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回爱姆寺,原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事先并没写信通知他父母,本来打算在快吃早饭的时候,趁着他父母还没出门作教区上的工作,赶到家里。他到家的时候,已经稍微晚了一点儿。他家里的人,都已经坐着吃起早饭来了。一见他进来,坐在饭桌旁边那些人,都跳起来欢迎他。这几个人里面,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大哥斐利道长,他是邻郡一个市镇上的副牧师,正请了两个礼拜以内的假,回到家里;一个是他二哥克伯道长,他是一位古典学者,母校的研究员和主任,因为暑假,从剑桥回来消夏。他母亲头上戴着软胎小帽,鼻子上架着银丝眼镜。他父亲还是和往常一样,貌如其人,诚恳。热心。敬畏上帝,有点苍老消瘦,年纪大约六十五岁,灰白的脸上,因为思深虑坚,满是皱纹。抬头看去,墙上挂着安玑那个大姐姐的像片,她是他们兄弟姐妹中间年纪顶大的,比安玑大十六岁,嫁给一个传教的牧师,到非洲去了。
象老克莱先生这样的牧师,近二十年以来,在现代的人里面,差不多都绝迹了。他是维克利甫。胡斯。路德。加尔文(维克利甫(1320?—1384),英国宗教改革家。胡斯(1373—1415),波希米的宗教改革家。路德(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为宗教改革的领袖。加尔文(1509—1564),法国神学家兼宗教改革家,为宗教改革领袖之一。)以来。一脉相传的真正嫡派;福音教徒中的福音教徒;从事于劝人信教,化恶人为善人;思想。生活,都象耶稣的门徒一样地单纯朴素;他在还象素丝未染的少年时期,就对于人生较为深奥的问题,一下拿定了一准的主意了,从那时以后,再也不许对之更加推论引申。就是和他同时同道的人,都觉得他太极端;但是同时和他完全不是一派的人,看到他那样彻底,看到他以那样大的魄力,只顾应用原理,不管原理有没有问题,也都叫他感动了,就是本来不愿意敬爱他的,也不由得要敬爱他。他爱的是大数的保罗,喜欢的是圣约翰,恨的是圣詹姆士,不过不敢恨得太厉害就是了,对于提摩太。提多和腓利门有些喜欢,也有些憎恶。(保罗,宣传基督教最主要的圣徒,见《使徒行传》第九章。第十三章等处。他传教的时候,受过许多苦难,据说他后来到底在纪元后六十七年左右,在罗马殉道。圣约翰,耶稣门徒之一,宣传耶稣之道,见《使徒行传》第三章至第八章。圣詹姆士,《圣经》人物,耶稣的兄弟,作《詹姆士书》。那封书里所说的,犹太教多于基督教,他的口气是同情犹太教的。这儿老克莱先生痛恨詹姆士,或者就是由于这个原故。提摩太,《圣经》人物,和保罗共同传教。见《新约。提摩太前书》。《提摩太后书》等处。提多,《圣经》人物,也是圣保罗的属下,委以各地传道之事。见《新约。提多书》等处。腓利门,《圣经》人物,为圣保罗之友,见《新约。腓利门书》等处。)据他的理解力看来,《新约全书》与其说是记载基督的史乘,不如说是颂扬保罗的史诗;(《新约全书》共二十七卷,其中言耶稣事迹者四卷,与保罗有关者则有《使徒行传》以下各书,共有十四卷之多。)与其说它要说服人,不如说它要麻醉人。他视为信经的那种命定主义,都差不多成了一种恶癖,在它的消极方面,简直就等于一切放弃的哲学,和叔本华与雷奥巴狄(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雷奥巴狄(1798—1837),意大利诗人及学者,都是悲观主义者。)的哲学是一家眷属。他看不起教会的法典和规律(法典和规律,原文the Canons and Rubrics,教堂的法典和规律。法典为规定教义。训条,经教皇或君主之许可而由议会实行者;规律则规定礼拜怎样举行等。英国有所谓《法典书》,一六○九年公布,规定主教管理之宗教事务。),却非常信仰条例,在这种情况里,自己以为自己始终一贯,这话也许有点对。有一方面却完全不错,那就是,他很诚恳。
他儿子安玑新近在发尔谷,生活于自然之中,寄身于丰盈。水灵。年华始盛的妇女队里,享受的是这里面目睹心许之美,异教精神(异教精神,特指古希腊人的精神而言。狄钦生在他的《希腊人之人生观》里说,"他们的生命,比从来无论哪一种人都更丰富,都更华美;他们享乐的能力更犀利,感官更锐敏,感情更深沉。"又说,"希腊人的理想,可以说完全不是刻苦。节欲,反倒可以说近于荒淫奢侈,。希腊人的理想,可以说把自然的机能,在平衡之心的严格控制下,尽情发挥。"哈代写这句话二十年前,安诺德发表了他的论文《希伯来主义与希腊主义》,更完备地表达此处所说的思想。)之乐;这种情况老头儿完全不知道,要是他能够访查出来,或者想象出来,他那种脾气,一定要持极端不表同情的态度的。过去有一次,安玑不幸由于一时的烦恼,曾在他父亲面前说,假使近代文明里宗教这一项,是从希腊发源的,而不是从巴勒斯坦发源的,那对于我们人类,结果一定要好得多;他父亲听了这个话,他那份痛心,就和一尘未染那种人一样,简直想不出来这种看法还会含有一丝一毫的真理,更不用说五成或者十成的真理了。后来他很把儿子严厉地训诫了些日子。不过他那个人,心肠慈善,无论对于什么事情,都不会长久怀恨,所以今天看见儿子回到家里,仍旧带着象婴孩脸上那样天真甜蜜的笑容欢迎他。
安玑坐下了,感到这里有家庭的意味;但是他总觉得,不能象从前那样,和聚在这儿的人,水乳一般地交融。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觉得出来这种分歧;而自从上次回到牧师公馆以后,他觉得公馆里的生活,跟平素比起来,越发另是一番天地,和自己的全不一样。他家里那种超脱尘世的希望和梦想,仍旧不知不觉地根据了地球是万物的中心,头上最高处是天堂,脚下最深处是地狱那种观念而来,和他的比起来,那种不同的情况,简直和住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人作的梦一般。因为他近来所看见的,只是活泼的人生,所感觉的,只是生命热烈的搏动,没有主义。信条,加以矫揉造作,歪扭缭绕,束缚牵掣;本来这种人生和人情,连智慧也只能稍微加以调节,决不是主义。信条所能防止堵塞的。
在他们那一方面,也觉得他大大地改变了,越来越和从前的安玑。克莱,判若两人了。不过他们,特别是他那两个哥哥,所注意到的,还大半只是他的外表。他们觉得,他一举一动,越来越象个庄稼人了;两条腿乱伸乱动;心里一有喜怒哀乐,脸上的肌肉马上就表示出来;眼神里传达出来的意思,赛过还胜过嘴里说出来的话语。书生的态度,差不多都消失了;客厅里青年人所应有的举止,更看不见了。一个咬文嚼字的人见了他,一定要说他言语粗俗,一个行为拘谨的人见了他,一定要说他举动粗野。这就是他跟塔布篱那些溪仙林神。狡童牧竖,同住同食。耳濡目染的结果。
吃完了早饭,他同他那两位哥哥一块儿出去散步;他那两位哥哥,受过很好的教育,非福音教徒(非福音教徒:一个文质彬彬。大学出身的年轻人,当然要认为福音派教徒不够绅士派头,信仰太过火。),丝毫不苟且,是合乎标准规格的青年,都是那种有条有理的教育母机,每年一批一批造就出来无隙可蹈的模范人物。(比较《无名的裘德》第一卷第三章,"他们栽培牧师,就象菜园里栽培萝卜一样,要五年的工夫,才能把一个松懈懒惰。笨手笨脚的小伙子,造就成一个象模象样。没坏毛病的讲道牧师,他们却不怕费事费工夫。")他们两个,都有点近视,大家都兴戴不带腿儿而带系儿的单光眼镜,他们也跟着戴不带腿儿而带系儿的单光眼镜;大家都兴戴不带腿儿的双光眼镜,他们也都跟着戴不带腿儿的双光眼镜;大家都兴戴带腿儿的双光眼镜,他们也马上都跟着戴带腿儿的双光眼镜;只知道跟着人家学时髦,从来也不考查考查自己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毛病。大家都崇拜渥兹维斯,他们就成天价带着渥兹维斯的袖珍本诗集;大家都鄙视雪莱,他们就把雪莱的诗集撂在书架上,让尘土厚封。大家都称赞考锐究的《神圣家庭》(考锐究(1494—1534),意大利大画家,主要作品,多存于巴尔玛。著名者有《神圣家庭》。《耶稣戴棘冠》等。),他们也跟着称赞考锐究的《神圣家庭》;大家都诋毁考锐究,说他不及维拉奎(维拉奎(1599—1660),西班牙大画家,作品有《耶稣钉死十字架》等。),他们也都兢兢业业地跟着人云亦云,没有任何个人的异议。
如果他两个哥哥那方面,觉得他越来越不合世俗,他那一方面也觉得,他两个哥哥,在心境方面,越来越狭隘。他觉得斐利一身教会派头,克伯满是学院气味;对于老大,教会议会和主教观察(一个主教管辖区内的教会议会,讨论议决区内宗教事项。主教视察,则考查主教区内教会事务进行情况。),就是整个世界的主动力;对于老二,他的主动力则是剑桥。他们两个坦然承认,文明社会里,有几千万无关重要的化外之人,既不在教会里,也不在大学里,这班人只可容忍,却不应该一视同仁,更不值得尊重钦敬。
他们两个都是孝顺儿子,按照时节,回家看他们的父母。论到斐利,虽然在神学的变迁嬗递中,他和他父亲比起来,他是更近现代的产物,但是他却不及老头儿那样能牺牲自己,不自私自利。对于和他相反的意见,也不象他父亲那样,认为那是对于有那种意见的人自己有危害,因而不能宽容;但是遇到他认为那种意见对于他的说教是一种轻蔑的时候,他可不比他父亲那样容易宽恕别人。克伯的心胸,整个说来,比较豁达一点儿,不过脑筋虽然比哥哥灵活,却还不及哥哥有心肝。
他们都在山坡上一路走来的时候,安玑从前的感觉又重新唤起,他觉得,他那两位哥哥,比起他来,不管占了多少便宜,他们却都没见过真正的世面,没过过真正的人生。也许他们和许多别人一样,观察的机会不如表现的机会多吧。他们两个,除了他们自己所过的以及和自己一流的人所过的那种风平浪静的生活,对于任何其它活动的复杂势力,全没有充分的认识。他们不知道局部的真理和普遍的真理有什么区别;他们不知道拿自己这种牧师和学者的态度从自己的内心观察事物所得的结果,和外面的世界所想的有多不一样。
"老三,我看你现在不想别的,一心一意只想作庄稼了,是不是?"斐利谈完了别的话,戴着眼镜,瞧着远处的田地,脸上带着闷闷不快的严肃神情说。"所以,也就只好那么着了。不过我求你千万努力,不要和合于道德的理想脱节。作了庄稼,自然就不能讲究外表了;不过高尚的思想和简朴的生活(高尚的思想和简朴的生活,见渥兹维斯的诗《伦敦》。),并不是不能并行不悖的呀。""自然可以并行不悖,"安玑说。"让我来班门弄斧,说一句你们那一行的话吧:这种并行不悖的事实,不是一千九百年以前就有人证明过了吗(指耶稣而言。耶稣之父为一木匠,耶稣且生于马槽,其出身既低,其生活尤简朴,终日奔波,治病讲道。)?斐利,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忘记了高尚的思想和道德的理想哪?""这也许不过是我的幻想。我看你写信和说话的口气,仿佛觉得,你不知怎么,对于学业慢慢地越来越把握不住了。老二,你没觉得吗?""你听我说,斐利,"安玑冷冷淡淡地说,"你晓得,咱们是很好的兄弟:各人循各人的本分,奔各人的前程。至于说到把握学业的话,我想你这么一个欣然自足。专好武断的人,顶好不必管我,还是先考查考查你自己好啦。"他们转身下山,要回家去吃午饭;他们家的午饭,并不按照普通的时刻,总是他父母什么时候作完教区的工作,就在什么时候吃饭。克莱牧师老夫妇俩,只顾以忘我的精神为人服务,绝不顾得考虑下午来拜访的人方便不方便;不过他们那三个儿子,关于这一点,倒同心一意,愿意他们老两口子,多少随和一点儿现代的看法(现代的看法,指对拜访的人定有日期及时刻,如一星期之内,星期几某时至某时为会客时间之类。)。
他们走得肚子饿起来,克莱现在老在户外工作,吃惯了牛奶厂里大块肉。大块面包那种丰富而"不要花钱的宴席"(不要花钱的宴席,原文dapes inemptae,拉丁文,意即不很值钱的美物,因为由家里的出产物做成。见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牧歌》第四卷第一三三行,也见于贺拉斯的《长短句》第二首第四十八行。
),所以饿得更厉害。但是却老也看不见他们老夫妇俩的影子,后来三个儿子几乎都等得不耐烦起来,才看见他们进门。原来这对克己济人的老两口子,到区上的病人家里去了,只顾劝那几个病人多吃点儿饭,好把他们留在肉体的牢狱(基督教要求上天堂,得到灵魂的解脱,所以把肉体和现世看作牢狱。"留在肉体的牢狱"就是"活在世上"的意思。原文keep imprisoned in the flesh,比较《新约。罗马人书》第七章第七节,we were in the flesh等等。)里,把自己吃饭的事,倒忘得一干二净的了(这可未免有点儿自相矛盾)。
一家老少,都围着桌子坐下,几样简单朴素的冷食,摆在他们面前。克莱四面了望,找老板娘送给他们的脂血肠。他已经吩咐,叫照着牛奶厂里的办法,把它好好地烤一烤;他原想叫他父母,也象自己一样,好好地领略领略那桩东西加了作料的特别味道。
"安玑,你是不是要找脂血肠?"他母亲说。"不过,你要是听我说明了我的理由,我想你就是不吃它,也没有什么吧。我和你父亲都说好了,不吃它啦。因为区上有一个人,喝酒过多,得了酒疯,不能挣钱养家,所以我刚才对你父亲说,不如把克里克太太送的脂血肠送给他的孩子吧,你父亲说很好,送给他们,他们一定很高兴,所以我们就那么办了。我想你不会反对吧?""当然不会,"克莱很高兴地说,跟着转身找蜜酒。
"我尝了一尝,那蜜酒的劲头儿真太大了,"他母亲说,"喝着很不合适,不过,遇到有灾有病的时候,用它救救急,倒和红酒。白兰地一样地有效,所以我就把它放到我的药柜里去了。""我们的老规矩,向来吃饭是不喝烈酒的,"他父亲说。
"那么我回去的时候,老板娘要问起我来,我对她说什么哪?"安玑说。
"当然对她说实话呀,"他父亲说。
"我倒想对她说,咱们非常地喜欢她的蜜酒和她的脂血肠。她那个人,很和气,爱说爱笑,我一回去,她一定非马上就问我不可。""咱们既是没吃她的,也没喝她的,那你可不能那么说,"克莱老先生明明白白地回答说。
"哦,不能那么说;不过那种酒,喝起来倒真有个喝头儿。""有个什么?"斐利和克伯一齐问。
"哦,这是他们在牛奶厂里的说法,"克莱把脸一红,说。他觉得,他父母虽然缺乏感情,是不对的,但是他们的做法还是对的,所以也就没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