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说,笑音里粘连起那么点儿复之又杂、似唏嘘似喟叹的无奈:我其实有带着它去找你,但、你可能忘了,那天你着了凉,趴在课桌上、烧得不省人事。
我哪里见过那么大阵仗呀,急得又喊小阵平你、又叫老师,书包和画儿掉到地上都没心思去捡。急匆匆跑去办公室,再急匆匆领着老师过来,和大人们又是撒娇又是恳求地和你同去了医院……等第二天再回学校,书包还在,里面的作业也在,画儿却没咯。
嘛,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对研二酱画技的肯定?
也可能是对你人格魅力的肯定。松田阵平促狭道,并如己之预料般,听见幼驯染拽长了语调儿、佯作着"遭受质疑后的受伤"所唤的一声"小阵平";顿了顿,又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不再画一张送我?
萩原研二就说,那大概是因为我后知后觉、"并不像我"地,意识到随意猫塑小阵平你,是会被揍的了吧?
第014章019
【019】
他开始讲起另一个故事。
十五岁的萩原研二顶着眼下所淤那一整圈儿的乌青,浑浑噩噩、困困顿顿,打着哈欠伏在课桌,每一绺偎在颈间的发都诉着疲意;十五岁的松田阵平盯着他,目光狐疑、眉头紧锁,不明白平日精力充沛得过了头的家伙、为何接连几天都显得如此萎靡,活似被什么传说中的妖怪吸走了精气。他打量着、打量着,视线终依顺于那人胸膛,锁定一个隐现于桌膛里、厚纸壳质地的本子的边角;没什么证据、推理,却是直觉高呼着"古怪"。
果不其然,伸手欲探时,便瞧着自家幼驯染垂死梦中惊坐起、一把扣住他指尖,速度之快、力道之大,直教那半长的发丝在脑后荡出了残影。小阵平——愣愣望上"盗窃未遂犯"几秒,萩原研二才像是恍然回了神,轻而缓地、似余着几分留恋地,丢开指缝里楔入的温热,又不动声色着将那本子向里怼了怼,而有若无事发生般地问:找我有事吗?
你不知道。而九年后的萩原研二说。那个本子里,画的都是你。
每个青春期的少年都会迎来一个旖旎的幻梦,它燥热、模糊,于蝉声里泛着暧昧及朦胧。许是由于知识的缺乏,十五岁的萩原研二没能在这之中遇见什么过分的内容,惟有绵绵无尽、滚烫又馥郁,像要将他包裹着融化了的吻;而在吻之将尽、梦之将散处,抬起眼,撞进一片熟悉、然陌生地涨着氤氲的凫青。
然后我意识到。他说。我好像喜欢你。
再自信再善于社交的人,初次坠入爱河时也会显得无措;像是忽然发起呆,像是晚上难安眠,像是丰富的、绮丽的,数以亿计的与"他"相关的天马行空漂浮在脑海,像肥皂泡、热气球,聚积着克服了重力、令他驶向高空,升至顶点又轰然爆炸,"boom"一声,任凭他自由落体、粉身碎骨,尔后湿漉漉地惊醒在床褥。
少年心事难言。萩原研二便像是记起了小学时的蜡笔画儿,而把它们付诸于笔尖,流淌在画本、试卷与物理计算的草稿纸;那当口他书桌边所有便于书写的地界儿,都散落着松田阵平的眉眼。
他画技仍称不上高超,然到底熟能生巧,愈画愈生动、自然——有时瞧得他自己也恍惚,茫然于自己是何时、又如何就这般熟悉起了一个人的面庞;再像怕被烫到般、迟疑着探出手去,继笔墨后以指腹描摹,而于心底里字字沉缓又黏着、无意识地轻唤:"……MatsudaJinP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