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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不飞 剑止 22925 字 2024-11-11

詹临想了想,问:“庙里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吗?”

“据说供奉的圣母像很值钱,再就是作为物质遗产的壁画了,很久以前,村民们在庙里绘制了精美的壁画向神灵表示敬意,后来信仰没落,这手艺渐渐失传,没人继续修复,也就放任古庙一直荒败下去了,不知怎么,现在的村民一方面敬奉圣母,另一方面却不会维持庙里的香火,挺矛盾的。”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一个目的之一。”戚孝吊着伤臂倚在二楼的平台上,人还打着哈欠。

周悬眨眨眼睛,“这人是谁来着?”

裴迁淡淡看他一眼,“古物修复师。”

戚孝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黑底白字的请柬。

“有人托我来看看那间古庙的壁画,确认一下还有没有修复的价值。”

詹临瞥着请柬上的文字,“你还真就来了,不怕是诈骗?”

“嘿,还真不怕,毕竟一半的酬金已经打到我账户上了,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好骗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问经理:“有什么吃的吗?我想先吃点东西再去现场看看,午饭就不用带我的份儿了。”

“早餐还剩了些牛角包,可以夹上培根煎蛋做三明治,或者喜欢甜口也可以挤些奶油。”

“不用了,我喜欢咸的,随便吃一口就行,我会赶回来吃下午茶的。”

裴迁给周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想一起跟去。

第026章26

周悬面露难色,毕竟还没查到是谁打伤了赵溪之和裴迁,放着凶手逍遥法外很可能会引出别的麻烦。

看对方的表情是不打算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了,他上楼取了外衣,顺便拖着三只精力旺盛,在房间里拆家的狗子出了门。

他也因此找到了一个好借口:“正好我们也打算出去遛狗,一起去看看吧?”

詹临见势也道:“我也一起吧,应该会找到不少灵感,就当采风了。”

一行四人出了门,按照经理指的方向朝林深处走去。

曾经这片山林的规模不小,乐园的开发计划砍伐了大片树木,这里不复当年的景观,却在多年后恢复了曾经的宁静。

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让人心生感慨。

路上,裴迁向萍水相逢的两人问了些有的没的,增进了对彼此的了解,周悬则是说不上几句话就会被撒欢乱跑的狗子拽倒在地里,灰头土脸地吃上一嘴冷冰冰的雪。

一向脸上没什么笑容的詹临被周悬这副倒霉相逗笑了,“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跟他在一起一定少不了欢声笑语。”

裴迁轻叹:“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见笑了。”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座藏在林中的古庙,远远望去,在遍地雪色中,无人修缮的残垣断壁更显凄凉。

此刻兰翌明和陈岳就坐在庙边上喝着保温杯里的热茶,见到他们有些错愕,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打了声招呼:“来了。”

戚孝又打起了哈欠,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冻得无比精神的周悬是完全不能理解他怎么会这么困倦。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走上前去跟陈岳简单寒暄了几句的戚孝会突然迷迷怔怔地倒地,还吓了一跳。

“哎!没事吧?!”

陈岳叹了口气,小声道:“我就知道……”

裴迁上前去探了探戚孝的颈动脉,确认他性命没有大碍,不是突然发病,翻看了他的眼皮,又观察了一下他鼻息前均匀呼出的气雾,他这应该只是……

“睡着了。”陈岳淡淡道,“昨天就听说他有嗜睡症,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都可能睡着,真可怜。”

周悬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病症,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嗜睡症病人。

还好附近都是雪,不然大冷的天,戚孝这一下倒下去说不定要摔出个好歹。

他和裴迁把人扶了起来,帮忙搓着他的脸和手,“得快点把他带回去,不然他失温的话会有危险。”

詹临有些无奈,他才刚到古庙,还没来得及到周边看看就来了这么一出。

兰翌明和陈岳倒是见势正好趁虚而入,说这庙没什么好看的,还是人更重要些,劝他们先带着戚孝回去。

出来一趟一无所获,周悬只好认了。

他让裴迁牵着狗,自己把戚孝背在背上,健步如飞地把众人都甩在后面,还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生怕裴迁让人给拐走,推进哪条不知名的沟里。

兰翌明对他起了疑心,试探地问裴迁:“这位小老弟到底是做什么的啊,应该不是侦探这么简单吧?”

裴迁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侦探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有时候潜伏上几天只是为了一张实锤偷情的照片,没有好身体和力气可不行。”

兰翌明听了这话,笑得有些僵硬,“哈,哈哈……说的也是啊。”

他这反应让裴迁意识到他表现出的奇怪变成了另一种层面上的。

回到酒店,经理听说了大致情况,便和周悬一起把戚孝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安置。

刚好过了十二点,经理正把加热好的餐食端到客厅,他们恰赶上饭点,便坐下来边吃边聊。

这会儿吃饭的人比早上多了许多,奇怪的是林景露面了,但应该跟他一起的明媛却没来。

程绝是最先注意到这点的人,在众人面前丝毫不给林景露面子:“又惹她生气了?你们差不多得了吧。”

林景夹着一块猪排还没下口,听了这话更没了食欲,干脆放下筷子。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动作竟然让他错过了今天的午餐,因为接下来裴迁的话无异于在众人面前戳穿了他最大的嫌疑:“林先生,今早地质学家赵先生在茶室被击中后脑打成了脑震荡,当时同样在茶室里的你有什么头绪吗?”

“什么?老赵……”林景一副相当意外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是谁干的,人找到了吗?”

周悬不解:“你不知道这回事吗?你当时可在茶室,比我们离他更近,应该更能知道当时的情况才对。”

林景的脸色忽青忽白,应该没想到自己在茶室这件事能被其他人知道。

转念一想,公共场合人多眼杂,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可能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我当时……”他眼珠转得飞快,“我当时戴着耳机,没听清附近的声响,不知道老赵被人打了,不然我肯定不会放着他不管的。”

兰翌明在旁帮腔:“这点我可以证明,小景确实不是那样的人。”

裴迁幽幽道:“嗯,没关系,我只是问问。这件事是很蹊跷,不过酒店各处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只要调取录像就知道有谁进过茶室了,排查起来会更容易。”

听了这话,林景反而松了口气。

他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裴迁和周悬的眼睛。

让后者担心的是,裴迁这个战五渣为什么要在人前拉这样的仇恨,他头上已经平白多一道口子了,要是再添点伤,自己第一个吃不消。

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对方,示意对方把握分寸,别说的太过火,不然今晚偷偷潜进他们房间的人可能就不是放下一袋陈年卷宗这么简单了,到时候要担心的就是他们的脖子。

可惜裴迁没有这份自觉,接收到他的暗示,还回敬了一脚过来,周悬气得直龇牙。

经理的开口适时打断了他们无声的战争:“很抱歉,酒店内没有启用监控设施,因为酒店内的用电全靠自发电,所有设备都通电会让发电机负荷过重,而且我们也需要节省用来发电的燃料,所以只给一部分必用的电器供电,监控设施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启过。”

周悬瞄着林景的反应,听到这话,对方叹了口气,显得很失落。

让他来做一个合理的猜测,很可能方才的林景把希望都押在了监控能证明他的清白这件事上,所以听说监控没有开启时才会叹气。

难道真不是他?

或许打伤赵溪之的人的确不是他,但他一定也藏着什么秘密。

是为了包庇那位在茶室跟他无声聊天的神秘客人吗?周悬觉得这事有些悬乎,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神秘人到底有没有出现过。

不管这人存不存在,林景的异常反应都是板上钉钉的,值得深入调查。

赵溪之被打伤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陪护他的萧始说:“他刚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不大清醒,见了我就问到底谁打的他,后来兰翌明说要跟他单独聊两句,我就回避了一会儿,再回去的时候赵溪之就不闹了,说什么应该是谁开的玩笑,不想再追究了。好家伙,哪有开玩笑开出脑震荡的!”

赵溪之的不追究跟兰翌明的劝说肯定脱不了干系,周悬想不通这人的目的。

看他们目前的表现,兰翌明跟赵溪之关系很近,后者受了伤,兰翌明没理由不向着自己的朋友,他恐怕是猜到了伤人的是谁,觉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才劝赵溪之作出让步。

当然,可能也许诺了一些好处。

正常情况下周悬一定会由着种种可疑的迹象怀疑就是林景伤人,但一些违和的现象和所有证据都指向林景这一点反而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而这个猜测,他也从裴迁那微妙的表情得到了验证,对方跟他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不管他们打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我都会找到打伤你的凶手,让他付出代价。”

回房的路上,周悬对裴迁低声道。

裴迁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掩饰得极好,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异常。

他借着背过身去的机会轻声说:“谢谢。”

周悬没能听到,说话的人可能也正是不想让他听到的。

两人牵着狗回了房,开门时裴迁用灯光照了一下房门,门闩的位置还留有胶痕,应该是有人提前在他们的门上动了手脚,等到昨晚他们都睡熟后,只要在外面拉动胶带拨弄门闩就能进来,就算是刷卡的电子传感锁也不能完全避免这个问题。

周悬抿着嘴:“你早就发现了吧,怎么不说?”

裴迁坐在沙发上,扯松了领口的扣子,“知道了也没必要声张,在对其他人有足够的了解之前,别什么事都计较。”

看着他仰在沙发上的身子,头颈的曲线和喉结微微滚动的幅度,周悬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很有上前摸摸的冲动。

而更莫名的是,他竟然把这份冲动付诸实践了……

周悬摸上来的时候,裴迁是没什么防备的。

他正闭目养神,缓解着头部受创带来的眩晕感,近来发生的事让他身心俱疲,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能听到周悬在房间里走路的声音,习惯了这个人就在身边的他已经不会因为一点声响就应激了,但当那种温热、柔软的微妙触感出现在咽喉命脉上时,猝不及防的他还是猛地弹了起来,反手抓住了周悬的手腕,敏捷得不像周悬印象里的战五渣。

反应有些过激了……但,也是正常的。

比起对方的反应,周悬觉得更不能理解的是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

他支支吾吾想解释,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借口。

他举双手投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摸摸。”

是实话不假,但从他口里说出来也太像变态了……

裴迁微微扬起下巴,透过镜片的目光不甚友好,带着些许攻击性。

在他看来,周悬一定是因为并不存在的“一夜情”对他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感情,需要及时遏制。

但摆事实讲道理不是他的性格,他也没兴趣对周悬这么大的人苦口婆心。

所以他用了最简单有效,也最恶心对方的说法:“我不介意跟你这样的年轻人过几个刺激的晚上,但请记住,我不是下面那个,如果你是,那请尽管继续勾引我。”

周悬的手腕还被他抓着,脸都气青了,话也不过脑子,只捡难听的说:“我,勾引你?你认真的?就你这肾虚样,先吃半个月人参再说来睡我的事吧!”

他一把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狠狠拍着对方的大腿,力道几乎是用打的。

“而且我根本就不是同性恋,纯粹是不想结婚才找个借口敷衍我家老头,你可别误会了,我不歧视你这样的小众群体,你也别招惹我。”

最后一句他说得气虚,不管是从刚刚脑子一热的举动,还是早上的暧昧反应,甚至更久之前的肌肤之亲,怎么看都像是他先招惹的对方。

先不纠结他的性取向是不是直的这个问题,他的性格绝对直成了钢筋,把直男嘴硬的传统艺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好好好,那希望你今晚能自觉睡到这张沙发上来,免得我深更半夜招、惹、你。”

裴迁咬重了字音,咬牙切齿地冷笑。

他反复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跟这小崽子一般见识,反正一个月后他们就要分道扬镳,被对方气到减寿得不偿失。

两人就这么僵着,周悬假装在看卷宗,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另一边被他扰得早上就没睡好,后来又添了新伤的裴迁困得眼皮直打架,想上床休息,又怕这小子趁虚而入。

万幸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及时解救了他们。

詹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我,詹临。上午被打断了有些遗憾,下午要不要再跟我一起去参观一下古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027章27

一方面詹临这个邀请很有诱惑力,另一方面周悬也受不住现下这尴尬的气氛,想趁早躲开裴迁,跟詹临一拍即合,打算跟他一起再探古庙。

两人说走就走,裴迁表示自己需要休息,就不跟他们跑这一趟了。

于是他们就此分道,周悬跟着詹临出了门,裴迁终于不用再扛着受伤后的头晕,留下小睡了一会儿。

直到晚餐时,他们才再次见到彼此的面。

周悬一回来就想跟他说说在古庙的见闻,还没开口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仔细一看,嚯,人来得跟昨天晚上一样齐,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深不可测的表情,像是预示着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似的。

吃饭的过程中,周悬一直在等这些憋了半天的人说些什么,可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通灵师廖容神叨叨地捧着她的水晶球,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同样奇装异服的标本师苏野摆弄着几根骨头,也不知是经过福尔马林处理的还是晚餐吃剩下的。

其他人都故作镇静,偷瞄着彼此的反应,每个人都有话想说,却都不想先开口,个个挂着一副便秘的表情。

整个用餐的过程中都没有人开口,只有偶尔几声碗盘碰撞的脆响刺激着人们脆弱的神经。

包括明媛在内的一些人吃过饭便回了房,寥寥几人还坚守在自己的位子上,慢慢享受饭后甜点。

詹临摇晃着红酒杯,突然说:“这么高雅的氛围,实在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啊,经理,可以喝点别的吗?比如长岛冰茶。”

“请稍等。”

收拾了餐桌的经理离开片刻便推着餐车回来了,三层的车架上分别摆着几种不同的酒,基本都没开封,一看就是从负一层的酒吧拿来的。

想到裴迁白天就是在酒吧受的伤,周悬不淡定了。

在他阻止经理使用这些证物之前,裴迁按住了他,暗中向他传递眼神,示意他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周悬还没想通凶手到底是怎么在一片黑暗中精准打到裴迁的,自然不甘心就这样让到嘴的证物飞走。

经理按照每个人的需求给他们调了酒,周悬本想找个借口避开酒局,但曾在鸦寂村里为了套村民的话大喝特喝的他要是这个时候腼腆起来反而显得可疑,他只好点了酒精度数不高的莫吉托小口喝着,怕自己又喝醉了误事。

裴迁倒是因为伤病的缘故很自然地成了在场唯一一个不需要喝酒的特例。

人们喝酒也是为了助兴,借着酒精上头分享一些平时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不过有价值的情报还没人透露,气氛就先变得不对劲了。

坐在角落里的林景起先并不搭理旁人,对詹临的招呼也无动于衷,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在某一个时刻,他突然情绪大变,拍着桌子对跟他隔着一个座位的程绝说:“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有什么好说的,还嫌不够丢人吗?”程绝板着一张脸,没有半点表情。

“说到底这件事都要怪你,如果不是你……”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你再把阿媛牵扯进来,不管你还有什么打算,你跟她都是时候分手了。”

说到“分手”,程绝还特意咬重了字音。

听到这里,不明所以的众人也大概听出点苗头了。

詹临小口抿着酒,咂嘴道:“真是精彩的三角关系啊……”

程绝冷笑:“精彩?我可不这么想。”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向后仰在软椅的靠背上,神情和语气都很疲惫:“她的人生应该由她做主,不该被任何人摆布。”

他说话时的认真神情让周悬相信他对明媛怀着深切的在意,应该是装不出来的。

不能完全肯定是因为他自己没有经历过爱情,没有十分的把握。

“阿媛从小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童年都是幸福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总是会被迫认清残酷的现实,我们也不例外,贫穷就是导致我们直面绝望的罪魁祸首。”

兰翌明感慨:“再美好的爱情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和暴风雨的摧残,人总是会迫于现实的种种无奈放弃最本真美好的东西。”

“阿媛是个画家,在这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从事艺术创作并以此糊口不是件容易的事,她需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而她为了追逐梦想,也做到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程绝顿了顿,越往下讲,语气就越无奈:“阿媛她……靠她自己的人脉混进了上流社会的某个慈善晚会,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林景,她很欣赏这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想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推销给他,但林景看上的却不是画,而是她……”

林景在旁默默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管林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总之他们在一起了,他也给阿媛提供了帮助,让她以新晋画家的身份在一夜之间爆红,她的作品卖出了高价,实现了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一直自私地想,如果阿媛没有出名就好了,那样的话,现在她可能还是那个天真的姑娘……”

詹临摇头:“我作为局外人评价,人家年轻人自由恋爱完全没有问题,我看他们小情侣平时的相处也挺甜蜜的,能纵容女朋友耍耍小性子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呢,倒是你的占有欲有点过激了。”

“不,我想说的是……是……”

可能是酒喝得太多,程绝一被打断就接不上方才的话茬了。

廖容这时候主动勾搭上了林景,问他要不要算算爱情运,推销自己的时候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保准把他前三世的情缘都算的明明白白。

旁人对她这套说词嗤之以鼻,周悬也纯粹是不想把气氛搞僵才没拆穿这种神棍行为,没想到林景居然会追问廖容:“真的很准吗?你能帮我算算感情吗?”

裴迁心道这三人倒是有趣,一个明恋青梅竹马的玩伴,一个为追求梦想抛弃了过去,最讽刺的是第三个人竟然好像是真心爱着前者。

他一向不喜欢评价别人,只把这当作茶余饭后的故事,没有挂心。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经理推来的餐车上,或者更具体一点,是那些酒瓶。

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有值得关注的线索。

每当廖容开口,周悬就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他最受不了神叨叨的人了,光是听对方那玄乎的语气就让他直起鸡皮疙瘩。

然而就在廖容邀请林景借一步说话时,二楼的平台上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按照酒店的设计,二楼联通木质旋转楼梯的部分有一层大平台,贯穿了整个一楼的天顶,按照这样的布置可以在城堡原本的基础结构上分出一个大平层,视觉上增加一层楼的空间。

方才那声巨响就是从餐厅的平层上传来的。

众人循声望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受足了惊吓,一个人影突然从平台上冲了出来,飞到半空之中,狠狠摔在了长桌上!

桌上的花瓶被砸碎,供养鲜花的清水混着鲜血蔓延,顺着桌沿滴落在地……

嘀嗒,嘀嗒。

那声音就像催命符,众人的脑子都是懵的,迟疑地将目光移到那血淋淋的人影身上,沉默的死寂裹挟着剧烈的心跳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终于,受到惊吓的廖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站起来想逃跑,却被翻倒的椅脚绊倒在地。

从桌面流下的血沾了她一手,她连滚带爬地躲远,不受控制地惨叫起来。

众人定睛一看,那鲜血淋漓摔在桌面上的分明是个肢体都扭曲了的女人。

周悬冲到桌边去查看那人的生命迹象,很可惜,她的身体还有余温,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就算还没有看到死者的正脸,从林景那惊慌失神的反应来看,众人也能猜到死者的身份。

被吓到的人们都有了应激反应,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

裴迁一句话让他们刹住了闸:“都冷静一点!不想被当作凶手就别到处乱跑!”

周悬第一时间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和生命迹象,很不幸,与他们短暂共处过几天的明媛无力回天,此刻她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圆瞪的双眼中满溢着惊恐,毫无生气地躺倒在长桌上。

从林景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明媛血淋淋歪向他的脸,他当场就吓软了。

但凡明媛掉下来的位置再偏上一点,他就可能被卷进这场血案,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他的脖子被一并压断。

他的震惊远远多于恐慌,看清明媛的脸后,他身体颤抖得厉害,紧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确认这不是酒精导致的幻觉,他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被痛感刺激的他瞬间就哭了出来,一步跌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向死在面前的女友伸出手。

周悬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于心不忍,为了避免他触碰到尸体,破坏第一现场,他想拉住林景,却被另一只伸过来的手打断了。

在这样绝望的时刻,稳住林景情绪的竟是程绝!

程绝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拉住林景后就将他拖到了一边,没让桌边流下的血水溅在他身上。

在周悬担心他可能说出些伤人的话时,程绝腾出一只手,覆在了林景的双眼上。

“别看!”

“不……不!程绝,你去救救她!”

事情是瞒不住的,周悬摇头,遗憾道:“抱歉,已经不行了。”

“不!不可能!!程绝你去看!你去看看啊!!”

周悬感到这两人之间有种强烈的违和感,明明是情敌,说不上两句话就要吵嘴的关系,但在意外发生后,林景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向程绝求助,而后者也发自本能地护住了他。

这正常吗?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周悬的注意力集中在明媛身上,她还穿着晚餐时的露肩裙,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腿上都有被碎裂的瓷器花瓶划伤的痕迹,鲜血四溅。

导致她毙命的应该是后脑正在流血的伤口,她从高处坠落,伤到了头部,几乎是当场毙命。

裴迁抬头望向二层平台,不在现场的人们听到声音赶来,萧始从平台上探出头:“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大动静,发生什……”

只消一眼,看到满桌血迹的场面,萧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从楼梯绕下去,赶到餐厅确认情况。

结果和周悬的检查一致,明媛的致命伤的确是后脑遭受的撞击导致脑挫裂出血。

事已至此,也不需要程绝再多做确认了,他把乱颤的林景箍在臂下,用蛮横的力道控制着他,不让他到处乱跑,并问裴迁:“我能先把他送回房间吗?让他一直看着阿媛就太可怜了。”

裴迁还盯着楼上的平台,听了这话才移开目光,“我跟你一起吧,看他这样子,应该很难走动路了。”

裴迁不是为了帮忙,主要是为了监视。

当情侣或夫妻中有一方被害时,另一方很容易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就算案发时林景有着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跟着两人上了楼,并不需要他搭手,光是程绝一个人就够把林景带回房间了。

看着程绝熟练地搀扶林景走路的姿势,裴迁觉得两人似乎都很习惯这个亲密动作,就像经常会有这样的举动似的。

林景的精神状态很差,本就因醉意有些迷糊,又目睹恋人惨死在面前,换作是谁都很难接受,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但程绝未免表现得太平静了……

裴迁悄无声息地盯着程绝帮林景脱掉衣服盖上被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熟稔的动作……

“可以拜托你帮我照看他一下吗?”程绝对裴迁道,“我看他这样子很难平静下来,想去找那位医生要点能镇静安神的药。”

“那你记得提醒医生他喝过酒,一些会跟酒精反应的药物就不能用了。”

“放心。”说完程绝就出门了。

林景还是受惊后失神的状态,整个人很恍惚,程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会提出异议,也不抗拒,就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裴迁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房间的布置,从明面上摆放的私人物品可以看出住在这房间的应该是两个人。

但他看不出女人的生活痕迹,就连明媛喜欢用的玫瑰香水的味道都闻不到,反倒是程绝和林景换下的衣物都挂在衣架上,这个细节就很不寻常了。

他看着林景道:“晚上你们说的内容有保留吧?”

第028章28

林景迟钝地将目光移到裴迁身上,什么都没说。

“程绝和明媛是青梅竹马,你跟他们认识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了。”

林景缓慢地坐起来,将脸埋入掌中,“……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只是我很早就离开了他们。”

裴迁觉得他能说出话来至少要比把情绪闷在心里要好,也想让他借此转移注意力,便安静地听着。

“我们三人很小的时候就是玩伴,那时候住在同一个老旧小区,上同一所幼儿园和小学,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程绝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在家长为了赚钱而忙碌奔波,没有精力照看我们的时候,他就像大哥一样在照顾我们。”

光听他们之前的只言片语,还真猜不到有这样的过往。

裴迁很好奇,林景后来是怎么从这个铁三角中脱离出去的。

“程绝成熟稳重,阿媛活泼可爱,跟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在十岁那年,我却离开了他们,因为我的身世曝光了……我是某个知名企业家的私生子,他膝下没有继承人,又染了重病不久于人世,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以为自己父母双亡,一辈子都要和外婆蜗居在肮脏贫民窟里的我飞上枝头变凤凰,一夜之间就成了即将继承家族产业的沧海遗珠。”

林景干哑地苦笑几声,像是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发出的绝望哀鸣。

“我被接到那个陌生的家里,离开了我最好的玩伴,在冷眼中孤独地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多年后重逢,那时阿媛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对艺术怀着热情,对未来充满希冀,偷偷溜进上流社会的晚会只想找到一位欣赏她的伯乐,可惜大多数人都配不上她的艺术细胞,而我在人群中看到那样卖力地推销自己,受人白眼和冷落依然不气馁的她,也看到了很多我曾经盼望却没能拥有的东西,所以我抓住了她,也抓住了过去自己没能挽留的东西。”

“然后你就给她提供了帮助,与她确定了恋爱关系?”

林景叹气,“我与她私自订婚,但,没有确定恋爱关系。”

他起身下床,赤脚走在地毯上,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被隔绝在外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到了这个年纪就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天真了,我们做的事情都有目的性,再也不像当初一样单纯。当时我正被家族逼婚,不想跟没见过、不了解的人相伴一生,而阿媛也需要一个合乎情理的身份从我这里得到资源和机会,所以我们各取所需演了一场戏,对外说我们私自订了婚,避开了很多麻烦。”

“在你们的计划之外,程绝又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林景刚想回答,房间的门就开了。

程绝拿着药和热水回来,一看到他就数落:“怎么起来了,你该好好休息才对。”

林景的话停在了这里,他被程绝拉回床上,吃下了他递来的药。

他犹疑地问:“阿媛她……是真的吗?”

很遗憾,程绝选择了默认。

即使没有他的回应,林景也很清楚在他面前摔得血肉模糊的明媛回天乏术,只是仍然抱着那一点可怜的希望……

就算不是真的恋爱订婚,他们之间毕竟还有多年的友情,要他接受现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接下来我会看着他的,谢谢。”

程绝道了谢,裴迁不好久留便先行离开了。

回到餐厅时闲杂人等都回了房间,只有周悬、萧始和詹临还留在现场。

前两个人不必多说,自然是在勘察现场收集线索,詹临也留在这里就很奇怪了。

其他人目睹血案都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偏偏他不怕惹祸上身。

这会儿明媛的遗体被桌布盖了起来,经理回来告诉他们:“我打开了地下室空置的仓库,遗体可以暂时安放在那里。”

他小声嘟囔:“酒店还没正式营业就先发生了命案,这可怎么办,我要怎么向老板交代啊……”

詹临不冷不热道:“这么说可能不太尊重逝者,不过你们这里在开发期间就发生过命案了,也不差这一件,只要费些心思去压压舆论就好了,况且作为一个主项目都没开发起来的运营子项目,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这荒郊野岭专门住什么酒店,无所谓吧。”

经理无言以对。

说到底,他也只是拿钱办事的打工人,犯不着为了老板的利益真情实感地担心,这话也就只是感慨一下罢了。

裴迁的注意力不在尸体和周围的痕迹上,而在之前经理推来的那辆装满酒瓶的餐车。

之前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没了其他碍事的眼睛,刚好可以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他拿出喷瓶,在每个酒瓶上都喷了足量的鲁米诺溶液,调暗了餐厅的灯光。

随着周围的光线变暗,荧蓝色再次显现。

其中一瓶轩尼诗酒瓶的底部蓝光面积最大,从明媛坠落的位置来看,最多只能在酒瓶上方留下喷溅血迹,不可能沾到底部,这很可能是用途不同的凶器。

周悬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凑近看一眼就明白了:“看来打伤你和老赵的就是这瓶酒。”

他转头去问经理,“这瓶酒是从哪拿的?”

“在酒吧,我们这里的大部分酒都放在酒吧。”

“大部分?其他地方还有酒吗?”

“有的,每间套房的书架上都有,每个房间的种类也不一样。还有后厨,做西餐的时候也会用到红酒和白兰地一类的酒。”

裴迁警觉道:“你说套房布置的酒的种类不同?哪个房间是布置轩尼诗的?”

经理思索道:“应该是……呃,陈先生的房间吧。”

陈岳!

周悬和裴迁同时追问:“他住在哪个房间?!”

“3楼,307号房。”

两人飞奔上楼,留下经理和詹临面面相觑。

后者尴尬道:“都走了,那我也不想和尸体共处一室了,还是早点回房吧。”

他转身上了楼梯,没注意到被他甩在身后的经理微微低下头,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表情。

“会害怕的话,您为什么不早些回房呢?”

詹临回头时,经理悄无声息收回了颇具攻击性的眼神,无可挑剔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我也很害怕自己落单后会被什么人攻击,比起一个人被害,可能还是跟其他人呆在一起会安全些吧。”

詹临话锋一转:“经理你可以陪我回房吗?这个时间光线昏暗,身边又刚死了人,我多少有点害怕。”

“满足顾客的需求是我们的服务宗旨,当然可以。”

两人结伴上了楼,酒店内恢复了沉寂。

周悬这边三步并作两步,迈开长腿飞快地上到三楼,中途就把体力不支的裴迁甩在了后面。

他担心那人旧病复发还提醒:“你不用跑太快,我去就好了!”

他跑到307号房门前,二话不说就开始敲门,一边还大声喊着:“陈岳!陈岳!!你出来!开门啊!!”

动静闹得太大,住在周围的人纷纷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窥视,他们无一例外都挂着防盗链,怕的就是看热闹时被人钻空子送了自己的人头。

附近的人都被惊动,没理由陈岳这个被敲门还被点名的当事人没反应。

周悬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朝着里面大喊:“你有本事做亏心事,没本事开门吗!陈岳!开门啊!!”

裴迁气喘吁吁地爬上楼,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门口地毯上湿漉漉的痕迹。

“周悬,别敲了,去让经理拿备用钥匙开门吧。”

走廊光线昏暗,周悬没有注意到门前铺的暗红色地毯上有一大片湿漉漉的水痕。

经裴迁提醒,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好几种不堪入目的惨状,也顾不上去叫人了,当即决定以身撞门。

酒店的门锁太坚固,就算是训练有素的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撞开,还好没走到房间的詹临和经理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上来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裴迁解释道:“里面可能出事了,快!去拿备用钥匙开门!”

经理不明所以,看这架势恐怕真的出了大事,不敢怠慢,迅速到楼下去取来了总房卡,“嘀”一声刷开了房门。

开门后经理躲到一边,让周悬和裴迁先进去探探,他预料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绝对不是什么值得一看的画面了。

周悬有着一股冲劲,但他并不莽撞,小心地推开门,没急着进去,而是伸手拦在门前,把裴迁和詹临都挡在了身后。

他对前者说:“你小心一点。”

又对后者道:“非专业人士不要靠近,可能会在现场留下你的痕迹,惹上误会就不好了。”

从两人的视角来看,门内的场景被周悬用身体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情况,但站位在最前的周悬却能把整个现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们正在怀疑的伤人凶手陈岳,此刻正脸朝下倒在地上,身下积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整个房间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非常冲鼻。

这个出血量只怕是……

周悬第一时间扫视整个房间,确认门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是紧锁的,每扇窗户都紧闭着,没有打开过的迹象。

具体情况要仔细勘查后才能确认,从已知的情况来看,现场就是个……

“密室。”

裴迁的话犹如一记重锤,凿在周悬心上。

最不想面对的局面到底还是来了。

对他这不是刑事专业出身的警察来说,这种案子的棘手程度无异于上刀山下火海。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裴迁在他身边,这个人的痕检技术可以最大程度地帮忙破案,更重要的是对方有一个强大的头脑。

这时候的周悬还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开始依赖裴迁和那人的能力了。

周悬尽职尽责地确认了陈岳的情况,尸体还有余温,人死了有一会儿了。

“死亡时间应该在50分钟到一小时之间。”

他笃定的语气让裴迁有些意外,毕竟在此之前,他们推断死亡时间往往需要萧始这个专业法医的检验。

注意到裴迁那有话想问的目光,周悬解释道:“两小时以内的死亡时间推测,我不见得比法医差。”

至于原因,就跟他以前的经历有关了。

裴迁叹了口气,一晚上连续发生两起命案,他好不容易缓解的头痛又剧烈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从现场的血迹来看,陈岳身上一定有出血量极大的创伤,那也是他的直接死因。

裴迁用手机拍下现场的状况后,周悬才搬动尸体,让死者翻过面来,检查他的伤口。

看到尸体的正面,周悬倒吸一口凉气。

陈岳脖子以下、胯部以上的躯干部位被凌乱地刺了几十刀,难怪会有这样惊人的出血量,但谁会做这种事呢?

到底是什么人跟陈岳有着这样的深仇大恨,非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置他于死地?

可能是他们的动静闹得太大,惊扰了其他楼层的人,楼下的人纷纷上楼来询问情况。

住在同一楼层的人也都大着胆子出了门,看到现场的惨状,兰翌明惊慌失措,廖容更是当场就晕了过去。

众人以为她只是看到太血腥的场面一时接受不了,刚把她扶起来,她就像鬼上身一样颤抖起来,浑身抖动的幅度像癫痫发作,口中也发出压抑嘶哑的低吼声。

“我……我……死得好惨啊……”

一听她说这话,想去拉她的装裱师尤琼缩了回来。

众人都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面面相觑。

只见廖容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大叫,翻着白眼从地上爬了起来,四肢无力的样子就像电影里的丧尸。

周悬一向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没好气地问:“喂,干什么呢?”

廖容没理他,恍恍惚惚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走着。

周围的人都让开了路,生怕离她太近沾染上晦气。

只听她阴沉地“咯咯”笑着,“我死得好惨啊……我不能放过害死我的人,我要……报仇……”

第029章29

裴迁对廖容的演技丝毫不感兴趣,继续观察着陈岳那惨不忍睹的尸体。

这时廖容突然伸出手,指着众人大吼:“杀死我的人就在你们中间!明晚我一定……会指出那个人的身份!!”

说完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众人捂住耳朵,直到她再次昏厥,倒在地上。

这下可没人敢拉她了,连周悬都觉得这女人神叨叨的演技不值得同情。

众人不给她面子,廖容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猛地睁眼爬起来,嘴唇颤动着说道:“……是他,是陈岳上了我的身!”

旁人都不想搭理她,只有裴迁接了她的话:“那他有告诉你凶手是谁吗?”

廖容咬着嘴唇:“还没有,得再请他上一次身才行……明天晚上一定能指出杀死他的凶手。”

廖容对此充满信心,也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去做所谓的准备了。

兰翌明对她这种装神弄鬼的行为表示不屑,跟他同行的朋友被杀害,却有人趁此机会大做文章,他气得脸颊的肉都在颤抖。

周悬觉得他的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说不定他知道陈岳被害的隐情,也正担心着自己的安危。

不管怎么说,这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情,也是最该调查的。

一晚上连死两人对众人造成的冲击很大,他们的态度两极分化,一些人认为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是最安全的,恨不得立刻离开,也有些人觉得门窗紧锁的房间不够安全,死在密室里的陈岳就是最好的例子,反而是跟其他人在一起才更保险。

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一定就在这座酒店里,只有揪出他来,其他的潜在受害者才能安心。

维迦指着经理道:“除了陈岳自己,有他房间钥匙的就只有经理了,凶手是谁还用想吗?”

经理辩解道:“万能总房卡就放在酒店前台,这里的服务人员又只有我一个,你们也有可能趁我不在去偷拿房卡吧。”

“把房卡放在别人能拿到的地方也是你的失职,不管怎么说你都有责任,说你是帮凶也不过分!”

裴迁倒觉得事情刚好相反,“如果只是用钥匙开门进出这样简单的手法,凶手犯案后倒不如不锁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反倒让人觉得是为了嫁祸。”

“你有更好的想法吗?”维迦没好气道。

他莫名的火气正是大部分人的态度体现,当知道有一个杀人凶手就藏匿在他们之中,而他们还无法揪出这个人时,谁都会忧心自身的安危,有些过激的举动也是正常的。

裴迁淡淡指出了嫌疑:“仔细看,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门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这代表凶手不是通过某些方式偷偷摸摸潜进房间,而是光明正大被陈岳邀请进来的,所以凶手一定是他信任的人。”

这样一来,跟他同行的兰翌明和赵溪之就是最先被怀疑的人。

赵溪之早上被人打伤了后脑,一整天都在休息,晚饭也是在房间吃的,尤其傍晚的时候他咿呀喊着伤口疼的厉害,萧始无奈只好给了他几颗止痛药,吃完后他就一觉睡死了,到现在都没醒。

兰翌明辩称:“我一直跟老赵在一起!再说我也没有杀老陈的理由!我还需要他帮我的忙!!”

“可是赵先生服药后一直在昏睡,就算你中途偷溜出去,他也不会立刻发现吧?”

戚孝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你这话难道隐藏的深意是,他帮完你的忙就可以死了吗?”

兰翌明百口莫辩,如今跟他一起来的陈岳已死,赵溪之又昏睡不醒,不能给他做不在场证明,那唯一能帮他说话的就只有林景了。

可受了刺激的林景也服药睡下了,本以为不可能跟命案扯上关系的他倒成了嫌疑最大的人。

为了撇清干系,他不得不甩出一张底牌,支支吾吾道:“其实……这里跟老陈有亲密关系的应该还有一个人。”

维迦咂嘴道:“太难看了吧,这时候还想把嫌疑往外推吗?你猜我们信不信。”

“是真的!”

兰翌明从手机里翻出他和陈岳的聊天记录,将其中一条陈岳发给他的语音外放出来:“老兰啊,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个老相好给我生了个儿子吗?我刚刚……好像看到他了,但我不太确定,我看到他也往山上的方向去了,说不定我们能碰上他!”

兰翌明解释:“老陈年轻时犯过一次错误,婚外情有过一个私生子,他向相好隐瞒了自己已婚这件事,对方知道真相后跟他一刀两断,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再没有联系过,后来老婆知道这件事也跟他离婚了。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了,老陈一直想找回这个孩子。”

周悬看了这条语音的发送时间,刚好是在他们抵达鸦落村的前一天傍晚。

兰翌明又道:“那时候孩子还小,可能没什么记忆,现在就算父子相认也不好接受他,老陈一直纠结要不要跟对方说这件事,有可能今晚来见他的就是他的私生子,两人一言不合,对方就把多年来的怨气发泄在他身上,闹出这么一场惨案,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吧?”

“所以他的私生子是谁?”戚孝挨个观察着人们的反应,“首先可以排除我,我父母双全,二老都没有重婚和离婚的记录,家庭幸福美满,而且我都快三十了,年龄上不太符合。”

王业捏着耳朵说:“那肯定也不是我,我跟陈岳的年纪差不多,没理由给他做儿子。”

周悬问兰翌明:“陈岳有透露过这个人的身份吗?”

“没有,他还不是很确定,想和对方聊聊,确认一些细节再判断是不是他误会了,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认错的可能性也很大。”

萧始解开陈岳的衬衫衣扣,露出了他惨不忍睹的身体。

萧始擦擦手上的血,“你们听说过那个新闻吗,有个医学生为了惩罚恋人的背叛行为,把恋人捅了几十刀,最后法医也只是认定为轻伤。这个新闻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做个参考。”

“参考?跟陈岳被杀有什么关系吗?”一向沉默的标本师苏野问。

从到现场之后,他的眼睛就一直贴在陈岳身上,表现出了对尸体的高度兴趣,也算职业病了。

“正常人被捅这么多刀早就因为内脏破裂失血过多休克了,但现场的血迹这么多,证明陈岳在被捅后还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上大部分刀伤都不是致命伤,wa真正要了他命的应该是他心脏上的致命一刀,你看,刀子还插在他胸口,没拔出来呢。”

按照萧始说的这个方向,陈岳最有可能是遭遇了仇杀,若不是有着深仇大恨,恐怕也不会有人痛下杀手,怒捅他几十刀。

到底是谁杀死了陈岳呢?除此之外,他们调查两起伤人案的线索也断链,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人们为了到底谁才是传说中的私生子吵得不可开交,年龄上有嫌疑的人称兰翌明很可能是为了祸水东引才抛出这么个烟雾弹,现在所有人都被困在深山里跟外界失去了联系,鬼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另一边暂时没有受到怀疑的人也自危,担心凶手就在他们之中,试图用各种方法揪出这个人。

尤琼插了句话:“那个神婆不是说她知道凶手是谁吗?让她试试吧……”

众人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维迦怼道:“不是吧,你还真信那个装神弄鬼的疯女人?”

“我确实蛮信神鬼的,以前也找过灵媒帮我解决问题,反正在这里没有根据地相互怀疑也找不到凶手,试试又如何?”

戚孝拨弄着他的刘海:“我倒是不反对你们找她问话,但话说在最前,我不相信她。”

詹临耸肩,对神神鬼鬼的事没什么兴趣,“我还是回房吧,保不准凶手就藏在这酒店的哪个角落伺机而动,也不是人多就一定安全。”

听了这话,人们都呆不住了,谁都不想继续跟尸体待在一起,鼻腔里的血腥味急需新鲜空气冲淡,他们要么独自回房,要么去了大厅跟其他人待在一起。

没想到他们在这里住的第二个晚上就违反了酒店的规则,说好晚上10点之后不要到处游荡的,现在都快接近0点了,还是有很多人没回到自己的房间。

苏野突然抛出一句话,把人们吓得不轻:“他们死了,会不会是和没有遵守规则有关?”

王业拧着眉头,“怎么说?”

“酒店老板曾跟我说过,他为这座酒店定下的规矩都与城堡的历史有关,传说城堡的第一位主人,也就是那位出了名的嗜血大公就曾制定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规则,违反规则的人无一例外死在了这里,酒店老板将规则沿用至今,一方面有迷信的原因,担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另一方面也是想安抚过去几百年间死在城堡里的怨灵们。”

“所以……”维迦听得津津有味,“那两个人的死跟城堡的传说有关吗?”

把现场交给裴迁和萧始,独自下楼来从其他人口中打探消息的周悬反问:“你做过跟城堡有关的直播,把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介绍过了,居然不知道这里的传说吗?”

维迦的眼睛闪闪发光,“你看过我的直播!”

他难掩欣喜,随后轻咳道:“我的确是做过介绍的直播没错,但那都是收钱办事,有老板让我来这里做节目,台词都是写好的,我就出人表演个节目效果就好了,脚本上没写的东西我也不知道的。”

跟他相反,苏野与酒店老板有私交,多知道些别人没听过的内容也正常。

他说:“艾瑟罗斯城堡的第一任拥有者被尊称为‘吸血鬼大公’,顾名思义,他表现出来的特性很像个吸血鬼,喜欢用酷刑折磨人,嗜好饮食鲜血,平日待在封闭的城堡里,拒不出门见光,一到晚上他又会出现在舞会一类的社交场合,还非常讨厌刺激性的气味和银制品。”

戚孝张口想说什么,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这不就……就是吸血鬼伯爵吗。”

“他在这座城堡里杀害了很多人,传说城堡有一个隐秘的地下室装满了被他吸干血液的尸体,后来在城堡改造时,这个房间的确被发现了,这也是老板找我来帮忙的原因。”

周悬听了这话觉得脑子发麻,“……你们在那里找到了什么?”

他没控制住让自己透出了颤声,引得王业大笑,“侦探先生,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周悬一脸憋屈,懒得解释。

“骸骨。”苏野也不避讳,“很多的骸骨,密室被工程师发现并打开的那一瞬间,就像进入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墓穴,很多人死状凄惨,身上还留有刑具的痕迹,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这地方只能用怨气极重,需要镇魂来形容。老板请了大师来做法,却不知道怎么安置那些死去的人,就地安葬不是办法,也很难再把他们送回故乡了,最后……”

周悬龇牙咧嘴:“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留在这里,我给每具遗骨都做了特殊的处理,现在的地下密室就像个猎奇的遗体博物馆。不过不用担心,一般人找不到那里,反正你们再住上几天就要走了,也不会跟他们打上照面。”

周悬心说这人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每个字都不激烈,连在一起就像一部惊悚小说,可怕的很。

“所以,呃……这跟两起命案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说到酒店的规则,顺带提了下渊源。”

被当作第一嫌疑人,闷头不吭声的兰翌明在气氛归于沉寂时说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酒店里还有什么我们没察觉到的人在?”

詹临幽幽道:“地下室的那些已经不算‘人’了吧?”

“但在这整片山区,除了我们之外应该还有什么人在的,不是吗?”

周悬明白他想说什么,“你是指……”

“还有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护林员,不是吗?”

第030章30

“还有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护林员,不是吗?他也有可能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潜进酒店杀死那两个人,打伤老赵和你那位朋友的也可能是他,就算他在行凶时被看到了脸也没人知道他是谁,事后也没人能指的出他的身份吧。”

兰翌明言之凿凿,好像真的坚信是这么个谁都没见过的人犯案似的。

戚孝“噗”的笑出了声,“你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还真是什么理由都用上了啊,好吧,你这个说法听起来还蛮合情合理的,我投你一票吧,你们还有谁赞同他的说法也可以举手表决。”

“哎哎哎。”周悬出言阻止了他们,“你们以为这是在西方国家吗,还有陪审团制度?举手表决之后呢,是不是还要把他陶片放逐了?”

戚孝咧嘴一笑,“也不是不行,那样的话投票本身就无关案情和真相,只关乎利益了。”

“说到利益。”

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的经理提醒:“现在可能不是时候,但有件事我还是有必要告诉在座的各位,我们的第二位拍卖师明媛小姐也不幸离世,如果不能及时选出主持拍卖会的拍卖师,恐怕拍卖活动就要中止了。”

从楼上下来的裴迁不冷不热地评价了一句:“看来在这里,拍卖师是个高危职业,已经有两人死于非命了,应该不会再有第三个人想步上他们的后尘吧。”

“也不好说。”周悬瞄着人们的反应,“有需求就有市场,只要这里还有人坚持举办拍卖会就会有下一个拍卖师出现。”

在其他人开口前,他率先将他们的话噎了回去:“话说在前头,我可提醒你们,做决定之前先考虑好后果,都是成年人了,话应该不用我说的太清楚。”

“找到凶手是警察的责任才对吧。”

维迦一说这话,周悬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差点以为自己的身份被这小子看穿了。

幸好对方还有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这里山高皇帝远,暂时联系不上警察,那就靠你这位大侦探了。”

此时已是深夜,众人再害怕也要休息,到了都扛不住的时间还是各自回房了。

周悬和萧始检查过陈岳的尸体后就将人抬到了地下储物间,到这里仅仅一天的时间就接连死了两人,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情况一定更严峻。

“简直是无人生还啊……”

裴迁忽然在两人身后开口,吓得他们都是一个激灵,周悬的反应最夸张,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他惊魂未定:“乖乖,别吓我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裴迁侧眼看着他,“你见过那么多尸体还会怕鬼?”

周悬锁上了储物间的门,边走边说:“这是两码事。”

两人刚回房,三只阿拉斯加就亲昵地凑过来,贴着周悬的裤腿蹭来蹭去。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地捏着耳垂。

每当焦虑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现在也不例外。

裴迁走到套房的装饰柜前,打量着架子上摆放的书籍和藏酒。

“我总觉得这房间的布局结构很奇怪,陈岳的房间也是,不如仔细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在周悬被惊慌失措的人们拉着追凶的时候,裴迁是唯一一个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又有时间把整个现场都调查一遍的人。

他泡了杯速溶美式,幽幽看着周悬在房间的架子上翻来翻去,默默哀悼自己逝去的睡意和强行打起的精神。

周悬忍不住向他炫耀年轻的资本:“老了不是?虚了多吃点肾宝补补。”

裴迁一向不把他寻衅滋事的行为挂心,对他的挑衅总是一笑了之,“你还没告诉我今天在圣母庙发现了什么,还有在对明媛死亡现场初步勘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座很有当地特色的小庙,墙上的壁画都脱落了,有一面墙裂开了大缝,连过冬的小动物都不想住在那儿。奇怪的是庙虽然破旧,那里的壁画色彩却很鲜艳,完全没有褪色的迹象,看着很违和,我和詹临在那里转了好半天,觉得是有什么人在背着村民偷偷对古庙进行修复。”

裴迁思索道:“是很奇怪,通常色彩能保持长时间不变的都是矿物颜料,但就算使用矿物颜料也不至于在风吹日晒下依然保留鲜艳的色彩。关于谁在修复壁画这点,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周悬顿了一下,回头反问他:“为什么问我?一般你好像都是自己先做了推理再问我赞不赞同。”

裴迁在心里暗道这小子还挺敏锐,对此他也不想隐瞒什么,“詹临很喜欢引导别人的思路,他一定对你说过他的猜测,我想听听他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好吧,还真让你猜中了,他的确说过。”

周悬拍拍裤腿上的狗毛,走到桌边拿起了裴迁没喝完的半杯咖啡,仰头一饮而尽。

裴迁欲言又止。

这小子不久之前还在纠结间接接吻的事,怎么这么快就放下心理包袱了?

“他怀疑可能是那名还没有露面的护林员干的,甚至有可能护林员这个身份都是为了方便这个人对古庙进行修复。这一点倒是跟兰翌明晚上的自证恰好重合。”

“那你怎么看待詹临的推理和他这个人?”

周悬摇头,“感觉不太好,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主动性让我很反感。他肯定有秘密,在了解之前我还是不妄作评判了。”

“这件事暂且不提,明媛死后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提到这个,周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手里还拿着裴迁的杯子,放在玻璃茶几上往前推了推,“能再来一杯吗?”

裴迁也不吝啬,又帮他泡了一杯。

这次周悬没有牛饮,小口咂着苦涩醇香的滋味:“现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摔下来时喷溅的血迹不少,如果伤口是在她坠落前造成的,那凶手在二层平台抛尸时一定也会留下血迹,但实际情况刚好相反,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抛尸方法,那么明媛在被抛尸时可能还没死,或是刚咽气不久,由此可以反推行凶的时间可能就在她掉下来前的几分钟内。”

“这也代表凶手杀人后立刻就动手抛尸了,如果不是早有预谋,他在处理现场时一定会留下证据。”

“这个我暂时没想到,如果第一现场在凶手的房间可就难查了,没有搜查令也不能暴露身份的我们又不能大摇大摆进别人的房间调查。”

裴迁侧目看向窗外,室内外温差太大,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冷雾,映照出他们的倒影只有模糊的轮廓。

“我倒是觉得……”

他话说一半,搞得周悬心里痒痒的,追问道:“嗯?觉得什么?”

“陈岳的死可能有些蹊跷。”裴迁推着眼镜,倚在沙发扶手上思忖,“就算杀死陈岳的人真跟他有深仇大恨,那个极端的杀人手法和满是血迹的现场也太夸张了,想象一下用一把刀从正面把人捅个几十刀,还伤及要害会发生什么?”

周悬都不用多想就能说出正确答案:“凶手身上一定会和现场一样沾满喷溅出来的血迹。可是后来其他人也露面了,他们都穿着晚饭时的衣服,也没见谁身上沾着血,除非凶手提前准备了一模一样的衣服,在杀人后迅速换上才能做的滴水不漏吧。”

“还有一种可能。”裴迁用舌尖轻触唇角,思索道:“藏木于林。”

“嗯?啥意思。”周悬刚问完就惊觉对方这话的深意,倒吸一口凉气:“明媛?你觉得是明媛杀了陈岳,又从二层平台上跳了下去,刚好掩盖了行凶时留在身上的血迹吗?”

“逻辑说不通。”裴迁用手指尖描着真皮沙发套上的纹路,“如果杀死陈岳的是明媛,她又下了寻死的决心,那她可以随意选择自杀的方式和地点,没必要这么痛苦,还把自己惨不忍睹的尸体展现在那么多人面前。”

“或者杀害陈岳的的确是明媛,但她很快又被别人杀了?这就太戏剧性了。”

“我不是专业刑警,比起分析作案手法,我更喜欢推理作案动机。”

“但动机很抽象,而且没有真凭实据,很难定罪。”

“用动机去反推凶手身份和作案手法是一种比较小众的思路,都是大把的理论堆砌,未必没有作用,试试吧。”

裴迁将他从林景口中得知的隐情告诉了周悬,后者听后也是心情复杂,“唉,好好的青梅竹马铁三角,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既替多年后重逢却物是人非,都回不到从前的三人组感慨,也哀叹明媛在最好的年华如流星般的陨落。

“有一个细节,之前我没有在意。”

裴迁站起身,走到客厅空置面积最大的墙边,伸手触碰着挂在上面的装饰画。

这幅画作绘制了末日降临,上帝拨开云雾俯瞰众生,天使环绕在他身侧吹着号角,而地面上的人们与妖魔无从遁形,为逃避正义审判而四散奔逃的画面。

画作颇有伦勃朗的风格,对光影的塑造十分细致,将天堂与人间割裂,又用一条从天而降的天梯连接了两界,让人无比向往那光明的至高之处,也恐惧着即将沦为尸山血海的炼狱。

由于着重描绘了人间惨状,这幅画大部分都是阴沉的暗色,给人一种压抑感,让人心生敬畏,虔诚地企盼至圣神的垂怜。

周悬调亮灯光,边喝咖啡边望着裴迁那高挑的背影。

“明媛是个画家,她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什么巧合,有没有可能……”

“跟酒店老板合作,让对方买下自己的画作,摆在酒店里当装饰吗?”

周悬点头。

“是有这个可能,她还很可能和古庙里被修复过的壁画有关,你有拍下那些壁画吗?”

周悬翻出手机,找到第一张照片递过去,走到那人身边亲自指点:“对,就这张,后面的几张都是,不准往前翻。”

裴迁翻着他的手机,看着那古色古香的中式壁画,像是嗅到了敏感气味的猎犬一样,敏锐地放大了其中一部分。

那部分壁画绘制的正是圣母怀抱幼子登天升仙的场面,与在人间时不同,她摇身一变成了富贵的少妇,穿金戴银,非常华贵。

镀金装饰是人们表达虔敬的常用手法,这倒是不会让裴迁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引起他注意的是圣母头上的饰品。

他圈出那部分细节问周悬:“你的手机拍摄出来有色差吗?壁画本身就是这个颜色吗?”

周悬可以肯定,“就是这个颜色,色差可以忽略不计吧,她头上那个又蓝又绿的颜色很惹眼,我也问过詹临,他说那是用绿松石磨成的颜料画上去的,好像是什么点翠饰品,我也不太懂。”

“我省不是绿松石的产地,而且这种石料很昂贵,村民应该不会把这么珍贵的材料用在荒废破庙的修葺上,如果他们是想借贵重材料向神明表达诚心,应该会搭配其他贵重颜料或装饰品一起使用,不会只使用绿松石。”

周悬一听这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难道说,这个是……”

要说有什么东西具有绿松石一样的蓝绿色泽和形态还不稳定的特征,那就只有他们正在追查的——“寒鸦”了。

没想到线索竟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还险些漏掉了这一重要的细节。

周悬一刻也等不住,起身就要再去古庙看看情况,被裴迁拦下了。

“你先别激动,这只是一种可能,当然也有可能它只是普通的绿松石颜料,就算它真的是我们正在调查的东西,你深更半夜去调查也找不出什么线索,反而会打草惊蛇。”

周悬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被裴迁按回了沙发。

裴迁这张嘴是不会轻易饶过他的,没等他缓过来就刺道:“也多亏了你的神经大条和迟钝才没让我们的目的暴露,不然詹临的试探可能真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