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大臊,心虚地佯嗔道:“下次一定撕了他的嘴儿。”
她这会儿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境了。照理来说,该是恼的,该是怒的,该是气急败坏的。偏的却没多少恼,十分奇怪。要说喜欢蓉哥儿,她觉得也不是,只是觉得和蓉哥儿说笑玩乐时特别开心,格外有趣。
三姐儿脑海里一时又闪过另一道身影,心中滋味更是复杂了。
能够一眼惊艳的人儿,哪能够一下忘记。模糊的,遥远的,看不真切的,才是记忆最深最难忘的。有道是,哪怕真人来了,也未必比得上记忆里的那一道身影。更有甚者,见了真人就会怀疑当场是不是看错了人。
贾蓉不知这些,即便知,也不去理会。尤三姐有尤三姐的品格。
此时,天香楼里。
李纨见了贾蓉拱手,心情颇为复杂。
王熙凤在旁笑道:“一家子骨肉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蓉儿以后说话多看着场合,当这么多人的面,你大婶子也是要脸的。咱们过来,也不是要向你讨说法。”
“婶子们的意思是?”贾蓉狐疑问着,在旁边坐下,又厚脸皮道:“平儿姐姐劳烦叫人送些茶水上来。”
王熙凤扭头看向李纨。
李纨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等丫鬟们上了茶水,才为难地看了看凤姐儿。道:“有一桩事儿想私下问蓉哥儿,你和平儿先到楼下等着?”
王熙凤愣一下,没想这话竟是李纨李宫裁能说出来的。细想一番,心里极不是滋味。哪还不懂李纨叫她陪着过来,不过是维护节妇的体面,但李纨心底儿却又想私下和蓉哥儿细说一说兰哥儿的问题。说不得要厚着脸皮求蓉哥儿什么事,不好叫别人听了去。
平日里扣扣搜搜,在家里管最少的事情,拿最多的银子分利等事也不论了。有心帮你,竟还要支开人,这又算什么?
若不是念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哪个管你们娘俩。
凤姐儿心中冷笑,愈发瞧不上李纨小家子气的姿态。
“你们说你们的,莫要吵起来丢了体面。我这几日身子也不舒服,到楼下歇息去了。”王熙凤哪肯吃亏,阴阳怪气说着,便领平儿下楼。
第二零七章:履行做爹的义务?
贾蓉见了,难免闪过一丝玩味神情。
许是人都喜欢比较,差不多境地的人,或差不多身份的人,都想着比较一番。然后便都瞧不上别人的不足,怜惜别人的委屈,羡慕别人的长处,嫉妒别人的某些境遇。
李纨和王熙凤二人素来是互相看不上,又互相羡慕相互嫉妒。真应了书里的话,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然而,羡慕也只是羡慕,嫉妒也只是嫉妒,叫两人完全调换位置,她们又不愿意了。
李纨羡凤姐儿张扬夺目,然而原著里李纨后来料理大观园,真真有管事的权力了,却既怕担责,又怕得罪人,只保持自己的恬静,竟什么都叫小姑子探春去担着。王熙凤羡李宫裁清静有钱,却什么都要管上一管,哪怕身子不适也要显摆自己的能耐,好似全天下就她一个利害人似的。
这是一对冤家。
可惜人从来都是复杂的。李纨也不止有贞静淡泊的一面,若是事情与钱有关,与贾兰有关,李纨又无比在意,好似完全变了性子竟比王熙凤还厉辣呢。
贾蓉原先是不喜这样的人,总觉有些吝啬无情。只是一想到李纨在西府的处境,也忍不住多了一点同情。一个失业带子的寡妇,娘家也远不如王家、贾家有权势,婆婆也未必多喜欢,那些吝啬无情也不过是她的生存之道。
大多男人都是这样,从不忍过度苛责别人,特别是面对漂亮的女人。
蓉大爷亦是如此,见王熙凤等人离开,仍旧客客气气请珠大奶奶落座吃茶。明知故问的说道:“婶子是有什么事儿要问?”
李纨微微垂头,颇为丧气,两片淡色薄唇似乎动也未动,温婉叹息声便已传出。没有任何粉黛装饰的端庄面容上,轻轻显着一点儿委屈。
“蓉哥儿素是热心,这几年待兰儿的好,我都瞧在眼里。今儿被她们瞧了笑话,我也不恼。兰儿打小就没了父亲,旁边都是婆娘丫鬟的,又能教他什么。若是珠大爷还在,何至让兰儿成这样性子?”
李纨越说越委屈,不经得落下一行清泪来,叫旁边素云、碧月二人赶忙安慰。
贾蓉眼皮跳一下,心底暗暗怪笑。谁说李纨没手段,一上来便是恭维,然后又说自己和贾兰的不易。这样说话,就像是寻常朋友找你借钱,开口先是扯一扯家常或忆往昔,然后说一说自己最近的不容易,最后话题一转问‘你那能拿得出多少钱吗?’
都是打别人主意的套路。
贾蓉讨厌被借钱,更讨厌道德绑架之类的套路。不过扫看一眼清雅端庄的李纨,心里也当当作响。二十多岁的年轻美妇人,确实叫人怜惜,忍不住暗里瞎打主意。对付节妇,绝对不能过早表露目的,更不能有半点逾越行为。否则,节妇立马被吓跑,再也不肯见人,永远躲在房中了。
因道:“婶子不必如此,有甚为难只管吩咐就是。”
李纨顿一下,犹豫道:“蓉哥儿已帮兰儿不少,好些事实在无脸再央,只求往后蓉哥儿得闲时能和兰儿谈谈心。做娘亲的,又岂想自个孩子是个孤僻乖张的人儿。”
瞧瞧这用词,不过是‘谈谈心’,又表明她也不想兰哥儿这样。若是一般人听了,说不得满口就答应下这举手之劳。
贾蓉皱着眉头,道:“谈心不难。可谁也不能永远看着他。我瞧兰哥儿是心底有芥蒂,他一直没想明白。若是婶子不怪罪,侄儿今儿好生训一训他。”
李纨果然陷入纠结之中,脸色愈发为难。她哪里是想让贾兰受训,是在想让兰哥儿多和蓉哥儿亲近。一来能让贾兰略改一改性子;二来和贾蓉亲近了,将来也利于兰哥儿经济仕途。
东边有个现成的达官不去亲近,难道去亲近那些远亲?李家虽是耕读之家,奈何在朝中毫无势力。还略亲一点的也就剩王家,她作为王家的外甥媳妇,其实和王家隔了几道关系呢,远不如宝玉、凤姐等人和王家亲近。她在王家人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贾蓉见她半天不答,心里笑了。道:“婶子不必心疼。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说着,转头看向别越,道:“劳烦姐姐去箭道把兰哥儿召来。”
“这……”李纨抬眸瞧了眼贾蓉,暗叹一口气,只好叫碧月下楼去。
贾蓉毫不客气道:“婶子往日太宠着兰哥儿了。这会也没外人,好些话,我直说了。兰哥儿养成这般的性子,和婶子脱不了干系。父母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若不是兰哥儿学的婶子,又哪会与谁都不亲近?西边实实在在未亏待过你们罢!婶子也该改一改才是。”
李纨到底脸皮薄了些,被一个小辈这样话,一下红了脸。
贾蓉继续道:“婶子不能只盯着内宅这么点事情,兰哥儿也不能永远留在内宅。他这会倒是上进肯学,却也只学了上进,没半点人味了。贾雨村这人,婶子应是听过罢。昔日他也是个极上进之人,性子也孤僻,哪想虽考上进士做了官,没多久竟把周围人全得罪了,然后被上官参上一本就丢了乌纱帽。若不是林家姑太爷引荐,王家舅太爷保举,他的仕途早到了头。贾雨村如今竟成了个一味攀附惹人生厌的家伙,难道婶子也想将来兰哥儿也走上这么一通?”
李纨陷入沉思。
贾蓉还欲继续再说,却听楼下传来声音,顿合拢嘴巴。见贾兰低着脑袋到了楼上,蓉大爷方问道:“兰哥儿心里可有怨恨我今儿训你?”
李纨听闻此话,顿时清醒,忙看向贾兰。
贾兰摇摇脑袋,抬头看向贾蓉竟说出叫人意外的话来。“并没怨恨,蓉哥哥愿意教训弟弟,弟弟心里开心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