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2 / 2)

包法利夫人 福楼拜 3405 字 2024-02-18

临了,莱昂还是说了他过几天要去鲁昂,事务所有桩事务要办。

“您的音乐杂志快期满了,要我给您续订吗?”

“不用,”她回答说。

“为什么?”

“因为……”

说着她抿紧嘴唇,慢慢地拉起一针长长的灰线。

这针线活叫莱昂看着觉得心里不受用。爱玛的指尖好像擦伤了;他脑子里转过一句体己话,可是没敢说出口。

“这么说您打算放弃了?”他说。

“什么?”她很快接口说,“音乐吗?噢!老天爷,没错!您不看见我有屋子要收拾,有丈夫要照料,有这么一大堆活儿,有这么多更要紧的事情要尽心尽力去做吗?”

她瞧了瞧钟。夏尔回来要晚了。她显出很担心的样子。她再三地说:“他人真好!”

书记员挺喜欢包法利先生。可是看到爱玛对他如此情深,他不免有些不快,感到挺惊讶;不过他还是称赞包法利先生,说人人都夸他好,尤其是药房老板。

“噢!他也是个好人,”爱玛接口说。

“没错,”书记员说。

接着他就提起奥梅太太,他俩平时常拿这位太太的不修边幅当作笑料。

“这有什么关系?”爱玛截住他的话头说。“一个好主妇是不会为自己的打扮多操心的。”

说完她又闷声不响了。

随后几天情况依旧;她的谈吐,她的举止,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大家眼瞧着她时时把家务放在心上,准时去教堂,对女佣管得也严了。

她把贝尔特从奶妈那儿接了回来。遇到有客人来,费莉茜黛就把孩子带出来,包法利夫人脱开她的衣服,让客人看她的小胳膊小腿。她一再说自己喜欢孩子;孩子在她就是安慰,就是欢乐,就是刻骨铭心的爱,她抚爱女儿时流露出来的热情,不住永镇的人看在眼里,不由得会想起《巴黎圣母院》里的莎谢特(3)。

夏尔回到家里,只见拖鞋搁在炉火刚熄的壁炉边上烘着。现在背心不少衬里,衬衫不缺纽子,他还能喜滋滋地看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叠他的棉便帽。她一改往日脾气,不再反对到园子里去散散步;他不管说什么,她都百依百顺,即便不明白他的用意,也绝无半句怨言;——每当莱昂瞧见他饭后坐在壁炉旁边,双手放在肚子上,两脚搁在柴架上,吃得饱饱的,脸颊绯红,心满意足得眼睛湿润发亮,小女儿在地毯上蹒跚学步,体态苗条的妻子在椅背上俯身吻他的前额,不禁就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昏头了!我怎么接近得了她呢?”

在他看来,她是那么纯洁,那么可望而不可即,他感到完全丧失了信心,就连最渺茫的希望也不复存在了。

然而,这种感到无望的心情,却使他把爱玛放在了一个很不寻常的位置上。对他来说,她已经超脱于他无缘消受的秀美姿容之上;她在他的心目中升呀升呀,令人惊羡地羽化成了渐渐飞远的女神。这是一种于日常生活无碍的纯真情感,他将它珍藏在心头,正因为它难得一见,失去它的悲痛,比起拥有它的快乐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爱玛变得消瘦下来,脸色苍白,脸颊也拉长了。瞧着她分梳两边的黑发,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还有那如今变得悄没声儿的轻盈步态,难道不让人觉得她是身处尘世而不染,额头依稀有着上天赐予的高贵印记的吗?她那么忧郁,又那么宁静,那么动人,那么矜持,在她身边会让人感到一种玉洁冰清的美,犹如置身于教堂之中,透着大理石寒意的花香叫人嗅着打颤。就连旁人也抵御不住这种诱惑。药房老板发话了:“这女人天资聪颖,就是当专员夫人也绰绰有余。”

主妇们夸她持家有方,病家说她礼数周全,穷人称她慷慨仁慈。

可是她心头却充满了欲念、愤懑和怨恨。打直裥的长裙里面,藏着的是一颗骚动不宁的心,模样娇羞的嘴唇,无法诉说心间的苦楚。她爱恋着莱昂,她喜欢独自待着,为的就是能自在地享受思念的快乐。当面看见他,反而会干扰这种冥想的快感。听到他的脚步声,爱玛的心就怦怦直跳:可是,见了他的面,她的情绪就会低落下来,过后她自己也对此感到大惑不解,于是又平添了几分愁情。

当莱昂心绪黯然地走出爱玛家门的时候,他不知道他一走她就立起身来,为的是目送他在街上的身影。她战战兢兢地注视着他的步履;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容;她精心编造了一个故事,以便有个借口去看看他的居室。药剂师的太太能跟他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她看来真是福分不浅;她的思绪时时刻刻都会飞向这座屋子,就如金狮客店的鸽子要飞往檐槽,来浸洗它们粉红的脚爪和雪白的羽翼。可是爱玛愈是意识到这份爱情,她就愈是往后退,一心想别看见它冒头,想让它的来势减弱些。她但愿莱昂能猜到她的心思,还为此设想了种种对他有利的事由和变故。她克制住了自己,想必是由于悠忽,畏怯,还有害羞的缘故。她心想已经把人家推得太远了,现在为时已晚,一切都完了。她认定自己是作出了牺牲,而只有当她想到“我很贞洁 ”或是对镜顾影自怜的时候,心里的那份骄傲和欣幸,才能使她感到些许安慰。

于是,肉体的需求,金钱的诱惑和感情的压抑,交织成一种深沉的痛苦,——她非但没法不去想它,反而愈陷愈深,到了无法自拔、处处偏要自寻烦恼的地步。上菜稍有不慎要生气,房门没有关好要发火,还没完没了地抱怨柜里没有毛料,身边没有幸福,哀怜自己心气太高,屋子太小。

最让她生气的,是夏尔看上去对她的苦楚浑然一无所知。他一心以为已经让她感到很美满,这对她来说真是一种愚不可及的侮辱,他居然就此心安理得,那更是一种忘恩负义。她这么谨慎,究竟是为的谁呀?难道不正是他,才是她走向幸福的障碍,才是她一切苦难的根由,就像这条把她箍得紧而又紧的皮带上的一根根尖头扣针吗?

因此,她把因烦恼而生的怨恨,一股脑儿全都归咎于他了,而且这种怨恨是有增无已,由不得她的;因为她所作的努力,徒然只能增添几分沮丧的心情,使她更觉着跟他的生分。他对她的柔情蜜意,叫她感到无法忍受。家居的平庸使她向往奢华和绮靡,夫妻间的温存使她滋生通奸的欲念。她巴不得夏尔揍她一顿,好更名正言顺地恨他,报复他。对自己这些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她有时不由得也会感到吃惊;可她仍然得做出笑脸,得听自己一遍遍地说自己幸福,并且要装得似乎就是这样,让人家相信真是这样!

对这种虚伪,她从心里感到厌恶。她不止一次地想到跟莱昂私奔,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尝试一种新的生活;可是每想到这儿,她的心头就会骤然现出一个黑黢黢望不见底的深渊。

“何况,他已经不爱我了,”她心想;“我怎么办?能指望谁来帮助我,安慰我,为我分忧呢?”

她心酸气急,不禁潸然泪下,低声抽噎起来。

“您干吗不对先生说呢?”女仆进来见她这样,就问道。

“我这是心里烦,”爱玛回答说;“你别去对他说,他要难过的。”

“噢,是啊,”费莉茜黛接口说,“您就跟盖丽娜一个样,她爹就是波莱(4)那个打鱼的盖兰老汉,我是在到您家来以前,在迪厄普认识她的。她那伤心的模样呀,真叫人可怜,叫人可怜哪,瞧着她站在门口的身影,你真会觉得屋前是挂着条殓布。她看上去呀,像是犯了迷糊病,整天恍恍惚惚的,大夫都治不了,本堂神甫也没办法。犯病犯得厉害的时候,她会独自一个人跑到海边去,海关的人巡逻到那儿,常常见她趴在海滩上,呜呜地哭个不停。后来结了婚,听说这病就好了。”

“可我这病,”爱玛说,“是结了婚才犯的。”

【注释】

(1)加斯科尼是法国西南部的一个古地区。习惯上认为加斯科尼人倔强悍勇,好说大话。

(2)诺曼底是法国西北部的一个古省。习惯上认为诺曼底人比较狡猾。

(3)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中译本意译为“麻袋女”。她本名帕盖特,沦落为妓女后,生了一个女儿(即小说女主人公爱斯美腊达),她对孩子“爱到发狂的地步”。女孩被拐走后,她进隐修院当了修女。

(4)迪厄普郊区的一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