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多少贪官污吏最初是从这种情形开始的。
对付女人也是一样,做了什么事,必须要对方知道,不止如此还要让对方身边人知道完成这个并不容易。
贾蓉的计谋的确很有用,特别是林黛玉这样心思敏感在乎细节的人,更加受用。
黛玉喝了苦口的良药,待宝玉也被打发出去,心里头竟有回甘冒一股甜甜滋味。只听得奶妈子与丫鬟们说道:“幸得家里有小蓉大爷这样一个亲戚,实心的孝顺,为了姑娘竟冒着忌讳去太医院请了十个供奉来,一心只想着姑娘,却从在人前邀功。”
雪雁、春纤两个丫鬟比黛玉大不两岁,如今还年幼天真。雪雁笑道:“小蓉大爷待谁不这样?”
奶妈子道:“你们看得浅。要知小蓉大爷是东边亲戚,待别人好是应该的。最难得是咱们姑娘和他隔着几层的亲,竟也如此的贴心,许多嫡亲正派的亲戚都比不上他呢。”
紫鹃听了,蹙着眉头连忙打断道:“快莫说了,叫外边丫头听到还以为姑娘责怪哪个。”
奶妈子这才连忙收声,只在心底暗暗诽着好些人素是只说不做,仅会在嘴头表达关心,从没半点实惠。
凭是谁的心里都有一杆秤。
林黛玉听了,也不知是苦口良药的作用,还是想起贾蓉这行径属实贴心,心里怪怪悸动。
倒是宝玉不知女人心思,只想着将茗烟寻来的话本献上,连一日也不愿等了。他抱着书卷儿,来了黛玉房中。
此时黛玉正小憩中,被宝玉打搅,心里没来得一股恼意。当瞧见了宝玉手中的话本,紧蹙的眉头才松了,因问道:“这便是你说的本子?”
贾宝玉如同献宝,热心呈上,笑道:“这书实在有意趣,我也才瞧几个几折,便寝食难忘地想要读完。这会想着妹妹养身子期间却玩物打发,才急忙忙送来。”
林黛玉轻轻接过书本,只瞧上面写着《会真记》三字。白嫩嫩的纤纤玉手翻开一页,只见里面却是写着“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几个大字。再翻一页,便是美人图,只瞧着图上美人在佛殿之中,旁边还有一书生在旁行礼。
“莫非是个闺中读本?”黛玉心中纳罕,晓得这图上所画美人必是崔莺莺无疑了。
原来《西厢记》便是改编与《会真记》。
《会真记》是元稹半自传故事。《西厢记》却十分大胆,虽然写的也是张生与莺莺的故事,却不同于《会真记》里张生为了前程抛弃莺莺。《西厢记》里在张生和崔莺莺侍女红娘的帮助下,冲破孙飞虎、崔母、郑恒等人的重重阻挠,最后打破世俗终成眷属。
《西厢记》因宣扬自由恋爱,无视礼教,在本朝属于禁书,所以书商们才换以《会真记》的书封以作掩饰。
林黛玉因前些时间读过了《桃花扇》,深深怜那血染桃花扇、患肺痨而逝的李香君,恰好又近情窦初开年岁,如今正爱这些情爱故事。
如此才翻了第一页,见文中所写:
[末云]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
[聪云]休胡说,这是河中府崔相国的小姐。
[末云]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之金。
[聪云]偌远地,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着长裙儿,你便怎知他脚儿?
……
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
黛玉看到这里,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暗啐“好个色鬼”,莫名又记起那夜丛绿堂里自己身着清凉纱衣去解手,暗想道:“蓉哥儿也和他一般,躲暗处偷偷观人,一点不知害臊。”
一时脸上更羞,也不敢深想那夜蓉哥儿瞧清了什么没。
幸得是被蓉哥儿瞧了!
黛玉心头滋味怪怪时,回头便见宝玉呆呆傻傻看痴的样子,心里莫名起上一股臊臊的恼意。双眼冷冷白去,半点不顾宝玉送书情谊。哼道:“你还待这里作甚?”
说罢,林黛玉娇羞臊恼地拉了幔帐,捧着手中书卷躺榻上去。
贾宝玉瞧得愈发痴呆,却也只好忍着悸动走了。
林黛玉却在宝玉走后,掀了幔帐,越发入神,细读着:“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和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慢慢的想……”
黛玉不知在想谁。
贾蓉此时已回了贾母处。
显然方才贾政来过,贾母亦也看过了黛玉的诊书。此时,老太太脸上愁容遍布,一双老眼汪得可怜,整个房里无人知晓是怎么回事,没一个敢做声的。
贾蓉给众人请了安,宽慰道:“老太太莫要忧心,刘供奉早有话儿交代,只要林家姑姑断了悲郁,只要姑姑欢喜开心了往后也是无碍。”
贾母轻轻点头,看向贾蓉的眼神里透着无数感慨。
没想曾经最瞧不上的哥儿小子,如今竟真真能办不小的事了。
老太太道:“给蓉小子看座,待会陪我吃了晚饭再回去。”
贾蓉应下,在贾母这边吃了晚饭,夜里又偷摸进了王熙凤院中一事再不必细说。
没多少时日,黛玉身子果然好了许多,亦如天气连连放晴。只是黛玉最近总捧着那《西厢记》不放,甚至为怕被人发现看禁书,黛玉竟带着《西厢记》躲宁府来看。不止是看,还反复回味琢磨。
待看到“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觑他云鬟低坠,星眼微朦,被翻翡翠,袜绣鸳鸯……”之类文字时,黛玉两颊羞红,臊意不止,暗骂着:“宝玉从哪寻来的婬书?”
她却也钦佩崔莺莺追求爱情之果敢勇气,舍不得丢弃这书。
这日,黛玉拿着书儿从宁府房院里出来,正瞧见蓉哥儿往尤氏后院的抱厦去。
她顿时卷上书儿,便在后随了过去。哪想才到花墙的便门,就见院子角落里尤二姐脸色羞红倒在蓉哥儿怀里,任由那坏人乱摸呢。
“是瞧错了罢。”黛玉躲在花墙之后暗暗琢磨,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
却说贾母为了黛玉之病,在这几日也操碎了心,凭是什么法子都想求一求。医生求过,便求神灵。不管是水月庵、地藏庵、铁槛寺的尼姑都请了一个遍,甚至连宝玉的干娘马道婆竟也请来作了几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