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夜里昏暗,又坐在桶一样的木马子上,确实瞧不到什么,只隐隐看到后面稍显露的一片雪白。贾蓉见了丫鬟忙去服侍尤二姐起身,也款款出了门。
正如尤二姐所想,在这里除了已经睡下的尤氏、银蝶二人,哪里还有别人。
贾蓉在外边昂着头儿深吸了两口气,意外瞧到天上圆月竟若玉盘般明亮。
倒是好月景。
中元节,恰比仲秋早一个月。没料,这么快就要到八月了。八月初三是贾母老太太生辰,八月十五是秦可卿生日,九月初二是王熙凤生日。
“往后一个月有得忙了!”
贾蓉正沉思着,有烛火的光芒照在脸上。旁边响起水声,是丫鬟在舀水给二姐儿洗手。
二姐儿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宛儿喜欢什么?”贾蓉一面说着,一面回头往尤二姐方向看去。
只见晃动的微弱烛光下,美人肌肤胜雪,气质温柔娇弱。
尤二姐款款擦拭了手上水渍,心里却想不出自己喜欢什么。她和三姐打小跟着母亲嫁入尤家,过了一段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倒是接触的却并不多。不过是稍读了几本书,年岁大一点后,便和三姐在房中针黹刺绣,也没别的乐趣。
都说性格决定人生。
二姐儿性子和其他的姑娘不同。
二姐儿在尤家虽行二,实则是尤老娘膝下的大女儿,在旧事家庭中大女儿总是最乖巧柔顺的。
像尤二姐这样的大女儿,通常会被当作大人,帮家里挑起生活的重担。小时候帮助照顾弟弟妹妹做家务,困难时可能还会像袭人那样被卖掉,有些人长大了为了帮助无力养家的父母或即将成婚的弟弟而出卖色相去赚钱。
尤二姐也是被牺牲的一个,打小的教育从没教过她可以喜欢什么,只知道要让母亲和妹妹过好日子。
偏偏尤老娘贪图富贵,又没管家理事的能耐,能教尤二姐的也只有任何取悦男人。甚至连什么礼仪道德,什么是对是错,尤老娘也没给尤二姐教过。
尤二姐当听到贾蓉说的这个问题时,脑子里能想起的只有“三姐喜欢骑马”这个念头。
她张了张嘴巴,在和贾蓉暧昧这多时日后,说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
“蓉哥儿能送我一匹马么?”
尤二姐双眼直直地看着蓉哥儿,生怕被拒绝,心里忐忑极了。马儿不是便宜玩物,一匹寻常的矮脚马也得十来两银子,好一点马儿要十多两银子。那些骏马、宝马更不知价格几何。
十两银子,对尤家来说,如今已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她和张家公子退婚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呢,寻常一家五口一年的衣食用度也只要二十两银子。
“好啊。”
贾蓉心里尽管诧异,却还是答应了。一匹马而已,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之前为了林黛玉请太医院的供奉们,一下子都花了一千多两银子。
他好奇问道:“宛儿会骑马么?”
尤二姐微微摇头。
她只坐过马车,哪里会骑马,连马背也不曾登过。这马也不是为自己求的,是想送给尤三姐。心里计算着若是三姐真不愿呆在宁国府里,那么等自己在宁府真切安顿下来,又安置好了老娘,那么便由着三姐去喜欢的地方。
蓉哥儿却携上尤二姐的手儿,笑道:“不会也没事,这个月下旬待我从宫里当值回来,咱们到庄上马场一趟。我教你,顺带咱们精心挑一匹马。”
尤二姐心里的紧张终于消散,轻轻点头,露出一抹如芍药般既清纯又艳丽的笑容来。
“能不能把三妹妹也叫上?妹妹最喜欢骑马了,她打小便向往戏文里骑着马儿仗剑走天下。”
“是么?”
“是的。”尤二姐深深点头,双唇弯起笑时,眼里像是有明亮的星辰在闪烁。
温柔,且明媚。
贾蓉紧紧牵着她的手儿,领着她进了侧殿,擅开了殿门,在铁槛寺的山门大院内欣赏天上那皓皓洁白的明月。
是时,宁国府尤氏院后的抱厦内,尤三姐从噩梦中惊醒后辗转难眠。
今儿,她和母亲尤老娘吵了一仗。
就因为老娘让尤二姐去铁槛寺陪贾蓉的缘故。虽说蓉哥儿以往表现极知分寸有礼,可到了外头,二姐那般容貌的人儿主动贴去,多少人能守住不心动?
尤三姐实在不喜老娘的做派,又恼怒二姐什么事都不知拒绝。“姐姐这般的人,会被男人骗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心里担心着,甚至刚刚都梦见二姐和蓉哥儿在寺里偷偷**。
贾蓉和尤二姐并没有行**之事,甚至贾蓉都没让尤二姐摸瞧那咸味的狰狞丑物,只是温馨地赏了月便让二姐早些休息。
倒是在翌日的一早,尤氏和银蝶早早起来,到了侧殿里间寝室见了蓉哥儿衣衫半敞的,叫两人都不禁红了脸。
尤氏叫了银蝶去服侍蓉哥儿起来,银蝶却偷偷吃了满嘴腥咸。
尤二姐则是顺了尤氏的意思,待宁国府一众婆子过来送东西时,便随着婆子们回城里去了。
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
这会虽是中元时节,实则却已入秋。
中元本是丰收之时,水稻、瓜果都是中元前成熟收获。家家在此时暂缓农事,奉上新收的水稻、瓜果,以及新酿的美酒并鸡、羊肉菜肴在家祭拜祖先。还有不少地方会给先人烧去纸衣(纸做的衣裳)、纸钱、祭文。
有的甚至会请人用纸和竹片扎成纸人、纸马、纸屋烧祭,以便家中先人在阴司地府使用。
林黛玉今儿浑无精神,倒不是她病又犯了,只是想起了母亲贾敏。偏地贾府今日上下繁忙,无人与她说话,又念着贾蓉去了铁槛寺未回,只独自在房里幽幽困困睡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