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来客让座后,便坐下吃早饭,一边再三为自己的失礼致歉。
“先生,”她说,“我想请您……”
“有何吩咐,夫人?我听着呢。”
她开始向他说明自己的处境。
吉约曼先生对此相当了解,因为他与衣料商之间私下有约定,只要有人来请他办抵押立据手续,衣料商就提供他贷款本金。
所以,他知道(比她知道得还清楚)这些票据的来龙去脉,先是微不足道的几笔款子,背书签字的未必是同一个人,借期相隔很长,然后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续签,直到有一天,衣料商把所有拒绝证书都攥在手里以后,就让那位叫樊萨的朋友以他的名义追索欠款,因为勒侯可不想在邻里街坊中间留下个恶名声。
她一边说,一边夹进好些对勒侯的非难,对这些非难,公证人有时说上句把不痛不痒的话,算作回答。他吃着排骨,喝着茶,下巴抵进天蓝色的皱裥领巾,上面有两枚钻石别针用一根细金链系着。他诡谲地笑着,笑得既谄媚又暧昧。瞧见她的脚都打湿了,他就说道:“请坐得离炉子近些……再抬高些……就搁在瓷面上。”
她怕把瓷炉弄脏了。公证人用一种献殷勤的口气说:“漂亮的东西搁在哪儿都不碍事。”
她就极力想打动他的恻隐之心,说着说着,她自己动了感情,向他诉说起家庭生活的平庸、她的种种难处和需要来。他明白了:这是个风雅的女子!于是,他一边继续用餐,一边整个儿朝她转过身来,直到膝盖碰着了她的短筒靴,而靴底还蹭在瓷炉上冒着烟哩。
可是,当她开口向他借一千埃居时,他抿紧嘴唇,随即声称当初没能为她提供理财咨询,真是太遗憾了,因为即便是一位夫人,也可以有上百种极其方便的办法来使资产增值。格吕梅尼尔的泥炭矿也好,阿弗尔的地产也好,投资下去都是收益极其可观,而且几乎十拿九稳的;他说得天花乱坠,让她一想到原本稳归自己的滚滚财源居然白白流失,就气恼得险些儿按捺不住。
“这不,”他接着说,“您早先干吗不来找我呀?”
“我也不知道,”她说。
“为什么呢,嗯?莫非我叫您感到害怕不成!该抱怨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咱们几乎还算不上认识呢?可我却甘愿为您效犬马之劳:我想,您对此不会再有半点疑虑了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贪婪地吻了一下,然后把它搁在自己的膝上;他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抚弄它,一边对她尽说些甜言蜜语。
他那乏味的嗓音汩汩地响着,犹如一条小溪在流;一道闪光从他的瞳孔穿过眼镜镜片射将出来,他的两只手在爱玛的袖口里往上探去,想摸她的胳臂。她觉得一阵急促的呼气拂过自己的脸颊。这个男人让她讨厌极了。
她猛地立起身来对他说:
“先生,我等着呢!”
“等什么!”公证人说,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
“这笔钱。”
“可是……”
他实在熬不过那股势头正猛的欲火:“好吧,行!……”
他顾不得身上穿着便袍,跪在地上膝行向前。
“求求您,别走!我爱您!”
他拦腰一把抱住她。
包法利夫人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通红。她模样怕人地一边后退,一边喊道:“先生,你这么乘人之危,真是太不要脸了!我可怜,可我不卖身!”
说完她出门而去。
公证人呆若木鸡,目光愣愣地落在自己那双漂亮的绒绣拖鞋上。那是件爱情信物。瞧着它,总算有了安慰。再说,他心想这种事毕竟担着风险,真陷进去了只怕会不可收拾。
“太卑鄙了!太粗野了!……真是下流透顶!”她心里骂着,脚下加紧,逃也似的在山杨树下的路上往前走。没借到钱的失望,更加剧了无端受到侮辱的愤懑;她想到老天爷仿佛存心在跟她过不去,傲气直往上冒,她此刻的自视之高,对旁人的蔑视和不屑,都是前所未有的。一股无可名状的好斗情绪左右着她。她恨不得去揍那些男人,往他们脸上吐唾沫,把他们砸个稀巴烂;她脚步不停地急急往前走,脸色发白,浑身哆嗦,怒火中烧,泪眼模糊地望着空旷的远方,仿佛这种令人窒息的愤恨让她感到来了劲似的。
远远望见自己的家,却霎时间变得麻木了。她迈不动腿往前走了;然而,还是得走哇;再说,还有什么地方好逃呢?
费莉茜黛在门口等着她。
“怎么样?”
“不行!”爱玛说。
她俩用了整整一刻钟,把永镇上有可能会帮她一把的人,细细数了一遍。可是,费莉茜黛提到一个又一个名字,爱玛总是说:“哪能呢?他们不会肯的!”
“可先生就要回来了呀!”
“这我知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能试的都试过了。现在已经毫无办法;等到夏尔回来,她就只能对他说:“别往前走。你踩在上面的地毯已经不是我们的了。这屋里你连一件家具、一枚别针、一个草垫都没有了,是我把你弄得倾家荡产的,可怜的人哪!”
于是,先是好一阵啜泣,接着是痛哭流涕,而临了,惊魂甫定他就都原谅了。
“是的,”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他会原谅我,可是即使他给我一百万,我也不能原谅他当初认识了我……决不!决不!”
包法利居然会占她上风的这种想法,使她大为恼怒。可是,甭管她承认不承认,不一会儿,没多久,明天,他照样会知道这件事的;所以看来她是非得等着这幕可怕的场景,非得承受他的宽宏大量这份重负不可了。她想到再去求勒侯:有什么用?写信给父亲:太迟了;在她听见小路上响起马蹄声的当口,也许她后悔起刚才没顺从另外那个男人来了。是他,他在开栅栏门,脸色比石灰墙还白。她蓦地跳起冲下楼梯,飞快穿过广场;正在教堂门前跟莱蒂布德瓦闲聊的镇长太太,瞧见她奔进了税务员的家。
她赶忙去告诉卡隆太太。两位太太登上顶楼,躲在晾竿上的衣服后面,看得见比内屋里的一举一动。
他独自在屋顶间里忙乎,用木料在车床上仿制一件奇形怪状的象牙摆设,这件由月牙形和镂空套嵌的球形组成,整个儿竖得笔直像古埃及方尖碑的象牙制品,本身并没什么用场;他已经在车最后一个部件,就要大功告成了!在工作室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金黄的木屑从车床飞溅开来,犹如奔马蹄下迸出的火星;两个轮子转动着,訇然作响;比内脸带笑容,微微低着头,鼻孔张大,看上去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极度的幸福之中;这种幸福,想必只有在某些平庸的劳作中才体验得到,因为这些劳作能以轻易便能克服的困难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愉悦,让人在获得成就感之余志满意得,别无他求。
“瞧!她在那儿!”迪瓦施太太说。
可是,由于那台车床,几乎没法听见她在说什么。
临了,两位太太总算好像听清了法郎这个字眼,迪瓦施大妈压低嗓门悄声说:“她在求他,想缓交税款。”
“像是这么回事!”另一位说。
她俩看着她踱来踱去,打量墙上那些餐巾环、蜡烛台和楼梯栏杆球饰,而比内兀自心满意足地摸着胡须。
“莫非她是去订货?”迪瓦施太太说。
“可他的东西是不卖的呀!”旁边那位表示异议。
看税务员那模样,他是在听,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不懂似的。她仍然在说,神情是柔顺的、央求的。她凑上前去;她的胸脯不停地起伏;他俩都不作声了。
“她敢情是自个儿送上门去哪?”迪瓦施太太说。
比内连耳朵根都红了。她抓住他的双手。
“啊!太不像话了!”
她想必是向他提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要求;因为税务员,——他是个勇敢的人,当年在包岑和吕岑打过仗(5),参加过法兰西之战(6),甚至还获提名报请颁发十字勋章,——顿时像看见了一条蛇,猛地往后退去,嘴里大声嚷道:“夫人!亏您怎么想得出来?……”
“这种女人就欠用鞭子抽!”迪瓦施太太说。
“咦,她上哪儿去啦?”卡隆太太说。
原来就在她俩说话的当口,她不在了;过一会儿,只见她沿大街走了一程又往右拐,像是要去公墓,然后就不见了踪影,两位太太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罗莱大妈,”她一到奶妈家就说,“我透不过气来!帮我把束带松开吧。”
她倒在床上;她啜泣起来。罗莱大妈拿条围裙给她盖上,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看她不作声,这娘们就走开去,坐在纺车前纺起麻纱来。
“哦!请停下行吗!”她低声地说,还以为听到的是比内的车床声。
“谁惹着她啦?”奶妈暗自思忖。“她上这儿干吗来了?”
她方才是被一种让她惊恐万分的东西驱赶着,从家里逃也似的奔到这儿来的。
她仰面躺着,一动不动,两眼发直,尽管她以一种痴痴的执拗劲儿,竭力想看清周围的东西,但望出去只觉得一片模糊。她的目光呆滞地移过斑驳的墙壁、对接冒烟的烧焦的柴爿,还有头上那只沿木梁缝隙爬行的长蜘蛛。最后,她回过神来。她想起……有一天,和莱昂一起……哦!那有多么遥远……明媚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铁线莲散发着清香……这时,她被回忆裹挟着,有如被卷进一股翻腾的湍流,很快又想起了头天的情景。
“几点啦?”她问。
罗莱大妈走到屋外,朝天色最亮的方向竖起右手的手指,慢悠悠地回进屋来说道:“快三点了。”
“呵!谢谢!谢谢!”
因为他就要来了。肯定错不了!他会弄到钱的。不过他想不到她会在这儿,也许是去那儿了;于是她关照奶妈立即上她家去把他领来。
“赶快呀!”
“好嘞,我的夫人,我这就去!这就去!”
这会儿她觉得挺惊讶,起先怎么没想到他呢;昨天他是说定了的,他不会食言;她仿佛看见自己已经在勒侯家里,把三张钞票一张张摊在他的写字台上。过后还得编个过门来打发包法利。说些什么呢?
然而等了好久不见奶妈回转。不过,茅屋里没有钟,所以爱玛心想也许是等人心焦的缘故。她绕着园子一步步地转起来;她走上树篱边的那条小路,很快又折回,盼着能瞧见大妈正从另一条路回转。最后她等得不耐烦了,各种猜疑走马灯似的涌上心头,又都被一一摒弃,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这儿是待了很久很久,还是只待了一分钟,于是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也不支楞起耳朵去听周围的声响。木栅门吱嘎一响:她倏地竖起身来;没等她开口,罗莱大妈先说了:“您家里没人!”
“什么?”
“哟!没人!先生在哭。他在喊您的名字。大家都去找您了。”
爱玛没有作声。她喘着粗气,两只眼睛往四下里转个不停,那村妇惊恐地瞧着她的脸,不由得往后退去,以为她是疯了。猛然间,她一拍前额,喊出声来,因为罗多尔夫的形象,犹如夜空中划过的一道耀眼的闪电,骤然浮现在她的脑际。他是那么善良,那么体贴,那么慷慨!再说,即使他一时有些犹豫,她也有办法叫他乖乖地帮这个忙,她只消一个眼风,就能叫他重又回忆起他俩逝去的爱情。于是她朝着拉于歇特而去,方才令她大为愤慨的事儿,她此刻却在赶着去身体力行,她不光没想到这一层,而且也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去卖淫。
【注释】
(1)四旬斋期间吃的一种全麦面饼。
(2)法国旧时用的铜币。两里亚合半个苏。
(3)施托本(1788—1856),德国画家,根据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先后在1839年和1841年创作《艾斯梅拉达与卡西摩多》和《艾斯梅拉达教山羊佳利跳舞》。
(4)肖邦(1804—1880),波兰画家,一说是著名作曲家、钢琴家费雷德里克·肖邦的哥哥。波提乏是《旧约·创世记》中埃及法老的护卫长,其妻曾勾引一个名叫约瑟夫的奴仆。
(5)包岑和吕岑都是德国境内地名,分别邻近德累斯顿和莱比锡。拿破仑军队于1813年先后在两地大败俄普联军。
(6)吕岑战役后,俄国、英国、普鲁士、瑞典、西班牙、葡萄牙及奥地利等国再度结成反法联盟,1813年10月莱比锡决战(史称“民族之战”)中法军败北。拿破仑重新集结兵力后,采取各个击破的战略屡屡重创数量上占优势的联军,这些战役史称“法兰西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