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哪有什么病症,都是装出来的。回道:“也不知怎地,昨夜梦里恶鬼缠身,惊出一身汗,因此受了冷。”
杨氏正愁找不到缘由,当下心中大喜,急切道:“许是撞了什么污秽,该去寺庙里请大师父诵经才行。”
王熙凤纳罕道:“世上真有邪乎?”
“自然是有的,这种事情莫要不信。哪怕平日里没撞见,也该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
“姐姐说得对。”王熙凤打了个呵欠,唤来平儿道:“地藏庵和水月庵的两位师父还在府里罢?拿十两银子给两位师父送去,叫她们帮忙诵诵驱避邪祟的经。”
平儿照做。
杨氏心急如焚地道:“去庙里拜见菩萨法身最好。”
王熙凤道:“我片刻也走不动了,先请师父们诵经,待好转一点再去。”
杨氏连连点头,见凤姐儿呵欠连天,又道:“便这么说定,过几日,我陪你到地藏庵去。”
“好啊,劳姐姐操心了。”王熙凤含笑说着,待杨氏离开后就顿时黑了脸。暗暗地狠辣骂上几声,正要午憩,又听水月庵静虚师父来了。
凤姐儿眉头高挑,又骂道:“这老尼姑过来作甚?”
平儿将静虚老尼迎了进来。
王熙凤又扬上笑脸招呼。
“阿弥陀佛!听说奶奶梦里恶鬼缠身。”静虚老尼开门见山,既请王熙凤好生照顾自己,又道:“我正有一事,要求一求府里。”
王熙凤因问何事。
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
王熙凤听到一半便知事情大概,无非是那张家想要卖女求荣,顿笑道:“这样事儿,咱们太太是不管的。”
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只需请琏二爷拟一封信给长安节度使云家,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王熙凤摇头道:“我不缺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
净虚听了,奸猾双眼乱转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奶奶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王熙凤被激上一言,正要发作,却想起蓉哥儿的交代。不由得叹道:“你是不知府里情况,琏二爷早和我翻脸。如今家里又多了一位二奶奶,她的话儿比我管用。”
静虚听说,心里大奇。
王熙凤道:“你若不信,大可到外头打听。那位奶奶正住在隔壁厢房,里面陈设与我正房竟无差别。”
静虚在贾母那边早见过杨氏,这会心里顿又起了别的主意,忙念上几声‘阿弥陀佛’,说上“奶奶要保重金体才是”之类的话,便赶忙离开。老尼却没直接出院子,而是悄悄转身进了厢房。
王熙凤听了,嘴角笑容如何都压不下。
厢房里,杨氏听了静虚老尼奉承恭维,越发得意忘形。
老尼笑道:“奶奶若愿意帮忙,张家先送上几千两银子孝敬都成。”
“几千两?”杨家以前在平安州时就不算富足人家,一家四口一年的吃穿用度都不过十来两银子。杨氏深吸一口气,被张家阔绰出手给吓住了。
老尼心中暗暗敁敠,回道:“三千两银子。”
杨氏听到这个数字,已经晕头转向,忙请教静虚如何拟信。不多时就以琏二爷的名义写下一封信来,又从房里寻上贾琏私印盖上,让丫鬟把信交与来旺,叫来旺往长安府节度使云家跑一趟。
然而杨氏的书信还没出府,在外宅转了一圈,信又奇迹地到了王熙凤的桌上。
王熙凤并没拆开信封,只让平儿收好,然后暗骂一声:“让你进了府,反还想害人,真真怎么死都不知。”
平儿到底心善,道:“杨氏因是被老尼蒙蔽,罪首应是那老尼姑。”
王熙凤哼道:“你可不知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今儿外头还有书信进了她房里呢。她邀我去地藏庵便真是好心?那儿还不知有什么等着你我。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她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她们就指桑说槐的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我若遭了杨氏的道,定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平儿因此再也不替杨氏说话,只叹一声:“二爷倒也可怜。”
琏二爷可怜,宝二爷亦可怜。
贾宝玉看着林黛玉红着脸儿从贾蓉怀里下来,心里滋味万千。他也上前去,想和黛玉叠骑共乘。
林黛玉哪里愿意,道:“自个还要别人牵马,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我才不和你骑。”
宝玉被堵得臊红了脸,完全说不出话来。
蓉哥儿宽慰道:“宝叔往日也少骑马出行,算是会骑却不到善骑的地步,该得以安全为主。”
宝玉听了这话,方才脸色好些。
是时,马场上却有一七八岁女孩骑着马儿飞驰大笑,还有一六七岁小丫头坐在马背上手里却牵着好几匹马儿的缰绳。就连,贾兰也有模有样骑着马在场中溜圈。
宝玉更加羞愧。
蓉哥儿却不再管宝玉,下马只问黛玉方才感觉如何。笑道:“姑姑快到马背上坐着,方才要点都已说过,姑姑先熟悉独乘的感觉。”
迎春忍不住打趣道:“蓉哥儿眼里只有林妹妹,却也不带我们在草场跑几圈。”
林黛玉回头笑哼一声,也不避嫌了,在蓉哥儿和庄妇指导下爬上马背,道:“蓉哥儿可要看紧了我。”
“好!”
林黛玉自个拿着缰绳让马慢行,旁边的蓉哥儿果然专心致志陪着。
心中甚喜,如吃蜜饯。
隐隐听得不远处的婆子丫鬟们议论。林黛玉偷瞧着蓉哥儿暗想:真只是孝顺么?他待宝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她们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