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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不飞 剑止 22173 字 2024-11-11

对裴迁这副病躯来说,周悬的体重实在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试着在不牵动周悬伤处的情况下扶起那人的上身,可他自己坐起来后却发现事情远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周悬的整个背部都是血,他在爆炸中被飞散的流弹击中了,尖锐的碎石嵌在皮肉里,让他血流不止。

最糟糕的是一根钢筋插在他的后腰处,可能伤及脏器,他必须尽快送周悬就医,否则那人可能……

裴迁绝望地想,他到底还是要害死周悬了……

他真的不想失去这个在用生命救赎他的男人!如果可以,他还想再多和这个人共处一段时间,再多一些时间……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祈望。

他握住周悬的手,几乎是含着哭腔说:“周悬,活下去,别让我害死你……”

这一握,他发现那人手中攥着什么,是揉皱了的牛皮纸袋。

周悬没有睁眼,他靠在裴迁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拿好了,它对你,很重要。”

“周悬……”

“我……不信flag,我还想听你,讲自己的故事呢……所以裴迁,要好好活下去。”

不等他说完这话,裴迁就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

“不准晕!”

周悬被口水呛到,想咳又没力气咳,憋得难受极了。

裴迁哽着一口气,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头,用尽全力将他扶了起来,一步步艰难地从楼梯上走下去。

“我的人生可不是什么狗血剧,我不会让你像那些弱智编剧写的一样,就那么轻易下线!”

第086章86

裴迁不敢去看周围的狼藉,不敢多看爆炸中心一眼,他能猜到距离炸弹最近的王业是什么下场,一旦看到那血腥的场面,他就走不动了……

现在可不是倒下的时候,不管怎么样,都得把周悬送到安全的地方!

“老裴……”

周悬哀哀叫了声,把裴迁吓得不轻:“怎么了?”

“我的腰受伤了,不会影响到我的腰子吧……”

“不会,你别胡思乱想。”

裴迁安慰着周悬,抽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做好了跟RED殊死一搏的准备。

他其实并不认为RED会想在这个时候杀死他们,以防万一才做了准备,万幸他在附近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看来RED也确实没打算对他们赶尽杀绝。

“老裴,不能去医院……”周悬沙哑地说道,“我们现在……很……危险……”

“你的伤太严重了,不去医院会……”

“我们现在,谁都不能……被抓到。”

被警方发现倒还好,但要是落到对他们图谋不轨的人手里,他们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很安全,听、听我的,不……不会有事的……”

为了说服裴迁,他捏捏那人的下巴,让他扭过头来,轻轻在他唇上一蹭。

“……求你了,裴哥,你答应过会相信我的。”

在他的坚持下,裴迁无奈地迁就了他,按照他指的路,驱车前往市内一处老旧的别墅区。

途中周悬几次差点失去意识,疼得满身都是冷汗,强打起精神联系好了人,不断向裴迁保证不会有事。

后者担心他的伤势,路上几次都差点折返去了最近的医院,而每次周悬都会按住那人紧握方向盘的手,虚弱无力地问他:“你相不相信我?”

与其说不相信,倒不如说裴迁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周悬。

但在那生死攸关的瞬间,周悬近乎发自本能地舍身相救,这也奠定了他未来在裴迁这儿一定会享有特权的基础,获得了相当可观的话语权,很大程度上会改变裴迁的一些决策。

他半开玩笑地说:“老裴,你信过我一次,我没让你失望,现在是第二次,我相信不管是到九十九次,还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我都不会辜负你的,所以,信我。”

也正是在他坚持不懈的打动下,裴迁才选择把决定权交给他。

到了目的地,裴迁扶着周悬下了车,这会儿后者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车座上都是湿漉漉的血迹。

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裴迁心急如焚,“哪里能找到帮我们的人,是这户吗?”

他刚按下门铃就有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将他们接了进去。

居然是萧始。

萧始帮忙把周悬扶进门,让他俯卧在准备好的矮床上,着手帮他处理伤口。

剪开他身上的衣服,看到那血淋淋的伤口,萧始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

在这之前,裴迁一直没敢去看周悬的情况,这下他看到了那人血肉模糊的后背,心脏都跟着颤了一颤。

那人背后的皮肤像是溅到了强腐蚀性的液体,被灼烧得不成样子,伤处的血和没有清理干净的液体融在一处,蔓延到别处就会将完好的皮肤也腐蚀掉。

裴迁不放心周悬的情况,焦虑地跪在床边,轻抚着周悬汗涔涔的脸,将他湿成一缕缕的头发捋到耳后。

周悬的意识有些模糊,双眼看不清东西,只能大概看到个人影在他面前晃晃。

他没有力气伸出手,便只是微微摊开在病床上的手,想拉住那人,给他一点安全感。

裴迁握住了他,掌心里全是冷汗。

“别怕……”

周悬没能发出声音,好在对方能领受到他的心意。

萧始见情况不妙,赶忙打了个电话:“阿倦,周哥的情况不太好,我们需要血浆。”

交代好了需求,他放下电话,戴上医用手套,清理着周悬背后的血污,“到底是什么东西,劲这么大?”

“是Dragon。”裴迁神色凝重,“一种液体炸药,威力极强,但成分很不稳定,需要抑制剂才能稳定保存。我们跟在奥斯卡犯下命案的凶手接触时,对方用这种炸药袭击了我们。”

大概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裴迁看上去依然是冷静的,没人能看透他心里的惶恐不安。

“王业……死在了爆炸里。”

萧始有些错愕,他没停下手里的工作,清理了伤口表面,看清伤势后,他为周悬扎了一针麻醉,等药效发作,便开始将那人背后的流弹一颗颗取了出来。

“怎么会是王业?”

裴迁没有回答萧始,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现在心神不宁,注意力全集中在周悬身上,那人被麻醉后就不再给他任何动作和反应上的反馈,让他心里很没底。

“别担心,周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萧始安慰道。

“这些安慰人的话骗不了我,如果可以,我早就骗自己相信了。”

很快,江倦赶了回来,从背包里翻出一袋袋血浆,注射进了周悬的身体。

萧始专注于为周悬处理伤口,没有多说什么,江倦小声问裴迁:“裴哥,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吗?”

在爆炸中受了刺激,又被周悬这情况惊吓的裴迁有些恍惚,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

“上面知道我跟周哥关系走的近,让我避嫌的同时也对我家进行了监视,这里并不安全,我刚刚支走了附近的便衣,很快他们就会回来,你们恐怕不能留在这里。”

可现在的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如果当初裴迁没有一意孤行,事情也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如今他还能求助于谁呢……

裴迁望着周悬那不安稳的睡颜,心里只有歉意,他明明不想把周悬拖下水的……事已至此,他们还有退路吗?

他瞄到那人破破烂烂的手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

输入密码打开锁屏,他找到了一个加密过的安全频道,自报身份后向对方发出了求助信息。

周悬的伤并不乐观,被液体炸药腐蚀的皮肤面积太大,萧始没有处理这种伤口的经验,只能按照烧伤临时处理。

其余流弹大多都只是皮外伤,相对严重的一处在腰后,万幸钢筋没有刺穿周悬的肾脏,不然可就不是简单手术能处理的了。

“这种液体炸药有更详细的情报吗?对人体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会不会像强酸一样持续腐蚀人体?”

裴迁摇头,“不知道,因为接触过它的人,基本都死在了爆炸中,没有活口。”

他猜测Dragon就放置在王业的颈环里,RED远程操控导致爆炸,周悬在将他扑倒在地时被液体溅伤,起初伤势没这么严重,是因为液体持续蔓延才扩大了创面。

还好现在他的伤势没有再继续恶化了。

裴迁轻抚着周悬的额头,将他汗湿的额发捋到耳后。

这些日子周悬跟着他东奔西走,头发也没空理,曾经干练利落的发型,现在凌乱得像个街头小子。

他心里对周悬的愧疚达到了顶点,从前对利用任何人都不会感到后悔的他,在这一刻被自责吞没。

他晕血,方才一直忍着,这会儿闻到空气里浓烈的血腥气只觉头晕眼花,一头栽在沙发上,抱着垃圾桶闷声吐了起来。

萧始和江倦相互传递着眼神,两人都觉得这时候不吱声会比较好。

裴迁的症状比起生理反应,倒更像是心理问题,太久没进食的他吐不出什么,却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创伤后应激障碍。

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个名词。

萧始帮周悬做好了包扎,江倦给裴迁热了杯牛奶,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沉寂又压抑。

裴迁的脸色白得吓人,跟周悬几乎没什么差别,萧始摸了他的手,冰得像在大冷天里被寒风吹了几个小时似的,可他的额头却烫得厉害。

这个身体状况能把周悬带过来,他一定也是拼了命的。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有人按响了他们的门铃,是收到了裴迁求助消息的黎恪。

“我给员工都放了长假,你们在我那儿是安全的,现在就走吧。”

萧始和江倦担忧地送他们上了车,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跟我们保持联系,有什么事就及时求援,别硬撑,我们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黎恪将两人带回了自己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浴室在二楼,先去洗个澡吧,你跟他一样需要休息,别难为自己。”

裴迁跟黎恪两人将周悬抬到了客房的床上,后者刚给人盖上被子,就见裴迁跌坐在了地上。

“好吓人的脸色,你这是怎么了?”

他看到那人苍白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脖颈和下巴处隐约浮现出一些暗色的细纹,像是血管的纹路。

黎恪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伸手想去确认他的情况,却被扭头避开了。

“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裴迁呼吸急促,虚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黎恪捏着他的手腕,用手机计时,“心跳都快160了,这样下去会休克的,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人不答。

就算他想回答,怕是也没那个力气。

“心跳加速,眼睛充血,呼吸困难,神智不清,你这是中毒了,他知道这件事吗?”

黎恪问话的目的并不是要得到对方的回答,只是想让对方保持清醒。

他把无力挪动的裴迁扶到客厅的座椅上,后者身上都是周悬的血,看起来惨极了。

黎恪戴上一次性口罩、手套和护目镜,在裴迁身上翻找着,找到了一个金属小药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青绿色的膏状物。

他把药盒放到裴迁的鼻息前,后者想挣扎,却无力躲开。

吸入挥发的气体后,裴迁的情况明显有了好转。

黎恪拧紧药盒,放进密封袋,打开房间的窗子让气体散了出去,确保不会有问题了才卸下他的全副武装,拉了张椅子坐到裴迁身边。

他很自然地拿了周悬先前留在他这里的手铐把裴迁铐在了桌腿上,跟对方保持着安全距离。

“除了我刚刚说的症状以外,还有偶见的发热、头痛、咳嗽,这些都是某种精神类药品的药瘾发作的症状,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周悬知不知道这件事?”

裴迁的状态渐渐恢复,但他依然虚弱,没有恢复到正常呼吸频率的他难以发声,只是摇摇头作为回答。

“这也不奇怪,从我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种药物的反应因人而异,每个人的临床反应都不完全相同,再加上你那精湛的演技,他没发现也是正常,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身体的反应是藏不住的,他醒来看到你的状态就会察觉到问题,而且你也不能一直靠这个解决问题吧。”

黎恪把密封袋放在更靠近自己的一边,防止裴迁把东西抢走。

裴迁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眼底的乌青很重,看起来非常憔悴。

“时间不多了……”

“嗯,是不多了,看这情况,距离下一颗炸弹被扔到我家也不远了。别会错意,我不怕麻烦,但我希望麻烦是有意义的。”

裴迁用他没被铐住的那只手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可能只剩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了,接下来我的身体会溃烂,肌肉溶解,血液变质,逐渐失去视觉、听觉这些感官,难说像现在这样能自行活动的日子还有多少……可我还有该做的事没做完。”

“我不清楚你们现在的困境,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对我说实话,不如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帮你们?”

裴迁摇头,“我已经把他牵扯进来,不能再害更多人跟我一起下沉了。”

“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阿悬。”黎恪几乎是面无表情地揭开了自己的伤疤,“曾经的兄弟六人中有两个人离开了我们,还有一人下落不明,我不能再失去阿悬,你能懂我的意思吗?我从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希望你也不要在事情没发生前替我后悔。”

第087章87

黎恪态度明确,如今他也已经一只脚入了局,很难独善其身,倒不如加入其中、还能增加周悬他们的胜算。

裴迁愧疚于将他们牵扯进来,也明白事到如今如果再对他们有所隐瞒只会让本就不乐观的局势难上加难,斟酌过后,他决定将前因后果告知黎恪。

“原来如此,这个杀手RED没有赶尽杀绝,派王业来找你的目的比起靠人肉炸弹袭击你,倒更像是想借他的手把那个文件袋交给你,你现在应该很好奇王业在这场袭击中是怎样的立场,RED对你又是怎样的态度吧。”

黎恪端着笔记本电脑凑近裴迁,全网搜索跟王业相关的信息,查出了一些重磅情报。

“王业是真名,而且他的身份还是检察官。”

鸦寂村初遇时,王业自曝的身份是律师,后来曾表现出对无良律师的鄙夷,结合他的身份是检察官这一点来看,两点表现似乎都很合理。

“我也查到了他的背景,所以并不意外他在配合警方调查后就被释放了这件事,也相信他在山上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发现他出现在毒贩被暗杀的酒吧时我曾短暂地怀疑过他就是RED,但后来他死在了爆炸里,这个可能性就被排除了。”

黎恪用笔帽点着桌面,“你当时看到他被炸死了吗?有没有金蝉脱壳的可能?”

“几乎没有,只有周悬扑倒我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我的视线短暂地离开了他,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他脱身的可能性不大,而且……”

裴迁不想回忆那血腥的场面,当时他克制自己不去看尸体四分五裂的惨状,怕自己这个晕血的毛病犯起来会影响周悬的救援,就算只有余光的一瞥,他也能确认王业的确是死在了爆炸里,没有生还和被替代的的可能。

看来关键线索还是在那个文件袋里。

他拿出了周悬拼着命抢救下来的证物,纸袋上布满褶皱和略有些发黑的血手印,那都是周悬拼命保住它的证据。

裴迁所感受到的重量远比它本身的分量更加沉重,让他心生怯意,不敢触碰。

看着他这副表情,黎恪提议:“不如等阿悬醒来后再商量接下来的事吧,你现在状态不好,也需要休息。”

他合上电脑,起身进了衣帽间,“浴室就在这边,脱掉你身上的血衣简单洗洗,先换上干净的衣服睡一觉吧,不用担心睡得太久,我会叫你起来的。”

面对陌生人的友好帮助,裴迁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这里只有他,他一定不会相信黎恪,但对方是周悬信任的朋友,由着这层关系,他也愿意对黎恪放下戒心。

黎恪拿着叠好的衣服出来,对上裴迁那困惑中夹杂着一丝无助的眼神,“怎么了?”

“这种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才不是无缘无故,我可不是在帮你,是为了阿悬。现在他的命运跟你绑定在一起,我想帮他,就得先救你。”

黎恪解开手铐,扶了他一把,“洗澡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

裴迁脚步有些发软,好在精神恢复了一些,独自走进浴室,一阵水声后便走了出来。

黎恪帮他煮了碗面,将热腾腾的食物送到了他面前,“手艺比不上你,但还算能吃,凑合吃一口吧。”

对上对方疑惑又谨慎的眼神,黎恪心道这人果然像周悬说的一样多疑。

“阿悬说你的手艺不错,不像是单身了三十多年的男人,上次来我这儿吃着我做的面把你夸上了天,真是气死人了。”

难得见到裴迁嘴角浮出了点笑意,“可他没吃过我做的面,我们凑在一起吃的都是泡面。”

“那就是爱情的味道加持吧。”

爱情。

这个词对裴迁来说太重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过他和周悬的感情,目前这种不清不楚的感情比起相爱,他觉得更像暧昧,在黎恪说出这个词时,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心口,有些透不过气。

黎恪只是无心之言,他并不知道两人进展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这么说会激起对方的心潮。

对此毫无察觉的他用围裙擦干手,坐下来问:“等下你要跟他睡在一起吗?”

“……不了吧。”

他习惯了孤独,性子凉薄,打从心底畏惧着别人的接近。

“也好,他睡相不好,万一牵动伤口就不好了,我去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

“不用麻烦了,我在客厅沙发休息一下就好。”

“那可不成,阿悬醒来还不得把我的房顶都掀了。”

黎恪收拾好了一间客房,柔软的床铺,温暖的枕被都极具吸引力,让裴迁情不自禁想起了与周悬共度的那几个安稳的夜晚。

……也不知道那样的日子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裴迁被伤病折腾,也到了极限,躺下后不久就昏睡过去。

可能是这次病得太厉害,又刚遭遇了爆炸和惊吓,他这一觉起先睡得惊梦连连,很不安稳。

但到后来,他的状态就好了许多,不再觉得身子僵冷,潜意识里紧绷的警惕也略有松懈。

直到醒来,他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地多了个人。

周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床,钻进被窝,这会儿正俯身趴着,睡得香极了。

裴迁放松蜷缩的身体,朝那人靠了靠,摸索着轻轻拉住那人的手。

周悬似乎没意识到他的主动靠近,呼吸依然平稳。

指尖能触碰到皮肤上凹凸不平的血管纹路,裴迁的手一路向上,缓缓摸上了那人的肩头。

他好像突然之间患上了皮肤饥渴症,本来对人毫无欲望的他现在无比渴望触碰周悬,好像只有感受到那坚实的身体和有实感的体温才能让他心安。

不够,还不够……

他得寸进尺,还想索取更多。

他大胆将手抚上那人的面庞,触碰着那柔软的唇,就像种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随着它生根发芽,他越发猛烈地想从那人身上汲取爱意和温暖。

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指尖忽然被温暖裹挟,他感受到了周悬的回应。

是一个柔软又温暖的吻,落在他指背,温柔得让人想哭。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敢放纵自己沉沦太深,下意识想缩回手来。

“别走。”周悬的声音蒙着睡意,略显沙哑。

裴迁的动作僵住,犹豫着不知该进该退。

黑暗中,他们看不到彼此的神情。

周悬等了等,不见他把手伸回来,便主动搂住了他的腰。

“别怕。”他说,“你在担心的事都会有好结果的,相信我。”

裴迁问他:“还疼吗?”

“不疼。”

“我疼。”

周悬挪动着毛茸茸的脑袋,往裴迁肩头拱着,一下下摸着那人的头,像一只在安抚他的小动物。

“没事的,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真的,太温柔了……

裴迁觉得眼眶发烫,湿润润的。

他是在哭吗?好陌生的感觉。

周悬察觉到了那湿热的触感,在黑暗中替那人拭去眼角的泪,挪动沉重的身体靠近,在那人的唇上落下一吻。

触感还是那么炙热,那么熟悉。

“裴迁,命运是公平的,前半生吃苦,后半生享福,你信不信?”

“……不信。”

“那你信不信我?”

裴迁没有回答。

周悬笑说:“你犹豫了,没有像以前一样一口反驳,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变了,不管你是真的愿意试着相信我,还是因为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让你有了顾忌,会考虑我的心情咽下拒绝的话,我都很开心。”

“傻小子……为了我变成这样,值得吗?”

“对你,我从来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两人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用一个炙热的吻化解了心中的不安。

周悬醒了,他们也该探讨接下来的计划了。

看在他受伤不便挪动的份儿上,黎恪端着电脑进了客房,参与了他们的讨论。

裴迁在周悬的主张下打开了王业拼死送来的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案卷的复印件。

这份复印资料纸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卷宗的相关信息都被抹去,内容也被删减了一部分,并不能通过明显特征判断是什么年代的文件。

这份案卷通过手写的方式记录了三十年前发生的一起惨案,某个深夜,警方接到匿名电话报警,报案人称在郊外山区某座私人宅邸里发生了恶性案件,辖区派出所迅速出警,到达现场后发现宅邸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男主人惨死在自家的庭院里,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去,死状相当凄惨,而他真正的死因是被锐器刺中躯干几十刀,伤及脏器导致失血性休克,进而引发心脏骤停。

现场的大火被扑灭后,警方又找到了女主人的尸体,她倒在距离后院大门只有几米的地方,是被人从身后一枪射穿头部击杀的。

这户人家的两个儿子不知所踪,经过搜查,警方发现了两行属于小孩子的足迹,一路找下去,在堆放杂物的仓库里找到了被吓坏的两个孩子。

当时年幼的弟弟在十几岁的哥哥怀里安稳地睡着,像是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哥哥手里拿着水果刀,像只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对着警察龇牙咧嘴,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和弟弟。

孩子受了惊吓,现场民警做足了他的思想工作才让他放下武器接受救援,从后来的调查报告来看,当时弟弟对家里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惨案发生时哥哥就护住了他,偷偷带着他藏了起来,而做哥哥的孩子却目睹了父母被害的全过程。

此案发生时,弟弟裴迁年仅六岁,他的哥哥裴逢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案件几经上报,由省厅总队亲自调查,结案报告给出的说法是受害的男主人裴泯曾为潜伏在金三角一线的卧底警察,身份暴露后退回后方,即使改名换姓依然没能逃过犯罪集团“坤瓦”的追杀,与其妻子被害于家中。

但奇怪的是,“坤瓦”的行事风格一向毒辣,讲究斩草除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的两个孩子,结合事发现场找到了除两名杀手外的第七人的踪迹,警方推测杀手行凶的过程很可能被打断了,所以没来得及杀死两个孩子就匆忙逃脱,而匿名报警的人也正是这救了两个孩子一命的神秘第七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保护,两个孩子分别交由各自的母家亲戚照料抚养,就此分离。

就像周悬从黎恪口中听来的一样,几年后,收养弟弟的家庭发生了灭门惨案,裴迁被已成年的哥哥裴逢交由新的家庭收养照料,开始了他新的人生。

“我对父母被害的案子没什么印象。”

裴迁看过案卷后的情绪依然没有波动,让周悬很担心他的平静下暗藏着惊涛骇浪。

“当时年纪太小了,而且事情发生时确实是逢哥在护着我,我没看到爸妈被害的场面,也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后来我问过很多次,逢哥都是闭口不谈,直到他临终前的那段日子,他说爸妈过世的那个晚上,渡鸦是来过的。”

周悬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吊坠上,缓缓下移,仿佛能隔着衣服看到他颈后的那个渡鸦印迹。

“有两名清洁工闯进我家,一人劫持了逢哥作为要挟,另一人趁父亲不敢反抗,录下了拷问虐杀他的视频交差,后来这段视频在暗网上还拍卖出了不低的价格,但他至死都没有交代半字。母亲偷偷跑了出去,抱着还在梦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我想从后门逃走,却被一枪打中了后脑,我只记得当时自己浑身是血,烫得我想哭,逢哥捂住了我的眼睛,我听到他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跟人谈条件,如今想想,他很可能是在用自己‘坤瓦’太子的身份讨价还价。”

看着他心如死灰地陈述这痛苦的过去,周悬忍着疼爬起来,将他拥入怀里。

他想给他一个拥抱,无论是对面前这个早已风干悲伤,麻痹痛苦的男人,还是很多年前那个茫然无措,不知所终的男孩。

第088章88

周悬的拥抱像一把奇妙的钥匙,让裴迁的泪水开了闸。

他很奇怪,明明过去这么多年的往事,就算回想起来也不会觉得难过,此刻在年轻人的拥抱中却变得那么疼,让从未放纵自己发泄过情绪的他有种大哭一场的冲动。

“他们谈判的结果,应该是清洁工放过我,逢哥跟着他们回到‘坤瓦’才对,但是渡鸦出现了,就赶在那个微妙的时间点,截胡了我们两兄弟,打发走了清洁工,他表现出来的强势让我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从那时就下定决心要成为和渡鸦一样的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裴迁翻动着案卷,每一字他都看得很仔细。

“逢哥对我讲的往事不比这份案卷的细节多,都是只言片语,这案子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即使后来进入公安系统,我也没能查到更多的情报,所以我很好奇王业或者RED是怎么拿到这份资料的?”

周悬往下翻了几页,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信息。

“王业也是这起案子的当事人之一。”他将笔录文件递到那人面前,“在后来的调查中,警方找到了用来拨出报警电话的公共电话机,从上面提取到了一些指纹,但并没有立刻查出王业的身份,是后来他以律师的身份帮助那个家庭办理你的收养手续时留下了指纹,警方不知怎么就做了对比,查出他就是那个匿名的报案人。”

这个信息的出现让裴迁倍感意外,他没想到鸦寂山一行并不是他跟王业的初遇,这个人曾经参与了他的人生,现在又为了保护他而丧命。

“怎么会这样……”他失神地喃喃道。

保持沉默的黎恪插了句话:“抱歉打断一下,你说警方不知怎么就做了指纹对比是什么意思?这事听起来不大对劲,正常情况下如果没发现什么线索的话,警方怎么会给一个跟案件无关的律师做指纹对比?”

周悬耸肩,“我也觉得奇怪,但卷宗上没有详细情况的说明,唯一知道的就是做出这个决定,认为王业与案子有关并且多下了一步棋的人是……江寻,是阿住的父亲。”

这份案卷上很多内容都被删减了,偏偏江寻这个名字被保留了下来。

周悬和黎恪对视着,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他现在觉得他们能在江寻住过的老房子里拿到那枚被尘封已久的渡鸦硬币不是什么巧合了,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安排了这次跨越时空的相遇一样。

“王业……”

裴迁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对此人的了解都来自网络,并不清楚这个人的底细,在鸦寂山的案子里,王业不起眼到甚至没能进入他怀疑列表的程度,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与他过去的人生发生了交集。

他迫不及待翻动案卷,想找到关于自己的真相。

这份残缺不全的案卷没有揭露更多的秘密,至此戛然而止。

他借用了黎恪的电脑,尝试深挖王业的更多信息,现在只要闭上眼,他满脑子都是王业向后退去,被炸得粉身碎骨的画面。

那大概……是出于保护意味的举动,至少裴迁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周悬看着他闷头寻找线索,没有出言打断他,直到他一无所获,捏着鼻梁叹气。

周悬伸出手,覆在那人膝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这里有一封手写信,可能是王业留给你的,可能你心里的疑惑都能在这里得到解答。”

裴迁接过那几页薄薄的信纸,忽觉这东西有千斤重,压得他透不过气。

这是真相的重量。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可悲的逃避心理,试图逃离这令他窒息的困境。

他几乎不敢去看纸上的文字,一旦翻阅,与凌迟无异。

他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重复性的伤害与疼痛,他就像一只被恐惧驯服的猛兽,画地为牢,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周悬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咬着牙坐起身,在裴迁最惶恐无助的时候,将他拥进怀里,摸索着从他手中拿走了信纸。

“我来替你看,好不好?愿不愿意相信我?”

裴迁没有回话,周悬能感受到他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

许久,那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如果是周悬来看,至少他可以将一些尖锐的真相转化成温和的话语,不让那人被刺伤流血。

“在这封信里,王业自称是你父母的朋友,事发当天,他收到了你父亲的求援电话,说是想托他将你们两兄弟暂时带到别处去,王业依照约定赶来,不想还是晚了一步,正巧看到你母亲被害的场面,为了救出还年幼的两个孩子,他放火引起混乱,想趁乱带走你们,渡鸦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信里,王业形容渡鸦是个年轻又有气质的人,一声令下就能让不打算服从对方命令的他僵住,也正是因为渡鸦的出现,王业才保住了一条命,两个孩子也没有被清洁工带走。

“渡鸦命令清洁工离开现场,又让王业去报警,等王业回到现场时,幸存的两兄弟已转移到安全区域,直到听到警笛声,不想被牵扯进案子的王业才离开了现场。但他始终放心不下两个孩子,事后声称是受他们父母之托收养两个孩子,当时负责办理案件的江寻提出采集他指纹进行对比的要求,查出他就是报案人,隐瞒了曾到过现场这件事的王业自然而然成了警方怀疑的目标,也失去了收养两个孩子的机会。”

于是两个孩子被分别送往不同的家庭,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经过调查,王业洗清了嫌疑,此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两个孩子的情况,适时给予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人帮助。”

见裴迁嘴唇微动有话想说,周悬停在了这里,耐心等着他的反应。

裴迁迟疑着,几次欲言又止。

“我好像……记得这样一个人。”

他从记忆深处搜索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印象里的男人高大,年轻,清瘦,面对他总会报以歉意的苦笑。

“小时候,放学路上总会在转角处遇到一个男人,有时候他会给我几颗糖,有时候是些小玩具,他总是穿着西装,拎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包,站在老旧的巷口,显得格格不入。”

他想起自己与王业是有过交集的,但他却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单方面忘记了那人。

“我那时候不想太早回到充斥着暴力和烟酒味的房子,所以总会在外面待到天黑才会回家,那个男人常陪着我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夕阳,冬天天冷,他会找个僻静的小店看着我写作业,还会给我辅导语文和英语,但数学就不行了,他说他很不擅长理科,要我好好学习,以后才能逃出这个地方。”

“是王业吗?”周悬小心地问,怕触碰了那人的旧伤。

“如果信里说的是真的,那大概就是他,但我对他真的没什么记忆,印象里的面容也模糊不清,只记得那身西服和公文包。”

如果当时王业还是律师,那这打扮也符合他的身份和职业。

“你跟他……关系怎么样?”周悬尽力辅助裴迁回忆。

“不怎么样,那时我失去了所有信任的人,心理问题很严重,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家庭里混日子,对身边的人也生不出好感和信任,我当面收下他的糖果,转头就在下个路口丢掉了,他看到了也不说什么,下次见我还是会笑眯眯地给我一把糖。”

裴迁借用黎恪的电脑,搜索了王业的照片,网上还能找到他在做律师时的工作照,西装革履的律政精英一脸桀骜地直视镜头,像在进行无畏的宣誓。

“我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不再来看我的了,大概就在那家人出事之前不久,他没跟我道别,没有任何预告,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我那时候很冷淡,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就不去在意身边的任何人,再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很多年都没再跟他有过交集,不记得他也是自然的。”

裴迁微微侧身,从周悬的臂弯中退了出去,用手轻抵额头,低头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有没有可能,那个时候的他,其实是想保护我呢?”

意识到他说的是发生在不久前的爆炸,周悬笃定道:“是的,他就是想保护你,别的我不敢说得太绝对,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是亲眼看着王业在爆炸发生前一刻远离他们,大声喊出了那句:“裴迁!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毫无疑问,对他们舍命相救的王业是站在裴迁这一边的,他也认识裴迁的父母。

裴迁长吁一口气,在这一声中叹尽了无奈与哀伤。

“他是为了我才死的,我得还他个公道。”

“嗯,我帮你。”

周悬找黎恪借了纸笔,两人一起回忆当时的情况。

裴迁用手机调取了安装在宅邸附近的监控,当时他就是从这段视频中看到王业驾驶车辆进入了监控范围。

视频清晰度不算高,好在足够看清当时王业的情况,他开着一辆吉普从山路开到裴家的宅邸前,踩足油门撞开了铁栏门,没有一丝犹豫地冲到了宅子的大门前。

“他果然了解这里的地形和布局,从他这轻车熟路的样子来看,他来过这儿应该不止一两次。”周悬断言。

他问裴迁:“他有这样的机会吗?”

那人点头,“我家的宅子烧毁后,我哥按照记忆和遗留的照片在原址上重新修建了新宅,装修布局都维持原样,如果王业曾经来过我家,熟悉这里的情况也不奇怪。而且我回到这里是最近半年的事,在这之前宅邸一直是闲置的,负责打理的工人隔几个月才来一次,想潜进宅院不是难事。”

周悬“嗯……”了一声,继续播放监控录像。

踩下刹车后,王业神色慌张地下了车,特意绕到后座去拿出了牛皮纸袋,在原地徘徊几步,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走进了宅子的大门。

周悬想起了此前被他忽略的细节,“王业身上的这套衣服跟我前一天在酒吧见到他时是一样的,证明他很可能彻夜未归,如果他是受人胁迫,那恐怕他在毒贩被害后就落到了凶手,也就是RED手里。”

黎恪将他的平板递到二人面前,“不知道这个线索有没有用,从我搜集到的信息来看,王业是单身人士,已无高堂在世,目前住在郊区一处价格中等的住宅小区,代步工具是一辆前年发售的大众轿车,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人,监控里拍到的吉普应该不属于他。”

裴迁搜索吉普的车牌号,毫不意外地发现这是个假牌号。

周悬拿着车牌截图若有所思,“R3392。”

线索到此断了,他们都不知道该从哪方面继续调查了。

周悬问裴迁:“你把四枚硬币发给了其他人,在目标的选择上有什么说法吗?”

那人习惯性地摸着颈子上的吊坠,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这四个人在逢哥临终前跟他有过联系,昨晚死去的毒贩在他病重的日子里频繁联系他,希望他帮忙向‘坤瓦’引荐自己,提供稳定的‘寒鸦’来源,被逢哥拒绝了。我觉得这个毒贩本就掌握着药源,目的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寒鸦’,先用药物控制住逢哥,再以此作为威胁倒逼他合作才是最可能的情况。但从他昨天的表现来看,我觉得这么蠢的人应该不具备害死逢哥的能力。”

周悬也觉得作为渡鸦这一身份的竞争者,毒贩的下场未免太潦草了些。

“第二个目标就是RED,逢哥曾委托他去完成一个暗杀任务,但他却‘超额’完成任务,跟逢哥起了冲突。”

“超额是指?”

裴迁咬了咬嘴唇,“逢哥要求他暗杀一名作恶多端的泰国政客,RED的做法却是在政客演讲时制造恐怖袭击,在公共场合引爆液体炸弹,导致死伤无数,这也直接导致逢哥对他下了追杀令。”

第089章89

追杀令。

周悬对这个词略有耳闻,据说只有在全世界范围内数一数二的犯罪集团才有资格下达追杀令,这相当于正式宣战,所有接收到命令的人不论身份地位都有资格参与追杀,只要夺得追杀令上的人头就可以得到不菲的报酬与无上的荣耀。

这一机制曾让很多名不经传的小人物翻身成了享誉世界的杀手,提供了出人头地的捷径和机会,同时也代表着上了追杀令的人要与整个世界的杀手和犯罪组织为敌,处境相当危险。

在此之前,追杀令上的名字大多是国家领导人、集团首脑、知名富豪一类身份特殊的大人物,近十年由于“寒鸦”的出世,全球犯罪组织的布局发生变化,追杀令几乎不曾现世,对曾经的周悬而言,这只是个亦真亦假的传说。

而现在,裴迁的话让他直面这个世界最黑暗的一面,对他的固有印象造成了冲击。

“追杀令之所以要以集团和组织为单位发出,就是因为它的性质太特殊,从来不能由某个人做主,逢哥对RED的追杀令很显然是不符合流程的,所以‘坤瓦’撤回杀令的同时也想找他算账,差一点就被全世界针对的RED捡回一条命,他自然也恨差点弄死他的逢哥,想报复再正常不过。但我认为他杀死逢哥的可能性并不大。”

“嗯?怎么说?”

“RED这个人下手狠辣,他有着极强的表现欲,做事一向喜欢搞大动静,想成为全世界的焦点,他要想报复逢哥,明明可以再搞一次恐袭,闹出点大动静受到瞩目,让人知道跟他为敌的下场,这样的人不会甘心用药物毒害他,看着他一点点衰弱,最后死在病床上。”

“也有道理。”

毕竟RED来杀裴迁的时候都用了威力巨大的液体炸弹,裴逢的死法确实不像这个人的手笔。

“第三个人选来自‘17’,是个年轻的高层管理。”

周悬像是胸口遭到重重一捶,下意识看向黎恪,有些不知所措。

这只是在一瞬间表现出的茫然与无助,在那人察觉到异样,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他已将这种不安的情绪藏在了虚伪的表象下。

“17”,这是他现在听不得的词。

这个犯罪组织脱身于世界一流的雇佣兵团“Seventeen”,首脑百里述曾是“坤瓦”麾下的杀手,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以做事歹毒而出名,他也曾服务于“寒鸦”的制造者祁未,在那人死后接手了药品的制作工作,多年来一直尝试复原制毒公式。

与祁未不同的是,百里述并不具有他那样的化学天赋,比起钻研学术,他更擅长杀人,有传言称祁未死后,百里述只能通过绑架世界各国的顶尖化学家来破解“寒鸦”的制造方法,可惜这些人实力有限,实在无法通过当前掌握的情报制造“寒鸦”的纯品,也就导致大量残品产出,流入了黑市。

多年间,“17”和“坤瓦”一直保持着暧昧关系,大多时候由百里述领导的“17”都在为老东家“坤瓦”提供雇佣服务,但后者由于内部管理出现了问题,这些年来一直在走下坡路,反观“17”却孜孜不倦地致力于在各地制造大新闻被世界瞩目,大把大把的美元流入账户,声名越发显赫。

周悬跟这个组织的旧怨要从江倦说起,当年刚毕业入警的江倦还是个不知人间险恶的毛头小子,为了查清父亲殉职的真相,凭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莽撞劲,瞒着哥哥江住主动申请去“17”内部做了卧底,期间身份暴露,虽然及时得到救援保住了一条命,但身心严重受创,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困难的一段时间。

陪伴在他身边的江住不忍看对任何人都闭口不言的弟弟日渐憔悴,为了查明他的遭遇,以身犯险前往一场由百里述亲自谋划的猎杀游戏,却在保护其他受害者时不幸牺牲。

后来,他们同宿舍的好兄弟一哥也在与“17”的交火中殉职。

周悬跟“17”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桩桩件件都誓要讨回,如今从裴迁口中再次听到这个组织,他恨得直咬牙。

可他不敢去看黎恪,不敢让对方猜到一哥已经不在的真相,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心虚地移开视线。

黎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好在他没想到这一层,仍以为他是在为江家两兄弟的事感到愤怒。

“‘17’的组织结构比较特殊,并不是由首脑百里述直接管理,而是分成了十七个部门,由每个部门的负责人统一向百里述汇报,平时这十七个部门负责各自的领域,有搞暗杀的,有干恐袭的,也有管着黑市盘口和在云顶开设赌场提供资金支持的,这些管理中有很多人都跟逢哥保持着密切联系,让我觉得有可能对他下手的是这个人。”

裴迁将电脑屏幕转向周悬,他打开的暗网主页上的主图是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出性别,旁边标注的代号是:“peregrinefal”。

“游隼,这是一种猛禽。”裴迁说道,“这个人在‘17’专门负责毒物研究,现在百里述完全将‘寒鸦’的复原工作交给了他,可以说他全权负责药品的生产和供应,黑市上流通的残品大部分都出自他手。”

周悬不解:“但我们之前得到的线索是残品来自‘坤瓦’啊,经李椋的手转卖出去的残品是在渡鸦的默许下才带到了境内不是吗?”

裴迁顿了顿,“这件事要解释起来可能有些复杂。”

周悬忍着疼,龇牙咧嘴地坐直身体,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祁未已经死了十多年,他临终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彻底毁掉了记录‘寒鸦’生成公式的计算机和他所能接触到的所有药品,所以他留给‘坤瓦’的‘寒鸦’非常有限,在他死后的几年里,他留下的纯品和残品都被严密监控着,不曾让任何人接触。而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残品的生成方法是在六年前被游隼破解的,那也是残品开始流入黑市的时间节点。”

裴迁望向不声不响,没有参与到他们对话中的黎恪,“抱歉,可以给我一杯热水吗?”

这话的意思是委婉地希望他能回避,黎恪表示理解,起身离开房间,还帮他们带上了门。

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裴迁压低声音说:“周悬,这是公安高层一直在隐瞒的绝密情报,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我相信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希望你能记好我接下来的话。”

他主动握住周悬的手,掌心里尽是冷汗。

他的话音还尽力保持着平静,慌乱却掩饰不住了。

周悬很高兴在他这样无助的时候,自己能成为被他信任的人,这证明在不知不觉时,自己在那人心里的地位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周悬,你记住,制造‘寒鸦’纯品的方式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式,一些能轻易得到的原材料,而是一个人。”

“是祁未?他的确是到目前为止唯一能制造出‘寒鸦’纯品的人。”

裴迁摇头,“不,这个人的名字叫花知北,他是祁未的爱人。”

裴迁组织着语言,试着让这番话听起来不那么离谱,“当年祁未在‘坤瓦’的胁迫下急需找到一种能稳定量产‘寒鸦’的方法,为了摆脱组织的压力,花知北协助祁未逃离了‘坤瓦’,途中被流弹打中,情况非常危急,祁未情急之下想到了‘寒鸦’纯品的独特药性,为救花知北将他当时持有的纯品全部注射进了那人体内,保住他一条命的同时也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这故事周悬还是第一次听说,“注射纯品会发生什么反应?这种情急之下的做法真的没问题吗?”

“按照普遍的临床反应来看,动脉注射纯品的结果很可能是当场死亡,就算不死也会导致血管梗塞,但花知北这人的基因很特殊,他自身的抗性战胜了药性,还与药物融合,形成了共生关系,从那之后,纯品的生成方式就是通过他的血液提纯。”

周悬听了这话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玄幻程度堪比天方夜谭。

“所以这些年来,‘寒鸦’纯品都不曾被复制,这种特殊的资源无法再生,除非能找到跟花知北一样天赋异禀的人,用纯品将他也改造成制毒工具,但这是不可能的。”

周悬忽然觉得不妙,一向对他有所保留的裴迁如果只是谈及他认为可能害死裴逢的凶手,本没有必要说到这个细节,这么重要的情报,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

“所以我在察觉到残品流入黑市,可能扩大影响的时候并没有太担心,因为我知道全世界范围内纯品的余量都很有限,掀不起太大的水……”

话还没说完,周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迁下意识缩手,却被那人抓得死死的。

周悬用手指抵着他的唇,不让他出声,默默数着他的脉搏。

“你的心跳很乱,你在害怕。”

裴迁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情绪对生理反应的影响不会像你现在这么大,你的脸色很差,一直在流冷汗,眼神恍惚,注意力难集中,所以总是说几句话就要停下缓缓,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周悬……”

周悬抵着他唇角的手缓缓下移,温柔而暧昧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告诉我,你是不是染了毒?”

裴迁本就没指望能瞒住这事,但他以为自己能在更体面的气氛下自行交代。

他不知该怎么做出解释,像是发自本能地又唤了那人一声:“……周悬。”

话音未落,那人就拥住了他。

被抱住的裴迁有意料之外的愕然,也有不知所措的不安。

他迟疑着,回抱住那人,惦记着那人背上的伤,便只是拍拍那人的腿,算是安慰。

……真是奇怪,明明染了毒可能不久于人世的人是他自己,可他却在安慰对方。

“什么时候?”周悬的声音好像带着点哭腔。

“四个月前。”裴迁轻声说,像是怕吓坏了他,“我那时候肺部受伤,像条病狗一样孤立无援,不想死的话就没有别的选择。”

他苦笑道:“我也觉得很讽刺,在我的认知里,我是宁可死也不会沾上这种东西的,但在真的要死的时候,我还是想让自己再多活一会儿,几天、几个小时都可以,几年就算是老天眷顾了。”

说话时,他始终低垂着眼眸,不敢多看周悬一眼。

他知道那人嫉恶如仇的性子,此刻一定是失望至极愤怒上头的表情,他不敢去看。

漫长的沉默,死寂仿佛要将他吞没。

裴迁从未觉得他所剩不多的时间这么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感到窒息。

说点什么吧,哪怕是埋怨也好……

他这样期待着。

“……谢谢你。”

周悬尝试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沙哑,暗自庆幸自己现在抱着裴迁,不会被那人看到这副红着眼框的可怜模样。

“谢谢你在生命尽头仍对未来怀有希望,给了我走进你人生的机会,谢谢你,真的……”

“周悬,你这样……我会想哭的。”

“你从来都没有好好发泄过情绪,哭出来也好。”

裴迁什么也没有说,静待情绪凝固。

周悬抬起头,轻轻揉着那人的耳垂,这是一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亲昵举动。

“愿意跟我说说那时的情况吗?不想回忆也没关系,我能理解。”

裴迁深吸一口气,看着周悬那近在咫尺的唇,忍不住想贴近那人。

可他不想玷污了那人,硬是压抑着心底的悸动,靠上前去也只是抵着那人的额头,没有更进一步的过格举动。

他的主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周悬意识到,看似凉薄的裴迁心底其实是渴望着被爱的,可他又因此前遭遇的种种不敢轻信这世间的善意,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于是他再次主动迈步,将那人紧紧箍在怀里,不给他逃离的机会,强势地吻住了他。

第090章90

“四个月前,我跟游隼交手,被他打断了一根肋骨,断骨刺破肺部,伤得不轻,在救援赶到之前就差点死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不停吐血,随时可能丧命的我,把几克的纯品丢给我就扬长而去,他那时可能不知道我也是硬币的持有者,否则应该不会轻易放过我。”

在周悬面前,裴迁渐渐放下心防,神态和微表情也多了起来,给了那人从前少有的反馈。

“结果你也看到了,我用了他给我的药,撑到了救援赶来的时候,保住了一条命,代价是我身体的防御系统被全面击溃,受点凉都要烧上十天半月,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很虚弱了,现在……其他不良反应也有了苗头,我的心率失常,状态变差都跟这有关,难说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难怪在面对即将杀上门来的RED时,裴迁没有提前做太多的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失去了反抗之力,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抱有任何期待,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一点点衰弱下去,痛苦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他也能料想到自己的结局。

“不要焦虑这件事,我不会让他们夺走你,裴迁,相信我。”

周悬很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化解裴迁面临的危机,只有摆平了其他几个竞争者,才能让那人在相对安定的环境里稳下心来养病。

“再多跟我说说游隼这个人吧。”

裴迁缓了缓,自从毒发后他的状态就越来越差,总是说几句就会分神。

周悬耐心地等着他开口,侧身往床上挪了挪,拍着床沿示意他也坐上来。

拗不过他的盛邀,裴迁别别扭扭地坐到他身边,扭过头去不看周悬那藏在绷带下若隐若现的胸肌,强行让自己的注意集中在眼下他正在说的事上。

“还记得齐格吗?”他问。

周悬当然记得,这老家伙早年退出了中国籍,就是为了方便到佤邦贩毒,后来一步步爬上了“坤瓦”高管的位子,这些年因为年纪大了,正在寻找合适的接班人。

不久前十安县的招待所里还出现过这人和尤琼的合照,周悬也一直没弄明白两人的关系。

“早些年,游隼是齐格的徒弟。他被齐格拉入帮派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早早就表现出了他的化学才能,他是初中还没毕业就被保送到顶尖大学的天才神童,齐格灭了他满门,独独留下了这一个活口,还把他送到了英国皇家学院深造,几年后他学成归来,一直跟在齐格身边帮他打理组织里的各项事宜,但在齐格打算放权给他的时候,他却丢下‘坤瓦’跑去投奔了‘17’。”

周悬的表情变了又变,“这故事怎么这么奇怪?正常人会给自己的灭门仇人做事吗?而且马上就要手揽大权了,他干嘛要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游隼这人确实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他,要我形容,他从小就是个性格扭曲的变态。”

黎恪在外面敲了敲门,裴迁去开门,就见门口放着温热的白粥小菜和热水,那人送了东西就走了,没有继续打扰他们。

裴迁打从心底感激着这份体贴,他给周悬盛了碗粥,耐心地帮那人吹着热气。

“游隼的问题跟他的原生家庭脱不了干系,他是个大家族继承人的私生子,家境优渥,但并不受家人待见,从小就被家里的仆佣猥亵,对性别和感情的理解都很扭曲,所以齐格在灭了他满门,大肆掠夺他家财产的时候,他没有愤怒和怨恨,反将齐格当成了拯救他的恩人。”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啊。”

“有种离谱的传言,不知道有几分真假,据说游隼在被齐格带走以后一直在做对方的地下情人,他还对齐格产生了雏鸟情节,对他的依恋和爱慕都远超他人。”

“这样也会离开老家伙吗?”

“可能问题就出在这个‘老’上,齐格岁数大了,在那方面越来越力不从心,游隼不甘寂寞,也给自己找了几个能提供乐子的情人,其中不乏各大犯罪组织的高层,甚至还有已婚人士,这事闹得很大,也让齐格大发雷霆,游隼不肯顺从齐格,干脆投向了‘17’,而百里述又很需要化学人才,双方就这么达成了协议。”

裴迁把温度刚好的粥碗递给周悬,“有种说法是,百里述跟游隼也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暧昧关系,这种关系维持了很多年,最近出现了裂痕。”

周悬美滋滋地吃着没什么味道的白粥,“嗯?怎么说。”

“百里是个比起感情更爱事业的人,他非常需要‘寒鸦’提供的市场和暴利,重用游隼也是希望他能早日破解‘寒鸦’的公式,实现药物的量产,起初游隼也给了他相当满意的成绩,但他的表现呈下降趋势,这一年来几乎是停滞不前,百里对他的耐心就快见底了,所以游隼才会这么急。”

“急是指?”

“花知北的基因与‘寒鸦’融合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游隼坚信他能找到第二个跟花知北一样可以实现基因融合的人,在他的研究遭遇瓶颈后一直致力于人体实验,他会找到我,让我染上‘寒鸦’的毒,也是因为他知道逢哥的情况,到目前为止,逢哥是他能收集到的资料中除花知北以外唯一一个在染上纯品后还坚持活了半年多的人。”

裴迁叹了口气,双手搭在膝头,垂首坐在床边的背影像是老了几岁。

周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腰窝,想将那人拉进怀里,好好抱抱他。

“所以你怀疑逢哥中毒这件事跟游隼有关,也把硬币给了他?”

“当时是这样想的没错,但随着跟游隼打交道越来越多,我觉得从他的做事方式和目的来看,他并不是害死逢哥的凶手。”

“如果是他,他应该会想办法近距离观察临床反应,在你照料重病的逢哥那段日子里,他应该会频繁出现在你们面前才对。”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我始终觉得害死逢哥的凶手直接目的是为了夺得渡鸦这个身份,但比起渡鸦,游隼更在乎‘寒鸦’,他找到我的目的也很直接,只是为了观察我中毒后的反应,而不是夺走我的硬币,他甚至可能并不知道我也是竞争者,只是因为知道我跟他在意的临床病例有血缘关系才找上了我。”

不管游隼是觊觎渡鸦这一身份带来的权利,还是想通过裴迁得到研究数据,甚至是想将他作为基因融合的实验对象,裴迁的处境都不乐观。

在这之前,周悬并不知道他面临着这样腹背受敌的局面,也难怪,换做是他可能也很难对无法完全信任的人开口。

现在他是完全能理解裴迁进退两难的心态和选择了。

“周悬。”那人背对着他,轻轻唤了一声,“距离我染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游隼说逢哥的半年是他目前掌握的数据中存活时间最久的,如果这也是我的大限,那我可能只剩下……”

周悬一只手绕过那人身前,捂住了他的嘴。

“裴迁,能决定你上限的只有你自己。”

他让裴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握住他的双手。

“别被这些信息影响,其实你比自己以为的更强大。”

“谢谢,但我对自己的情况有数,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假定我真的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我会希望自己能过的更有意义一点。”

“嗯,比如呢?”

“努力活下去,战胜包括毒物在内的所有敌人,把余下的时间都留给你。”

裴迁目光飘向远处,避开了那人火热的视线,略有些支吾地说:“你可以……把这当作是告白。”

裴迁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陌生,曾经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这种话说出口,也不会被这种奇怪的情绪影响。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从前压制情感,推拒身边所有人的做法是对的,一旦放任它滋生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吞噬他所有的理智。

周悬怔了怔,他也没想到裴迁的告白会来的这么突然,兴奋之余也让他有些感伤。

裴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说出了这番话呢?他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顺遂最真实的本能反抗这从来都不归他掌控的人生,追求他内心真实渴求的东西。

真是……太让他心疼了。

他要救裴迁,不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这个人留下遗憾,更不希望他成为自己的遗憾。

“还有一个敌人。”周悬提醒,“你一共放出了四枚硬币,除了RED、被他杀死的毒贩和游隼,还有一个人是谁?你提到过这个人可能已经被RED杀死了。”

裴迁缓了缓,道:“这个人的情况比较复杂,他是一名雇佣兵,谈到他的背景就必须说到他隶属的兵团和‘17’的渊源,直到现在,‘Seventeen’都是世界一流的雇佣兵团,最初由17名成员组成,曾经百里述也是其中的一员,后来他那些危险的念头跟其他成员不合,就带着一部分人离开兵团,成立了他自己的犯罪组织‘17’,我要说的这个人就是目前‘Seventeen’的年轻首领,他的名字叫凯尔·勃朗宁。”

这个姓氏意味着这个人的背景必然不简单。

裴迁显得有些疲惫,揉着作痛的太阳穴说:“没错,他就是那位枪械设计大师勃朗宁的家族后代,因为身世的原因早早就做了雇佣兵,在‘Seventeen’分家后不久接过了组织的管理权,逢哥生前跟他有过密切的联系,账户上也有一些资金流转的记录,可以肯定逢哥在最后的阶段请他做了不少事。”

“他也有杀害逢哥的嫌疑吗?”

“不,他应该是逢哥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之所以把他牵扯进来是因为他一直拒绝跟我正面沟通,我觉得他知道逢哥被害的隐情,想请他说出他知道的一切。”

裴迁长长叹了口气,虚弱地靠在床头,为自己当前面对的困境感到无奈。

“但他从来都没有现身,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是有理由出面的,看现在这情况,最糟糕的可能莫过于他已经不在了。”

“也就是说,只要硬币没有落入别人手里,实际上我们的对手就只有两个人,RED和游隼。”

RED眼红渡鸦的位子,自然想干掉其他竞争者上位。

游隼本就有机会接替齐格成为“坤瓦”的高层,但他却主动放弃这一身份去投靠了“17”,这说明他对得到“渡鸦”权利的兴趣远不及“寒鸦”和百里述,现在他的压力大多来源于研究进展缓慢导致后者的不满,要想保住他自己的命,他必须先保住他为数不多的试验品,裴迁就是其中之一。

目前已知的情报显示“寒鸦”的纯品暂不能被复制,所有的存量都来源于花知北,基本可以肯定苏野、在酒吧里被杀死的毒贩,还有所有放出消息声称持有纯品的人都是虚张声势,真正拥有纯品的人只有百里述和游隼。

周悬翻了个身,龇牙咧嘴地把自己受伤的背部朝上,趴在床上躺尸。

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正常逻辑下,想尽快夺权的RED一定会尽快干掉其他竞争者,就像对酒吧里的毒贩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可他却找了王业这样一个人肉炸弹来袭击裴迁,如果只是单纯的利用,周悬可能不会考虑太多,可偏偏王业跟裴家三十年前的旧案扯上了关系,他还把当年的真相以案卷的形式送到了裴迁面前。

周悬不相信这是王业的个人行为,被套上了项圈式炸弹的他一定是在RED的默许,甚至是指使下才做了这件事,那么裴迁在爆炸中的幸存就是必然的。

他借用裴迁做好了防御措施的电脑登陆了公安内网,关于这起旧案的资料没有被录入系统,就和鸦寂山那起疑窦丛生的无名女尸案一样……

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暗处,有人在推动裴迁走向深藏已久的真相。

那个人,就是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