我。”
他停了笔,笑着睇了她一眼,“你还知道!”
且惠侧了侧脑袋,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但是我也很爱你呀。”
“这是能用但是的句型吗?”
“怎么样,我就用了。”
沈宗良对她总是无限包容,“你用你用,该吃饭了,今天要吃什么?”
“就在家里吃吧,我不出去了。”
“也好。”
收到offer的那天,且惠正和幼圆在雷家的球场上比划。
她的高尔夫是沈宗良教的,起步是晚了点儿,但架不住她悟性高,又有个好老师。
幼圆说:“今天我赢了的话,怎么说?”
“上次我赢你的奖励还没兑现呢,你还问”
还没说完,手机就叮的一声,进来一封邮件。
且惠摘了手套去看,才读了两行就两眼放光地欢呼,“哇!”
旁边的雷谦明看过来,“她无缘无故地哇什么?”
徐懋朝边挑着球杆,笑了下,“你管呢,她愿意哇就哇,估计实习的事吧。”
胡峰也笑,“你都对她这么了解了?”
徐懋朝抽出一根合适的,说:“她不就一心扑在那上面吗?这还用了解。”
魏晋丰为姐姐鸣不平,随口接道:“还有日夜缠着小叔叔,都是她拿手的。”
徐懋朝啧了一声,“你他妈说话还能再难听点吗?”
“我说她关你什么事啊,”魏晋丰针锋相对地顶回去,“你是她什么人,用你急成这样!”
徐懋朝语塞了一阵,恼羞成怒地把球杆掼在地上,“你再给我说一遍!”
“干什么,又想打架,来啊!”
魏晋丰一撸袖子,两个人就又扭在了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旁边又没一个镇得住的,拉了半天才拉开,二位事主脸上都青了一块。
这场架打得所有人一头雾水。
徐懋朝动完手,骂骂咧咧地就走了,留下一众人议论纷纷。
只有雷谦明和胡峰互相对视了眼,笑得古里古怪的。
幼圆看了半天,“他们怎么又打起来了?”
且惠也同样不明白,她正高兴呢,那边莫名地闹开了。
她直蹙眉头,“是啊,突然间就挥拳头了。”
幼圆摇摇头,“神经,不发癫他们就不能过日子了。”
“打球吧,我们也管不了。”
“嗯。”
当晚在家吃饭,周覆和唐纳言也在。
他们谈事情的间隙,沈宗良不时给且惠夹着菜。
但她匆匆吃完两口饭就撂了碗。
隋姨端着汤进餐厅,差点连人带托盘被她撞翻。
还是沈宗良喝了一句,“站住,把汤喝完了再走。”
且惠小声对隋姨说对不起,又乖乖回了座位。
她摸了摸肚子,“很饱了,我今天不喝可不可以啊?”
“你吃了几粒米啊就饱了?”沈宗良用眼神示意隋姨盛汤,“专门为你炖的补汤,你不喝谁喝?”
且惠看见补汤就想吐,她撅起唇,“可是我真的喝不下了。”
沈宗良替她吹了吹,哄她说:“你今天喝完,我让他们这周都不再炖了。”
“真的吗?你不骗我。”且惠翘起小拇指,“跟我拉钩。”
他拍掉了她的手,“我说不会就不会,喝吧。”
隋姨笑说:“小姐有什么事吗?怎么急成这个样子。”
且惠喝了一口,“我明天要去实习了,隋姨,开心吧?”
看见她那个孩子气的模样,沈宗良笑着低了下头。
他搅动着小碗里的汤说:“是啊,钟小姐翅膀硬了,马上就要飞出家门,就用不着我们了。”
听见这种没来由的丧气话,周覆坐在位置上笑了下,和唐纳言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有多担心小女友从他的金笼子里飞走后,就不再回来了啊。
“侬哈港巴港。”且惠气得江城话都说出来了,“隋姨,不要理他。”
沈宗良说:“好了,把汤喝完再去试你的衣服。”
她把一碗汤喝得精光光,碗底都亮给沈宗良看,“喝完了哦。”
沈宗良拿下巴点了点门外,“去吧,慢点儿走,不许跑。”
“嗯,你们慢慢吃。”
且惠走了以后,唐纳言才放下筷子说:“我看沈总将来带女儿不会差的,经验不要太足了。”
周覆玩笑说:“你要不然哪,就给你的心肝儿上一道保险,省得天天担心了。”
沈宗良叹了声气,“我有时候,真是想带着她回美国去,随便找份工作过完这辈子算了,不管这一摊子事儿了。”
唐纳言环顾四周,不知道在找谁的踪影。
他大为震惊,“我以为你玩玩闹闹,新鲜劲儿过了就算了!老爷子要还在的话,听见你说这种话非大动干戈不可,为个女人连基业都不要了。”
周覆也劝上了,“现在这局面,是你爷爷用功勋换来的,由老爷子保下了前五十年的风光,现在是你大哥续上了,再过十几年他也要退下来的,你再一走,这青黄不接的,沈家还能靠谁庇护啊?”
“别糊涂了你,沈家三十年的饭不是白吃的,这个道理连徐懋朝那小子都明白,他玩儿归玩儿,大事上还是听家里安排。”
沈宗良听得头疼,“行了行了,就这点门门道道我还不明白?用得着你俩来说!”
送走了他们,沈宗良独自站在院子里抽烟,头顶是昏红月光。
月洞门外幢幢黑影,四下沉水般的寂静,只有风吹动凤尾竹的沙沙声。
他心里明白,就算他能放得下,退隐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美梦,小惠未必肯的。
她还这么年轻,世界都还没走完三分之一,哪知道什么是适合自己的?
也许等她有一天阅历足够了,长了几年岁数,对这个庞大社会探索地更深,就连带着,对他这个老头儿也祛魅了,觉得他沈宗良也不过如此。那么,他能够这么自私的,擅自为她做决定吗?他不能,他没有这个权力啊。
沈总皱着眉头,把积了老长的烟灰折在桌边的珐琅烟灰缸里。
他绕着池边走了很长的路,直到那股愁绪被风吹走。
然后,沈宗良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
他平静宁和地问,“小惠,挑好衣服了吗?”
浴室里传来她的回音,“嗯,我要去洗澡了。”
“好,有事情叫我。”
第55章chapter55
在瑞达实习了将近半个月,且惠才勉强适应了律所的工作强度。她接触到的很多业务,课本上像是讲过,但又没讲得那么明白。
尤其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带教是所里的负责人,大名鼎鼎的戴律师。
第一天去实习,戴永利就把她叫到办公室,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钟且惠,你是来让简历多姿多彩的,还是真想学点东西?”
且惠不明白她怎么这么问,难道还有来这儿摸鱼混日子的?
她认真地点头,“我想学着怎么当一个律师。”
戴永利说:“那好,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先去行政处申请一台你的电脑,然后把我发给你的邮件打印出来,按标准格式校对一遍,格式不懂的话问一问钱律师,鉴于你是第一次做,下午三点前给我,OK吗?”
这一长串的指令且惠消化了好久。
越到后来,她越觉得身上有必要带支录音笔,戴老师的语速实在是太快了。
不只是语速快,且惠觉得她各个方面都令人佩服。
戴老师总是能在浩如烟海的文件里,迅速找到她想要的那一份。手头上几十件待处理的事情,能一项一项地提出解决方案,并迅速执行到位。明明凌晨一点还在发邮件给她,但第二天开早会,戴老师仍能精神奕奕地布置工作。
半夜累得躺在沈宗良身上,且惠总是说:“原来当一个成功的律师,真不是会考试、写几篇优秀论文就行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累。”
沈宗良拍拍她的脸,“不是每个法律人都一定要进律所,要看你适合做什么。如果你就是喜欢搞学术研究,当然是留在学校更好。去实习,只是让你体验那份职业,最后要不要留,取决你自己。”
且惠似懂非懂地点头,“但戴老师真的很厉害,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时间管理,我要能向她一样就好了。”
沈宗良笑:“不用羡慕她,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优秀也分很多种的,将来你未必不如她。”
她忽然爬起来,披散着头发问他说:“我将来在哪儿呢?”
“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沈宗良气定神闲地问。
且惠抿着唇想了会儿,说:“不知道。”
她想,总之不会是在你身边。
沈宗良还是那么躺着,他的手指缠绕进她浓密的黑发里,望着她的眼睛说:“长大了,在心里筹划怎么离开我,是吗?”
霎时间被说中了心事,且惠有一些些的慌乱。
她很快地眨动了两下眼睛,“奇怪,我们不是在说工作吗?”
这个晚上下着暴雨,雨水噼里啪啦搭在窗户上,又蜿蜒流下。
沈宗良的目光转向了天花板,身上一阵寒意,仿佛站在了风雨交加的庭院里。
“因为对我的家庭却步,你以后都不想在我身边了,我有没有说错?”
他的声音是幽冷的,像从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冒出来。
且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来,“没说错。”
她望着他的脸时,不敢也不忍心这么对他说话,只好不去看他。
半天了,才听见沈宗良宽和地说:“我理解,那么一个尖酸的沈夫人,你会怕很正常。可是小惠,我要告诉你,我的事只有我自己能做主,你懂吗?”
她蜷着身子,很快就点了点头,“懂。”
沈宗良的头枕在手臂上,他笑了一下。
这么快的反应,他都怀疑她是否听清了自己在说什么。
但有些话不得不和她讲明,已经说到了这里,只好再说下去。
沈宗良说:“倘若你要离开我,只有一个原因我能接受,就是你不再爱我了。除此之外,我都不会答应的。”
说到“不再爱我”的时候,沈宗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好像连胃也跟着敏感地痛了起来。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那样的下场很可怜,可嘴上还要装出平静的样子,说这个原因他能接受。
他在这一刻里声线的颤抖,被且惠敏锐地捕捉到了。
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鬼知道她是怎么听清的,但她就是听见了,听见了他的软弱、不舍。
在此之前,且惠逼自己狠下的冷硬心肠,也瞬间软了下来。
她特意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睡,这会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整个人伏在他身上。
且惠吻了吻他的脸,“你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为什么会这样胡思乱想?”
“的确是我的想法出问题了,对吧小惠?你不会不爱我。”
沈宗良紧紧地抱住她,用尽了手臂上的力量,像已经失去过了一次。
且惠被他勒得快窒息了,“对,对,你先松开一点,我没办法呼吸了。”
沈宗良放开她,手却把她的头带到近前,“你今天还没有说爱我,为什么不说了?”
“我爱你,沈宗良,”且惠俯身下去温柔地吻他,“我将永远爱你。”
她没有骗他。
且惠确信,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但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他。
沈宗良闭上眼,沉浸在她给的莫大安慰里。
他的女孩被教得很好,察觉出了他的脆弱和难受,会这么乖巧地来吻他。
卧室里响起轻微的水声,沈宗良明明躺着,吻她的力道却比平时都凶。
且惠软在了他身上,“不是说,明天要赶去开早会吗?”
光是被他这么吻,已经让她浑身打哆嗦,拼命夹紧了腿。
沈宗良用毯子裹住她,“我能起得来,没事。”
虽然是七月份了,夜里空调开得这么低,他还是担心她着凉。
他吻着她的脸,哑声说:“是你自己上来还是要我抱?”
且惠头摇得很剧烈,“我不上去,会弄得到处都是。”
沈宗良抱着她翻了个身,抬起她埋了进去,“那就是要抱。”
且惠在枕头上乱抓了两下,忽然又满又胀的感觉,令她短促地低呼了声,婴儿一样,出于本能的口欲,含住他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指。
她被沈宗良紧紧包裹在毯子里,像一只年幼的白鸽被关在罩着黑布的笼中,突然失去方向感,剧烈又惊恐地胡乱扑腾。
没多久,沈宗良俯身吻她的耳垂。
他嗓音沉哑地道歉,“我有点控制不住,小惠,有没有弄疼你?”
“没没有。”且惠舒服得泪水涟涟,摇头时打湿了他的脸。
除此之外,她说不出了任何话。
这个下着雨的深夜,她在连续性的失神里疲倦地睡了过去,房间里充满暧昧的气味。
天亮以后,沈宗良起身时她是有点知觉的。
且惠迷迷糊糊地问他,“就已经是早上了吗?”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才刚刚躺下去呢。
沈宗良有条不紊地系着袖扣,亲了亲她,“早上了,我去开会。”
她迷迷糊糊来抱他,沈宗良只好停了自己手上的动作,俯下身,双手揽住她。
且惠柔软模糊地问:“你都没有睡多久,会不会很困?”
他弯着身子失笑,“不会,我没你那么重的瞌睡。”
“路上小心唷。”
周六的会,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有特别重要的事,无非是宣读一些新政策、新精神。
因此,人到的稀稀拉拉不说,还都顶着一张萎靡脸,想到散会后就有文件发下来,更没谁认真听了。后排其他单位的,看前面坐着的主要负责同志都是如此,也愈发散漫。
沈宗良坐在第一排,会议记录本摊在面前,手边一个陶瓷杯和一个玻璃杯,陶瓷杯里泡了茶,玻璃杯装着纯净水。
他西装笔挺,坐姿端正,倒是神采昂扬的模样。
只是听着冗长枯燥的稿子,脑海里时不时的,就冒出一些与会无关的念头。
比如,上面讲到今年“放管服”改革成效显着时,沈宗良低头写了一行字,忽然就听见一声突兀的、柔软稚嫩的叫声。他手上的笔顿了顿,茫然抬头看了眼四周,还是那些人没有换。
沈宗良撑着头,大力揉了揉太阳穴,做了两个深呼吸。
他得承认,不管已经做过多少次,他仍然沉迷于她的身体。和喜欢的女孩子做这种事,看她在身下尖叫着哭出声,咬着他的手腕淅淅沥沥地打湿床单,是真的令人上瘾。
它是一种从身到心的愉悦,攻城略地,无坚不摧,是理智冷静如他,也根本不能抵抗的。说起来讽刺,这种被从前的自己看不上的,认为是女色误事的可笑念头,到现在,没人比他更耽溺其中。
到晚上吃饭时,沈宗良先回家去接且惠。
郭老板弄了一场荷花宴,就在他自个儿的会所里,请了不少人去。
且惠接了电话,早早地换了一条白绫平底绣宝相花的无袖宋锦裙,端庄也鲜亮。
只是还站在树下和隋姨说话,让车子等了会儿。
等她出门的间隙,沈宗良手肘撑在车窗上,靠在后座出神。
他沉默地想着,车门打开时,一阵幽微的香气坐了过来。
且惠轻柔地开口,“你没有等我很久吧?”
“我等你多久还不都是应该的。”
她低头笑,“忽然把我捧那么高干嘛?”
“过来,坐到我身上来。”沈宗良缓缓地朝她伸出手,“小惠,我今天很想你。”
方伯一听这样的对话,熟练地把迈巴赫的挡板升了上去。
安静的车厢内,且惠红着脸坐了过去,“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嗯。”他沉重地阖上眼,轻轻吻上她的脸颊,“你说,我在听。”
且惠被吻得乱了呼吸,她茫然地随着他的幅度转动着脸,“老师跟我说,我的论文顺利发刊了。”
沈宗良宽大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上,“是吗?那很好。”
且惠委婉地提出意见,“嗯。但是你能不能别亲我了?这件衣服的料子很容易皱,我不想别人议论。”
“这样。”他蓦地笑了声,“那好,我不动你了。”
到了她吃过馄饨的小楼前,进门后不远的那株垂柳下,石桌旁坐了几个人。
沈宗良微眯了一下眼,像想起了什么。
他忽然停住脚,对她说:“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抽根烟。”
且惠很乖地嗯了一声,“我去找一下幼圆。”
看她的身影穿过池塘边的太湖石,渐渐远了。
沈宗良才抽着烟,慢慢踱到了那桌人身边。
那天球场上的事,他已经轮番听几个人说过了。
一开始是周覆打电话,正事聊完了,说几句别的。
讲起他们这群小辈在打高尔夫,魏和徐两个又干起仗来了。
沈宗良一开始不以为意,掸了掸烟灰说:“又是为了棠因的事?”
“不像。听谦明那小子说,仿佛是为了你家那个水汪汪的小姑娘,这也怪了。”
一桌人聊着聊着就站了起来。
徐懋朝也跟着转身,叫了一句小叔叔。
沈宗良把烟夹在两指中间,伸过去抬了抬他的下巴,隐约还看得见淤青。
被掐住了脸的人,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笑着问:“怎么,小叔叔要给我看相?”
沈宗良也笑,不急不慢地吹了口烟,“我看你目眼外凸,唇白不厚,是个要闯大祸的面相啊,大侄子。”
徐懋朝还要和他嬉皮笑脸,哪知道捏着他下巴的手忽然发力,沈宗良下手极重,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忽然就撇开了他的脸,差点把人也摔到地上去。
他站都站不稳,勉强扶着桌子才没跌跤。
沈宗良拿烟点了点他,“把你那点心思都给我藏好了。”
这个只有他知道答案的哑谜,令他在夕阳里打了一个抖。
徐懋朝心虚地点头,“知道了。”
宴席开始前,且惠和幼圆说了会儿话后,庄新华推门进来了。
服务生上来给他倒茶,还是同样一套流程,问今晚的菜单有没有什么忌口,茶是太平猴魁,需不需要为您更换。
庄新华都摆手说不用,让她们赶紧下去。
相比之下,且惠就要客气多了,至少听完人家说话,然后温柔说谢谢。
他先喝了楼茶润嗓子,看幼圆杯子空了,去给她斟。
幼圆坐他对面,托着腮,十分端庄做作地说了声,“谢谢你。”
庄新华倒茶的手一顿,疑惑的目光看向且惠。
但她耸了耸肩,两手一摊,爱莫能助的样子。
他瘪了瘪嘴,这一回倒没发作,也同样很假地说:“不用谢。”
等他尝了一口那碟银丝卷,再推过来,“吃吧大小姐,郭老板这儿做得挺好,一点都不腻。”
幼圆还是那副矜持样,用甜美的声线说:“庄公子,你真是太照顾我了。”
这下子庄新华彻底忍不了了。
他指着幼圆说:“你精神没问题吧?还是昨晚走夜路沾上什么了!好好说话。”
幼圆演得上了情绪,摇头晃脑的,“我一直就这样,你可能刚认识我,不知道呢。”
“拉倒吧!”庄新华啐了一口,“你满地打滚的时候我就认识你!我求你了,我做错了什么你直说好吧,别这样,怪渗人的,要不我让我妈来给你号号脉?”
她拍拍且惠,和她调换了个位置。
且惠还没坐下呢,那边就一把掐住了庄新华的脖子。
幼圆尖细着嗓音问:“你做了什么,你心里难道没数吗?我快被你害死了!”
那样子且惠看着脑仁都疼,像个索命的女鬼。
庄新华也快窒息了,“我不就是跟你爸说,你找了一不三不四的男朋友吗?我真是为你好,那男的一看就是个势利眼,他配不上你!”
且惠乐了,也不知道势利这种属性,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幼圆这才放开他,气得直捶桌子,“我喜欢他就行了,要你看得上!还打小报告,几岁了啊你,真无聊。”
笑完了,她问幼圆说:“伯父要你和杨先生分手啊。”
她撅着嘴,委委屈屈地说:“总之盘问了我半天,还减了一半的零花钱,不许我晚上总出门了,动不动审贼一样审我。”
说着,越想越气,又指着庄新华骂:“你干的好事!”
庄新华拿出张卡来,“给给给,我的零花钱给你用,好吧。”
幼圆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还算你有点良心。”
她放好卡,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且惠,“喏,给你洗出来了。”
这是在两个月以前,她那场隆重的生日会上拍的照片。
且惠穿着一条雪纱鱼尾礼服,上面缀着大片宝石和钉珠,倒映成点点星辉。上台阶时,高跟鞋踩在了裙摆上,沈宗良端了杯香槟,站在下面几格,弯着腰在替她整理。
这一幕被幼圆捕捉到,疯狂地摁动快门。
虽然且惠连脸都没有露,只有一道薄纱曼影,但她的后背粼粼光泽,连台阶上的影子看起来都像是在笑。
照片且惠很喜欢,央求幼圆洗出来拿给她。
她做事慢,到今天才履约,且惠看了又看,高兴地放进包里。
幼圆问起她实习的事,“怎么样?外资所里能人很多吧?”
“多到令人发指,他们开会我经常听不懂。”且惠摇了摇茶说:“我就想啊,鄙人何德何能混迹其中?大概戴老师选我的时候是在加班,脑子抽了吧。”
第56章chapter56
忽然接到妈妈电话时候,且惠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外边是湛蓝的天,寥寥有几朵白云,天地之间全是澄明。
她从一大堆资料里抬头,心中隐隐不安,明明前天母女俩才打过电话,按常理,董玉书不会和她联系得这么勤。
且惠轻快地喂了一声,“妈妈。”
董玉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说:“小囡,我在外婆的这栋老楼里,门锁密码多少?”
她有点吓到,慌乱间差点报错,“256不是,258712。”
董玉书开了门,说:“好,你下了课就回来,妈妈在等你。”
且惠握着手机愣了很久的神。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妈妈会突然过来?都没有知会她一声。
何况外婆那里,她自己都很久没去住过,家具都盖着一层防尘布,妈妈一看就要露馅。
她没敢耽误,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背上书包走了。
且惠连方伯也没敢叫,自己搭地铁回了家。
董玉书手脚快,已经把这儿收拾的差不多了。
且惠进门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啪嗒”一声,扔过来一双拖鞋。
她悻悻地换上,靠着餐桌把书包放下,“妈妈,你怎么过来也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啊。”
董玉书给她倒了杯水,“不用,我在京里工作生活了十五年,比你熟。”
且惠接过来喝了口,眨着眼,不安地问:“您什么时候到的啊?”
“上午。”董玉书继续擦洗着桌子,说:“先去见了字真,还有你男友的妈妈。”
董玉书是坐高铁到的,冯夫人去接的她。早在去江城出差时,二人就已经碰过头了。
她走了一段路才出来,有点热,特意挑选的长裙料子不透气,被汗黏在背上。
反观王字真,站在车边,只穿了件白衬衫和蚕丝裤,松弛得体。
董玉书想起那些年的酒局,她们光鲜地坐在各自的丈夫身边,闲闲聊着养女儿的心得。至此相交,已近十八载。
岁月在每个人身上的着力度相去甚远,十八年过去,王字真始终如初成少妇时一般,保养得宜,笑容和善。再看看她自己,风霜添鬓,因为长年累月的操持,已经有了老态了。
王字真接过她的行李,“玉书,一路上还顺利吗?”
董玉书笑笑说:“还好。多年不出远门了,还真有点累。”
王字真考虑了下,“那我送你去酒店休息,孩子的事过两天再说。”
“来一趟就是为了她的事,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还是走吧。”
王字真让她先上了车。
在江城出差时,也是董玉书自己找到酒店来的,问且惠的近况。
她不是多事的人,也怕她们母女因此大闹,替女孩子遮掩了一下。
但董玉书来意明确,直接就问:“且惠是不是和沈家的在一起?我以前的老同事跟我说,在西平巷里看见她,进了沈家的门就没再出来,好几次都是这样。”
王字真支吾了一下,“玉书,她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的,我们当妈妈的,也不必要管那么多。”
董玉书摇了摇头,“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字真,沈家的门槛高得吓死人,就是她爷爷在世也攀不上的,她又拿什么去处理?沈家老二大她那么多,她被人哄骗了都不知道,他们那种人哪有什么真心的,我不信他还能娶我女儿。”
一时间,王字真也没话好讲了。
换了是她在董玉书的处境,丈夫死了,她费尽心血养出一个漂亮听话又上进的女儿,现在大学还没毕业,就搅进了沈家这个深不见底的旋涡里,结果是不必想的,未来也不用谈,只有白白虚掷年华的份,也许还要把名声搭进去。想想她就要急死了。
从江城回来没两天,沈夫人又找上了她,让她请董玉书进京,说有事商量。
王字真和她说了,语气尽量的云淡风轻,说你不愿意的话,我想法子给你推掉。
但董玉书说她要去,关乎她女儿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要紧的。
这场会面很短,沈夫人是从贵太太们的牌局上临时出来的,没说几句就结束了,对于董玉书提出来的,安排好她女儿在牛津的学习和生活,沈夫人甚至感到不安,就这个未免也太简单了点。
但董玉书只是笑了笑,她讲,说了您也不会明白的。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董玉书相信,且惠一定是在沈宗良身上得到了她缺失很久、渴望很久的东西,这个年轻的子弟才会这么打动她。
她不是轻易能够袒露自己的人,在江城上学时,全班同学都很喜欢她,但她一个朋友也没有。从小到大,她要好的女朋友也只有幼圆。
虽然且惠没跟她说过这些事,但她也能猜到几分,大概就是怀着一种舍身成仁的悲壮,一天天的和他混在一起。等谈不下去了,就好说好散地离开,所以她认为,完全没有让家里知道的必要。
所有的蛛丝马迹汇合成一点,也不过就是三个字,她爱他,非常爱。
既然如此,以且惠那样淡泊的性子,就不可能和他做什么交换,被心爱的人看轻,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但是女儿不提,董玉书不能不提,她独自挺过的这些年,看了那么多的白眼,就只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能为自己争取的时候不去争取,是要悔青肠子的。
董玉书提了,但也只敢提到这个程度为止了。
这已经是拿她们的母女关系在冒险。她能猜出且惠知道以后的反应,一定哭着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她变成一个势利小人。
就像现在这样。
董玉书坐在她对面,很冷静地跟且惠说完她见过沈夫人后,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泪缀在她的睫毛上,像秋天丁香叶上的水珠,就快承受不住重量,要掉下来。
她颤抖着嘴唇重复,“你跟他妈妈说,要她支付我在牛津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要她找校长写推荐信?”
董玉书说:“这对她来说,就是一笔小钱而已,但累死妈妈都赚不到。”
且惠嚯地一下站起来,“那我可以不去牛津上学啊,我能接受回江城读研的。”
“但我不能接受!”
董玉书猛地摔下手上的抹布,扬声冲她喊。
那些没落下的水珠瞬间汇成了小河,从她的脸颊上流淌过去。
且惠哭着瘪起了嘴,“你让沈宗良怎么看我!为了一个破学校,你叫我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才不是破学校!钟且惠,这是一份顶尖的学历,它会给你的人生带来很多东西,比那些你放不下的尊严和骄傲,要有用的多!你还年轻,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等将来他沈宗良抛弃你而另娶一个姑娘,再也不记得你是谁。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感谢我为你做了这样的选择!”
且惠紧接着就喊了一句,“这样的选择就是让他认为,我接近他,说爱他,全部都是有目的的!”
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想牛津这张毕业证的威力,满脑子都是关于沈宗良。
且惠觉得天塌了,她在他那里彻底成了个罪人,一滩污泥一样肮脏。
真是小孩子爱说胡话。
董玉书因为她感到可笑,“你要自己在他心目中那么完美无缺干什么?是想他在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里,一想起你就长吁短叹,遗憾得不得了?还是每次看见他门当户对却毫无情致的妻子,都能记起你的好?”
“妈妈!”且惠捂着耳朵尖叫起来,“你不用总是强调门当户对,我知道我和他门不当,户也不对。”
董玉书毫不留情地吼回去,“知道你就给我消停一点!不要再发神经了。我还没有跟你计较你骗我的事情,你反倒蛮横上了。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只不过问他们家讨了一点东西,你跟我凶什么?妈妈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难道我错了吗?”
回回都是如此。
每次且惠不听话了,不肯采纳她的意见了,她就要搬出恩情来压她。仿佛这是一道免罪金牌,因为她含辛茹苦地供养了她,就可以为她做任何决定,哪怕是错的,也应该被赦免。
以往的很多次,且惠都会在这句话里沉默下来。
然后擦擦泪,说我回房间写作业了,这是她妥协的表示。
但这次且惠没有再这样。
她隔着一张长餐桌和妈妈对峙,尖起凄厉的嗓音说:“你问他们家讨东西,还不如让我从楼上跳下去!”
董玉书抖动着面庞,她不敢信,不敢信她一向温和的女儿对她这么说话。
她眼尾酸得溢出水花来,颤声说:“钟且惠,你不要搞错了,我是为你好。女孩子只有学历和事业是靠得住的,男人你就不要想了。”
且惠仍倔着脑袋,“您不要混淆概念,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弃学习了?也从没有想过靠沈宗良,但您不应该这么独断。”
“是,我独断。”董玉书有点喘不上来气,捂着胸口坐下,指了指门外,“那你现在去告诉沈宗良,都是你那个功利的妈出的主意,你还是清白单纯的。去吧,赶在他妈妈和他笑话你之前。”
她听后,哭起来委屈得更厉害了,“我怎么可能那么说!”
看董玉书脸色越来越苍白,且惠泪眼婆娑地,跑到董玉书身边,“妈妈,你没事吧?”
她紧皱着眉头,戳了一下沙发上,“我包里有瓶硝酸甘油,你帮我拿来。”
且惠擦擦眼泪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全倒出来,找到了药又跑过来。
董玉书倒出一片来吞下去,靠在椅子上闭目不语。
且惠守在身边,“妈,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她摆摆手,“不用,最近有点心绞痛,吃了药就好了。”
“你以前也没有这个毛病啊。”且惠握着她的手问:“是不是教补习班太累了?”
董玉书说:“知道你的事情以后,我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你说呢?”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且惠的声线软了下来,“而且,我都打算了要和他分手。”
董玉书反握住她的手,几乎是苦苦哀求,“既然要分手,那你就听妈妈的,不要那么在乎他了,好不好?”
但且惠还是没松口,“不说这个,我先扶你去床上休息。”
“我不去!你也不要扶我。”董玉书一下子又推开了她,“你不肯去国外读书,我的死活你就不要管了。”
董玉书颤巍巍的,扶着桌子站起来,去收拾客厅里的行李箱。
且惠吓得要命,不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
她小心地在后面跟着,“妈,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好吗?”
“不用了,你给我买张高铁票,直接送我去坐车,我回江城。”
且惠气得直跺脚,“你这个样子能去坐高铁吗?”
眼看董玉书越来越不好了,她还要蹲下去开箱子,“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死生有命,你记得别把我和你爸埋在一块儿,我没脸见他。”
“好!”且惠咬咬牙,赌咒一般:“我去读,我去读行了吗?”
董玉书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到沙发上躺一下,妈妈好难受。”
且惠不敢再耽误了,赶紧打了120。
拨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脑子里都是爸爸过世时那副可怕的场景。
她倒来一杯热水,跪在沙发边,“妈,你还能喝得下吗?”
董玉书摇摇头,声音微弱地说:“小囡,不要怪妈妈,好不好?”
眼泪再一次堵满了且惠的嗓子眼。
她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
救护车是过了二十分钟才到的,说这里太难开进来了。
到了医院,且惠一直陪着董玉书,一步都不敢离开。
直到护士拉上帘子说:“好了,这里有医生做检查,你先去缴费吧。”
且惠再三地确认,“我妈妈没什么事吧?”
值班医生说:“目前没什么问题,具体的要做过检查才知道。”
她点点头,拿着一迭交费的单子,麻木地走在过道里。
身上带的钱不够,且惠从包里找出沈宗良的卡来应了急。
他那张黑卡从窗口里递出来的时候,且惠接回来,垂低眼帘,手指摩挲在他烫金的拼音上,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难言的酸楚。
她本来还想在冬天,好好给他过一个生日的。
上一次他人在出差,隔着屏幕说生日快乐,仪式感全无。
现在看起来,没有这个机会了。
得了沈夫人的好处,还要赖着人家的儿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且惠这么想着,浑圆的眼泪宛如珍珠落玉盘,砸在了黑色的卡面上。
第57章chapter57
阴云沉了整天,到夜里终于落起小雨,滴滴答答打在翠绿的树叶上。
且惠坐在病房里,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守着董玉书输液。
医生看了报告,诊断是由心绞痛引起的,建议药物治疗。并叮嘱且惠说,要避免让病人情绪激动,多卧床休息,保持愉悦的心情。且惠都一一答好。
夜深了,且惠抬头看了眼吊瓶,还没那么快打完,顺手又替睡着的妈妈拉了拉被子。
她走到窗边,如雾如烟的细雨将天空染成青灰色,且惠绞着两只手,木木地站了好一会儿,往日水润的眼睛,仿佛枯井一般失去了光亮。她看不见眼前,也望不到未来,只有胸口规律的心跳提醒,她还活在此时此刻。
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且惠快走了几步来接。
她小声地喂了句,悄悄掩上病房的门。
走廊里安着几盏白炽灯,亮得人眼睛睁不开。
且惠低头看鞋子,“对,我是在医院。不过我没有事,是我妈妈生病了。”
那头很安静,沈宗良刚散会,回了办公室坐着。
这个会开得很长,说到后来邵董都累了,忍不住要抽烟,就礼节性地给他们一人发了支。上级发烟,一般是要即刻在会上抽的,但沈宗良到了后面才点,没抽两口就散会了。
他把烟递到唇边,又吸了一口,“妈妈来京里看你了?”
且惠说:“嗯,但她可能路上太累了,心口疼。”
沈宗良扶着转椅把手问:“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过去看看。”
且惠忙道:“她已经没事了,你不用特地过来。不过,我今晚要照顾妈妈,不能回家了,你早点休息。”
他懂了,且惠应该还没讲明他们的关系。
沈宗良默了会儿,“请个护工吧,你也不是能熬夜的身体,再一块儿累倒了。”
且惠柔声说:“不用熬夜的,盯着妈妈打完点滴我就在旁边睡了,别担心。”
“好,那你自己当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一道健旺的脚步声,邵成钢走过来,看这位副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敲了敲门,亲切地表达了一下上级的关怀:“宗良啊,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也不要搞得太晚了。”
沈宗良掸了两下烟灰,另一只手抬了抬说:“好,我看完这份文件就是。”
邵成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下班走了。
听见电梯门关上,沈宗良又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深吁了口烟,快抽到末尾时,把烟咬在了唇角,拿起手机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是王姨接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老二?”
他迂回了很久,到后来才问:“妈今天有见什么人吗?”
“没有,就是上午和魏夫人打了两圈牌。”王姨回忆了一遍,“她中午回来以后,再没出去过。”
沈宗良点头,“好,不要说我打电话来过。”
他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转头看了眼落地窗外,无数高楼锁在烟雨蒙蒙里,白雾中连成了一片。
大约是他猜忌太重了,且惠妈妈进京来,又病倒,也许就是因为想念女儿。
回家后,沈宗良吩咐隋姨打点了些东西,上医院看看。
隋姨到的时候是十点多,急诊观察病房里刚来了一批醉酒闹事的,头都包扎上了还在嚷。她到几处找了找,看见且惠伏在一张病床边睡着了。
她走过去,放下东西,轻拍了拍她的肩。
且惠坐直了,睡眼惺忪地对她说:“隋姨,您来了。”
隋姨点头,摸了摸她的脸,“二哥儿一到家啊,就让我给你准备衣服和毯子,还有宵夜。他又怕你们的事你妈妈还不知道,就没亲自过来。去吧,我来守着你妈妈,你吃点东西。”
“好,谢谢。”且惠避重就轻地答:“我还真有点饿了。”
她把食盒端到走廊上去吃,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每样都尝了一点,吃到后面,强烈的饱腹感让她干呕起来。知道沈宗良会看的,倘若不吃多少,他又要忧心忡忡地叹气。
且惠想着,不久就要惹他动一场大怒,眼下就让他高兴点儿吧。
走回病房时,她把食盒交给隋姨,“吃得差不多了,您回去吧。”
连隋姨都吓了一跳,笑说:“唷,今天真是累着了,吃了这么多。”
且惠笑了笑没有说话。
董玉书是快天亮时醒的,摸了摸女儿的头,想起她昨天哭得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且惠性子很柔,从来没有过这么浓烈的情绪,连得知她爸爸快去世的时候,也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小儿女的感情最是真挚纯然的。她也开始有些微的动摇,自己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若是且惠伤透了心,日后在男女之事上,都不再动念想了怎么办?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这种事和她的前程比起来,有什么打紧的!将来还怕没有好的青年才俊来配她吗?真是杞人忧天。
这时,且惠也被强烈的阳光刺醒了。
她仰起脖子,眼神懵懂的像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鹿。
董玉书说:“妈妈没事了,我们走吧。”
“不行,要等医生查完房,他说走才能走呢。”
“好,那你再睡一会儿。”
且惠摇头,“我去给您买早餐吧,想吃什么?”
董玉书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用,出院了我们一起去吃,妈妈好多了。”
“那也行。”
从医院拿完药,她们打车回了家,洗漱完又出来,就在附近一家早餐店吃东西。且惠要了一迭大肉包子和豆浆,董玉书点了碗很久没尝过的炒肝。
她尝了一口,且惠问味道怎么样。
董玉书艰难地咽下去,“比过去还更难吃了。”
且惠咬着包子说:“所以我从来都不点,豆浆就挺好的。”
董玉书在京里住了两夜。
在那天之后,她再没有提过沈宗良,是觉得心中有愧。
且惠看出妈妈的心思,一直把话题往别的事情上引,不至于叫长辈太难堪了。这是她们母女一贯的默契。她从不指望妈妈能道歉,能够平心静气地说话,就是消了气。
在机场送完妈妈,且惠按着从幼圆那里问来的地址,打车到了沈夫人的住处。
她在大门口停了一会儿,远眺着温柔壮阔的青山,隐隐能听见林间溪流的潺潺声,时间在这里都变得模糊了。
且惠想起沈宗良过去的喟叹。他说,所谓人各有命,老爷子住在这么个得天独厚的地方,也不见多长寿,还是早早地撒手去了,姚小姐更是性格强硬,没被草木峥嵘滋养出半点柔婉。
他对人对事,总是有意想不到的见解,且惠很喜欢听他讲话。
来开门的是王姨,她看见是且惠,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客气地笑:“钟小姐。”
“请问您家夫人在吗?”且惠开门见山地说:“我有点事情,需要当面和她说。”
王姨愣了下,点点头,“在的,在院子里喝茶,你跟我来。”
到了那扇花纹精巧的石门前,她回头说:“你稍等,我先去问问夫人。”
且惠说:“没事,我就在这里等。”
她仔细打量这扇洞门,刻的是寓意万代长春的葫芦纹样,看起来花了不少心思。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连这点细枝末节都精雕细琢的人家,的确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出半点差错,也不会允许因为他的失误或放纵,导致阶级滑落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姚梦没想到她会来,捏着茶杯的指骨紧了紧,“怕什么,让她进来。”
她望过来一眼,看见一个沉静柔和的小姑娘站在洞门外,手收拢在小腹上,连站姿都是规规矩矩的。
王姨带了她过来,又识趣地下去,不敢在旁边听。
她温柔出声:“我是钟且惠,伯母您好。”
姚梦不肯领,挑起细腻的眼皮说:“你好像不该叫我伯母,辈分乱了。”
她说的也没错,按理说,姚梦该是她爷爷那辈的。只不过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觉得自己不配这么叫她。
这没什么,且惠不在乎这些。
她又换了个称呼,“沈夫人。”
那边才点了一下座椅,“坐吧。”
姚梦喝了口茶,一副看透了她的表情,“你是来觉得你妈妈开的条件不够,来加码的?”
“不,我妈妈完全能代表我,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现在,我是来和沈夫人银货两讫的。”
在姚梦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且惠把包里的录音笔握紧了,摁下了开机键。
她垂着眼眸,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告诉您的是,从一开始,我接近您的儿子,就是带着目的性的。就算不能去留学,弄点钱也不错。对于我的家庭状况,您很清楚,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吧?”
姚梦轻蔑地笑了一声,“不奇怪,你要没有想法才奇怪呢。”
“嗯,就是这样。不然他比我大那么多,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思呢?”且惠努力维持着嘴角的笑容,十足小人得志的模样,“他也跟我说过,要送我去留学,但那个时候我想,他应该是试探我的,您知道,男人都喜欢搞这套的。我很高明地拒绝了,他因此更加爱我。”
姚梦听见这些腻腻歪歪的事就头疼。
她说:“你直接挑要紧的说,我很忙。”
且惠嗯了声,“本来我是想,等到明年一月份申学校的时候,再撒个娇让他帮忙的,哪知道在您这儿提,比哄他要省事多了。那我就直说了,学费麻烦您打到我卡里,到时候入学申请,也请您费心帮衬一下。”
“我问过了,你的成绩没问题,一封推荐信而已,完全不算事。当然了,我会给你安排一栋房子,让你像个大小姐一样,舒舒服服地读完。”姚梦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的,说完还把杯盖扔在了桌上。
她蓦地笑了,“那就最好,没什么事的话,先走了。耽误了您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且惠摁下暂停键,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到了姚梦手上。
她仰头问:“这是什么东西?”
且惠转过身,连做了两个深呼吸,眼睛眨得很厉害,“我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录下来了,到时候您放给沈宗良听吧,这样您就没有责任了,他对我应该也不会再有留恋。”
捏着那只黑而细长的笔,姚梦冷笑了声:“你不去做生意,那都可惜了。”
“告辞了。”
出园子的路很长,且惠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的步子,到后来越来越乱,几乎是凭本能在林子里浑钻。好不容易出了大门,等听见身后咔哒一声,她才紧走了十来步,步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扎得她鲜血淋漓。
到实在走不动了,才扶着布满青苔的石墙蹲下来,放声大哭。
在这个谁都占着理的无解命题里,且惠把全部的错处都包揽下来,解开了这道世纪难题。总要有人担下这个错处的,那就她来吧,何况这段感情也是由她开始,原本就是她的错。
这下妈妈满意了,将来沈宗良想起她也只会满脸鄙夷,不至于影响了他和新婚妻子的感情,沈夫人更是高兴。
妈妈那天说了很多不中听的昏话,但有一句非常对。
是啊,迟早会分开的,她要在沈宗良心里那么好做什么?是想着虽然自己不在了,还要处处把人家的太太比下去,做一轮无可比拟的白月光吗?
今后沈宗良过得愤懑难平,她又能得到什么实惠呢?
这么说起来,她是做了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情,做了对的选择应该要笑的。
但是心里真的太苦了,且惠实在笑不出,扯了半天嘴角,也只化作一个难看的哭相。
山腰上气温低,当头明媚的阳光里,照出一阵寒风。
且惠的手撑在墙上,迎着风弯腰打了个摆子,从头冷到脚了。
她想起那天在西平巷,他问她要不要去牛津,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且惠想,哪怕分手,她也不可以被沈宗良看不起。
但现在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下,把那份不值钱的清高摔进泥泞里,再爬起来时,连她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她成了另一个钟且惠,一个手段高明,带着目的勾引他的女人。
和沈夫人说话时,且惠拼尽了一身的力气,演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舌头上轧满了谎言的玻璃渣,血和水一起咽下去,才能说出那些伤人透顶的话。
第58章chapter58
山路幽长弯曲,又是晚上,幼圆开车上来很小心。
从接到且惠连哭带说的电话起,她就紧张上了。
不知道她在沈夫人这里受了什么委屈,能哭得那么凶。
幼圆一路开着,眼睛不停寻找着且惠的身影。
夜风掠过林野间的树木,发出呼呼的声响,最终,在一盏飞蛾扑绕的路灯下,她看见了蹲在路边的且惠。
她抱着膝盖,眼神汹涌而空洞地睁着,脸上泪痕还没来得及干,就又有新的流下。肩膀带动着上半身一耸一推的,不大像哭,倒像是翻江倒海着,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幼圆把车停好,她匆匆忙忙跑下去,“怎么了?”
且惠动作缓慢地抬头,扁了扁嘴,“幼圆,你送我回家吧。”
“我送你回家,我送你。”幼圆扶她起来,“走。”
把且惠扶进车里后,幼圆扭过身子,翻出一条薄毯来盖在她身上。
她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茶,塞到且惠手里,“现在不冷了吧?”
且惠沉默地摇头,牙关打着颤,喝了一口。
喝完,她红着眼睛看向窗外,“圆圆,我和沈宗良算是完了。”
幼圆也止不住的心酸,叹了叹气,还是要怪她:“我也是搞不懂你,分手嘛,那就分好了呀。你还要帮他维护什么母子关系。这事儿本来就是怪他那个妈!不是她反对得厉害,还特意把你妈妈叫到面前来羞辱一顿,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越说越生气,幼圆完全将自己代入进去。
她立起两只眼睛,“这要是我,那小老太太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哼,不把他们家搅和得鸡飞狗跳也别想完!哪怕沈宗良最后还是要娶别人进门,我也无所谓的,爽到了呀!”
且惠苦笑了一下,这也确实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连架都没和别人吵过,和董玉书大声说两句话还要哭呢,哪里有那个本事。
幼圆抱了抱她,“好了,其实说真的,我认为阿姨做得对,就这还要少了。你总得考虑实际问题,风花雪月既不当吃,也不当喝的,爱来爱去能顶什么用?”
她慢慢把头靠到了幼圆身上,“这道理我明白。”
幼圆说:“你是个明白人,不过就是太爱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才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等过一阵子就好了。别难受了,好日子在后面等你呢,你心这么善,连老天爷都会眷顾的。”
且惠闭了闭眼,热泪又流了两行,呛得说不出话。
好日子她已经不敢去想了,那是多远的事情。
他们两个当中,如果能有一个人幸福,那她宁愿是沈宗良。
车开进了市区后,幼圆也拿不准她究竟要去哪儿。
就又问了一遍,“你是回自己那儿吗?”
且惠说:“回胡同里吧,我妈妈都已经走了,再不回去他要来问的。”
“你不都要和他分手了吗?”幼圆皱了下眉问。
她低头,拨了拨斜襟上的铂金别针,“过一两个月吧,就这么突然的提,他会起疑的。那我就白为他做这些了。”
幼圆听见还是来气,“你为他忍了这么多,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倒好了,心安理得的,仍旧过他的富贵日子,娶个身份相当的太太,母子同心,夫妻和睦,一路平步青云,哼!”
她又说了一大段有关沈宗良的将来,连什么职务、几个孩子都设想好了。
且惠的心绞成了一团乱麻,越扭越紧,窒息着缠住她,丝丝缕缕地疼。
她安静撑着头,听了半天后,才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那很好啊,是他命里的造化。”
幼圆扶着方向盘,小声说:“真不公平。”
“不要这样说,圆圆。”且惠摸了摸她的手腕,“我的悲剧不是他造成的,相反的,这两年因为他的关系,我对命运没那么多怨恨了。”
幼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啊,就是这样。”
且惠没说话。这一页的结局她早就看过了,不是吗?她跟自己讲好,只陪他暂度朝夕,不求圆满,也不问来路的。这之前的种种,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享受一些自欺欺人的快乐。现在出了一点岔子而已,尚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她在胡同口下了车,进来时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夜色是哀怨的深蓝,像晕开在水里的翠雀花。
且惠脚步迟钝地进了门,穿过游廊时,看见会客厅的吊灯亮着,四五个人背对着她这边坐了,沈宗良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穿着挺括的衬衫,清贵端方更胜几日前。
她的目光和他短暂接触,指了指卧室方向。
沈宗良慢条斯理地点了个头,就转过去和客人说话了。
且惠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洗了个澡。
这几天过得劳心又劳力,回了他的地方,她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系上腰上的浴袍丝带,走到屏风后的矮柜边,倒了一杯白兰地喝。
酒入喉舌,辛辣的刺激让且惠意识到一个悲哀的事实。
好像只有在沈宗良身边,她才能当个万事不足虑的小女孩,也不用去装大人,处理一些自己并不擅长的、非常棘手的事。
但缘分只有这么短,它不是生生不息的河水,而是早晨花园里的露珠,悄悄地聚,又悄悄地散,眨眼之间就到头了。
这么失落地想着,且惠又喝下了一口酒,竟然也不觉得难喝。
沈宗良进来时,一道袅袅身影落在墨绿的云母屏风上,窗外起了鸟啼声,哀哀切切的,不知道是什么鸟飞进了院子里。
他踩着柔软的地毯,快步走过去,吓了且惠一跳。
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想不着痕迹地把杯子藏到身后。
惹得沈宗良想笑,“还来得及吗?要不然我就先出去,你藏好了再进来?”
且惠不敢看他,眼神东躲西藏的,“我以为是水呢,弄混了。”
她刚哭过,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沈宗良以为她感冒了。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矮柜上坐着,一手拿着那只罪证一样的杯子,单手圈出一个范围。
沈宗良轻声下了道命令:“生病了吗?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且惠张开嘴,唔的一声,伸长了给他看,“有吗?”
沈宗良说:“没有,可能是喝了酒。”
她趁机要下来,“都说你喜欢小题大做,好好的就说我病了。”
但沈宗良强硬地不许,“回来也不说一声,我今天安排了很多事情,早知道就推掉一些。”
“不要推掉,你的工作要紧。”且惠一双手绕在他的脖子,温声说:“哪天回来我不是在这里等你?”
小姑娘真的太懂事了,说上一两句话就让他心颤,像她缠在他身上的手臂一样,柔软细腻的触感随着一阵香气入侵了他的感官。
沈宗良的大拇指慢慢揉着她的后颈,“走了几天了?”
“三天吧,怎么了?我没有数。”
且惠垂眸,摸了摸他凸起的喉结,它看起来很性感。
沈宗良被她天真的探索弄得心猿意马。
后来,她压低了身体,一口含上来,他自发自愿地仰起头,胸口像挨了一抢,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站都站不住。
他没耐心地把杯子随手扔了,又听见它滚下来,沉闷地落在了地毯上。沈宗良握着她的脚踝,把整个人大力往墙上推,压着她和自己接吻。
两片薄薄的嘴唇由上及下,把她侍弄得湿淋淋的。他吻得有点神志不清了,“还问我怎么了?你说我怎么了?”
且惠短促而剧烈的挣动,手指抠着墙壁上细巧的丝帛纹路,腿颤抖着,却收不起来。她把他的头扳上来一点儿,宁肯他来吻她烫得发红的脸颊。她轻轻抽着气,“你这几天睡得不好吗?”
她还敢提。
沈宗良闷了一肚子的火,为她这几天的冷漠,为他没有任何的名分。
董玉书从来到走,且惠都不曾提出要见一面的事,他也识趣地不去问。
显而易见,她没有向妈妈介绍他的打算,连考虑都没有。
他每到夜里就被这口气堵得不舒服。
后来想方设法安慰自己,也许她妈妈对她太严厉了,小姑娘不敢透一点风声,就算男朋友是庄新华也一样,并不因为他岁数大。
沈宗良没有回答,而是没有任何预兆地埋进去,欲念像无边的黑夜一样把他吞噬掉。
吻了这么久,到这一刻,且惠才有一种落地的真实感。她像一颗成熟饱满的杏子,在枝头颤抖了两下,就软绵绵地落在他的手里,掌心都是湿哒哒的痕迹。
她仰起脸,湿着眼睛去吻他,雪白光洁的小腹上隐约看得出被顶起的弧度,是沈宗良紧而有力的吞吐,失去了往日克制的温柔,不过三分钟,且惠就含住了他的嘴唇,湿哭着,缩在他的怀里,淋淋沥沥地泄了满地。
沈宗良抱着她,头皮的应激反应还没结束,酥麻得要命。
他昏聩地想,有的时候,是真的很没有出息的,想死在她的身上。
今晚的客人很多,说不重要也重要,都是老爷子的门生故旧,大多数位置不低的,怠慢不得。
沈元良已经独自陪了很久,眼看快要到饭点了,他先安排车子送客人们去了万和,说随后就到。
但沈宗良说是去换衣服,进了卧室就不肯出来了,总不见人。
他当家里只有弟弟一个,穿过那片茂盛的凤尾竹,走到窗前要去叫。
还没开口,就先听见了一阵模糊低沉的响动。
仿佛是他一向老成的弟弟在哄人,“今天做得凶了一点,不疼吧?”
回答没听见,倒响起一阵细微的、交换口水的声音,像是他弟弟被吻住了。
沈元良反应过来时,如遭雷击,一副悔不该来的表情,脚步匆忙地走了。
没多久,沈宗良一身清爽地出了大门,叫了句大哥。
沈元良剜了他一眼,“你这件衣服可是换得够久的。”
他一愣,轻轻“嗐”了句,“不小心打湿了,洗了个澡。”
“打湿了衣服你还挺高兴的。”沈元良话里有话,“谁把你打湿的?”
沈宗良想,大哥咄咄逼人地追问,十有八九是已经知道了。
他索性承认:“让大哥见笑。是一个我离不得半步的女孩子。”
“你也是,要么就一个都不理。”沈元良叹着气摇摇头,“爱起来又是这个样子,谁家的孩子?”
沈宗良说:“你也认识的,钟禹平的孙女儿。”
“是她啊,要是老秘书在世还好说,现在嘛,”沈元良想了想,也持悲观态度,“这事不好办,你那个妈有的和你打擂台了,被逼急了,说不定还要上八宝山去哭老爷子。”
他转了转袖扣,“她闹她的,我只要保住小惠就够了。”
沈元良说那些话,原本只是为了试他,看他几分真心,但三言两语间,已经说得他心惊起来了。
他坐在车里,忽然朝小弟发难:“保住她就够了,那么沈家呢?不要了吗?”
沈宗良笑了笑,“大哥放心,我总不至于让沈家败在我手里。”
他大哥得了这份承诺,点点头,“记住你说过的话。”
第59章chapter59
一场漫长的隆冬过后,凛冽刺骨的寒风收了势头,春花杨柳次第渐开。
在大四下学期紧张激烈的申请季里,三月十六号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她坐在书桌前,看见学校的portal上显示了offer,到八点半收到邮件,她反反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冰凉的表情,像看一封病危通知书。
她紧抓着的这些空中楼阁般的日子,对沈宗良的仰慕、迷恋和挚爱,最终以牛津的MJuroffer落下了一道越不过的高山,山那头风光再好,但浮云遮望眼,她永远也攀不过去了。
且惠走到窗边,翠绿的竹枝轻轻晃动在日头里,扑在脸上的风也温温热热的。
她麻木着一张脸,已经为离别哭过太多次,在那么多个被他抱着入睡的夜里。她安静地落泪,又安静地擦干,再吻一吻他的脸。到现在,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她站了很久,沾了一身青翠的竹叶香,最后也只是沉默地转身,不再看了。
且惠在衣帽间取下自己的箱子,当初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东西,那些精美的华服高珠,都是沈宗良送的,她也没打算带走。
她收拾得很快,两只箱子塞下了全部的行李,并排放在中间的玻璃岛台旁。
且惠出了卧室,她如常去餐厅吃饭。往日里总要讨价还价的人,今天一碗补汤喝得干干净净。
看得隋姨叫奇,前天夜里吃晚饭,老二还“好孩子、好姑娘”的叫着,把人抱在腿上哄了大半日。春寒料峭的天,累得他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且惠也才只喝了半碗,咽不下去,捂着嘴,生气地跑掉了。
她收拾碗筷,朝且惠开怀一笑:“今天真是立了大功了,等晚上老二回来知道,一定高兴。”
且惠笑笑,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隋姨,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别太操心了。沈宗良又不是天天在家,你偶尔也可以偷偷懒的,总是那么舍己做什么。”
隋姨没听出所以然,还当且惠是灵光一冒的关心。她说:“还是姑娘家疼人,老二从来不会讲这些的,张嘴就是问这问那。”
她点头,“嗯,我回去午休啦。”
这阵子她闲下来,沈宗良反而忙得脚不沾地,夜以继日地操劳。
且惠准备好等他到深夜的,看书看累了,歪着身子,躺在竹榻上睡了过去。
但没料到,他今天回来的蛮早。
只是不知道在哪里操劳了来,一进门就嚷饿叫累的。
隋姨忙说:“厨房蒸上了七星斑,我先给你端来?”
沈宗良往正厅里一坐,边脱了外套,“大白天光的,就不吃沾鱼腥了。下点素面吧,小惠呢?”
她往东边努了努嘴:“在书房里,我弄那些竹子的时候,看见她在用功。”
吃了几筷子面,沈宗良回了卧室洗澡。
上面派了钦差来集团搞调研,偏偏邵成钢不在,去山西视察合资项目去了,只好他来主持座谈会,汇报上一年度的系列工作,代表东远作表态发言。应承了三四天了,到今天开完大会,才算了了事。
送走调研团时,沈宗良领着几位高层进了电梯,长出了口气,闭着眼扯松了领带,又解掉了一颗扣子。
连郑副总都笑了,“宗良啊,这比监管具体业务还要更累多了吧?等过两天老邵回来,还要再传达一遍上面的指示精神。”
沈宗良勾了下唇角,淡嗤了声。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总而言之一句话,既要创利增收,又要管头管脚。是得让董事长也听听,不能光叫咱们几个头疼。”
他洗完出来,又绕去书房看且惠。
窗边春风浩荡,她手里抱了一本书,歪在长榻上睡熟了,只是眉心微蹙,双唇紧抿着,像在梦里也不快活似的。
沈宗良没有吵她,坐到了桌边,打算回复一下导师的邮件。
前几天他老人家说,想要邀请他回校去演讲,电子请柬已经发给他了。他的护照早就交给了行政部,去美国的审批手续也太麻烦,沈宗良正要委婉地拒绝。
他一唤醒屏幕,抬头就是牛津醒目的校徽,再下一行,是“CertificateofOffer“的标题,至于下面的details,他不想再读了。
沈宗良看了一眼睡着的且惠,有无数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一个比一个更危险。
他有些紧张的,从最底下一格抽屉里摸出包烟,急不可待地拆开包装,点上以后深吁了一口,才夹在手里,慢慢靠在了身侧的乌木扶手上,仿佛靠着这口烟活了过来。
小惠是什么时候申请的学校?
如果是正常念书,不至于瞒得这么死,连他都不透露半句。
还是说,她预备远走高飞以后,就不再和他交往了。
他烦躁地抽掉两根烟,连连否认自己的想法。
不会的,小姑娘昨天还在说爱他,哪里即刻就要走呢。
或许,她是随便试一试,在没录取之前不敢说,怕被他知道了笑话。
且惠是嗅着这股沉香味醒来的。
他们住在一起后,沈宗良从不在室内抽烟,她对这味道感到陌生。
她掀开身上的毯子,把书放在竹榻上,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但沈宗良没说话,他沉默地抽着手里的烟,隔着一团白雾看过来。
且惠坐到他对面去,眼睛瞄了一眼电脑,“你看到了。”
“嗯。”沈宗良落落寡欢地,点了个头,“没看到的话,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拨着笔架上的一排羊毫,“也是今天,沈宗良,我有话要说。”
沈宗良心里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你说,我听着。”
且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书架上,“我们分手吧。”
冷不丁的,手里那段烟烧到头了,火星子燎上他的手。
沈宗良被猛地烫了一下,着急忙慌地摁灭了,又去拿桌上那杯冷茶浇手,凉得透了,才抬起眼皮看她,“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且惠忍了忍,按捺住上前看他伤口的心情。
她冷冷地重复了遍,“我说,我要和你分手。”
沈宗良面上一冷,指了下电脑,“因为要去英国读书吗?”
“不是。”且惠摇摇头,“很早之前,我就打算要和你分手了。”
他心脏突地快跳了一下,失态地哽了哽。
沈宗良说:“说清楚点,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且惠一字一顿地说:“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你了,干脆用你做了一笔交易,和你的妈妈。你知道,牛津法学院很少有奖学金的,但她会给我一笔钱。”
呵。是这么个曲折的故事。
只消一句话,沈宗良就明白过来,自己大势已去了。绝望和灰心漫上心头,情绪仿佛一只穷凶极恶的野兽,在一瞬间咬住了他脆弱的血管。
他的太阳穴扑扑跳着,手上仍有条不紊的,拨正刚才洗手的茶盏。
沈宗良慢条斯理地问她,“你缺钱怎么不来和我说,我不能付给你吗?”
原因他并非猜不到。这么卑微的明知故问,已经是僭越了他的骄傲。
大概就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包括他的钱、他的人脉都不想要,才选择直接找上姚小姐。
但他还是尽可能的,对她无原则无底线地服软,做最后的争取。
且惠笑了下,和从前一样天真地拿水画着圈,“拿了你家的钱,就好不再和你有瓜葛了呀。”
这是沈宗良最喜欢的样子。
到了这个时候,嘴里说着这么伤人的话,她还敢做这副模样出来。
他气极了,反而冷冷地笑起来,“是她主动找上你的,对吗?”
沈宗良想要她说是,穷途末路了,他仍对他精心娇养过的女孩抱有一丝希望,如果是出于姚小姐的逼迫,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她权衡之后选择了自己的前程,他无话可说。
且惠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表演出了问题。
她也不知道,沈宗良那么聪明,是否猜中了事情的真相。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她说:“我找你妈妈的,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很好,他最后一点期许也被她无情地点破了。
什么叫多余一问,这就是。
沈宗良气得一阵晕眩,眼前黑了黑。
他撑着桌子,紧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还是温柔地挽留她,“小惠,是不是我最近太忙,疏忽你了,等过一阵子,我带你去”
且惠看着他这样子,心上像被一把尖刀剜出了个洞,怎么都缝合不起来,身上的血都冷得凝固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说了这么该死的话,沈宗良应该大发雷霆才对。
他有这么爱她吗?为什么总在给她找借口。
且惠咬了下嘴唇,“和那些都没有关系,我就是不爱你了。”
他冷白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告诉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哪一个月,哪一天,哪一分钟。”
沈宗良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按他的脾气,不管对面坐着的是什么人,在说出这些话以后,他也应该立刻起身,拿出他一贯的做派来,把她的东西丢出去,让她滚远一点。
但他没有,他在低声下气地追问原因。
且惠回避着他的目光,说:“这很重要吗?”
他笑了下,“对我来说很重要,下次谈恋爱我也好吸取教训,对吧?”
她只好把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且惠说:“非要我说这么清楚吗?杨雨濛不是早就提醒你,我混迹在公子哥儿当中,就是攀高枝去的,你是我选中的目标而已。我只能说,你以后再要找女朋友,眼睛放亮一点。”
他自嘲似般地哂笑了下,“她曾经特地来找我,举了很多事例证明你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还说,你提前搬去报社大院,是因为早知道我要去,是这样吗?”
他们一个问一个答,隔了张油润褐红的长书桌对峙,气氛安静诡谲。
末了,且惠五味杂陈地艰难扯动着嘴角,“就是这样,你相信她说的就好了。”
沈宗良轻慢地勾了勾唇,“是吗?”
他并不认为,浅薄张扬如杨雨濛,她说出来的话,有什么信的必要。
但且惠笃定的神情,一句句回答像匕首,尖头向内,刺进他的心里,他的身体被扎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连他自己都怀疑,真的有那么痛心吗?为什么手指都抖起来。尽管这样,他还得镇定淡然地坐在她面前,勉力维持风度。
且惠抿出一个再鄙薄不过的笑,她说:“人们最爱追逐的,不就是钱财富贵吗?再不然,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你我都在彼此身上得到了,大家一样俗不可耐。”
到这里为止,沈宗良已经没话好对她讲了。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用了俗不可耐这四个字。
她就这么形容他们的关系。
他点头,“清楚了,我会的。牛津很好,祝你前程似锦。”
最后一点仅剩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再继续下去了。
且惠站起来,转身前,她说了句,“嗯,谢谢您这两年的关照,再见。”
呼。还好在这里结束了。
为什么比她想象得要久多了,为什么到了最后,他还在文质彬彬地祝福她?沈宗良还不如把杯子摔过来,再痛骂她两句。
这么强压着火气,且惠真怕他的身体出问题。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脸上的表情出卖自己。
从他家出来的时候,一轮莹白的满月升了起来,照在幽静的胡同里。
滑轮和地面摩擦着,发出沉闷轰隆的声响。这个地方,她一无所有地来,又一无所有地走。
且惠抬起头,很努力地睁圆了眼睛,才把眼泪逼回去。
她不想再哭了。
为沈宗良没有必要,他冷静而自知,克制力极强,不会过分停留在男女之事上的,也许睡上两觉就好了。
为她自己,就更不必了。
只是未来的路那么长,一想到再也没有人会像沈宗良一样,会把险恶都挡到她的身后,护着她在世上畅通无阻地前行,还是不免难过。
且惠牵了牵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推着箱子消失在了路口。
她走后不久,书房里就叮咣乱撞的,传出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
隋姨跑过去看,是一向沉稳有礼的沈宗良一脚踹翻了书桌。
进去时,看见他的手搭在胯上,拿着手机骂道:“您瞒得我好啊!”
王姨在那头不停地喊冤,“那天她就来坐了一会儿,夫人还把我支开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后来才晓得,是关于她留学的事情。”
沈宗良质问道:“那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王姨叹声气,“我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老二,人家死活要走,你也拦不住。就算留住了,心也不在你这里了。我说句不知身份的话,她就是拿你当垫脚的门板了,亏得你那么疼她。”
他闭了闭眼,挂断后,把手机掼在了地毯上。
第60章chapter60
春去夏来的一个午后,幼圆接了且惠,带她去301医院看病。
在这之前,她已经接连咳嗽了半个月,期间还发了两次烧。
这几个月,且惠一直忙着完善自己的毕业论文。
期间她拒绝了一切的社交邀请,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任何人都不想见。
幼圆和庄新华偶尔来看她,也从不与她说沈宗良的事,就只有闲聊。
但周琳达和且惠在同一个学校,她又是周覆的堂妹,有时候在路上碰到,且惠能从她嫌弃和轻蔑的眼神里读出来,权贵子弟间流传了很多关于她的闲言。
这也难免,玩弄了沈宗良的感情,这是多离奇又新鲜的一件事,大家背着他的眼,都作兴眉飞色舞地谈一谈。
对于这些避免不了的世故,且惠是不在意的。
她已经失去了沈宗良,还有比这个更大的打击吗?一点是非算得了什么?
白天还好,且惠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忙起来也就没什么。
等到了晚上,新月一挂上门口那株稀稀朗朗的梧桐,怀旧和痛苦就像邀好了伴似的来造访,在她心里不知疲倦地拉锯着。
且惠有时候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点上灯,在昏黄漫漫里给阳台上的虎皮兰浇水,然后枯坐到天亮,再麻木地完成白天的计划,好似进化到了不需要睡眠,也不用进食的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感官出了问题。
和沈宗良在一起时,总是嫌夜不够长,往往闹得睡裙湿透以后,洗完澡,枕着他的手睡上一觉,还没够呢,天光就大亮了。
但现在不知怎么了,天黑得一天早过一天,也一天长过一天,白天仿佛被什么东西催促着,眨眼就过去了,总是有冗长而孤单的黑夜在等她。
上一回庄新华来,发现那几盆虎皮兰已经烂了根,他招手让幼圆来看。
幼圆惊讶地张大了嘴,“且惠最会养这些玩意儿,她不知道虎皮兰不能总浇水的吗?积多了水会死掉。”
庄新华一手指过去,陈述事实的口气,“她现在还能会什么?你看看,看看她那不死不活的样子,这还是你和我认识的且惠吗?”
“把嘴给我闭死了,不要说。”
因此,在幼圆接连两回来看她,发现她都咳得蛮狠的时候,把她拖来了医院。
幼圆边走边说:“顺便让郝阿姨给你开点常用药吧。马上就要去英国了,总要带上的,那边买起来也费事,你说呢?”
且惠捂着胸口说不用,“那些等我回家了再准备吧,还没那么快走呢。”
“也好,阿姨肯定会帮你收拣好的。那,什么时候回江城啊?”
“过两天散学典礼,我还要上台发言,结束后就回。”
她们并排说着话,快到郝院长办公室时,迎面碰上沈棠因和杨雨濛两个。
一开始,杨雨濛没看见她们,挽着棠因笑说:“就说了你是普通肚子疼,非吓唬自己。”
棠因一抬头,脸上还挂着庆幸自己没事的微笑,没料到看见了钟且惠,笑容缓慢地从唇角消失殆尽。
杨雨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几个月不见人,钟且惠还是水汪汪一双含情眼,只是更清瘦了,脸色雪白。
她“唷”的一声,尖刻的语气就冒了出来,“牛津法学院的高材生也来看病啊?”
“你别没事找事啊,杨雨濛。”幼圆指着她先骂了过去,“再说一句废话,我今天饶不了你。”
“咦?”杨雨濛故作惊讶地说:“有人为了能上个好学校,脸都不要了,我连一句话都不能说吗?”
且惠冷笑了下,淡淡开口:“能说。但你在我面前唱戏没有用,沈宗良也不会领你的情,还是省省力气吧,你真正的对手另有其人。”
而沈棠因延续了他们沈家人一贯的传统。心里再怎么瞧不上,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不会当众叫人下不来台。她笑了笑,“恭喜你,我都没去成。最后反倒是你去了。”
且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朝郝院长办公室去了。
几秒后,幼圆跟上她,“你不要理杨雨濛,她就那么个人。”
她笑,“还有你不知道的呢,她之前去跟沈宗良打过小报告,把小时候的事都说了一遍。我跟他分手的那天,他告诉我的。”
“真的?那她也太”幼圆很快又觉得不对,“人沈总留到最后才来说,显见得他是没有采信的。”
这么突然地提起他,且惠站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有种人间万事非的低落。
幼圆看她又不说话了,骂道:“都怪杨雨濛,那嘴跟借来的一样,叭叭说个没完。你没有心情不好吧?”
且惠摇摇头,“还好吧。我心情一直都比较差。”
这让幼圆也语塞了。她呃了半天,也只能说:“早点出国就好了,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会让你高兴起来的。”
为了安慰幼圆,她也笑着点点头,“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医院拿完药,幼圆仍旧送且惠回去。
她说:“晚上我爸让我去万和吃饭,先走了。”
且惠叮嘱道:“好,路上慢点开,不要抢。”
“嗯,你快进去吧。”
幼圆到家晚了,换了衣服就去万和找冯则风汇合。
冯则风在电话里教训她,说:“自己说要读香港中文的研究生,我给你约了喜欢的导师进京,你又不来了!”
她手里提了裙子,踩着一地鹅蛋黄的斜阳,打梅香园绕道而过,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仿佛是周覆,他的声音很清亮,很好辨认。
他说:“前两天碰到琳达她们校长,说钟且惠是优秀毕业生,还要在典礼上发言,老马亲自给她拨穗正冠,真是不得了了。”
接着是一道低沉的男音,他说:“按她的刻苦程度,这无可厚非。”
周覆当然不是为了听这个,他是担心哥们儿,才惹起的这个话头。
“还挺客观的。”他递过去一杯茶,“那你这两个月玩儿命地开会、调研,抓主要业务,恨不得长在办公室里,不是为了逃避现实吧?”
沈宗良喝了一口,淡嗤了声,“我还没那么脆弱。就是集团事多,没别的。”
过了会儿,周覆又说:“我看哪,她就算是目的不纯,对你也不是全无一点感情的,哪里又能装得那么像呢,还能骗得了你。”
沈宗良也是这么想的。但摆在眼前的例证不足以支撑这个猜测。
具体在搞什么名堂,大概就只有姚小姐知道了,可她也不知是不是心虚,没等他上门,就带着王姨到南边休养去了。
对外的消息是,她想老爷子想得厉害,去丈夫工作过的地方住一阵子。沈宗良听得想笑,谁知道是想得厉害,还是怕得厉害。这也是她的本事,略施小计就弄了儿子一个措手不及。
沈宗良无奈地叹了一息,“这不就把我骗了吗?”
周覆说:“你要实在不舍得,现在也可以把人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幼圆猫在一株罗汉松后面,腿都麻了。
这时,才听见沈宗良缓缓地开口,像是经过了波澜壮阔的内心斗争。
他说:“算了,也不是多不可得的人物,走就走了。”
幼圆没敢再耽误,径直穿过园子,往西边去了。
她没有听见,几分钟后,周覆说:“但愿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沈宗良盯着手上的杯子,细腻的白瓷映着一线淡薄的金黄。
这昏茫朦胧的光线,令他想起很多个缠绵的午后,一场猛烈的情事结束后,且惠伏在他胸口,没有一点力气的,软趴趴地睡着了。睡到傍晚起来,他还要柔声哄着她坐到自己身上来。
他记得她颤栗着往他怀里缩的样子,吸着他、绞着他到达顶峰,脸是水红的,漂亮得像刚开出来的山茶花。
那个时候,形形色色的欲望流淌过去,哪里能想得到今天的结局?
沈宗良抬头望了望天,好像那一日的黄昏与今晚的,也并没有什么不同,落在苍翠横流的树梢上,都有一种华丽的萎靡感,像戏剧的落幕。
上个礼拜,她托唐纳言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还有他送她的福豆项链。
是她生日那天,他弯腰给她整理裙摆的一幕,被拍了下来。
照片的反面,是她娟秀工整的两排小字。
“先生保重,今后各自抽身,命走两端。”
“愿你我再无相见,再无会面之日。”
沈宗良搞不懂,她怎么能在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上,写上这么绝情的字。
让他一看就火大,险些就要在冲动四伏的黑夜里去把她揪过来!还想去牛津,哪都别想去了,不管爱不爱他,有什么这样那样的目的,老老实实待在他的身边就够了。
沈宗良气得手抖,拨了五六下打火机才点上烟。就算她是小孩子,说话没个轻重,可哪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把人把疯里逼,就差把人给逼死了。
所以周覆的怀疑都正确。
他不是这么想的,他当然不是。
学校的事情都结束之后,且惠告别了幼圆,回了江城。董玉书很积极地为她备齐一切东西,必要的,非必要的。
且惠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她高高兴兴地忙着,也懒得提醒她,这些到了英国全都用不上,由得她去,只要不来问东问西。现在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和人说话,一天到晚怠于开口。
她在家也没待多久,提前结束了和妈妈相顾无言的僵局。
临走前两天,董玉书领着她去九峰寺求平安。
寺庙修在林木茂密的山巅上,飞阁重檐,站在红柱黄墙之中,耳边洪钟阵阵,迎面而来的肃穆感。
且惠被妈妈带着上香叩拜,拜完了,也没再管她和出家人说什么,自顾自地出来了。
她站在栏杆旁,山下是阡陌纵横的田地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那么一团,看起来渺小极了。
佛门圣地,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道经里的故事,说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且惠忽然笑了一下。
可见芸芸众生不肯觉悟时,就连大慈大悲的太乙天尊来了,也一样没办法。
站在高处看久了地面,她生出一种微妙的眩晕感,莫名想从这里跳下去。
这是第一次,且惠想到了用死来结束这一切,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很快,董玉书在后面叫了一声小囡。
她双手扶着栏杆,应了一声,“嗯,来了。”
第61章chapter61
四年后。香港中环。
晚上七点,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拦住了且惠的去路。
她提了个棕色的公文包,又折回律所大楼内,问前台要了一把伞。
维杜所的Aron从电梯里出来,“要不要送你一程?最近提了辆新车。”
Aron是大湾区人,藤校毕业,又在美所工作过很多年,去年才外派到香港来。他是炫耀型人格,恨不得把在华尔街的辉煌经历时时挂在嘴边,这栋楼里有不少女生对他很崇拜。这股风都吹到瑞达来了,连且惠也有所耳闻。
时间久了,他发现这个江城姑娘很不同,平时上下班,在电梯或是健身房碰到,她几乎不和他说话,也从不会多看他一眼。
男人那点矫情的胜负欲作祟,Aron莫名对她非常感兴趣,总想找机会接近她。
但且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我自己可以。”
Aron说:“那我陪你等一会儿吧。”
她今年也二十五岁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殷勤,且惠大概能知道他的意图,并对此感到可笑。
果然没多久,他站在她身边,又开始大讲特讲他的美所历史,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且惠耐心地听完,柔和地朝他笑了笑,“难道从来没有人提醒你,你错把平台的光环当成自己的了吗?我们做律师的,在哪里都是提供服务性的工作,没什么可骄傲的。”
就比如她,从牛津毕业以后,拿到了瑞达香港分所的offer,两年时间过去,她从一个连Outlook都用不过来的职场新人,到今年已经能和负责人一起,参与进本年度最大的IPO项目,协助安腾顺利登陆纳达克斯,募资46。5亿美元。
但即便如此,她也只是坐在小而拥挤的办公室里,billablehours像鞭子一样抽着她干活儿,对着屏幕逐字逐条审阅法律条文而已。
Aron的笑容收得一干二净,像楼外开始小下来的阵雨。
这个叫Ziana的,说话是不是太直白了一点啊?她不就是牛津毕业,得他们总部一点赏识,刚加进了金贡集团的上市业务吗?看她有点姿色才和她说两句话,她还高贵上了。
他冷笑了一下,直接迈开腿走了出去。
且惠随即打开伞,两只手举着,走向了地铁站。
她刚来香港的时候,还没习惯用八达通,一直懒得往里充钱。
这种游客行为在被幼圆说了两次后,且惠才慢慢改了。
手头上的这个案子,目前已经进行到申报阶段,要写的法律意见书、律师工作报告一大堆,还有交易所反馈回来,等待回复的问题。
且惠一连加了四天的班,深夜了还在酗咖啡提神。
今天周五,她本来想早点回去,最近幼圆的精神不太好,总担心家里的情况。但是左一件事右一件事的压过来,等她妥善处理好,再搭地铁回去,还是到了九点多。
她到家后,把雨伞放在门口的粉色伞桶里,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
且惠打开门,说了句:“法律民工回来咯,冯博士。”
半天了都没听见回答,她纳闷地喃喃了句:“咦,这么大雨还出门了。”
再转过玄关处的三折屏风,蓦地看见幼圆无精打采地陷在沙发上。
且惠吓了一跳,“在家怎么不说话呢?今天又没课,也没睡醒啊。”
冯幼圆在香港中文念完硕士,挣扎了很久,还是不想去上班,便投在了导师名下继续读博。
两年前且惠病倒在牛津,她去照顾了两三个月,陪着她办完毕业的一系列手续后,两个人一起到了香港。
在香港租房子不是件容易事,地段略好一些的,面积只有十平方的鸟笼屋子,月租就超过了一万五,实习期过了以后,按且惠的薪水倒是付得出,她本人也能吃苦。
但幼圆去参观了一圈,咂着嘴说:“你把这一万五给我,我分个房间给你住好了,正好冯夫人也不放心。”
且惠说:“两万吧,你那房子太奢华了,我于心不安。”
“随你好了。”
就这么着,两个人就又和小时候一样,同吃同住了。
王字真知道以后,就对闺友说:“真是合该她姐俩儿有缘分,且惠一来我就放心多了,我女儿毕竟不如人家历练。”
幼圆哼道:“就是因为我在才来的好吧,她导师希望她留在伦敦的。”
泼天风雨漫入维多利亚港,对面耸立着的数幢高楼,连同璀璨灯光一起,陷在一道灰蓝色的沉重烟雾里,且惠拉开紧闭的窗帘,像看见摩登时代电影里的一幕。
她倒了杯水给幼圆,“今天还是没打通家里的电话啊?”
“打通了。”幼圆接过水又放下,揉着头发坐起来,“是秘书接的,说我爸妈最近很忙。”
这的确反常,再忙也不至于不理会宝贝女儿。
但放在当下动荡的时局里来看,又不那么奇怪了。
近一两年来,京城的局势风云变幻,越来越复杂。
一系列巨变的开端,是徐懋朝的死讯。去年秋天他在三环骑车,被一辆失了控的跑车撞飞到桥柱上,没等救护车来,当场没了呼吸。
且惠听说的时候,她还正在资料室里复印文件,翻到庄新华发ins悼念,紧皱着眉头读了好几遍,直到旁边人催她,“还没复印好吗?”
她连说了两声好了,抱着文件,脚步迟缓地走回办公室。
等到她回过神来,想要再看一遍,庄新华的ins也删除了,被家里面训斥过后,没人敢再讨论这件事。
命运真是爱和人们开玩笑,那么鲜活恣意的一条生命,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
办完徐懋朝的丧礼后,没过半年,他爸爸就出了问题。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和徐父交好的、魏晋丰的爸爸。再然后,就连漂泊在加拿大求学的魏公子也失去了联系。甚至杨雨濛的爸爸也牵连了进去。
幼圆跟她说这些时,且惠心里的预感很不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朋党是个什么罪名,她的人生就是因为这两个字坠入谷底。
她不免想到沈宗良,想到沈夫人曾属意魏家的女儿当儿媳妇,就是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关键的利益交换。且惠担心沈家是不是能在这场风波中存活下来,但又想,沈宗良那么精明强干的一个人,他不会不晓得怎么保全自己。
从去年年末开始,她每晚睡觉前都看新闻,和庄新华保持联系。
没有消息对她来说,就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倘若沈家出了什么事,是逃不过铺天盖地的报道的。
且惠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才不会刺激到幼圆。
但她明白,冯家父母应该是被限制自由了。
她勉强笑了下,“也许伯父真的是很忙,我们再等一等好了。”
幼圆神情沮丧地转头,看着窗外雨幕中的游船,“不会好了,我等不到他们了。”
且惠知道自己的话有多苍白,幼圆从小长在那个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心惊,更何况这接二连三的凶兆。
她红了红眼眶,上前抱住幼圆说:“没事,你还有我呢,我现在能赚钱了,我养着你读博。你还当你的大小姐,我拼了命地做事,总能供得起。”
幼圆被她的表白弄笑,“那不要累死你了,真是的。”
那个周五的晚上,她们两个姑娘喝着酒,睡意全无。
幼圆望着天花板说:“杨雨濛从前总说你的眼神让她不舒服。有人问她是什么,她说我家里好得很,但钟且惠看着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停顿了下,接着说:“我现在知道了,且惠,你是家里遭难以后,再回到这个圈子里,看见那些为名为利而要死要活的人,打心底里觉得讽刺,不值得。”
且惠坐在地毯上,摇了摇酒杯,“有吗?”
“嗯,你自己没有发现,但事实如此。”
她把头慢慢地仰靠在沙发上。
这些事,非亲身经历不可得知,登高跌重的道理谁都明白,可谁也不想跌下来。更不会去想,要是有朝一日家里败了该怎么办?
所谓富贵权势,在且惠看来,总像是一个带着预言的诅咒。
周六的早上,她们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幼圆光着脚去开,是从京里远道而来的庄新华。
她一看见他就委屈上了,披头散发地扑进他怀里,“我爸妈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庄新华抱起她,慢腾腾地把她放到沙发上。
他口吻很急,动作却很轻缓地,帮她把头发拨到后面。
庄新华说:“乖,现在这个局面谁也说不好,你这个房子不能住了,去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
幼圆走了两步,又问起还在京城的杨先生。
庄新华大声喊起来,“不要提你那个男朋友了!他这几个月没和你联系,你还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吗?”
清晨的日光投进来,客厅的落地玻璃折射着淡蓝的海水。
幼圆讪讪地说:“知道。我就是不死心,想问一问。”
“那你死心吧。”
且惠被这一嗓子喊醒了,从地毯的另一端,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把庄新华吓到了,他说:“这怎么还有一个人呢!都不爱睡卧室是吧?”
她撑着茶几看他,四年没见过了,他看起来也学会了稳重深沉那一套,比从前长进多了。
且惠站起来,仰头灌了半杯水,“渴死了。”
庄新华眼珠子根本没离开过她。
他开始怀疑,这几年钟且惠是在带发修行吗?这气质怎么出落得越来越脱尘出俗了?有种不染人间烟火气的柔婉,那股神情之美,像寒空里一轮清冷的月亮。
两年前,听说她在牛津病得很重,又闹出轻生的事情,幼圆说那天如果不是她及时回来,且惠可能已经从楼上跳下去了,让他担心了一阵子。
后来,那篇写她是顶级捞女的ppt就这么销声匿迹了,搜任何的关键字都找不到,没过多久,魏时雨不知怎么摔断了腿,性情变得十分暴躁,家里把她送到京郊的疗养院,再也没有露过面。
这当中是谁在起主导作用,庄新华大概能猜到一点。
他看她喝水这样,忍不住抖着肩笑了一下。
且惠放下水杯问他,“庄公子,您在笑什么呀?”
庄新华摆了下手,“没有什么,你也去收拾东西吧。”
他只不过是想到这四年间因为她闹出的笑话。
有不少的人讨好小叔叔无门,就起了歪心邪念,争着把年轻漂亮的姑娘往他身边送。
说起来也怪了,他们这些人不知道从哪儿寻摸来这么多的女孩子,一个个比钟且惠还要更像钟且惠,连言谈坐姿都被人刻意规训过,草草瞥一眼,几乎乱真。
每送一次,沈宗良就要动一次气,起身拂袖走人。
一回饭局上,庄新华曾悄悄地听见,沈宗良抽着烟对纳言哥说:“他们生怕我过得太舒服了,隔一阵子就要来提点我一下,那头小白眼狼不要了我的事情。”
他站在林子里,忽然觉得小白眼狼这个称呼,怎么有种壮阔悲哀的遗憾在?
至于且惠问他在笑什么。
大概就是笑那些献宝的人,对钟小姐的品貌认知还停留在四年前,但她本人已经升华了。
她们拿了不少东西,十来个大箱子塞满了,搬得庄新华手酸。
且惠见状,她说:“我来开车吧,您受累了。”
庄新华把地址发给她,“这房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你们先住着,他人在澳洲,住多久都没关系。”
“关系这么好的朋友啊?”幼圆在后座上吸着酸奶,“谁啊,我认识吗?”
庄新华坐在副驾驶,有些心虚地看了眼且惠,“别管了,我的朋友你还能都认识?”
幼圆咬了下吸管,怀疑他在无中生友,本来还想骂一句,你神气个屁啊。
但一想到庄新华是来雪中送炭的,她忍住了没有说。
庄新华把她们安顿好,叫了一顿中餐到家里来吃,他没有多少胃口,就坐在旁边看她们俩。
从昨晚开始就没进食的两个姑娘,捧着碗大快朵颐。
且惠自己尝了不错,还要往幼圆碗里夹,“吃这个,这个好香。”
庄新华周一还要回司里上班,不能待太久。
他只住了一个晚上,三个人坐在太平山上的院子里聊小时候。
幼圆说:“记得吗?读二年级那年,他摔进学校的花坛里,扎了一脸的仙人掌刺。”
且惠笑着喝了口茶,“对呀,我现在都不知道谁那么缺德,在草丛里放那么多盆仙人掌。”
“还能有谁,徐懋”
故人已逝,庄新华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端起酒来灌了半杯。
且惠盯着玻璃杯说:“这场变局早点结束就好了。”
庄新华叹了声气,“人人都盯着那个位置,人人都在站队,看什么时候定下来吧,不过应该也快了。沈叔叔说”
他如今和沈宗良走动得勤了,敬仰小叔叔的人品学识,对他方方面面地感到钦佩,险些脱口而出。
但且惠笑了一下,“没关系,他说什么了,你讲。”
反正最难过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
刚到牛津的时候,一切并没有变得更好,仿佛离开了沈宗良,连世界都开始怠慢她。
且惠每天抱着书去上课,写论文,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行尸走肉一般,对俗事不闻不问。她穿梭在一栋又一栋相连的百年建筑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总觉得活着也就这么点意思了。
尤其是回到沈夫人的房子里,一想到这些怎么来的,她就觉得糟糕透了,不知道这塘泥一样污浊难堪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有时候她坐在教室里,听着教授在上面讲课,真希望发生地震、火灾这类的意外事故,最好能上社会新闻让妈妈也知道,那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死了。
死了就不会有这些痛苦了,对吧。
她也不高兴去怀念沈宗良,完全是用一种暴君般的管理方式来控制情绪,只要一想起他,就疯狂地命令自己马上停下。但换来的,往往是下一次更为激烈的反扑。
那些精致美好的过往,到后来反而成为她逃离不开的压抑源头,火山一样不时地喷出来。她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严重的问题,但又不肯看医生。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两年,终于在某一天决定要离开这个世界。
她把椅子都搬到了露台上,坐了很久之后,站起来打算从这里纵下去。
靠在栏杆边的时候,她看见对面客厅的宽幕电视里在放记录片,身处茫茫大地中的牧羊人和羊群,她一下子被那种素洁而寂静的美震慑到,想到还有那么多没见过的自然风光,她又犹豫了。
这时候幼圆回来,她连拖带抱地,把且惠拉了回来,哭着打了她一巴掌,“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她力气太大,且惠哭了,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擦了把眼泪,“今天先不死了,等我有胆子去过了那曲再说。”
后来她的导师和她说了一句话,如果放不下,也实在忘不掉这份爱的话,就揣起来往前走吧,不要总是和自己作对了。
人到万难须放胆,且惠有在继续往前走,像从前一样和生活顶撞。
她开始接受治疗,每天按时服用抗抑郁的药物,后来药量一减再减,各项指标都趋近于正常。
到今晚为止,且惠已经停药半年了。
沈宗良对她来说,成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符号,标注了那一段如登春台的时光。
他就这么被封印在了岁月里。
庄新华看她表情很自然,应该是能平和地提起来了。
他放心地说:“沈叔叔说斗争结束前的最后一阵硝烟,总是格外浓烈的,这说明大局就快要定了。”
且惠低下头,笑了下,只有他能说出这样大有深意的话。
山中皎皎月色落在身上,她仰着脖子,出了很久的神。
原来她离开他,已经有四年这么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