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彼此时间不多的他强调:“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感情,别避重就轻,我只想要句实话!”
“江住是我兄弟!”周悬低声吼道,“他跟我一起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我怎么可能会对他……”
“就像你对我,也是一样坚不可摧的兄弟情,但绝不可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对吗?”
周悬吞咽着喉中的苦涩,对方的话让他没法作答。
或许骗骗孙濯就能让他放下手里的枪,把他从生死线上拖回来,可就算给对方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周悬真能违心地说出离谱的假话吗?
他的理智不知道。
他情愿把选择权交给情感。
最后,他说的是:“对,我对你从来没有过那种感情,对江住也是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孙濯在听完这番话后的表情,是绝望?还是释然?
不管对方心态如何,最终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是事实。
那拨动枪械的轻响声就在耳畔,对方下定了跟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孙濯似乎早已在心里默想了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如果可以,真希望这件事能藏到我们都合眼的那天,藏不住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可以都合眼。”
眼看着他就要扣下扳机,周悬却有些无措。
眼前这个孙濯太陌生了,过去这些年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人,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感到迷茫,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他只是凭着潜意识里的直觉,还愿意相信跟他一起长大的好友,就算是要赌,他也愿意再给孙濯一次机会。
所以在孙濯即将扣下扳机那一刻,他没有反抗。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划破了黎明。
震耳欲聋的响声撕扯着死寂,震动着周悬的耳膜。
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灼痛得很。
滴答,滴答……
鲜血滴落在地,一声声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周悬知道自己没死,孙濯的子弹没有贯穿他的太阳穴,否则他也不会再有这么清楚的感官。
但是……
随着一声脆响,孙濯手中的枪应声落地,被击中的是他鲜血淋漓的右手。
藏在暗处的裴迁终于现身,还保持着开枪的动作,腰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在敌人显露出弱势时,他也不肯暴露自己的虚弱。
他双手持枪才能保证方才那一枪的后坐力不至于把他掀翻在地,就算孙濯已经被打掉了手里的枪,他仍然不敢松懈,压抑着发颤的声音对周悬道:“离他远点!”
这个人太危险了,面对一个已经起了杀心的人,他很怕对方再有任何对周悬不利的举动。
“不,不……别走!”
孙濯哀求着,用他那血淋淋的手拉扯着周悬,感受不到疼似的,“阿悬,你别走,别……”
周悬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再为孙濯刚刚那些乱他心绪的话而恍惚,他立刻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后撤几步跟孙濯拉开距离。
三角形的站位使得他们之间保持着微妙的稳定性,周悬抬起沉重的手,将枪口指向了孙濯。
他还没有下定伤害朋友的决心,过去的事暂且不论,这个人是职业杀手RED已是板上钉钉的真相,在明知孙濯可能对裴迁不利的情况下,他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孙濯,我们的事先放在一边,等你冷静下来,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好好聊聊,现在我想谈谈RED这个身份,你愿意……”
孙濯激烈的咳嗽打断了周悬,他捂着受伤的右手,怨愤地看向裴迁,“阿悬,为什么你会站在他那一边?他跟我明明是半斤八两,你能纵容他的恶行,却不能容忍我的过错吗?”
孙濯扶着残垣断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踉跄着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曾经我根本不敢奢求渡鸦这个身份,这辈子能留个全尸我都要谢天谢地,可是那枚出现在我家信箱里的硬币给了我希望,让我看到了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他翻着外套的里怀,这举动让两人都绷紧了神经,然而他并没有拿出他一向喜欢使用的液体炸弹,攥紧的手犹豫了许久,向裴迁抛出了一枚沾了血的硬币。
硬币在空中翻滚着,打着旋落在地上,转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血染的鸦雀映着朝阳,这场面实在讽刺。
“这一枚来自齐格手下的毒贩樊铎,杀死他的那天,他在奥斯卡酒吧的后场跟我碰了头,在不知道我也是竞争者的情况下雇佣我除掉他一个麻烦的老主顾,我先是偷到他的硬币,制造混乱暗杀了他,可就在我想弄点动静趁乱逃走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你,阿悬。”
孙濯转头看向周悬,受伤的手无力地垂下,声音微弱:“你不该被牵扯进这些事的……”
“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借着烧焦在弃车里的男尸脱身了,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周悬不敢回想那时自己的绝望,他只想知道真相。
“在你们从鸦寂山回来的时候,詹临主动联系了我。”
孙濯向后退了半步,佝偻的脊背尽显老态,“我参与了对他的审讯,他借机把消息传给了我,透露了他‘坤瓦’清洁工的身份,要求我协助他执行任务,他说他已经知道你就是当年曾经卧底的警察,威胁我如果不配合,他就把你的情报传回组织。”
孙濯总是在被周悬牵绊,这让后者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影响了他,那人明明可以不被牵扯进这暗潮,可以让这份虚假的平静再持续些日子——即使他并不知道那样是对是错。
“我需要一个相对自由的身份帮他做事,所以我们演了那出绑架的好戏,我提前找了个替死鬼在医院留下血样,事后用他的尸体脱身,在詹临去十安县的几天里一边做着他交代的事,一边收集着渡鸦硬币……我还是很需要这份能帮我逆天改命的特权,但是在事情完成之前,詹临就死了,被他杀了!”
孙濯狠狠指向裴迁,激烈的动作牵动伤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裴迁不为所动地望着歇斯底里的孙濯,用枪指着对方的动作丝毫不敢松懈。
“詹临死后,他用詹临的口吻跟我保持着联系,让我做了好些日子的蠢事,要是我能早点发现对面的人不是詹临,也就不用被牵着鼻子走这么久了。”
他甩掉手上粘腻的血,又掏出一枚硬币,抛向裴迁。
“这是那个雇佣兵的东西,我花了大价钱从情报贩子那儿买到了他的行踪,循着他的脚步到了一家酒馆,却没见到他的人影,只找到了这枚泡在伏特加里的硬币,还有压在酒杯下的字条,他留言说他对渡鸦这身份一点都不感兴趣,不介意把竞争资格拱手让人,但他同时也有个请求,希望拿到硬币的我能善待自己的对手。”
孙濯像是陷入了蓄力后疲软的状态,声音发虚,动作也再提不起劲。
他将自己持有的最后一枚硬币扔给裴迁,余下的话音甚至不比硬币坠地的音量:“还有,我的……”
他好像带着哭腔:“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你拿走你想要的,能把阿悬留给我吗?算我求你。”
裴迁没有俯身去捡硬币,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它们一眼。
RED这个人诡计多端,他不相信对方会有这样的情感爆发,暴露出全部弱势,以如此意外的方式示弱,所以时刻做着应付的准备,不敢放松戒备。
对他来说,孙濯只是一个善于把自己藏在人海的职业杀手,但对周悬来说,那人却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是他理应了解的挚友。
“孙濯,我有话想问你。”周悬握紧拳头,逼着自己开口:“你知道……知道是谁害死了裴逢吗?”
孙濯闻言嗤笑一声,跌坐在地上,嘲讽地笑着,“你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
“别去!”裴迁阻止道,“那个答案不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换。”
孙濯完全不理会他,继续向周悬招手。
片刻的犹豫后,周悬向他迈出了第一步。
“周悬!回来!”裴迁喝道。
事后回想起当时的心态,周悬觉得他可能并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孙濯不会杀他,也想替裴迁深挖那个困扰了他很多遍的真相。
一步,一步。
他走到了孙濯面前,单膝跪地。
“再靠近些……”孙濯主动向他靠近,贴上了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杀死裴逢的凶手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暴起,以令人难以反应的速度飞快地将周悬压在身下,制住了他的双手。
他一只手受了伤,力气远远比不上周悬,后者若想反抗是易如反掌。
但周悬没有急于将他推开,两人就那样保持着暧昧的姿势被迫僵持着。
——因为他看到了,推搡间孙濯那敞开的外套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是液体炸弹!
远处的车子里,注视着监视器里众人一举一动的男人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时间到了,3,2,1……Bang!”
第097章97
“阿悬,不要相信任何人。”
背对着裴迁的孙濯在周悬耳边轻声说道。
打斗的动作间,他的嘴唇擦过了周悬的耳垂,那人滚烫的体温似乎有着让尸体回温的神效,让他释然了在过去许多年里曾无数次把他逼到绝路的执念。
“抱歉啊,刚刚用枪指着你,我没想对你开枪的,只是想再给自己争取几句话的时间,别怪我。”
刺耳的倒计时飞快响着,孙濯看向周悬的最后一眼无比柔和缱绻。
周悬与这双眼眸对视着,一瞬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望着彼此的某个时刻。
只不过那时,打倒并压制住对方,占据着主导权的人是他。
“推开我,站起来!”
熟悉而稚嫩的童音仍回荡在耳边。
“孙濯!站起来!以后要像推开我一样推开所有欺负你的人!”
“可是我……不想推开你。”
模糊的视线一晃,当年那张沾着灰土显得狼狈的小脸与面前棱角分明,遍满血污与泪痕的脸重合了。
当年那个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小鬼,也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颓废大叔。
孙濯苦笑着问他:“阿悬,你是个念旧重情的人,总是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现在认识了真正的我,是不是在未来就能放下跟我有关的过去了?”
周悬听到裴迁朝他们的方向开了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没有人受伤,这一枪只是为了震慑。
“从他身上起来。”
从裴迁的角度看不到孙濯身上的炸弹,只是凭着直觉认为孙濯可能会对周悬造成伤害,他要阻止那种事情发生。
“不!裴哥,别开枪!”周悬制止道。
他想将孙濯身上的炸弹解开,可扯掉那人的外套,他就被对方身上混乱缠绕的彩线震住了。
那些线密密麻麻,什么颜色都有,并不存在电影里需要抉择剪红线还是蓝线的桥段,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正确的线。
周悬陡然意识到,他跟孙濯在这种情况下的重逢并不是对方自愿而为的,那人是被逼无奈,在这背后还有真凶存在!
他尽力安抚着孙濯:“你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先保持冷静,你知道要怎么解除这个炸弹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周悬知道这话是徒劳的,孙濯如果知道解法,又怎么会拖延到现在?
可令他意外的是,对方的回答竟是:“知道……但没必要。毫不夸张地说,阿悬,我这前半生都是在为你而活,每一天都盼望着你能活下去,所以在自己和你之间做个选择的时候,我甚至不需要犹豫。”
孙濯扯着嘴角,勉强对他笑笑:“阿悬,这一次轮到你推开我了。”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怒目看向身后用枪指着他,时刻防备他有可疑举动的裴迁,也向对方举起了枪。
后者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炸弹,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
周悬的阻止是面向双方的,他既不希望孙濯伤害裴迁,又希望裴迁对孙濯手下留情。
孙濯踟躇了一瞬,便放下了枪。
他看向裴迁的眼神充满不甘与无奈,但他也清楚自己在感情这件事上早就没有做出选择的余地了,而沦为罪犯的他在很多年前就注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任何人都救不了他。
既然如此,他应该再做些最后还能自由选择的事。
他闭上眼,丢下了手里的枪。
捆绑在他身上的炸弹被远程解除了定时,已经不再叫嚣了,但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应该给这些事画上一个相对完满的句点。
黑暗终将被光明驱逐——这是他爱的人最喜欢的情节。
孙濯在裴迁试探着一步上前,想用手铐制住他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奔向了废弃的家属楼。
他很想再回一次头,再看看让他留恋不舍的人,但……还是算了。
其实不管怎样,他都会铭记那人每一个阶段的容颜,将他的模样与羁绊烙印在记忆深处,都到最后了,就给彼此留下最后一点好的印象吧……
他大步迈上台阶,很快就爬到了楼顶。
时隔多年,即使早已物是人非,他依然记得清家属院的布局。
这栋楼,小时候他和裴迁来过,他们站在楼梯口猜拳,谁赢了就能向上走一阶,周悬赢的次数多,总是领先他一层,然后隔着栏杆向他喊:“孙濯,你快一点跟上来啊,再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
其实孙濯是故意的,他知道周悬猜拳的习惯是喜欢出布,第二次会下意识出剪刀,他太了解那人了,自然知道该怎么让他赢,他也想看他赢。
未来的很多年里,他都用尽全力让自己跟上那人的步伐,尽他所能在双方的生命里留下彼此的痕迹,让岁月来铭记一切。
只有现在,只有即将步入终局的此刻,他平生头一次这么想远离那人,他希望自己留在对方记忆里的形象能是完整的,至少不要支离破碎……
他终于爬上了最后一阶,从残破的窗子里,他能看到裴迁将受伤的周悬拉了起来。
是时候了……
孙濯长出一口气,拔出藏在腰间的刀,对重新叫嚣起来的炸弹刺了下去!
机械的外壳碎裂,装在里面的液体涌了出来,随即爆起一团妖艳的紫色火花,巨大的火舌将他裹挟其中,吞噬殆尽。
随着一声巨响,家属楼的顶部几层被炸飞,到处都是弥散的烟尘和碎石。
眼看着一块夹杂着钢筋的石板落了下来,裴迁猛地将周悬扑倒在安全的角落。
巨响让他们耳鸣了许久,呛进气管的尘土也让他们激咳不已。
压迫到了背后的伤,周悬压抑着疼痛的低喘。
情况很混乱,但他清楚地知道刚刚那性命攸关的一刻,是裴迁救了他。
这对裴迁来说是件稀罕事,在过去的人生里,他一直是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从未想过为别人做什么,更不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周悬是唯一一个让他在紧急关头做出了牺牲举动的人。
想到这是他在情急之下做出的本能反应,裴迁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发生了改变,是从前的他完全不敢想的改变。
“疼吗?”他问。
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周悬有些不适应,强悍如他,竟然虚虚说了声:“疼……”
疼是真的,但并不是□□承受的疼痛,皮外伤他受的多了,怎么都能忍,真正痛彻心扉,让他备受煎熬的是刺在他心上的那一刀。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终于到了极点,他爆发了,看着裴迁近在咫尺的肩头,他忍不住靠了上去。
那令人心安的踏实感一瞬间就让他眼眶发烫了。
他哽咽道:“孙濯是我兄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他当兄弟。”
或许裴迁对其他感情不能感同身受,但听到这一声“兄弟”却被戳到了心坎。
他摸着周悬的头,柔声安抚着那人,“我明白。”
“我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发现呢……”
“你没能发现,不是因为你对他的关心不足,而是因为他的刻意隐瞒。我不该对你们的关系妄加评论,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点局外人的分析才能走出这画地为牢的阴影,你愿意听吗?”
如果对方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愿意就此收口。
周悬缓了许久才下定听他一言的决心,埋首在他颈间,点了点头。
“孙濯这个人是有些矛盾的,他既想在你心中保持曾经的好形象,又希望你能放下他带给你的负面影响,所以他在最后交代了自己做过的所有恶事,破坏了他在你心目中原有的印象,又选择在最后离开你,不把他最不堪入目的一面留给你。”
裴迁咽下了他还没有出口的那句话:孙濯他是爱你的。
至少从他的视角来看,孙濯的爱早就超出了兄弟情谊,周悬自己也一定是清楚这一点的——即使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他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很蠢。
裴迁没有回答,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回答。
周悬的情绪稍稳定了些,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我得去看看……”
裴迁扶着他,两人的状态都不好,在这废墟中搀扶着彼此,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们走上家属楼,看到溅在残墙上的血迹,周悬就走不动了,跌坐在楼梯上,恍惚地望着早已变了模样的家属院。
这一次,孙濯是真的走了。
那个陪着他走过无数春秋的玩伴永远停在了回忆里,那不舍而缠绵的眼神是他给周悬留下的最后印象。
好像有人用尖刀生生剜去了承载着儿时回忆的心瓣,他疼得浑身乱颤……
“……他是被杀的。”
不知过了多久,冷静下来的周悬才说出了这句话。
裴迁抿着嘴唇,望着他紧绷的侧颜。
“他被绑上炸弹跟我们见面,其间炸弹响了两次警报,说明炸弹是被遥控的,有人利用他跟我们见面,想达成某种目的。”
“恐怕是的,凶手中途暂停过炸弹的定时,是很明显的威胁,他一定就在附近监视着我们。”
“……孙濯有机会逃到这里,证明凶手要他做的事还没完全做完,如果凶手要引爆炸弹,完全可以把我们一起炸死,没必要等他远离我们……他是自己引爆炸弹的。”
周悬抹着脸上的擦伤,神色越发凝重。
“孙濯就是RED,这件事洗不清,但RED为什么会参与进这些事?这里面一定还有隐情,我得查清楚这些。”
他扶着被炸断的栏杆起身,一把拥住裴迁,将人抵在墙上,完全倚在了那人身上。
“抱抱我……”
他声音很轻地做出了祈求。
裴迁回抱住他,像搂住了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RED死了,裴迁又收获了一枚硬币,距离成为渡鸦更近了一步,也失去了一个想杀死他的竞争对手,处境相对乐观了一点。
这件事对周悬造成的冲击太大,他一言不发地捡起孙濯丢在院子里的三枚硬币,交给裴迁,然后坐进车里给江倦打了个电话,语气毫无波动地向对方说明了这里发生的情况,请对方来处理现场,安置好孙濯。
“……嗯,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没有可以通知的亲属,我爸妈年纪大了,别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我怕他们受不了。我会尽快解决眼下的问题,早点洗清嫌疑恢复身份,然后……带他回家。”
孙濯可能的确做过很多恶事,与周悬的信仰背道而驰,罪不容诛,周悬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但他们共处过的时光是真实存在的,每一点每一滴他都无法忘怀,很难在短时间内走出来。
裴迁把失魂落魄的他带回了黎恪那儿,他什么都没有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进了浴室,浸在冷水里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把自己洗了个干净。
裴迁很担心他的状况,每隔一会儿就要来敲敲门,确认他还在里面。
有一次他息声实在太久,裴迁不放心推门进来,就看到他躺在浴缸里睁眼吐着气泡。
裴迁把他捞了出来,他恍惚地望着那人,眼圈一红,忽然就哭出了声。
裴迁轻声安慰:“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可能连老天爷都没有想到,这一场有目的性的相遇最终会以这么极端的方式收场吧……
“他……留了一点东西给你。”裴迁哑声道,“等你情绪稳定一些再看吧,希望能让你放下一些压力。”
裴迁收到了RED的暗网账号留言,对方把他的手机藏在了周悬的衣服口袋里,将密码偷偷发给了裴迁。
他想,孙濯已经猜到了自己和周悬的关系,最后拿枪指着他的那次或许是下过杀心的。
可能是想成全周悬,也可能是想少一桩杀业,最终孙濯没有扣下扳机,选择独自面对死亡。
在生命的最后,他是怎么看待裴迁这个他追杀已久却与自己的挚爱产生了羁绊的目标呢?
他又是否考虑过周悬的未来呢?
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他留下的那部手机里。
第098章98
在与周悬僵持的几分钟里,孙濯悄悄将他的手机塞到了前者的口袋里,不动声色地传达了一些信息。
这一次不需要裴迁的破解,凭着他留下的密码就轻松解了锁。
880617。
这是周悬的生日。
“以前他就在跟我打架的时候偷偷用我的指纹解锁我的手机,抽查我有没有和女性朋友的暧昧聊天记录,他明明知道我是恋爱绝缘体,却还是时不时吵着要看,当年我以为他只是怕我偷偷背叛兄弟的单身誓言……”
想到过去,周悬又觉得双眼发烫。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兄弟产生什么情愫,就像裴迁在怀疑他跟江住关系暧昧的时候他会觉得不可理喻一样,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兄弟不可能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裴迁安慰他,说这是因为孙濯的演技太好,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怎样的演技能够蒙骗过关,但他始终不能原谅在过去对此毫无察觉的自己。
他很后悔,自责他作为朋友的失职,后悔他没能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挽回这一切。
他不了解真正的孙濯,孙濯也未必真的了解他。
至少对方以为只要给他灌输一些自己罪有应得的信息就能让他释然一切这一点是大错特错。
见面的时间有限,孙濯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真相都写在了备忘录里,等着周悬发现。
他讲述了自己追杀裴迁的原委,半年前收到了渡鸦硬币的他同时接到了来自水哥的委托,对方希望与他合作杀死上任渡鸦的弟弟,承诺给他提供应有的帮助,声称自己对渡鸦这个身份毫无兴趣,主动让出了裴迁手里那枚硬币。
两人在针对裴迁这件事上目的一致,就此开始了合作,在接触的过程中,孙濯发现水哥对目标的态度很可疑,非要形容的话可能是恨与恐惧并存,他也曾问过原因,对方避重就轻,始终不肯说出实情,这也越发加深了他的怀疑。
曾经与上任渡鸦有过私交的孙濯开始调查水哥和裴逢的关系,却意外发现了水哥的真实身份以及私交关系。
正如他们所查到的那样,水哥就是戚孝,藏匿在市井中,还有个相当正常的编制,恐怕没人能想到一个拿着铁饭碗的事业单位员工竟会是黑市上赫赫有名的制毒师。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孙濯提及的私交,竟然是尤琼!
他的备忘录中还附上了一张照片,似乎是在某个东南亚知名的景点拍摄的,背靠海景,两人动作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平凡得就像普通情侣的旅行照。
这张照片中戚孝穿着度假的衬衫和短裤,非常自然日常,而尤琼却用墨镜和遮阳帽把自己的脸挡了起来,如果不是前文提及她的名字,周悬可能都认不出这是他仅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这样想着,他翻动外套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被放在密封袋里的照片,正是他和裴迁在十安县招待所的尤琼死亡现场发现的,画面里尤琼跟金三角知名毒枭,“坤瓦”高管齐格的表现也很亲密。
看来这张照片很可能就是孙濯送到招待所,特意留给他们的线索。
这两张照片合在一起看,不难猜到其中酝酿着阴谋。
这么看来,戚孝必然是认识尤琼的,甚至可能跟她的关系不一般,但在鸦寂山时,他却没对尤琼是李椋伪装的这件事提出任何质疑……
难道他和李椋之间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惊觉这一点的周悬给江倦打了个电话,询问对方有没有关于李椋的线索可以告知自己。
江倦已经被下令撤出调查组避嫌,很多忙就算想帮也是有心无力,但他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今天下午姜队他们会押送李椋到看守所,这可能是个机会。”
周悬心里一惊,这对他而言是个机会,难保对藏在暗处的其他人来说也是。
他压低声音对江倦说:“我有个想法,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对方耐心听完了他的计划,陷入了沉默。
周悬也知道这件事未免太勉强对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尊重对方的选择。
江倦犹豫片刻,随后道:“可以,但我想稍微变更一下计划的细节,既然已经决定大胆去做了,我想让这件事对你更加有利,这样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会后悔吧。”
“江倦……”
“我在。”
周悬咬着牙,忍着鼻尖的酸楚,好一会儿才说出了那句:“谢谢。”
“我也要谢谢你。”
说完这句不清不楚的话,江倦就挂断了电话。
周悬长出一口气,坐在浴缸的边缘,继续翻看孙濯的手机,完全感受不到浴汤已经变凉。
在接下来的内容里,那人自述他在过去的三年里被戚孝拿捏住弱点,受到牵制,身不由己做了很多恶事,也是打从心底里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内疚,但他却从未后悔自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除了字字诛心的表白外,孙濯还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裴家惨案的真相就掌握在游隼手里,见证了当年旧事的重要证人这些年一直在他的控制下,如今想要了解全部的真相,恐怕只有跟游隼正面对线。
至于线索的来源,孙濯没有提及。
周悬放下手机,捂着作痛的太阳穴,深呼吸调节着情绪。
以裴迁现在的状态,他根本没有余力去见什么人,一旦落到游隼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或许做不到坦然地接受离别,但他懂得珍惜老天给他的机会,如果死别无法避免,那他情愿让这场必然终结的爱情能温柔地画上句点。
要为裴迁做些什么。
他的执念从未如此强烈。
他望着覆了层薄雾的窗子,外界的景物模糊不清,一如他看不清方向的前路。
如果说他现在的处境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一旦铤而走险按照他现在的想法去做,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这么做,值得吗?
周悬连一瞬间的犹豫都不曾有过,迅速穿上黎恪给他放在门口的衣服,拉开浴室的窗子,抓着墙外的排水管跳了下去。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子的后门,开门时就见铁门的栏杆上挂着一把车钥匙。
他微微一笑,望向二楼开了一丝缝隙的窗口,喃喃道:“谢了,黎哥。”
黎恪瞄着窗外他的身影溜出了院子,转过头问正在沙发上休息的裴迁:“我是周悬的亲友,会有对他的偏颇,并不反对你甩掉他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但‘甩’的字面意思有很多,我不能不考虑你这么做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会向着自己人。”
他差一点就要把“娘家人”这词说出口了。
裴迁喝了口玻璃杯里的清水,神色平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让黎恪觉得他可能咽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于是一把抢过他的杯子,几步退远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我很后悔。”裴迁轻轻按住自己的左上臂,目光飘忽不定,“从来没这么后悔过……”
“你指什么?”
“对把周悬牵扯进我这些私事的愧疚。”
“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是没用的,但内疚可以鞭策你不再做错事,让未来的你后悔。”
黎恪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被他小心放置的药盒,递给了裴迁,“我对阿悬也说过一样的话,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不要让未来的自己后悔。”
但在那人伸手想接住药盒时,他却缩了手。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忽然一阵震动打断了他们的僵持。
是黎恪的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看了看裴迁,将手机凑到耳边,按下了接听键。
“让你旁边那个病秧子接电话。”
对方单刀直入说明了来意,虽然早就猜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黎恪的心还是颤了一下。
他绷着脸把手机递给裴迁,后者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是我。”他的声音伴着无力的轻咳。
“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如我给你个台阶,你就势下了吧。”
“有话直说。”
“戚孝在我手里。”
电话另一头,男人对着灯光端详着自己指甲缝里的血迹,眼神飘向正卑微求饶的男人,被那“呜呜”的讨饶声吵得心烦,干脆一脚踹在了那血淋淋的脑袋上。
呜咽声戛然而止。
他面不改色地说:“今天早上他在雁息搞了场大动静,然后就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跑到我这儿来求庇护了,我对这个人没什么感觉,他制造的药品和炸药也是可有可无,我对他的兴趣远不及你,所以……”
“直说吧。”
男人轻笑道:“我可以把这个杀了你情人发小的凶手交给你处置,你一直在追查的那件事也可以给你个准确的交代,你还有什么愿望都可以提出来,我一定会尽力满足你,来做个交易吧。”
“条件。”
“我要你。”
男人毫不犹豫地说道。
“对你而言,你也不过是在生命最后的几十天里失去自由罢了,反正你也无力再拖着你那药效发作的身体东奔西走,在哪儿待着不是一样?说句伤人的话,你也只有在我这儿是特别的存在,这些还不够让你动心吗?”
对方这态度真是让人不爽。
“还有呢?”
“怎么,还在惦记你的小情人?真是难缠啊,让我想想,嗯……‘坤瓦’对他的追杀还没结束,但‘坤瓦’的势力在渐渐被‘17’吞并,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滚回缅北老家,老板不会把金三角这块肥肉让给他们的,我可以通过‘17’的立场去保他这个人,至于他在中国警方那边的处境就要靠他自己争取了,你看怎么样?”
裴迁正欲开口,对方就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别太贪心,现在的你能得到这些已经是恩赐了,别奢求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所以你接下来的话最好想好了再说。”
“如果你的研究不成功,你死在你老板手里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凭什么相信你?”
游隼沉默片刻,阴森地笑道:“就凭,这次的实验品是你,如果不成,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你是要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这个水平一般的半吊子身上?”
对方没有被他激怒,只道:“你没有选择的机会,我也不会给你太多时间,想好了就自己过来。”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随即黎恪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简短地写着一个地址。
“怎么样?”黎恪坐下来问。
他的听力一般,只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我想,我应该斟酌好了那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会有别人后悔吗?”问完这话,黎恪把药盒放在他手里,自问自答道:“哎,想也知道,那不在你考虑的范围里。”
裴迁轻轻点头,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勾动着他的心弦,让他用尽了十分的勇气。
“有什么想留下的吗?”
那人摇头。
“连一句话也没有?”
依然是摇头。
黎恪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需要我送送你吗?”
刚问完,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拿起衣服出了门。
黎恪念叨着:“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他打开窗子,对走到院里的裴迁喊道:“拿上这个!”
后者只见眼前影子一闪,他下意识接住,发现是一枚渡鸦硬币,跟其他沾了血迹的相比显得干净得格格不入。
“还有这个。”黎恪又丢下了一把车钥匙,“别让我后悔把车借给你,那是我攒了半年才提回家的新娘。”
裴迁那一声道谢散在风里,目送着他远去的黎恪忽觉他的背影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了。
不是很好的预感,毕竟那个人走后就音信全无,他并不希望裴迁也步上那个人的后尘。
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想透过那厚重的云层去仰望一线天光。
就算是“娘家人”,能做的事也是有限的。
“你们要是在天有灵,一定要庇护阿悬那还没来得及轰轰烈烈的爱情啊……”
第099章99
周悬已经在长安北街路口的报刊亭等了半个小时,按照江倦透露给他的计划,这个时间押送李椋的警车应该已经离开市局了。
在此之前,他和裴迁搭档违规审问李椋的那次,他就察觉到对方是有意隐瞒事实的,每次都在审问时间即将结束时交代新线索的举动很显然是在拖时间,李椋很害怕被移交看守所,恐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市局就会遭遇危险。
本着先相信内部纯洁的态度,周悬认为威胁很可能存在于从市局到看守所的路上,所以听到江倦提起李椋要被移交这件事时,他建议对方暗渡陈仓。
按照约定,差不多也该来了……
果然一辆白色的SUV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车子缓缓驶向报刊亭,随后停了下来,坐在副驾驶的警察确认过周遭的情况后下了车,打开车子的引擎盖做着检查。
周悬趁机摸上驾驶位,摆正后视镜,正对着后座那戴着手铐,满脸惊恐的嫌疑人。
“李椋,我有话问你。”
李椋见了这场面心慌得要命,先是看了看坐在驾驶位和车外做着检查工作的两名警察,又看了看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的刑警。
众人都绷着脸,没有一丝表情,像没看到周悬大摇大摆地上车了似的。
不明所以的李椋心里没底,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身边那位刑侦支队长按住了戴着手铐的双腕。
“坐好了,别乱动。”
姜惩也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天知道他心里现在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正在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把面前这个有过共事情谊的“逃犯”当场拿下。
周悬知道,现在这情况必然是有高人暗中相助,否则光凭一个江倦是摆不平刑侦这些人的,显然是高局给他创造了这次机会。
他心里虽对老高的做法怀有质疑,但现在这情况也不容他想的太多,他开门见山地问:“李椋,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对方大概是想赌一把他还有残存的职业操守,没有当场低头,梗着脖子道:“你们当条子的都有话问我,你排号去吧!”
他话音刚落,隔街就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巨响,连带着地面都颤动起来。
周悬捂着右耳,头也不回道:“为了押送你,你的条子哥哥们可是兵分两路暗渡陈仓,表面负责押送你的另一辆车比你们早十分钟按照原定路线出发,就在隔壁的路口被人炸了,如果不做这层准备,现在被炸上天的就是你了。”
这话果然起到了应有的反响,李椋慌了,眼珠溜溜乱转,往窗外瞟着。
偏偏他的大部分视线都被姜惩挡住了,后者冷脸提醒他:“坐好了!少东张西望的!”
李椋看到窗外有几个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四处张望,心里痒痒,一想到阴错阳差自己可能就会死在那场爆炸里,他也后怕不已。
震慑起到了作用,周悬问:“现在我能提问了吗?”
他不等李椋反应过来,继续道:“你应该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吧,事到如今再不拿出最后的保命底牌,你可就没机会了。”
“你……想知道什么?”
“嗯?”
周悬这一质疑的语气恰到好处地让李椋慌乱起来,他胡思乱想对方到底想知道什么,想着想着就着了周悬的道。
“我……是知道一点东西,但我不知道这个对你有没有用,那是我用来在‘坤瓦’那边保命的筹码。”
姜惩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你用不着想那么多,有没有用是我们来衡量的,如果你的情报特别有价值,还可以算你有立功表现。”
李椋倒不稀罕什么立功,对他这种贪生怕死的鼠辈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舔了舔嘴唇,在纠结要不要开口。
周悬提醒:“我们的时间不多,别在这绣花,再不张嘴就把你送到隔街去,到时候你就再也不用开口了。”
李椋无奈道:“我说,我说,其实……花知北,你们知道吗?”
周悬当然知道,这人就是“寒鸦”的创造者祁未的情人,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可以靠身体机能制毒的相当特殊的存在。
“其实他的母家亲戚,姓裴。”李椋低垂着脑袋,一脸委屈,抬起被手铐扯住的双手抹了把脸,“我本来打算把这个情报透露给渡鸦,好求他保住我这条命的,我听说渡鸦的汉姓也是裴,想着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用来保命的情报?”
“拜托,我这种杂鱼能知道这种事已经很不错了,放在金三角,这件事足够我多活上半年了!”
“但我怎么知道你这情报可不可靠,万一你只是随口一编驴我怎么办?”
“这种事情,我怎么敢……”李椋叹气,“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只能说在金三角,没人敢造那两位大人的谣,至少现在还是这样。”
透过后视镜观察李椋的反应,周悬觉得他交代的应该是实话。
他追问:“情报来源。”
李椋抿了抿嘴,绷了半天,意识到自己铁定是避不开了,长出一口气道:“六年前,我参与了云南边境上的一场火并,有个警察被炸伤了,脑子不是很清醒,把一些情报告诉给了他同行的战友,被我偷听到了,我觉得这事以后可能保我的命,就想独占下来,把另一个警察……也打死了。”
姜惩听了这话,好险挥起拳头给李椋一拳,是被同事拦了下来才没动手。
后排闹了一阵子,周悬沉思着,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也不耽误时间,开门就想下车。
李椋开口拦住了他:“等一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会想问自己的事,无非就是关于那个人的。
“阿棋死了。”周悬说,“就在我们去找他的那个晚上,被詹临杀了。”
李椋用饱含痛苦与无奈的眼神望着他,渴望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一丝希望。
可惜他还是失望了。
“不,他是被我杀了。”李椋捂着自己的双眼,压抑着胸中激涌的痛楚,“如果我不把他牵扯进来,他还可能活的……”
周悬关上车门,在他走出几步后,他听到了密闭的车厢内隐约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车子没有震动,就算情绪如此激烈,也不需要姜惩和其他警察的压制,他只是在因自己的无能而悲痛狂怒。
周悬没有回头,看到这样的李椋,他就好像看到了那个也曾因为拖他下水而自责愧疚的裴迁,那人虽然不会这样歇斯底里,但在那虚假的平静下,又隐藏了多少含着血与泪的挣扎呢?
他无法不去多想,无法不去心疼裴迁。
他赶回了黎恪家,背后的伤口好像裂开了,汗水浸得创口刺痛不已,但他此刻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些小事了。
一旦停下来,他就会被悲痛和愤怒冲昏头脑,趁着还冷静,他必须先解决了眼下最棘手的事,才有时间咀嚼负面情绪。
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安置裴迁,斟酌好了措辞稳住那人,让他安心养病,但当他推开大门,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子。
裴迁和黎恪都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张写着寥寥数字的字条:“山的另一边见。”
那是黎恪的字迹。
周悬有些茫然,裴迁可能丢下他一个人行动这件事虽然让他无奈,却也在意料之中,但黎恪怎么也失踪了?
要知道,黎恪当年放弃从警就是因为受过伤,身体无法恢复到最佳状态,他在这种危急关头失踪,周悬怎能不担心。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周悬气得冒火。
现在两个能通过技术手段进行追踪的人都失踪了,只凭这六个字来反推他们的行踪,真是让人头疼。
周悬瘫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用手指描摹着纸条上的字形。
他觉得裴迁和黎恪肯定不会一起行动,前者不想牵扯太多的人,也不想拖着累赘做事,自然不会主动拉上黎恪,而黎恪又是怕麻烦的人,跟裴迁还不算熟,也不会主动要求跟随。
有什么事能让习惯了安逸的黎恪也纵身跳进漩涡里呢……
周悬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一哥。
除了一哥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如此牵动黎恪的心弦。
但一哥明明已经……这一点他是可以确定的。
那么会是什么人知道一哥在黎恪心中的地位,并以此牵绊黎恪出面呢?
这个局所牵扯的事越来越多,周悬心里越发不安。
山的另一边……他能想到的只有鸦寂山,很可能裴迁和黎恪两人也在赶往十安县的途中,只要他速度够快就可能赶上他们!
想到这一点,周悬从黎恪家的药箱里翻了些处理创伤的药品带在了身上。
翻箱倒柜时,他注意到黎恪的收藏柜玻璃门是打开的,往里瞟了一眼,却见原本应该放在那里,被安置在架子上的瞄准镜不见了。
他的心顿时一沉。
曾经在公大读书时,他的狙击水平是公认的第一,只有同宿舍的兄弟们知道他这个第一受之有愧,私下里练枪时,黎恪的分数几乎每次都高于他,但每次实绩考核黎恪都缺席了。
从前他用的借口都是“不喜欢”、“没兴趣”、“不在乎这一科的分数”,即使上了考场也只是打个堪堪够及格线的分数,被兄弟们戏称“凡尔赛”,直到后来他戴上了眼镜,他们才知道黎恪的视力下降的很快,即使能通过矫正弥补,他还是接受不了有缺陷的自己。
当年一哥还总是嘱咐他少玩点电脑,他也从不往心里去,后来干脆放弃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转行做了IT,曾经用过的瞄准镜也被他珍藏了起来。
周悬知道,以黎恪的实力,就算这么多年不曾训练,他的水平也不至于落下太多,而现在,他就要靠着这过人的天赋去做些危险的事了。
他收拾好东西,锁好了黎恪家的门,上车后给江倦打了个电话。
那人正在收拾长安北街满地鞭炮碎屑的残局,接了电话便道:“恭喜你,计划成功了,姜队已经押着李椋到了看守所,接下来……”
“事发突然,阿倦,能帮我监控一下今天全市的持枪机构有没有狙击枪失窃吗?”
“狙击枪?”
江倦把手里的垃圾袋递给身边的同事,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追问:“怎么回事?”
“裴哥和黎哥都失踪了,我正在追他们的路上,你黎哥这人脾气是好,但被逼急了也可能做些危险的事,我得掌握他的动态。”
江倦有些支吾:“那个……其实……”
“有话就说。”
“三年前,我给过黎哥一支缺了扳机的M24,如果他想要做什么,不需要去偷。”
周悬被他呛个半死,火气一下子顶上了脑门:“你给他那么危险的东西干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那人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错了:“我会帮想复仇的人实现心愿。”
“你是阿拉丁神灯吗!!”
周悬气得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随即想到情况不对,又捡了回来,“复仇女神,你的账我回头再算!记得盯着点这两人的动静!有什么情况记得通知我!”
“好,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高局已经解除了你的停职和协查通告,他甚至还给你特批了一张通行证,我谨代表我自己,祝你好运。”
周悬明白这张通行证的意义,也明白这个时候自己被解除停职意味着什么。
这注定是一场危险的旅途,他又要干回自己的老本行了。
冲上高速后,他的油门踩到了底,一路都不敢停歇。
即将进山时,他想到了月前裴迁对他说过的话,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
对方先开了口:“我替你去看过他们了,碑前总有鲜花和好酒,有人惦记着他们,他们在那边也一切都好。”
周家父子总是话不投机,却也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嗯,谢谢。老周,我……”
“去吧,别给你高叔添麻烦,也别给你老子丢脸。”
依然是一样的嘱托。
只是这一次,做父亲的多了句无奈又不舍的叮咛:“小子,要活着回来。”
第100章100
抵达十安县后,周悬在经过余露的舞厅时停了车。
他本不想再打扰对方的退休生活,但看到大门敞开着,他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前台空无一人,厅内也安静得出奇,但周悬并不觉得诡异,伸手拨响了摇铃。
有人踩着高跟鞋走下了楼,是余露。
“我就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呢。”
“没走吗?我以为你已经下决心离开这里了。”
“想走,考虑了好几天,还是决定留下了。”
余露看了看外面,关上大门,领着周悬上了楼。
“我走还能走去哪儿呢,我的家就在这儿,危险是危险,可我上了年纪了,有老人家那种缠人的倔劲儿,觉得该走的另有其人,可不该是我。”
周悬有些无奈:“我还是建议你去避避风头,没有让你抛下一切的意思。”
余露一脸轻松,一副想开的表情,“小伙子,当年是警察救了我,让我黑暗的人生重新遇到了曙光,所以现在我依然愿意相信你们,把命交在你们手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害怕,也不会后悔。”
周悬见劝不动她,索性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早几个小时,那位跟你一起的小哥也来过,他也跟你一样想劝我逃走,我也是拒绝了,后来他想给你留句话,想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周悬又是一阵头疼,“为什么都只留句话,有什么话就不能当着我本人的面说吗,看着我的脸就这么难开口吗……”
周悬这家伙,不想暴露行踪就不能把手机扔了吗?为什么要给他留点念想!
这男人的斑斑劣迹罄竹难书,抓到这人他非得在对方脸上狠揍一拳!
“除了他,还有人留了些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余露推开库房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她摸索着拿出了一个狭长的手提箱,光看这东西的尺寸,周悬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也能猜到是谁把东西留给了他。
他喃喃道:“还真是复仇女神啊……”
“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
余露倚在门边,拿出一支烟,在烟盒上敲了敲滤嘴。
“你那个动作,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周悬从她手中拿过了那支烟,“就连烟的牌子也一样。”
余露轻轻一笑,眼中尽是无奈与落寞,“事情我都听说了,父子相像是件很正常的事,而我只是一个努力在记忆里复原他们音容笑貌,为了不让他们的印象淡去才东施效颦的小丑。”
“……别这么说。”
“这最早是江寻警官的习惯,他很少抽烟,更少在我面前抽,每次撞上他抽烟,都会看到他用滤嘴敲一敲烟盒,他习惯在思考的时候做这个动作,所以常常拿着烟,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发现我在看他,就收起来不抽了。”
余露两手握着她那金属烟盒,这件旧物饱经岁月洗礼,曾经光洁的表面如今尽是划痕。
“他走了以后,我就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样,染上了烟瘾,因为怀念故人就不自觉地模仿他的习惯,一学就是很多年,直到他的儿子来到我面前,对我说:‘余姨,也来做我的线人吧。’那时候我才觉得我的人生又有了盼头。”
她拉住周悬的手,郑重道:“江家这对双胞胎兄弟的事,我是最近才知道真相的,我很遗憾,但只要一想到我的身边有着这么优秀的警察,我就有了继续跟罪恶抗争的勇气,希望他们传承下来的这份精神也能对你产生正面影响。”
她将烟盒放在周悬胸前的口袋,用力拍了拍。
“去吧,你的家人也一定还在等你回去,把他一起带回去。”
周悬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提上手提箱回到车上,直奔鸦寂村。
距离那场引蛇出洞的拍卖会已经过去了个把月,鸦寂山的气温也已回暖,满山的冰雪融化,渐渐显露出了被覆盖的原貌。
山里的气温还是不够高,往北走只会越来越冷,在这一点上周悬不敢掉以轻心。
他也很难不去想那个一向怕冷,身子骨又差的人要怎么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熬过去。
为了赶时间,周悬开夜路上了山,抵达鸦寂村时已是深夜,一贯早休息的村民们今天反常地活跃,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像在谨慎地等候着什么似的。
听到车子的引擎声,村里不眠的狗都叫了起来,被这动静惊扰的人们纷纷出门,露面的都是男人,手里还拿着家伙。
看着这群村民凑上来把自己的车团团围住,周悬叹了口气,推门下车,质问站在最前的村长:“你们要干什么?”
人群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周悬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大概能从语气猜出他们是松了口气。
村长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怎……怎么是你啊……”
“你以为会是谁?”
“胡……胡子。”
这是北方一些地区对土匪、马贼一类打家劫舍的匪徒的称呼,解放后就很少有人提起了,现代社会更是不可能存在这种特殊群体,这让周悬很自然地结合当地情况想到对方指的很可能是活跃在边境的贩毒团伙。
早年因为地处与东南亚国家的交界,云南边境一直是毒贩活跃的重灾区,有无数缉毒警察前赴后继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才守住那一方净土,没让毒品大量流入境内。
近些年,雁息这座北地城市又成了东南亚犯罪集团的目标,这里是地理位置极其优越的内陆城市,北方临近蒙古与俄罗斯,西北又紧挨着地广人稀的内蒙古,非常适合作为通往东欧地区的枢纽。
同时雁息又是大力发展旅游业的新一线城市,交通相当便利,人流量大也较为集中,一旦这个要塞被打通,就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利益,但同时雁息的沦陷也会导致全国各地多年来的禁毒事业功亏一篑,所以这些年来省厅、市局一直严抓禁毒,绝不会退让这条防线。
既然村长提到了这些人,那很可能意味着贩毒集团的势力已经在附近活跃了,周悬暗感不妙。
见车里只有周悬一人,村民们松了口气,各自收了家伙,往后退了退。
他们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看周悬,又看看村长。
周悬问:“有什么想说的吗?”
村长摆手叹气:“唉,没,没……你只有一个人,我们也不能指望什么……”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嗯……几个钟头前,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哥也来过,他让我们赶快下山,还说……”
“说什么了?”
村长支支吾吾,老石匠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说道:“他跟咱们说,山那边的胡子可能要打过来,还告诉了我们传说的真相,让我们尽快离开这儿去避难。”
“你是指圣母的传说?”
“嗯,传说也好,几十年前的案子也好,都是村子以前真实发生过的事,这两个故事里的母亲死后,村里就开始发生怪事,陆续死了不少人,裴小哥说那不是因为什么诅咒,而是有人在散播毒物,故意害人,还说要是中了这种毒,就会像传说里那些受害者一样惨死,他提醒咱们这种事是可能再次发生的,要是不想死就快些下山。”
对裴迁这种淡漠的i人来说,能提醒村民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仁至义尽了。
周悬追问:“那你们怎么还不走?”
村长跺着脚道:“这是咱全村老少爷们的家!咱们的根就在这儿,还能去哪儿啊……”
周悬从人群中穿行而过,走到空场处指着某户人家里站在窗口怯怯偷看的幼小身影:“看看你们还小的孩子,想想他们的前途和未来,你们固守的东西跟他们相比到底谁更重要?”
这话感染了为人父母的村民,有不少人本就在犹豫,被血浓于水的亲情打动,都有所动容。
周悬走到村长面前,“迈出这第一步,你们就赢了,你是整个村子的领导,你要带头做出正确的判断。”
村长的觉悟不够,还在为那些带不走的财产犹豫不决,望着两边左右为难,“可是……乡亲们家里有狗有鸡,所有家当都在村里,万一出点啥事,咱们的损失谁赔呀……”
这时,老石匠站了出来,迈着蹒跚的步伐,拉住了他那在人群里到处乱窜的儿子。
“我想,带虎子走出这座大山,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但他的路不该断在这儿,我想让他活下去,我要带他走。”
说完他就拿上准备好的包袱,带虎子朝村口走去。
其他村民看到有人动身,也跟着收拾东西追了过去。
刚好就在这时,一道明光出现在盘山路上,随着那光亮接近,人们看清了那是两辆大巴车。
车子停在村口,车门一开,从里面跳下来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是余露!
“想走的老乡们别犹豫,直接上车!我在县城的招待所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咱们这一趟就当出去旅游了!随身的行李用不着带太多,咱们过几天就回来了,车位有限,先到先得!”
这饥饿营销的法子很有用,村民们生怕抢不到位子,争先恐后地上了车。
余露看着村民的反应,笑着对周悬竖起了大拇指,“我在村子里住了几年,对乡亲们也都有感情,不忍心看着他们出事。这样也好,没了后顾之忧,你们在前线也能放开去做事。”
“真是帮大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道谢……”
“用不着说谢谢,这是我做线人的职业操守。放心吧,后方有我守着,你们只要全力守住那条防线就好。”
周悬向她点头,伸出手来,与她郑重一握。
把家人都送上车的村长终于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对了,还有事还没办完!”
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他索性拉着周悬一路小跑到村子的另一头,晃了晃临时架在高处的天线。
“那小哥留下了这个,说是有信号,能打电话,你试试!”
说完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没出几步又停下来喊道:“缆车!也可以用了!”
他生怕自己被抛下,加快速度跑走了。
看着清点过人数确认无误的大巴车离开村子,周悬拿出手机看了眼信号,只有两格,已经很不错了。
这一定是裴迁留下的,那人还真是别扭,一方面不希望自己被牵扯进这些麻烦事,另一方面又知道他一定会来,特意给他留了方便。
在周悬看来,那人就是凭理智拒绝的同时又靠本能产生了依赖的矛盾心理。
裴迁还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拨出了高局的电话。
信号不是很稳定,他试了几次才听到成功播出的“嘀嘀”声。
对方接通电话的速度倒是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鸦杀’……”
周悬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只愿意承认是身体太冷,而不是别的原因。
“任务还没有结束。”
高局声音沉稳,给了周悬心安和底气。
“周悬同志,指挥部收到线报,边境线外有一伙可疑人员正尝试偷渡入境,现命令你立刻前往鸦寂山北麓,寻找先行去往前线的裴迁同志,阻止不法分子进入我国境内,更不能让他们可能持有的危险物品散播到境内。指挥部已派遣特警小队去往前线支援,在他们赶到以前,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悬挂掉电话,全力跑向缆车。
裴迁提前做好了处理,现在缆车并不需要双向开启,只要一方启动就可以操控。
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上了山,这会儿山上的酒店隐约亮着明光,缆车也还是通电状态。
周悬坐缆车到了山顶,途中发现缆车厢内掉了一颗子弹,7.62mm的口径,八成是M24,黎恪应该也在山上。
他迅速组装好了江倦借余露之手转交给他的巴雷特,将枪背在背上,拿出手枪防身,悄悄向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