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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风 眠风 32251 字 2024-11-01

四月底的一个周二,刚开完总部的合规会议,且惠拿上记录本,也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职工食堂吃饭。

她从消毒碗柜里拿了餐盘,从窗口递进去,“麻烦阿姨,帮我打一下饭。”

“今天这么晚来吃饭啊?”阿姨笑眯眯地接过去,“菜心吃不吃啦?”

且惠说:“吃的呀,总部开视频会,领导都饿着肚子讲话呢,我们怎么敢催啊。”

“那阿姨给你多打一点。”

“够了够了,多了我也吃不完,浪费。”

她端着饭走了两步,看见靠窗的桌子上,一道峭拔的背影。且惠没再往前走,离了他三四桌远的距离,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吃。

前阵子听见部门里的人议论,说沈董亲民得很,都不单独开小灶,中午就在员工食堂用餐,碰上了还会和大家坐一起,说说话。

且惠连手机都没玩,想着抓紧吃一吃就去午休,免得撞上沈宗良。她喝了一口汤,抬头时,看见食堂进来一个人,穿着休闲,踩一双限量款的球鞋,手里提了个纸袋。

她紧张地动了动唇,想出声,但喉咙绷得太厉害了。

“且惠!”王秉文一下就在空旷的食堂里找到她,“你怎么还没吃完饭呢?”

他这嗷叫的一嗓子,让前面安静吃饭的沈宗良也回过头,一脸的阴沉不悦。

且惠真想把手边的保温杯举起来,挡住脸。

她干涩地开口:“对,我开会开晚了。”

王秉文拉开椅子,把东西都放下,“我下午就要出差了,给你买的下午茶。”

且惠尴尬得脸都红了,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谢谢。不过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没有吃这些的习惯。”

他还是笑:“那我总不能空着手来,你不吃,分给同事也好啊。”

且惠不想再纠结于饮食习惯了,尤其前面还坐着一个沈宗良,只隔了这么远,他们说了什么很容易听清。她呃了一下,“这次是去哪里出差?”

王秉文说:“纽约,开一个学术研讨会,要去半个多月。我想等我回来了,你能不能去我家吃顿饭?我爸妈说想见见你。”

“啊?”且惠惊得张大了嘴,匪夷所思:“你爸妈为什么要见我?”

王秉文安慰她说:“你别那么害怕,我在你家做客那么多次,董老师每次弄一大桌子菜,我爸妈讲究礼尚往来嘛。”

且惠松了口气。她忽然天真地冒出一句:“那你应该请董老师吃啊。”

“哈哈。”王秉文忽然大声笑了,“且惠你好幽默。你要是喜欢,当然可以叫上老师一起,我欢迎。”

她抿着唇,沉默地低头把菜夹进嘴里。

这很幽默吗?本来就不是她的人情,实话实话而已。

面前的阳光被挡去大半,又很快晒过来。

且惠抬头看,原来是沈宗良打面前过去了。

他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扔进池子里那一下,哐当一声巨响。

且惠浑身抖了一下,沈宗良用那么大力,像掼在了她的心上。

王秉文浑然未觉,“你先答应我,可不可以?”

她混沌地笑笑:“我最近很忙,而且见父母这种事情,好像不适合我们做。”

他怀柔政策地说服她:“不是见父母,是去我家做一次客而已,我们不是正在相处吗?”

且惠摇头:“王秉文,我再跟你说一次,我没有在和你产生任何关联,你是我妈妈的学生,她很喜欢你,仅此而已。”

王秉文还要再说,且惠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她抬手,示意他先等一等,“关主任?”

关鹏说:“噢,小钟啊,沈董要看上季度的合规材料,你现在拿去他办公室吧。”

“现在?”且惠看了一眼时间,这也太着急了吧。

他是铁打的,午休时间都要用在工作上呀。

关鹏很确定地说:“对,就是现在,他立等着要看,那有什么办法,你辛苦一下。”

“好吧。”且惠合理怀疑他在没事找事,“我马上过去。”

王秉文站起来问:“没什么事吧?”

他永远都这样,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对于类似拒绝的话,总是充耳不闻。

但今天且惠没时间再说了,她收拾了一下,“不好意思,我要去工作了,你一路平安啊。”

“嗯,那等我回来再找你。”

且惠唉了一声,没接这个话,步子轻盈地走开了。

她先回了办公室,把相关的文件都找了出来,抱着档案盒上了八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的百叶窗帘都打了下来,灯也没开两盏,昏昏暗暗。

沈宗良往后靠在转椅上,沉闷地抽着一支烟,零零星星的火光照亮他高挺的鼻梁。他紧皱着眉,仿佛抽得很痛苦。

对,就是痛苦。

且惠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她和自己再三确认。

他都从那么险恶的局势里挺过来了。

沈家非但没有失势,反而受了极高的嘉奖,他是在苦什么?

且惠腾出一只手来敲门,“沈董。”

隔着缭绕的烟雾,沈宗良盯着她看了老半天,微眯了眼,像是看不清来人的样子。等且惠快坚持不住,手里的东西东倒西歪了,他才说:“进来。”

且惠把材料放到了茶几上,轻轻喘着,“您要的,上季度的合规文件都在这里了。”

沈宗良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里走来,到了门边,利落地关上,反锁。

她看着他这一通动作,局促地站在原地,“为为什么锁门啊?”

第69章chapter69

这空荡荡的一层,只有两间办公室,另外一间属于戴总经理,但他再也不会来了。

老刘出事以后,他把人事位置排了一遍又一遍,不论从资历还是业务能力,他都应该是董事长的不二人选,认为理当由他来补位。

当总部出于队伍年轻化考虑,选择了精明强干的沈宗良时,他很不服气,也很脆弱地住进了附属医院,领着一份高薪,光明正大地养起了病。

就在上周,沈宗良亲自去看望了他,不知道说了什么,慰问的结果就是戴总心甘情愿地办了内退,临走前感激涕零的。

让一众表面上是理中客,实则等着看内讧的高管们败了大兴。

从此,关于沈董事长的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茶水间里、盥洗室里对他的讨论越来越热烈,且惠每次都是只听不言,笑笑走开。

走廊里静悄悄的,窗页缝隙中渗出一点昏茫光线,墙角那几株龟背竹的叶纹,轻轻晃动在暗红的地板上。

沈宗良在黑色行政沙发上坐下,压了下手:“没什么事,你坐。”

“那我把门打开。”且惠说着就要去,“别人以为我俩干什么呢,影响多不好。”

沈宗良轻斥了声:“你开着门影响更不好!站住。”

他心里现在一团糟,谁知道等下会做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且惠回头,高跟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她抬高了一点音量问:“所以是为什么,非要午休时间让我上来,跟我炫耀你的职权吗?”

“我有这个资本吗?我能炫耀什么?”沈宗良的手架在扶把上,抬头看她:“你现在长大了,又能和小时候一样听我的话吗?”

他的声音很低哑,意外的,还有几分昭彰的软弱和无奈,像一个逐渐失去地位的父亲,根本管不住已经长大的小朋友。

且惠绷紧的小腿松了劲,她在昏暗的室内看见他鬓边长出了零星两根白发,掺在浓黑的头发里,不很明显。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数了数,沈宗良今年也三十三十六了。

来了。那种不由自主的怜爱和心疼,甚至不合身份的孺慕之情,又开始在她心里攻城略地,以所向披靡的威力。

且惠感到害怕,拖着自己的脚步不肯上前。

她像钉牢在了这块小小的地板上,“你想看材料就看,我就在这里,有要特别说明的地方,会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说这些话干嘛呀。”

她坐过去,下意识地离得他更近了一点。

沈宗良拿出一本档案来,翻了两页,“集团上季度的诉讼案件多吗?”

“不多。一般来说,下半年会更密一点。”且惠把工作笔记摊开在膝盖上,说:“田主任去休假前,我们跑法院跑得很勤,把去年拖着没判的两个案子处理完了。”

他别有深意地笑了声:“她大着肚子呢,你们是怎么跑的?”

且惠低下头:“她挺着肚子在车里等,也算同甘共苦。”

沈宗良反问她:“是吗?你在和案件主办人员协调沟通的时候,她在车上吹空调,谁甘谁苦?”

她说不过他,声气很弱地反问:“工作不就是这样的,解决问题就好了呀,那么计较。”

“态度很好,但不是你这样子跟上面汇报工作的,要有主有次。”沈宗良把那份材料丢回了桌上,往后靠上了椅背,手指警告性地点了点她,“这不是在学校了,你埋头苦读考了满分,老师就会夸奖你。总是这样不争不抢,堆在身上的事会越来越多,功劳也不见得被人看到。”

明白了,他叫她上来才不是为了看文件。

且惠背着光,掀起眼皮,很轻地瞪了他一眼。

她坐直了,手迭放在膝盖上,细着嗓子重说了一遍:“是这样的,沈董,如果不是我,去年那两个案子现在还判不下来,田主任什么事也没做,我实在是太厉害了,好比我们部门的架海紫金梁。”

沈宗良两只手交在一起,架在了腿上。他玩味地看着她,声音清清淡淡,“嗯?我跟你说正事,你在跟我使小性子,耍贫嘴啊小惠?”

她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刚才是凭着一时冲动说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娇,这个行为多像在蛮缠他。

且惠以为,这些年风雨交加,她一路蹒跚踉跄地走过来,早就成了个麻木的大人,再也做不来小女孩了。

但记忆是最会追本溯源的,一到了沈宗良面前,和他静静地说上几句话,那副幼态就自己跑了出来,藏都藏不住的娇憨。

她低头抚了抚裙面上落下的灰,很小声地说知道了。

这个样子就太乖了一点,有从前的影子,又经岁月的手,沉淀出更柔美的韵味。

她端正坐着,整个人溺在沈宗良的视线里,像从枝头砸向溪水的白山花。

领带上方的喉结滚了滚,在这间庄重严肃的办公室里,他晦暗的欲望又悄悄爬上来。不好再看下去了,沈宗良重新拿起文件,“我还要一会儿,你累了的话”

“我不累。”且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您都还没说累呢。”

沈宗良勾了下唇角,“你不要和我比,我习惯了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且惠脱口而出:“还是这样吗?可是你今年已经不”

“不什么?”沈宗良捏着一份文件看她,诱供一样的口吻,“不年轻了?”

她说:“不管怎么样,身体总归是你自己的,好好爱惜。”

生过病以后,且惠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总喜欢祝人身体健康。

对于病人来说,天空和花草、虫鱼一样,再斑斓也好,投射在她眼里都是灰色的,一点光亮都没有,眼看着以前那个活泼的自己慢慢被裹挟进黑暗里,却无能为力。

且惠默默想了很久,直到沈宗良叫她,“在想什么?”

她立马摇头,一看即知有鬼的表情。

沈宗良镇定地翻过一页,“总不是在想你那个要去出差的男朋友吧?”

他面上淡然不显,仿佛问候新男友,只是旧情人寒暄的一部分,没有别的意思。

但且惠在胡思乱想里,完全搞错了重点。

她说:“你当时在食堂都听到了?盘子就是摔给我看的。”

那么就是男朋友了,不是也快是了。

沈宗良察觉到自己捏着笔的力道太大,指骨松了松。

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些条款上,“家里做什么的?”

且惠摇头,指尖拨了拨圆圆的纽扣,“搞不清楚。”

“你也太马虎了,连这都不知道?”沈宗良本来想笑一笑的,但没成功,“他人怎么样?”

她吸了口气,说:“就你看到的那样,标准高知家庭出来的男孩子,开朗、阳光,人也没什么坏心眼,总是笑嘻嘻的。”

对男生家里不感冒,对他本人的评价倒是出奇的高。

沈宗良合上手里的卷宗,“难怪关鹏说,连他们这样的老古董,都很喜欢你这个男朋友。”

且惠无奈地笑了下,“关主任这样说的吗?可能是上次中层吃饭的时候,在饭店里碰上王秉文,他一连买了好几桌的单吧,吃人嘴短呀。”

“是吗?”沈宗良嘴角抽动了两下,“谈了多久了?”

问到这里时,且惠才发现题目已经跑偏了。

从她没有否认王秉文的身份开始,沈宗良就下了定论。

但她没什么可解释的,王秉文已经把她身边的人都收买了,她像被孤立在湖心的小岛,所有划船路过的,都默认这座岛就是长在湖里的。

何况,她也不在乎沈宗良是什么看法,他怎么认为都好。

反正他也只是路过,待个一两年就走了。

她有没有男朋友,结婚还是不结婚,与他无关。

且惠也没想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他匡正什么感情,已经横隔在心里的误会,就像永远也迈过不去的高山急流,她不愿花心血去化解了。

二十出头的时候离开爱人,会为自己越不过这道山而伤心,哭得像被丢弃的小猫。但现在的且惠想,过不去就算了,找块空地坐在山脚下歇歇,也蛮好。

她远在香港的心理医生Daisy,常通过邮件与且惠联络,Daisy总说经过治疗后,她的心灵和身体一样,有很高的柔韧度了。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无非是接受。接受事与愿违,接受生离死别,接受自己的渺小与平庸,接受所有命运附着在她身上的东西,接受一切。

谈了多久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遮捂地说:“在集团,我不想聊自己的私事,您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先嘶”

且惠起身起得太急了,膝盖内侧被沙发外沿倒藏着的一根钉子刮到。她皮肤薄,很快血珠就从伤口处涌出来,连成一排,滴在地板上。

沈宗良扔了文件,迅速站起来,把她带到自己这张座椅上,蹲下去给她检查,他坐上茶几的一角,“我能把你的腿抬起来吗?”

她紧张地点头,“这沙发是不是年头太久了?怎么有钉子?你刚才看见它生锈没有?我要不要去打破伤风啊?”

那伤口很浅,按理说应该没大碍,但沈宗良在她身上一向谨慎,一时也没把握。

他找来药棉给她擦干净,贴上一张创可贴,“保险起见,还是打一下吧。”

“肯定疼死了。”且惠还在侧着观察的自己的伤口,想着打针多么疼,能不打就不打了,忘了她的腿还白花花地架在沈宗良身上。

他也不提醒,就这么随她去看,到底是小孩子,打个针也要左顾右盼的。沈宗良说:“下午请个假去打,不要耽误了。”

“我不。”且惠没采纳他这个建议,“下了班再去好了,我可不早退。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钓鱼执法,一会儿我走了,下次你在大会上批评我。”

沈宗良气得没话好讲了,他说:“你脑袋瓜子里整天都想什么呢?”

气氛越来越微妙,且惠赶紧把腿收回来,她说:“马上到上班时间了,我先回去。”

听见门锁被打开,咔哒的声响过后,她的高跟鞋走远了。

沈宗良手里扶着药箱,指尖仿佛还停留着她腿上软滑的触感,他很快捻散了。

不知道她那位很开朗的男朋友,是不是个大度的人?如果得知她在领导办公室待了一个中午,带回一条被勾坏的丝袜,和一道红红的、细长的伤口,他会怎么样?

这种感觉对沈宗良来说可称新鲜,又格外不堪。

不该问她的,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说,反而问出一身的怨气。

他在感情上历来没经验,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步?难道非要他掐着小姑娘的脖子,狰狞地质问她:“他凭什么和你在一起?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爱我!”

沈宗良走到办公桌边捡了支烟,点燃送到嘴边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又邪性地笑起来,他大概离到这一步也不远了。

早晚有一天,他会撕碎经年的教养和沉稳,被她逼得做出这种事来。

第70章chapter70

且惠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脱下了那条被刮烂的丝袜,卷了卷,丢进了垃圾桶。甚至等不到保洁阿姨来收拾,她自己把垃圾袋的口子束牢了,像怕有妖魔鬼怪跑出来。

长大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在心理诱导着行动快出现偏差时,理智能够及时地做出反应,帮助她迅速把位置摆对。

她的位置是集团一个普通员工,和大楼底下来来往往的江城小囡一样,干着一份体面而枯燥的工作,回了家,还要承受不婚不生的舆论压力。

但这些都没什么的,与离开沈宗良的那种浓烈痛苦、累累伤痕比起来,挠痒痒一样清淡。

下午没什么事,且惠和幼圆打了个很长的电话。

冯老师在那头问:“奇怪,沈宗良一点没提你和他妈背刺他的事情吗?”

且惠也有同样的疑问,她模棱两可地说:“可能过去太多年了,懒得和我一个小孩子计较?他也不像是窄心眼的人。或者,是还没到清算我的时候?”

幼圆笑:“他清算你有什么好处吗?沈叔叔是个唯利益论者,他的时间那么金贵,对他无益的事他不做的。”

“他的时间金贵?”且惠听着就忍不住冷嗤了一声,“中午把我叫上去,工作没有谈多少,净打听王秉文了。”

幼圆摸着下巴,细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他不是看上了小王同学的话,就应该是对你还有想法。”

“你再乱根据一下看看呢?”且惠把手里的纸巾揉得皱成一团,“分手的时候,我话都说得那么难听了,他还会有想法啊?”

幼圆说:“男人骨头都轻的呀,这是你讲的。沈宗良也不能排除在外。可能他一开始没有,但看你这几年出落得更动人了,就又不甘心了呢。代入一下小叔叔的视角,他栽的树,他浇的水,也是他施的肥,好了,最后树底下坐了个小伙子。你窒息吧?”

窗边挂着竹制百叶帘,日光一格一格地落进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久了,且惠有种晕眩的感觉。她还是觉得荒唐,“沈宗良有可能会这样吗?”

幼圆哼了声:“你可别小看这种老男人的嫉妒心。哦,抱歉,忘了不能说他老。”

“可以说,他现在确实老了。”且惠盯着地上的影子看,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我今天看见他的白头发了,两根,也许别的地方还有。”

尽管沈宗良保养得很好,角度得当的话,能在衬衫下看见他块状分明的腹肌,和抬臂时流畅的肌肉线条。

人到中年了,世上的酒色财气没能在他身上留下难看的痕迹。他仍和从前一样,面容深刻俊雅,气质清朗,情绪异于常人的稳定,但确实不年轻了。

“怎么了?”幼圆隔着屏幕打趣她,“你好心疼啊?”

且惠嘴硬,“我还心疼他这种上位群体呢?那谁来心疼我这个劳动人民。”

快到下班时,幼圆和她说拜拜,“我要和小庄去吃法餐了哦,先补个妆。”

“噢,原来你新交的男朋友姓庄啊,我认识吗?”

“钟且惠,你讨厌不讨厌!”

且惠怕医院下班,也提早收拾了一下,掐着点打了卡。

“主任今天这么早啊?”苗苗看了眼她的背影说:“是不是要去约会哦。”

王络珠说:“不会,她男朋友去了纽约出差,就是和我本家的那个,今天我在电梯里碰到了。要不你以为我们吃的点心哪来的?”

苗苗感慨了句:“她美到连背影都这么好看,腿是腿,腰是腰的。我本来也计划长成这样的。”

她旁边工位上一男生接了茬:“嗯,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美女说话你能别插嘴吗?写你的非法集资报告去。”

且惠的方位感很差,早上来时,把车停在哪个区记得牢牢的,忙了一个白天,到下班指定忘光了。

关主任曾经笑着说,每天下班后在停车场里兜圈子找车,是小钟的保留节目,咱们这栋老楼也该装个寻车系统了。

她手里抓着车钥匙,一边找,时不时就要摁一下,然后耳听八方地,看什么地方会有声响传来。今天还比较顺利,且惠把包扔在副驾上,慢吞吞地倒出来,开走了。

停车场里,有道隐晦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且惠进入视线范围开始。

沈宗良的手肘搭在车窗边,缓慢地吸掉一支烟,又喝了半瓶水,小惠才在这里转够了圈,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自己的车。

他发动车子跟上,一路都开得非常慢,特意拉开一段距离。

虽然且惠拿本的辰光长,但车技确实很不怎么样,在路上总是怯怯的。

她读大学时,多次缠着他撒娇,向他要一部车子代步,说不想总是麻烦方伯。沈宗良一次都没答应过,有些事能为她松一松原则,这种涉及人身安全的不行。

且惠在医院急诊室挂了号,开了单子,缴完费去注射室做皮试,五分钟不到,口子就红肿起来。她拿给护士看,护士揉开她的手腕问:“痒不痒?”

她点头,“嗯,这是过敏反应吗?”

护士说对,“你这情况的话,要脱敏打。”

且惠把袖子拿下来,“请问,什么叫脱敏打?”

护士很通俗地给她解释:“就是把这一点药水分四次注射,每隔二十分钟打一次。”

她啊的一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刚才做皮试,针头推进来的时候痛得她哇啦乱叫的,分四次打?

护士说:“也有,你可以去新华医院注射免皮试的免疫球蛋白,我们没配这个药。不过,你要去的话得赶快了,下班了没人的。”

快到晚高峰了,且惠想到还要开那么远的路就头大,疼就疼吧。

她视死如归地往那儿一坐,“麻烦你,就给我脱敏打吧。”

但护士还没完,她一边给其他病人配药,边说:“你还要把家属叫来,你皮试过敏这个情况,得让他签一个知情书。”

这家综合医院离集团近,离她家可不近。

且惠实在不想麻烦董玉书跑一趟。

她说:“我自己签可不可以?我这么大的人了,能对自己负责的。”

上了一天班,护士的口气已经变得不耐烦,“不行。你必须叫家属来。”

且惠起身,“好,我去打个电话,你稍等。”

这时,一道男声由远及近地入耳:“我来签。”

护士握着针管回头,这是一个很具有观赏性的男人,西装像长在他身上般熨帖。她问:“你是她的”

且惠:“叔叔。”

沈宗良:“先生。”

他们俩同时开口,说的答案还不一样,更让人怀疑了。

但沈宗良只瞥了她一眼,就让且惠低下头,乖乖地退到了他身后。

沈宗良一只手挡护着她,笑着说:“让你见笑,我的小妻子刚和我闹了点矛盾,腿也不小心受伤了,还要一个人跑来打针。”

他的外形是那么俊朗,举止也有种深沉的温柔,像个老派的绅士,让人不由得不信。护士点了点头:“到这里签字,然后去外面等着,叫到你再进来。”

且惠脸都红了,他这个现编的瞎话还挺顺嘴。

她看着沈宗良俯下身,写自己的名字时候一笔一划,像应对一场选拔考试。但这只是一份知情书而已呀,他有必要吗?

沈宗良扶着她的手腕出去,“我们在走廊上等,辛苦了。”

“好的。”

刚一关上门,且惠就挣脱了他本就不牢的束缚。

她退了一大步,说:“谢谢。今天麻烦你了。”

沈宗良看着空空的手掌心,收回来,不自然地搓了搓。

他说:“坐吧,可能还要一会儿。”

且惠坐在长椅上,问他说:“你怎么会来的?”

“来拿点药。”沈宗良怕她不信,还加了句:“最近胃不太舒服。”

她不但信了,脸色登时便紧张起来,“是吃不惯南边的饭菜吗?还是水土不服?”

看她这样子生动又有趣,沈宗良忽然想继续装下去,戏弄她一下。

他虚弱地往椅子上一靠,“不知道啊,也有可能是被气的。你不是总说嘛,脾胃其实是情绪器官,七分看心情。”

“谁气你了?”且惠有自知之明地低下头,撅了撅唇:“何况,那是祝家的老中医们说的,我哪儿说得出这么权威的话?”

说起那帮老中医,沈宗良笑了一下,最近他的小侄女对他们意见很大,说闻见药罐子的味道就恶心。

他把西服敞开,扭过头看她挺直的后背,“总是头晕的毛病好了吧?”

且惠根本不敢看他,轻轻地点头:“很少犯了,在英国只发作了一次。”

沈宗良随口接上:“我知道,那次事出有因,都是魏”

讲到一半他立刻叫停,刚假冒她的丈夫签了字,又这么并排坐着,让沈宗良有些得意忘形,说话就不大注意了。

但且惠已经听得清楚,她狐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的?都是为为什么?”

沈宗良摊了一下手,“你那两个发小,他们因为你生病的事,认为是我照顾不力。”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且惠听后,有点愧疚地对他说:“幼圆有时候就是容易情绪化,你别怪她。”

沈宗良说:“这么说,冯小姐阴阳我那两句,不是你的本意了?”

且惠急得赶紧张口:“当然不是,那个时候我们都分手了,你凭什么还要管我?总不能谈了一次恋爱,就一辈子赖上你,我没那么拎不清。”

那一刻,且惠的脸微微泛白,走廊里空气凝滞了,都等不到他的回答。

过了很久,沈宗良才弯了一下唇角:“也犯不着拎得那么清,太累了。”

还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里面就叫了,“钟且惠,进来打针。”

她放下包,朝沈宗良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了。”

他在走廊外候了她一个多小时,无所事事。

走动的人都忍不住打量他,不知道这么矜贵一个男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但沈宗良坐在椅子上,姿态悠然自得,面上一点点的不适意都没有,真成了个耐心等着太太的好先生。

终于等到且惠扶着腰出来,他起身,上前问道:“这么疼吗?”

“打了四次,左边换右边,右边换左边。”且惠瘪了瘪嘴角,垂着眼眸,像自言自语:“册那,我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

想了想,她觉得这又不关别人的事,于是抬头跟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今天谢谢你帮我签字。”

走廊的灯光下,沈宗良浅淡的笑容那么有蛊惑力,“那你也帮我一个忙。”

且惠跟随着他的目光点头:“好。”

分开六年,他们在各自的人生轨道走着,早已经是两条路了。

就算是在当年,她和沈宗良也不是同行人,是她执意要跟他走。到今天,年幼时那副不顾一切的架势没了,但对他的迷信好像从来没消减过。

她跟沈宗良上了车,“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沈宗良发动车子,笑了声:“紧张什么,我还能卖了你这个本地人。”

一面爱着他,一面又不敢爱他,拼命地躲。

且惠的内心矛盾太重了,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她干笑了一下,“拐卖妇女是犯法的,你才不会做这种事。”

沈宗良说:“只是去吃个饭,今天我给唐纳言送行,他明天就要去美国了。”

“吃饭?”且惠指了一下自己,“那为什么要带上我?我们又没有”

他打断她,解释道:“我对这边不熟,不知道哪家餐厅合适,你帮我参谋一下。”

“你往静安方向开吧,那里有家店,环境菜品都不错的,我记得纳言哥喜欢吃本帮菜,对吧?”且惠说。

沈宗良把手机丢给她,“你替我把地址发给他,让他自己过去。”

“你这么请人吃饭的啊?”且惠对他现在张狂的行事感到吓人,“临时决定,临时通知,会不会不太好?”

开着车的人一副豁免嘴脸,“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要正经八百的,他倒不敢来了,以为这里面有诈。”

且惠打开他的微信,小声嘟囔着:“就您的道理多。”

她把地址发过去,那边很快就回了个收到,像一早就等着了。

她还没退掉,一条新消息弹屏出来,来自姚梦。

且惠瞄了一眼,大意是叫苦不迭之类的,说这边的气候太潮湿,她要回京去住。

她心头突突地跳,沈夫人留给她的阴影太深重了,且惠仍心有余悸。

她颤抖着指尖把手机还给他,“发了。”

沈宗良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

且惠把脸转向车窗外,“纳言哥怎么要去美国了?”

沈宗良压平了唇角:“和他妹妹的事有关吧。除此之外,还有谁能这么调动他?”

到了饭店门口,且惠先一步下了车。

沈宗良逮着她问:“那么着急做什么?饿了?”

“不是。”且惠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我突然想起来,这家店的老板认识关主任,我怕他乱说,你别和我一起进去。等我先看看他在不在。”

沈宗良笑,抬手让她请便。

七分钟后,他收到备注为小钟主任的微信:「他不在,你上来吧,二楼左拐第一个包厢,十人桌应该够了。」

他从控制台上摸了一根烟出来抽,这怎么那么像在偷情?

别说,感觉还不赖。

唐纳言和周覆也到的很快,还有周琳达和庄齐。

站在门口,周琳达就朝她哥吐了吐舌头,“你没说有钟且惠啊?”

周覆瞪了她一眼,“我包打听啊我,还能什么都知道。”

见妹妹这么怕见同事,周覆怀疑地从上到下打量她,“怎么,你在集团和钟且惠不对付?”

周琳达哪敢承认,忙说:“没有,我们都不是一个部门的。”

“你把脑子给我放清楚一点,少惹事儿!”周覆充满警告意味地教训道:“不知道老沈有多宝贝她是不是?”

周琳达依旧不服气,看了眼座上恬静的钟且惠,“小叔叔没事儿吧,难道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且惠陪着沈宗良站起来,说欢迎。

在这个古意典雅的房间里,她几乎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一起招待即将远行的挚友。

庄齐很久不见她了,围着她哇了一圈,“且惠,你越来越亮眼了。刚才我还问我哥,说这是谁啊?”

唐纳言替她作证,“确实问了,我说你得问小叔叔,我们不清楚。”

说着他就用眼神去拱沈宗良。

但钟且惠先答了:“就是我,没那么夸张,坐吧大家。”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沈宗良因为心情还不错,被连哄带骗劝了很多酒。

且惠打了针,一概不沾腥辣,也碰不得酒,到散场也还很清醒。

最后是周覆的司机送他们回去的。

且惠坐在后面,照顾一直昏沉沉的沈宗良。

她给他擦汗,轻声说:“噢哟,一直叫你不要喝,就是不听。”

唐纳言替他们关了车门,吩咐司机说:“益南路89号。”

他走回到周覆身边,“走了,咱们也散了吧。”

周覆笑哼了声:“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这么几杯他就醉了?”

“你看出来没有用,本来也不是演给你看的,你又不是目标观众。“唐纳言望着车子开走的方向说:“小且惠被他装进去了就行。”

“闹了半天,啧,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明的办法。”

唐纳言倒是很理解,摇头说:“他也不容易,像争什么面子似的,做过的事情不屑说,不舍得骂,又不舍得凶,你说还能怎么办?换了是你怎么办?”

第71章chapter71

益南路的两旁是精美的洋房,都只有两三层高的样子,错落在梧桐斑驳的荫凉里。

初夏十四的夜晚,一轮接近圆满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遍地是摇荡的树影。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帮着且惠一起扶沈宗良出来,等她从他身上摸到钥匙开了门,便告辞离开了。

且惠把沈宗良往沙发里边一扔。

她瘫坐在了地毯上,揉着腰喘了半天,怎么会那么重的?

休息了一会儿,且惠撑着厚重的楠木茶几站起来,拿上她的包准备走。本来送沈宗良也不是她的分内事,但那两个好像也不怎么清醒,她实在不放心把醉鬼交给醉鬼。

现在他安全到家,且惠想,自己的任务也应该了了。

她一只脚刚绕过茶几,沙发上的人就哼唧一句:“渴。”

且惠转头,沈宗良的眼皮黏在一起,胡乱地扯着领带。

她闭了闭眼,认命地把包放下,去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

她重新回了沙发边,只坐了一点点位置,“沈宗良,我扶着你喝,来。”

沈宗良很配合地起来了一些,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

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喝完也没立刻躺下,而是温柔地靠过来,睁着一双浸染了桂花香的眼睛,用额头蹭着她的脸,“谢谢你照顾我,小惠。”

“不客气。”且惠接连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呼出的气息都变热了,“你还还好吧?”

沈宗良的神色顷刻间变得软弱,连语气也是。

他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一再地跟她求证:“你说我吗?”

腰都被他揉软了,且惠红着脸点头:“嗯,我是说你。”

这里好像也没别人,还能是问谁呢?

是否酒精作用得太厉害,且惠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看见了丰盈的泪光,然后听见沈宗良用一种哀伤的口气说:“我不好,我很不好。”

“哪一种不好呢?”且惠一项项跟他做排除法,“喉咙干,还是头晕?想吐吗?”

她平静地说着话,但身体深处却轰隆隆地颤动起来,太剧烈了,连捏着水瓶的指尖都跟着密密地抖。

就知道,那么多个夜晚的记忆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她可以假装不记得,但身体会替她记得。她想起许许多多次,在深夜里被他一下下用力地贯穿,而她拼命绞着他,嘴里吞吐着他的手指,像块奶油蛋糕一样融化在他身上的感觉。

沈宗良揉着她的后颈,宽大粗糙的手掌让她起了一层小疙瘩。他的鼻梁陷在她柔软的皮肤里,从下颌划向眼尾。

他嗓音低沉,像染上了落在树梢上的夜色,“喉咙,喉咙很不舒服。”

够了。别再继续加码了。

且惠闭上眼,“是吗?你可能是要喝热水,我去烧。”

沈宗良大力揉住了她,“太烫了,不喝。”

“那你是要喝醒酒汤吗?我去做。”

且惠真佩服自己,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还能冠冕堂皇地说这些,这也算成长之一吗?换了从前,她应该早就受不了,先吻上去了。

“不要,什么都不用你做。”

沈宗良热浪般的呼吸在她脸上游走,最后落在了她的唇角,这让且惠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她发自本能地要逃走。

她的心率飙升到顶点,就像一个心梗发作的病人,自救时间只有短短几秒。

但沈宗良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一开始只是薄醉,那瓶桂花酒后劲确实大,但不至于到人事不省的地步,但现在这么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柔软的香气,他一发不可收拾地上了头。

什么理智,什么克己慎独,什么修身齐家,也不知道是谁编出来,不过是诓人做个君子的圈套。但做君子有什么用呢?比不上春宵一夜,也比不上怀里这份真实的重量。

沈宗良知道,他就要管不住自己了,已经被逼到失控的边缘。

他现在什么都顾虑不上,她有没有男朋友?家里对她的婚事是什么意见?是不是能接受他?她自己愿不愿意?什么都想不了。

且惠的唇张了张,“既然不用我照应的话,那我先”

还没说完,就被身前的人强势地吻住。

她瞳孔瞬间放大数倍,因为太久没接过吻,本能地抗拒了几秒钟。这点微弱的挣扎,在沈宗良霸道的气息里可以忽略不计,像故意撩拨的调情。

他一开始没要得太多,只是反复吮吸着她的嘴唇,把上面的口红吃了个精光。但且惠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夹紧了已经合得很拢的腿,薄薄一片布料被她自己打湿。

且惠并没有喝酒,也清楚不该和沈宗良再有什么,但她浑身的骨头就是不知轻重地痒起来,细细密密的颤栗着。

从见到他开始,且惠始终在心里绷紧了一根弦,但今夜她听见沉闷一声,弦断了。

他还是那么会吻,无师自通,被含住的那几分钟里,她性格中所有带着强烈冲突色彩的因素打了一场架,集体阵亡在沈宗良的唇舌下。

被他抱到身上的一瞬间,隔着精良的西装裤料,且惠挂了他一身透明的银丝,胶水一样粘合住深吻的两个人。

她甚至想,如果就这个姿势进行的话,用不了几分钟,自己应该就会淋他一身,因为这个粗俗不堪的念头,且惠兴奋得直发昏。

客厅里只亮了两盏壁灯,沙发上响起充沛的吮吻声,隐蔽在急剧的衣料摩擦里,呼吸浓重得像窗外的夜色。

脚腕被他扣在掌心里,完全跌落在他怀里的时候,且惠的眼里很快浮上一层水汽,紧紧咬住了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

沈宗良低沉地开口,“小惠,和我接吻。”

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嘴唇送上去,鼻尖相抵,虚弱又热情地回应他。

且惠到最后也没离开这张沙发。

困意最汹涌时候,沈宗良就在身后抱着她,说很多不堪入耳的粗话。

她想要用手撑着地爬走,没爬几下,还没看见地毯在哪儿,就又被他拉回来继续,他也不怎么动,只是缓慢地磨,用很轻的力道和很热的舌头吻她的脸,吻得她忍不住,自己呜呜咽咽地凑到他那上面去。

且惠知道,沈宗良一定是故意的,他喜欢看她这样。

第二天早晨,一缕日光从窗帘缝隙里刺透进来,湖水一样,粼粼跃动在眼皮上。

且惠嘤咛了声,生理性地蹙了下眉,脸往下面缩回去,寻找一些可靠的遮挡。

这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把抱着她的沈宗良惊醒了。

他这些年睡得浅,很轻微的竹叶擦过窗户的响动,就会吵得他不得入眠。到后来,一天仅能睡三四个小时了。

治疗神经衰弱的那段时间,几位医生都提议说:“沈先生,卧室前面的这排凤尾竹,是不是可以砍掉?”

他当时坐在书房里,看着一地晃动的清凉竹影出神,最终淡淡开口说:“我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吧,不动它们了。”

医生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他在那几秒里考虑了什么。

他只是想起他的小惠,是她说的,无竹令人俗,还记得她喜欢在隆冬的深夜,光脚踩着毛茸茸的地毯,站到窗前去,听大雪压断竹枝的声音。这最后一点和她有关联的东西,他想原样留着。

沈宗良睁开眼,被他扔在紫檀架高处的珐琅彩钟刚走过八点。

他揉了一下鼻梁,闻到一室浓稠浑浊的腥气。

再低头,且惠贴在他怀里,背微微躬起来,抵着沙发睡熟了。

沈宗良本能地抱紧了她,动了动腰。没等他去拉窗帘,且惠就醒了。

她吸了一口气,没睡足的声音分外娇憨,“几点了?”

沈宗良说:“八点一十五,没事,再睡会儿。”

“要来不及了。”且惠推了推他的胸口,“你下去,让我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她拿光洁的后背朝他,弯腰快速捡起自己的衣服,挡在身前问:“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

沈宗良从茶几上摸了一包烟,“楼上,你自便。”

“谢谢。”

且惠快速跑上去,把附着在身上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冲干净,干净白皙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里几乎关不拢,一整个晚上都被塞得太满,有了他的形状。久违的饱胀和酥麻,让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穿好了衣服下楼,身上的西服皱巴巴的,但勉强能看。

半昏半明的室内,沈宗良已经先洗完了澡,换了件白衬衫,背对着楼梯在抽烟。

他听见下楼声,把吸了一半的烟摁灭了。

且惠拿上她的包,站在他面前说:“还要回家换衣服,先走了。”

沈宗良察觉到她的冷淡,还是站起来,“我送你。”

她直截了当地说:“不用,我自己打个车很方便,你直接去上班吧。”

“怎么了?”沈宗良耐着性子问:“昨天晚上不是已经”

“昨晚是个意外。你喝多了,喝多的人容易冲动,我理解。”且惠抢先一步为他们的越界行为定了性,“不用觉得抱歉,我并没有怪你,是我要留下来照顾你,这是我亏欠你的。”

沈宗良勾起唇角,无力地笑了下,“是吗?但我拿着你的亏欠,好去做什么呢?”

他承认自己古板,确实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在他看来,但凡男女之间到了那一步,就是彼此仍有情意的表示。但眼前的女孩子显然不这么想,她在西方国家受了新思潮的教化,很看得开,也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觉得像这种水到渠成的巧合,代表不了什么,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其实他猜到了,从她问能不能借用浴室开始,他的心就在往下坠。

这很礼貌,也令沈宗良很不舒服,但他装不知道,还是在楼下等着她,直到被她亲口回绝。

且惠清瘦的身形廓在光影里,发尾毛茸茸的。

她说:“我对你只有亏欠了。你不要,那你是想要什么?”

沈宗良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哑了火。

一句话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应该说什么,说我要你这个人,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这成什么了,卑躬屈膝地向她讨一份爱吗?他已经可怜到这个份上了?

沈宗良握了握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都分明。

他镇定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去吧,路上慢点。”

且惠很乖地嗯了声,“走了。”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她坐上去,吹了会儿晨风,吹得泪眼模糊。

她想起沈宗良最后看她的眼神,一股冷厉的平静和伤心。

但她又有什么办法,没有结果的事情,再纠缠第二遍、第三遍,也还是不会有结果。

姚小姐是去休养了,并不是一命呜呼归了西,她毕竟是沈宗良的妈妈,还能隔空指挥他挪地方。还有她家里那个,稍有悖逆就要不高兴的董老师,如果知道她又和沈宗良搅在了一起,大概会去集团闹一场吧。

他们在一起,是无论如何得不到世俗的祝福的。

更何况,沈宗良不应该耽误在她的身上,她能帮他什么?读读书,养养花,弄这些且惠倒是挺擅长的,但又能派什么用场吗?

沈忠常已经过世了,人死茶凉,姚家的生意虽然大,但在这上头,能力实在有限。沈宗良要站到更高的地方去,像他的父亲、兄长一样,就离不开一个背景强大的岳家。这个简单的道理,连幼圆都明白,还不止说过一次。

还没到家,且惠已经捂着嘴,坐在四处漏风的出租车上,痛哭失声。

第72章chapter72

且惠在小区门口下车,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把眼眶里的泪擦干净。

她站在家门前,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

走进去时,董玉书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在等着审她。

且惠把包放下,神色平和地问:“妈,今天没出去买菜啊?”

董玉书说:“买什么菜?我女儿失踪了一个晚上。你再不来,我准备去报警呀。”

她脸色苍白地笑笑:“昨天集团搞接待呢,陪领导吃饭弄到好晚,我怕打扰你休息,就在附近的酒店住了。”

“是这样吗?”董玉书怀疑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不高兴地说:“你这套衣服怎么弄得这么皱啦?下地干活去了吗?”

且惠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啊,总部的人来了不得检查材料吗?我去资料室翻东西了,干了一天苦力。”

董玉书说:“那你也是这么去陪着吃饭的?一点样子都没有。”

她撒不惯谎,眼神躲躲闪闪,“我一开始一开始没这么皱,睡了一夜后就皱了。”

好在董玉书的问题结束了,她说:“去换身衣服吧,下次先跟妈妈打招呼,免得我担心你。”

且惠暗自松了口气,她走回房间,取了一条浅杏色长袖连衣裙换上。这条裙子的领口很高,后面的系带拖到腰上,能遮住她脖子上零星的吻痕。

她换衣服的时候,董玉书走了进来,吓得且惠大力拉上拉链,一下子到了顶。

在沈宗良那儿清洗时,她看见自己的后背上一道道红色的指痕,那么深,触目惊心地交错着。

大概是沈宗良抱着她,不停往上顶时候留下的,那个时候,她被撞得本能地朝他身上缩,全靠他的手臂力量固定住,承受着一阵又一阵的冲击,后来几次哭叫着失禁,把他身上弄满水。

董玉书看她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且惠说:“我换衣服呢,妈妈就这么进来了,能不赶紧的吗?”

“这家里除了咱们娘俩儿还有谁啊?”

她低头,心虚地说:“没谁,我去上班了。”

董玉书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囡,这两天秉文有没有和你联系?他到纽约了吗?”

“不知道。”且惠换了个小一些的包,边外走边说:“我又不是他的同事。”

董玉书责怪她冷漠:“你这孩子,对人家怎么这么不关心!至少起落问个平安吧?”

且惠摆摆手,“妈妈,我不想再说他的事了,好吗?总之我不喜欢他,也不会和他结婚的,你这么想和他成亲戚的话,把表妹介绍给他好了。”

“侬哪能噶滑稽啦!你表妹有你舅妈把关,还用得着我去做主?”董玉书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钟且惠,你别仗着现在年轻漂亮,就把眼睛贴到了额头上,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等过两年你再看看,像秉文这样条件的男孩子,满世界打抢信不信?”

且惠被骂的心烦意乱,“哦呦,那就让她们去抢好了呀,我先弃权。”

“行了行了,我不和你废话了。”董玉书往家门外赶她,“你赶快上班去吧。”

她叫了车子到华江大楼,去咖啡店取了路上订好的餐包和冰美式,踩着点进了电梯。里面站了不少人,且惠进去后避让到旁边,一一打招呼:“范主任,邹主任。”

邹思文是群工部主任,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勤恳耐劳,年年拿优秀员工,就快到退休的年纪。

范志宇笑着打量她一眼,说:“小钟偶尔不穿工服,年纪看起来小多了,她刚进电梯啊,我以为从哪儿来了个实习生。”

“是啊。”邹思文看着眼前温柔端庄的小姑娘,她说:“不知道我退休之前,能不能吃上我们小钟的喜糖噢。”

范志宇大手挥了挥,表示不可能,“那您还是退休去吧,她们这代人有几个肯结婚的!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不结婚,她是光鲜亮丽的女精英,结了婚么,班还是要上,还多了个相夫携子的任务,不划算的。”

“你讲的一点错都没有的。我们部门的琳达也是,她老爷子给她介绍那么多,也挑三拣四的,就是不肯正经处一个。”

且惠一句话没说,脸上带着一抹客气的笑,任由他们发挥。

她不结婚,并不是怕承担社会和家庭的责任,实实在在是找不到那样一个人,能让她甘愿走进琐碎可怕的婚姻里。

眼前有这样的人,但他们又不是一路的。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

门开时,所有人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拢好站姿:“董事长,关主任。”

沈宗良和关鹏一前一后的进来。

眼神忙乱中,且惠偷瞄了他一眼,沈宗良没系领带,深蓝色西服的扣子敞着,一只手侧插在口袋里,这么套严中有松的打扮,令他看起来更温和了,不至于冰冷得不近人情,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阴沉沉的。

“刚才在说什么那么热闹?”关鹏问。

范志宇笑了下说:“噢,聊小钟的个人问题,邹主任催她结婚呢。”

关鹏也跟着笑起来,“小钟应该好事近了吧,男朋友都交上了!那个研究什么力量的。”

且惠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说:“关主任,他那个领域是高精度测量的量子传感器,用在医学成像上的。”

关鹏说:“你说说,这么复杂,我哪能记得住啊。”

说笑声里,沈宗良始终冷着脸,不曾参与进来,且惠看见他的背绷得笔直的,灯光打下来时,像座山一样压在她眼前。

电梯停下来,且惠轻轻说了声:“董事长,借过。”

沈宗良紧抿着唇让了下,眼角余光都落在了别处。

她很注意,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快步出去了。

黄梅时节的江城,雨一旦起了势,不落个几天也不肯罢休,到处都是湿嗒嗒的,粉白的墙壁往外渗着水珠。

这一年的气候更极端,不但雨季长,降水量还大得可怕,常常一阵接一阵的暴雨。

且惠坐在办公室加班写材料,听着外面摧枯拉朽的动静,烦透了。

单调重复的日常会泯灭人对于季节的感知。

还在京里读大学的时候,下课路上碰到雨天,且惠总是第一时间跑回去,泡一壶沈宗良珍藏的好茶,坐在临窗的那张竹榻上看书,耳边吹着细密的风雨声。

但现在她只想发牢骚,雨这么大,车都开不成,可等一下还要去市局送材料,路上肯定堵死了,提前出发的话,本来就做不完的事更做不完了,雪上加霜。

大概每个在爱里失利的人都是这样,哪怕只有那么一小段回忆,也会悄悄地生根发芽,在墙角开出一丛艳丽无匹的花。偶然有一天看见了,连她自己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又是谁的精血浇灌了它?

过了会儿,苗苗来敲门,说:“主任。”

“请进。”

她在门外露了个脸,“关主任说,楼上的会议就快结束了,你要去说几句的话,现在就到十楼会议室。”

且惠点头,“好,我知道了。”

今天沈董事长主持集团上半年工作会,传达总部的会议精神,总结江城各家企业上半年任务指标完成情况,以及上半年的经营业绩。

这个会从早上开到现在,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且惠看见排名倒数的几家子公司负责人,脸上愁云惨雾的,饭也没吃多少,八成是在会上挨骂了。

沈宗良说话声音不大,但那种严厉、不容置喙的口吻,落在人身上像尖刀一样。开大会的时候,当着全集团上下,他很少流露出这一面,都是菩萨一样坐着,提纲挈领地讲两句。

但开中层会议就不一样了,做不出成绩的那些分公司老总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上周华江信托的吴总来,在沈宗良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关着门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打抖,是被关鹏扶着出去的。

看得周琳达都啧啧摇头,跟人说:“老吴这么强硬的人也有这一天啊,不是说和沈董认识吗?”

“再认识也架不住接连出事,董事长也要交差的好吧?”

且惠拿上会议记录本,到门口时,沈宗良还坐在主席位上讲话,没敢进去。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过滤掉一些低哑和沉郁,愈发没温度。

她张望了一下,直到关鹏招手让她进来,才挑了个角落坐下。

前排华江证券的廖总和她打招呼,“小钟,你也上来了。”

且惠点头,“是啊,趁你们这些大忙人都在,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一下。”

看沈宗良的目光朝这边扫过来,她赶紧坐直了。但他只是习惯性地看下面,掠过她的时候,也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一点起伏都没有。

算起来,从那天过后,沈宗良就再没有给她好脸了。

且惠每次看见他,也愈发地恭恭敬敬,半分旖旎心思都不敢有。

十几分钟后,沈宗良总算讲完了,他往后靠了靠,打开杯盖,喝了一口茶。

关鹏说:“下面进行会议第八项,请合规部负责人发言。”

且惠拿着一份文件走上去,坐在了沈宗良身边。

她先点头致歉,把左边那个话筒从他那边拉过来了一点儿,“董事长,我要用一下。”

沈宗良点了下头,幅度又轻又快,不耐烦似的。

且惠翻到要讲的那一页,抬头看了一眼大家,说:“我要讲的也很短,就是关于华江信托的汇盈融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到期,但无法兑付的事情。汇盈这个项目,信托计划融资规模30亿,融资主体是富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资金用于汇盈大楼的开发建设。具体情况我就不多介绍了,相信各位领导同事都清楚。”

吴总急着要说什么,且惠看他情绪还比较激动,也停了下来让他讲。

但沈宗良抬了抬眼皮,“你有什么话先等一等,听合规部的同事说完。”

吴鸿明急待辩白:“董事长,我跟您解释过的”

他话没说完,但看见沈宗良用力合上了杯盖,讪讪地不敢言语了。

且惠低下头,从唇畔流出一个浅笑。

她说:“等下会让吴总发言的,我先讲完。汇盈项目成立于去年三月,期限两年,将在明年三月到期。原定是按季度付息,第十五个月末偿还百分之三十的本金,是九个亿,但刚到第一个本金还款日,富荣地产就违约了。“

说到这里,沈宗良才插了一句,“诉讼材料都提交了吗?”

且惠说:“提交上去了,连本带利追索31。2亿。但法院积压的案子很多,不过沈董放心,我这段时间会配合总部的人,盯紧这件事。”

沈宗良公事公办地点头:“他们催得急,你手头其他工作先放放,早点把富荣送上执行。”

她念了句好,继续说:“吴总也要有个心理准备,面对这一次引发的巨大舆情风险,银保监会对华江信托下行政处罚,金额在百万以上。并且,我们集团还要被总部约谈。”

关鹏在旁边问了一句:“小钟,约谈名单出来了吗?”

“刚发的通知公告。”且惠把文件递过去给沈宗良,“我和沈董事长,还有吴总。集团监委会意见是,我们贷后管理不尽责,资金去向不合规,内控制度执行不到位。”

沈宗良皱着眉看完,手里那支没点的烟竖起来,在桌上敲了敲,往下面投去一道深潭般的目光,吓得吴总面色发青,有话也不敢再说了。

且惠说:“近两年来,华江信托投的不少地产项目,都先后出现了逾期的问题,还是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大家都能以合规制度为念,不要心存侥幸吧。没把内控制度执行好,我自身也要做个检讨,我的发言完毕。”

关鹏接过话筒开始做会议总结,光明正大拍起了沈宗良的马屁。

且惠拿起笔记本,她又坐回了自己位置上,等会议结束。

沈宗良看着她慢慢走过去,步子都透着一股疲惫。

这两周合规部灯火不休,每天都在写材料。有几次,他十点多钟开车路过,瞥见她那一层仍亮如白昼。

她也不是绝顶聪明,很多时候撞了墙都不知道要拐弯儿。走到今天,个人的刻苦程度要远远大于运气,但是在气他怄他这件事上,可谓天赋异禀。

小惠出走的那个早晨,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门还没关上,就跌坐在了沙发上,像一个已经笼络不住妻子心的丈夫。

周覆总在他耳边吹风:“您啊,把这么多年做管理的手腕拿出十分之一来,对付你们家那个小犟丫头就绰绰有余了。”

但沈宗良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别吓到她了,慢慢来。”

散会后,且惠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和华江证券的廖总说着话。

他们俩落在队伍后面,廖总问:“小钟,什么时候去坐坐?我那儿新来了个小伙子,人长得精神,英国留学回来的,你俩应该有共同话题。”

且惠笑着叹气,“我哪有这种时间啊廖总,每天忙得水都顾不上喝,累死了。”

廖总说:“你去检查个合规手册什么的,机会总是要靠人创造的嘛。”

且惠又要拒绝,看见沈宗良和关鹏过来,拉了拉廖总,让他别再说了。

廖总会意,嬉笑着和面前人打招呼,“董事长。”

沈宗良的眼神重重投过来,“看来我是给你下少任务了,还有精力说媒拉纤。”

不就是开玩笑吗?廖总摸不清这无妄之灾是哪来的,求助地看关主任。但后边关鹏一脸阿弥陀佛的表情,根本不敢说话。刚出了这样的事,沈宗良还要被总部问责,谁会挑在这个时候惹他?

廖总干笑了两声,“不少不少,我这就回去了。”

他一走,且惠也不敢多留,踩着高跟鞋飞快地离开。

过两天就要去京里出差,且惠去完市局回来,在部门里开了个短会,把下周的工作都提前安排好,一项一项落实到人。

下班前,行政部的人告诉她:“后天董事长和你出差的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钟主任,你要在总部用餐吗?用的话还要提前报。”

且惠点头,“要,我可能还得跟着他们加班,整理一下诉讼材料。”

“辛苦辛苦。”

第二天,且惠处理完公事,按时打卡下了班。

范志宇从外面进来,穿着一件POLO衫短袖,背上一个联名款的背包。

他说:“劳模今天也准时下班?”

且惠简短地笑了下:“是啊,明天就要去出差了,早点回家收拾东西。”

“董事长这几天心情都不好,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应付。”范志宇还竖起食指往她眼前一晃,总结性地补充了句,“出差好,但陪一把手出差,坏。”

天呀,还没到晚上他就先喝多了。

等他一走,且惠就用手扇了扇味道,酒气也太重。

她晚上难得在家吃饭,董玉书多烧了一个蟹粉狮子头,汤浓肉嫩。

且惠正小口吃着,又听见妈妈问:“秉文回来这么久了,你们见过面没有呀?”

“没有。”且惠比划了一下身上,“我哪里有一天是清闲的呀,还有空见他?”

董玉书议论起汇盈大厦的项目,“我几个老同事的钱都砸进去了,好几百万呢,到现在本金和利息都没拿到。”

且惠各打五十大板地说:“信托那边一心为了完成业绩,这么做当然不对。但高回报肯定是有高风险的,这么大年纪,买买理财好了呀。”

董玉书又交代说:“你这么多年都不进京了,这一趟替妈妈做两件事好吧?”

且惠提早想到了,她说:“去看看陈爷爷对伐?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还有一件呢?”

她点点头:“到慈济寺替妈妈烧柱香,那年你毕业的时候,妈妈去求过,现在你平安回了国,事业上么也还过得去,该还愿了呀。”

“我又不是去观光旅游的!”且惠一听就头大,根本排不开时间,她着急地说:“你下次自己去嘛,我给你掏机票钱,好不好?”

董玉书看她这样子扭起来,像小时候一样可爱,忍不住笑了。

她又给她盛了碗汤,“好呀好呀,我是说你有空的话,没空就算了。”

吃完饭,且惠拿出行李箱,带足了一周的衣服,把洗漱包里的小样拆出来,放了一大罐面霜和精华进去。

快八点的时候有人敲门,且惠在房里听见妈妈惊叹:“唷,秉文啊,这么晚你还过来了?”

王秉文把两提伴手礼给她,“老师,我去苏城开会给您带的点心,您和且惠尝尝。”

“来坐吧。”董玉书接过去,忙请他:“她在里面收拾行李,明天也要去出差了。”

第73章chapter73

晚来一阵风兼细雨,将白日的炎光洗得一干二净。

且惠站在房间里,咬着唇,目光盯着窗台上那盆沾了骤雨的芭蕉,仔细听房门外的动静。

她生怕王秉文会说出什么来。

在他去苏城出差前,曾来集团和她道别,但被前台拦住了,不让他上楼。

从上次他到食堂去找她后,行政部就颁了一道新令,非内部员工不得自由进出。关鹏的意思是,董事长认为过去的管理太松散,潜在的风险很大。

前台的小越给且惠打电话,很没有眼力见地开了外音。

当时她正忙得焦头烂额,嘴里对付了一句:“他怎么又来了呀,你就说我不在好了,编个理由就是了。”

事后,小越跟且惠说起这件事,说王秉文当时就红着耳根子,悻悻地离开了。

且惠倒不怕别的,他肯死心也算功德一件,对谁都好。

但她担心董玉书会借题发挥,妈妈的理论功夫是在课堂上练出来的,一套又一套,且惠很怕和她吵架。

而王秉文什么都没说。

他苦涩地笑了笑:“不了,老师。她既然要出差,那就让她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董玉书送他进了电梯,回来时,放下东西就走到房间,问女儿说:“他今天怎么了?门都不肯进了,是不是你说了他什么?”

“不知道。”且惠垂着眼眸,弯腰迭手里的衣服,“他不进来,不是省了你倒茶吗?落个轻省呢。”

董玉书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我倒杯茶怎么了,只要你们两个能好,我天天给他倒。”

这番言论让且惠齿冷,她说:“亏您还是教育工作者呢,他也没多了不起吧?有什么必要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别说我不想嫁给他,就是正经谈了恋爱,那也是平等的。过去我和”

“你和谁?”董玉书立刻挑起两只眼睛瞪着她,“和沈家的那个是吧?那两年他把你宠上天了是不是?哄得你目无长辈,无法无天。连我这个亲妈都管教不了了。”

一气儿说了太多,且惠的胸口起伏了下,“他教我很多道理,但没有教过这些,你别冤枉人。”

董玉书一听就阴阳怪气地笑:“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去冤枉他呀。我说呢,怎么什么人你都不中意,心里总惦记着那么一位,能看得上谁啊?这次去出差,又可以和他见一面了,你高兴了。”

夜风带着一阵凉意吹来,且惠手里捏着的真丝长裙发了皱。

灯光下,她雪白的手腕微微发着抖,“还要说这种话,我有什么可高兴的?这几年我见都不敢见他,是为了什么,妈妈不晓得吗?”

“看看,我就知道,逼着你和他分手去读书,这件事在你的心里,从来就没过去!别以为我看不出,每次一说到牛津也好,读研也好,你那副懊恼样就挂在脸上了,好像这是什么不能提的禁忌。”

且惠把裙子摔进行李箱,“我可没这么说。”

董玉书在房里转了一个圈,半回头时,拿手指点了点她:“你是不是以为,你不去读书他家就有好果子给你吃啊?他那个妈妈你见过不啦,哦呦,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拿正眼瞧过你没有?人家不喜欢你纠缠她儿子,恨不得立刻打发了你走,你知不知道!”

且惠站在妈妈面前,神色冷淡,但呜咽的声音已经跑了出来,“知道,你可以先出去吗?我想休息了。”

董玉书也不忍心说了,尖锐的嗓音变柔和了些:“小囡,我再讲句不好听的,这还只是沈家的一个人,你连他妈妈的白眼都忍不了,真要嫁进去,上下那么一大家子人,你要受的气还多着呢!妈妈也曾经高嫁过,你记住我的话,不会害了你。”

“妈。”眼看董玉书就要关门,且惠又含着眼泪叫着她一句,“爷爷奶奶对你不好吗?”

董玉书哼了一下,“你爷爷是个男人,又在那个位置上,自然不会什么都摆到明面上来说。你奶奶就不一样了,生你的时候我疼了一天一夜,她到第四天才来看一眼,当着一屋子人笑我,说你费这么大力气,就生了个闺女啊。听听,她还是坐机关的人。”

“知道了。”且惠的泪水擦着下巴,点点头。

她能想象当年妈妈受过的难堪。

也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每次去爷爷那里吃饭,妈妈就不声不响地发愁。爸爸也很爱妈妈,但她的磨难一点都没少,依旧过得战战兢兢。

董玉书在她身上下大苦功的原因,很大部分来自于她重男轻女的婆婆。难怪妈妈总是要自己争气,要强过那些男孩子,这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临走前,董玉书又转头,“小囡,你要实在不喜欢小王就算了,将来我们可以再物色。但姓沈的不是什么良配,你和他在一起是自讨苦吃,懂吗?”

且惠点头,她把行李箱拉上,推到了柜子边,洗完澡,躺下去囫囵睡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吴鸿明的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

“走了啊。”且惠独自搬箱子下去,头也不回地跟妈妈说再见。

董玉书嘱咐她:“北边天气干,你在酒店要多喝水,去吧。”

吴鸿明靠在车边,刚想点上一支烟,看她出来,又从嘴边拿下来。

他殷勤地过去推行李箱,“让你一个姑娘家动手,搿哪能来噻啦?”

“不用这样,吴总,这点箱子还搬得起。”

“搬得起啊?他们老说你身体弱,我看蛮好的呀。”

且惠坐到后面,笑了笑:“走吧。”

开车的是吴鸿明的司机,他大概也觉得自己难辞其咎,还连累得小姑娘代职期间被约谈,一路拼命地奉承且惠。

且惠听出他的意思,笑说:“吴总,现在处理意见下来了,您用不着全往自己身上揽的,也不必弄得跟罪人一样。”

吴鸿明有自知之明:“不是我还能是沈董事长啊?这个项目审批通过的时候,他人还在东远。”

到了益南路,吴鸿明坐在车上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后,他就不敢再打了。

他扭头对且惠说:“董事长不会还没起吧?要不辛苦钟主任去看看?”

这其实才是他溜须拍马的真实目的吧?

他怕死了挨沈宗良的骂,就什么事儿都让且惠往前冲。

但她也怕啊,且惠磨蹭了一阵,装作看了看手表。

她很假地说:“不会吧,他看起来很自律的样子。”

二人正推诿着,沈宗良从小洋楼里出来了。

他穿了件亚麻白衬衫,样式偏休闲,质地很软,腿上一条直筒西裤。

晨风一吹,一树新开的梨花像翻涌的白雪,在他腿边零星地落。

有那么一瞬间,且惠觉得自己很像希腊神话里的俄耳甫斯。

她总是忍不住回头,好确认沈宗良的存在,但真正看见他,又会立马堕入深渊。

吴鸿明赶紧推开车门,小跑着去给他拿行李。

其实不必如此,且惠不会和他抢这种功劳,她避之唯恐不及。

她早就把他得罪干净了,现在还能好端端待在代主任的位置上,全靠沈宗良有一颗大度宽容的慈悲心。

眼看沈宗良要上来,且惠往旁边挪了挪,没敢叫他绕远路。

车门打开,她先展露一个礼貌的笑:“董事长早。”

沈宗良很淡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份诡异的沉默一直延续到飞机落地。好在她在公务舱里睡着了一会儿,再上车时,有精力应承身边这位领导,哪怕是一声咳嗽。

像是休息够了,沈宗良勉强提起了几分谈话的兴致。

他问吴总说:“感觉怎么样啊鸿明?没记错的话,你这算二进宫了吧。”

吴鸿明尴尬地笑笑:“是,上一次是刘董和我一起,在他出事之前。就汇盈这个项目,当时也是他力争来的,我强调了多次,要行稳致远。”

这么冠冕堂皇地推卸责任,连且惠都惊讶地抬起头。

沈宗良淡嗤了声:“行啦,现在他人进去了,你们一个个的,就都把黑锅往他头上扣。”

吴鸿明摸了一下鼻尖说:“董事长,我们比起丰州华江来,还是要保守多了的。他们闹得亏空更大。”

沈宗良唇角稍抬,勾出一抹笑,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他们要建南方第一高楼,叫什么”

他的左手边,且惠原本是不想加入这场谈话的。

但沈宗良没什么情绪的眼神看过来,显然是等着她回答。

且惠尽可能平静地看他,轻声说:“丰港国际中心。当时丰州的华江信托,七十个亿投下去,没料到那一整片都烂尾了。今年二月挂起的法拍,起拍价九十二亿。”

他搭着腿,往后靠坐着,气定神闲地说:“他们倒是敢开价。”

“嗯。”且惠也有同感,她说:“所以毫无悬念的流拍了。”

转弯的当口,吴鸿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钟且惠。

他发现这小姑娘很稳,和董事长说话时,态度不谄媚也不冷淡,声音柔软清澈。而他们这位做派强硬的董事长更是,连眼神都温柔了不少。

司机把车开到柏悦酒店,这里离总部大楼非常近。办完入住后,且惠发现他们三个分别在不同层。

吴鸿明悄悄地问:“小钟,沈董事长都到家了,还屈尊住酒店啊?”

“我哪里晓得啦?”且惠自己都稀里糊涂,她说:“可能是随时要去总部,这儿方便点吧。”

谈话会安排在当天下午四点。

这场会议不轻松,总部大领导坐了一排,且惠没见过这阵仗。

但沈宗良在会上应付自如,就汇盈项目的问题陈列了一二三四五点,每一条都掐在了要害上,监事会和董事会的那几位不住点头。

她的手藏在桌子下,出汗的掌心在裙面上搓了又搓,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这个时候谁叫她一声,她估计好半天都捡不回魂。

散会后,沈宗良被席董事长单独叫到了办公室,而吴鸿明,他还要去见信托的负责人,有另外的训话等着他。

本来且惠也要到合规部去,但她迈不动步子,方才席董语气不是很好,她有点担心沈宗良。

夏天京市阳光正好,从总部大楼往下,能看见一片青松的边沿,浪涛一样涌在风里。

她在会议室外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安安静静站着等他。终于听到他有力的脚步声,她才从角落里挪出来,轻而快地叫了句:“沈董。”

沈宗良心里有种大喜过望的意外。

但面上一如既往地,冷淡着去摁电梯,“怎么还在这里?”

且惠低头,指甲掐了掐自己,情急之下又不肯承认,她结巴着说:“我我没来过总部,迷路了。”

沈宗良率先一步进去,“据我所知,这一层就只有两个出口,你找不到楼梯就算了,这么大个电梯看不见?”

“没看见。“且惠跟着他,咬死了自己眼瞎,“席董没有很凶地骂你吧?”

她站的那个角落很热,中央空调也吹不到,被闷出一后背的汗。

沈宗良看了眼她粉红的面颊,“骂了,骂得我无地自容,想挖个洞钻进去。你是想听这个?”

且惠仰头看他,“你怎么还开得出玩笑啊,害我”

“害你什么?”沈宗良拿她说过的话来质问她,“小惠,这也是你对我的亏欠之一吗?”

且惠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都已经忘记她曾说过什么了。

但沈宗良却还记得清楚,还能引经据典般地问她。

她支支吾吾地笑:“是啊,就是亏欠。”

除了打着这个旗号,鬼鬼祟祟地行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但沈宗良轻抬下巴,冰冷地通知到她:“收起来吧,我不用。”

且惠面色一僵,有种被当众拆穿谎言的窘迫,但电梯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人。她头垂得更低了,脸红得滴血,声音哽咽地接近嗫嚅:“噢,我我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等到了合规部那一层,她慌张地跑了出去。

还没在众人前露面,先进了盥洗室整理仪容,眼尾都红彤彤的,怎么见人呢?

电梯里只剩了沈宗良一个时,他带着对自己的深刻的厌恶,闭上眼,重重地啧了声。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现在连好赖都不分了吗?小惠是专程在关心他,又闷又热的,孤零零站着等了他半天,被他冷着脸骂出去了。开了口就不给留余地,小孩子偶然一句话,他至于记到现在?

要她的爱要不成,一声亏欠,对他的打击就这么大吗?耿耿于怀这么久。心里像住了一窠毒蛇,逮着一点儿她示好的机会,就急急地吐出蛇信子,好让她看看他的委屈。

这下好了。

小惠红着眼眶逃走了。

沈宗良抬起头,看见金色镜框里的自己,连唇角都是单薄的弧度,孤家寡人一个了。

第74章chapter74

且惠从总部出来,在酒店换了一条青岚色的宋锦裙后,被庄新华的车子接到了东城的内务街上。

她坐在车里,看着天黑下来,道路两旁昏黄的光线,消融在雾沉沉的夜色里。

原本打算在合规部加班的,但温主任一直催她去休息,说哪能第一天就累着你。

且惠半推半就地出来,温主任说:“沈董跟几位领导走了吧?今天安排了饭局。”

她懵然点头,“是啊,领导吃饭,又不会带我们的,级别不够呀。”

温主任笑:“不去正好,那种场合我们去了,也只有被冷落的份。”

“是,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主任。”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哎,“路上慢点儿。”

车子落在一处宅院门口,司机说:“钟小姐,到了。”

且惠下车时,抬头张望了一圈,这个地方仿佛来过,又很陌生。

那两年跟着沈宗良,差不多吃遍了京里的深宅,都是打眼看不出底的地儿。

她跟着门僮,跨过一重门,又跨过另一重。

直到迈入最深的那进院子,庭中浮着花光灯影,景泰蓝花瓶里插着龙凤香烛,两个抱琵琶的小姑娘坐在正中,唱得凄凉哀婉。

且惠低头笑了下,这又不知道是谁不懂装懂了,《汉宫秋》这样的曲子,也拿到宴席上来唱,听起来也没一点乐调在的。

她看着脚底下的青灰色磨石子路,几株狗尾草从墙根缝隙里钻出来,不见天日的青苔悄悄爬上门洞。

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区别。

但故友凋零好似落叶,死的死,散的散。

那年国庆在阿那亚度假,现在想起来,虽然吵吵闹闹,竟然是他们这帮人最后一次聚齐。

这种世事如梦的感受,且惠在江城,在香港都没有太明显的反应,她可以做到平易地接受。但站在这片土地上,在命运面前的脆弱和无助,再一次浓墨重彩地,在她心中显影。

否则诗书上怎么要警醒大家,休对故人思故国呢。

“哎,这位姑娘你找”

且惠发着呆,肩膀上飘落一句问候。

她忽然回过头,让雷谦明愣了好一会儿,“哟喂,这不是华江的钟主任吗?大驾光临,哥儿几个有失远迎了。”

且惠屈起食指,抵在鼻尖上笑了笑:“谦明儿,你还是这么贫啊,我算什么主任。”

雷谦明奇怪地反问:“是吗?棠因说你现在很厉害,都能直接找她小叔叔汇报工作了,那职级总不低的吧?”

且惠摇头:“我们是企业,哪来的什么职级一说,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雷谦明接着说了句更欠揍的话,“不好意思没打过工,这一块是我盲区。”

“你”且惠被堵得一口气下不去,“你成功激发了打工人的怨气。”

“走吧,今儿晚上吃点好的补补。”

他们说着话进去,一直盯着门外的幼圆腾地站起来,把且惠抱住了。

她们俩激动地原地起跳时,陈涣之问了他太太一句:“这俩什么情况?”

曲疏月拿筷子指了指,“这叫久别重逢,是你体会不了的。”

陈涣之实在是理解无能:“至于吗?跟小腿抽筋儿一样,对吧胡总?”

胡峰说:“你别问我,咱俩也一起长大,但隔了几年没见,第一面就因为吃什么吵了一架,我也不是很懂。”

曲疏月和他们没话说,但她比她从小养尊处优的先生,要更懂人情世故。

她在空中画了个线形图,帮助他直观感受,“关于钟且惠呢,你记住两个人,第一,她爷爷曾是你爷爷最得力的秘书,第二,她是你难得尊崇的人当中,沈宗良唯一的前女友。”

陈涣之喝了口茶,大为震撼地点头:“第二个头衔比较厉害。”

“虽然大家都这么觉得,但不用说出来。”

终于,庄新华上前把她们拉开了,“一桌子同学吃饭呢,你们俩等会儿再哭。”

且惠入了座,一一打了招呼,和疏月,还有棠因。

沈棠因小腹微隆,跃动的烛火打在她脸上,笑起来一股母性的光晕。她说:“和小叔叔来京里开会啊?”

且惠没有细说,“是,集团出了件棘手的事情,有点麻烦。”

“他去了江城还好吧?吃啊,住啊,都适应怎么样了?”棠因摸着肚子说:“家里都担心得要死,怕他在那边不习惯。”

她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实话实说:“这你要问他了,我们平时也说不上什么话,他毕竟是我领导。”

棠因的神色很复杂,“噢,这样啊,吃饭吧。”

大家动筷子时,幼圆小声在她耳边说:“听出来了吧?祝夫人带着政治任务来的,代表她高贵的家庭试一试你,看你们到哪一步了。”

“别这么说。”且惠拱了一下她,“人家是个孕妇,让着点也没什么。”

胡峰说:“棠因这边都三个月了啊,老陈你也抓点紧。“

“怎么,你是我爷爷啊?”陈涣之连个眼神都没给,“你也闲不住,也等着抱孩子?”

听完,且惠笑着喝了口果汁。

陈老这个金孙,她没怎么接触过,只知道他很早就去了德国,博士毕业典礼上,是他们专业年纪最轻的一个,看起来就智商很高的样子。

吃完饭,且惠和幼圆在园子里散步。

她从枝头掐下一支夹竹桃,哼了一声,“依我的性子啊,罪名都担了,还不如就拿下沈宗良呢,真是的。”

且惠吃得有点饱,打了个嗝,好笑道:“怎么拿?你说说看,我也学习学习。”

幼圆说:“哎,你以前很大胆的啊,也很直接,什么都不知道呢就敢明牌,问他喜不喜欢你。现在还活回去了吗?”

以前是仗着年纪小,输得起,敢和这个世界讨价还价,争取一些些额外的恩惠。

且惠承认,她早就没了这份勇气。她说:“小时候嘛,莽撞就莽撞一点了。现在还这样,人家笑你没轻没重。”

“哼,我看小叔叔就喜欢你没轻重呢。”

且惠聊起陈老,“我打算后天下午去看陈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幼圆说:“挺好的,陈涣之不是说了吗?老人家闲不住。”

她笑了笑:“疏月最后嫁到他们家了,真好。”

“嗯,好像是陈涣之自己的主意,两个人同桌呀。”

且惠多问了一嘴,“他要娶疏月,家里的反应怎么样?她过得”

“不要太好!”幼圆打断她,“她有运道,碰上陈涣之这么个冲脾气,他家三姑六姨的,谁都不敢在疏月面前摆谱。”

她一边说,一边凑近了那支花要闻气味。

“停停停。”且惠把她手里的夹竹桃扔掉,“拿远一点,有毒的。”

幼圆吓得拍了拍手,那花粉怎么都弄不掉似的。

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洗个手就来找你,还有好大一边没走完呢。”

“没事,你去吧。”

且惠找了个石凳坐下,远远的,隔着交杂纷乱的桂花树影,两个人走了过来,他们在说话。

“刚才我没看错吧,那是钟且惠啊?”

听见自己的名字,且惠惊得站起来,往墙边躲了躲。

其中一个人仿佛是唐纳言,上个月他刚从美国回来,且惠听见沈宗良和他通电话。

他说:“没看错,她是来京里开会的,老沈人也到了,这会儿在陪席伯伯。”

“我说呢,当初走的时候,把老沈气坏了,她怎么还敢来。”

唐纳言高深地笑了下,“你根本不懂老沈在气什么,他既不气钟且惠去牛津读书,也不会蠢到真的相信,这是她一开始计划好的。她一个小姑娘,还能算计到他?相反的,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如果钟且惠觉得,这样出国的方式比较好,那就随她去吧,说破了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小伎俩,她反而不肯去了。”

且惠的目光落在满院子乱晃的黑影上。

她睫毛不停地眨,心跳像前厅的鼓乐一样密集,指尖深深刺入掌心。

她从树影里走出来,带着一肩清浅的夜露,“纳言哥,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唐纳言像是才发现她站在这里,“这你就难住我了,我怎么敢讲的?老沈知道要找我算账。”

“为什么?他不想让我知道?”且惠问。

他点头,“你应该了解他的,最不喜欢拿情分、恩义这些压人,提都懒得提,好像很怕你再爱他,是因为感激。”

且惠绷紧了身体,吐了几口气都没能平静。

她说:“所以他不和我算账,是因为一直都知道,我在骗他。”

唐纳言笑她这样天真:“那当然,你以为留一段录音就能瞒过他啊,也不想想,他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且惠,他听完就扔进水里了,说越像是真的东西,就越假。”

且惠越说声音越抖:“他知道是假的,但还将计就计,让我去读书?”

“是,他说了,给你安排你是不会要的,偏就喜欢这样的野路子。”

一句野路子,再加上想象中沈宗良的口吻,且惠擦着泪呢,又笑了出来。

她说:“他还说什么了,当时?”

唐纳言回忆了一下,“他说,你应该要走出去,站到更广阔的平台上去,享受顶尖的教育资源。”

过了片刻,他叹着气,像规劝自己妹妹一样语重心长:“且惠呀,你怎么能和姚阿姨去做交换?她对你会有那么好心啊?知不知道,她扔你到牛津就懒得管你了。你住的房子,照顾你的司机佣人,甚至不常露面的管家夫人,对你比对别人更宽容的导师,那都是老沈提前打点好的,唉。”

错了。

过去的,过不去的,她全都以为错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到最后,在他眼里就是一场算计和背叛。但事实上,她有今天,是沈宗良在背后扶了一路,托举着她上青云。

眼泪再一次堆满了她的眼眶,怎么都擦不完。

且惠还有点包袱在,觉得自己太失态了。

她抽泣着说:“纳言哥,我现在有点想哭,很丑,你能回避一下吗?”

唐纳言伺候他妹妹惯了,对小女生这些请求见怪不怪。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自己待会儿,冷静一下。”

幼圆从洗手间出来,碰上庄新华低头擦过几根花枝,来找她。

他张口就说:“聊得够久了吧,再不送你回家,阿姨又要怀疑到我头上,骂我是小流氓。”

“你还小啊?”幼圆的眼珠子上下看了他一遍。

庄新华也往下瞄一眼,懒得推辞:“那就算大流氓吧。”

幼圆把手里的水珠甩他脸上,“真不害臊。”

“这话是你先说的。”庄新华和她商量:“要不咱俩早点把婚结了算了,郝院长说了,反正也是出了你姥爷家的门,就进我家的门,都在咱们医院的家属院里,省得天天做贼似的。”

“我不要哦。”幼圆吓得赶紧小跑两步,“谁那么早结婚哪,将来后悔了怎么办?经了你的手,我就成二婚了。”

庄新华从后面追上来,钳着她后颈脖子上一点肉:“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放放放。”幼圆缩着脑袋求饶,“我这么大人了,你能不能别老是提溜我,又不是小时候。”

低年级的时候,庄新华站在幼圆和且惠面前,只到她们下巴这里。为此,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没少拿他当苦役。且惠要好一点,尤其幼圆,稍微不听她的,就吓唬说要把他扔湖里。

后来他渐渐长高,长壮,两只手能同时抱起她们俩了,幼圆的态度才友善了一些,要他帮忙的时候,会假惺惺说个请。

等幼圆走回去,发现且惠已经不在那儿了。

寂静庭园中,只有东南角传来阵阵哭声,飘荡在黑压压的树影里,让人汗毛倒竖。

幼圆狐疑地看了眼庄新华,“是谁在哭啊?还哭得那么惨。”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说。

她害怕,这园子原本就是民国时一位小姐的私产,她一辈子没嫁人,病死在了未婚夫打胜仗凯旋的那天。后来才被庄家老太爷买下来。

幼圆挽紧了庄新华的胳膊,“你们家有脏东西啊。”

“放屁。”庄新华大着胆子往前,“我家干净得很。”

等靠近了,她才猛地松开庄新华,这好像是且惠呀。

但她背对着他们,抱着膝盖蹲在那儿,月光把她的身影拉扯成一头匍匐的小兽,身上的裙子花瓣一样铺在地上,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孱弱惊惧的哭声不断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幼圆猫着腰上前,确认是她以后,搭着她的肩蹲下来,“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频率很快地摇了好半天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庄新华把她拉起来,掐开她的下巴,“来,吸气,且惠,用力吸气。”

且惠打了两个抖以后,才渐渐地能说话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搞砸了,圆圆,我自作聪明,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