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昭王目光悠然,做了开场。
“孤认为,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不能看他平时所言所说、所思所想,那是不行的,一个人吃饱喝足、衣食无忧,便会讲礼仪道德,这些不全然是假的,但也不全然作数。一个人的真实道德、内心律法究竟是何种模样,那得瞧他在孤立无援、生死之间的绝境中所做出的选择。”
他直视李白龙:“锋林之事,孤已尽知,你在决意击毁飞艇之时,并不知道灵御派援军会来,否则以你的心计才情,肯定会布下一个更大的陷阱,让锋林火山的人跌得更惨……”
“那孤就可以认为,在锋林大势欺压、门派摇摇欲坠、临县有无辜者牺牲时,一怒拔剑、不计死生,就是你最真实的性情。”
李白龙将目光偏向一边,淡淡道:“皇叔说是,那就是吧。”
昭王竟然哈的笑出声来。
李白龙奇怪看过,皇叔居然摆手说道:“抱歉,并非嘲笑,实在是巧合,你们的反应和话语,竟然一模一样。”
“我们?”
皇叔笑而不答,而是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灵御派救场,使你免了逃亡天下、被锋林衔尾追杀的绝境,这是死中求活,可天下万事,都有代价,此事也一样。孤可以断言,你这一去虽说是龙入大海、海阔天空,可究其根本……”
他淡淡道:“不过是从一个名为‘百花谷’的小牢笼转到一个名为‘灵御派’的更大的牢笼而已。”
李白龙不动声色,只是静静与皇叔对视。
“武飨如链,六派横空,这个江湖生机勃勃,又死气沉沉,看似井然有序,但实际满是绝望,所有人都被看不见的大手操纵人生命运,偏偏有人却能不受掌控、超脱规则,肆无忌惮地践踏无辜的弱者们……”
昭王也与他对视:“李白龙,这个世界,你其实很讨厌吧?”
“臣是个知足的人。”
“这我承认,可你幽居百花谷,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前途远大,凭心意做事,即使与世无争,但也依然会遇到连百花谷都摆不平的敌人。”
“这次你站出来了,不仅死中求活,而且还有了更好的去处,但是……”
皇叔敲了敲矮桌。
然后发问。
“——下一次,你还站得出来吗?”
李白龙的目光中泛起波澜。
“去了灵御派,碧游天一定会对你委以重任,你肯定会成为灵御派的贵人……但是,高贵的身份也是约束,你一定明白。”
“而下次,你遇到了类似于闻人琢的人,他以六大派天骄之身,挟大势去欺压类似百花谷的门派,那门派没有你们的根脚,没有你这样的弟子,被伤害,被欺压……那个时候的你会站出来吗?”
“我相信会的……但那个时候,你还会像今天一样,惩奸除恶、锄强扶弱,令登闻鼓的回音响彻天际,让你看不惯的恶者付出沉重代价吗?”
“不,你做不到了。”
“灵御派不会允许你再炸一次飞艇、再杀一个闻人琢,因为你是六大派成员了,你们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高贵的六大派与尘世凡人不同,犯了错,罚酒三杯即可,没有必要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打个你死我活。”
“这次锋林与灵御的兵道争锋,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肯定要按照六大派之间的规则来解决……所以下次遇到这种事情,闻人琢会恭敬地叫你师兄,你若咄咄逼人,灵御派也会嫌你惹是生非。”
说到这里,昭王饮了一口茶:“我说的没有错吧。”
李白龙一时无言。
这就是一开始准备跑路时,他既不打算去投奔灵御派,也不打算去投靠玄元宗的原因……
六大派横压齐国,彼此纠缠繁复,他身处其中,岂能痛快行事。
只是灵御派恩情极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况且,六大派之恶……不,七大派之恶,岂止是闻人琢之辈欺压凡俗?他一介锋林天骄,平时也没有为恶的机会。”皇叔淡然道,“七大派就像游于虚空、不可直视的无形巨兽,只是在自顾自地进食和行动,但它们的一呼一息、饮食走动,对于波及到的人来说,就是灭顶的恶行。”
“这种事情,你远在百花谷,想不看,就看不到,可去了灵御派,身在局中,岂能无所察觉,察觉到了,你要管吗?管得了吗?”
皇叔如此坦诚,倒是出人意外。
李白龙微微思索,旋即冷笑。
“皇叔自己也说是七大派了……那我投到皇叔麾下,去朝廷做官,难道这些恶行恶事,便能视而不见吗?若是见到了,能管吗?”
“能。”
昭王坦然说话,话语之中,竟有不可动摇的意志。
“我这人活在世上,别的优点没多少,说过的话是一定算数的,我说我言毕守信、生平从未负人失诺,即使是北宁蛮子听了这话,也一定会认的。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跟你说话——”
他放缓语调,一字一字,仿佛重于千斤、掷地而有声。
“我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做,这件事朝廷做了几十年,换了许多人,谁都做不明白,可我却认为你可能有希望做好,所以咱们可以立一个约定。”
“只要你能一直把这差事做好,那无论以后你闯出什么样的祸、犯下什么样的事,我都替你擦屁股、帮你善后……懂了吗?”
李白龙更加莫名,又有些警觉。
他立刻说道:“朝廷满堂俊彦、天才不计其数,做了几十年都做不好,岂是我能做好的?皇叔还是另请高明吧。”
昭王一怔,哭笑不得:“你胆子这么小吗?”
李白龙淡淡道:“不,是容易知足。”
皇叔说的很有道理,他加入灵御派,再看到许多恶事恶行、不平之理,恐怕都无法快意恩仇,必须屈从于更高级别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