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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时光如梭,岁月荏苒。转眼之间,十年时光转瞬即逝。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浮月市町的名声传遍大岛,稍有些实力的妖怪、修士与神明都知道了这条由大妖庇护的花街,吃喝玩乐之地,平安宁静之所;也是十年的时间,奴良组已成百鬼夜行之势,当初那个不靠谱的滑头鬼如今已是为属下信任的奴良组大将。

“……没有比你的狐狸好看的女人,没有!”大着舌头的奴良组大将一口干了赤红酒盏中的酒,奴良滑瓢瞧着慢吞吞放下酒盏的贵公子。

“明明是个公狐狸,”奴良滑瓢抱怨道:“但着女装又分明是倾城倾国之色!”

“真高兴你承认这一点。”修罗丸伸出手,他牵起他家狐狸的手,身子往后一靠,倚在在家英俊狐狸的臂弯里,玉藻前的酒盏里盛着酒,他的手放低了一些,把酒盏的边沿往自家犬儿的嘴边送。

闷头喝酒的斗牙听着奴良滑瓢的口气不??对,精明的西国大将一顿,问道:“你对前君动过心?”

滑瓢倒酒的动作一僵,梗着脖子说道:“你没有?”

斗牙慢吞吞啜了一口,说道:“我娶妻了,”斗牙一口饮尽了酒盏里的酒:“日月虽不同辉,但凌月亦是绝色。”

“呵。”

奴良组之名也响彻关东,以百鬼夜行之势,连路过神明都得避其锋芒——信誓旦旦的滑头鬼还是没有找到合心的伴侣。

酒过三巡的几个大妖懒洋洋地坐在庭院里,玉藻前酿造的樱花酿差不多被喝得精光,玉藻前瞧着自家犬儿金眸越来越眯,他从嘴里呼出的酒气越来越重。

“说起来,”依旧单身的奴良组大将说道:“我是被组里的小妖怪绑着过来喝花酒的,”滑瓢看向斗牙,问道:“怎么赶巧你也来了?”

闻言,斗牙放下了手里的酒盏,虽然醉意上涌,但西国大将还是敛去笑容严肃说道:“我不是赶巧来的,”斗牙说道:“我是有事寻求帮助,自从四枫院提醒我们小心妖怪们心之罅隙被那妖怪种下的种子侵蚀,凌月就很在意国中诸妖的情况。”

修罗丸看了过去,听的很认真。

“老实说,过了这么久,”斗牙说道:“我们也分辨不出妖怪们的反应到底是心情烦躁还是心之罅隙被那妖怪妖力的种子寄生,”西国大将耸耸肩,说道:“我出来瞧瞧,与你们在一起待几日,亲眼瞧瞧被妖力种子寄生的妖怪应是什么模样。”

“顺便喝喝酒。”斗牙说罢,端起酒盏:“这樱花酿真是妙极。”

还有桃花酿,菊花酿,葡萄酿……

修罗丸没有说话,自从他祓除了寄生于白虎身上的黄泉妖力,那妖怪再没有蛊惑他寄生的生灵犯下任何一件祸事,十余年,生于黄泉的妖怪好像并不存在一样。但他很清楚,那妖怪潜伏于暗处,一股可怕的力量在积蓄着。

被蛊惑的妖怪,被腐蚀的人类,被侵占的神明,那妖怪的妖力一朝爆发,天晓得会惹出多大的祸事。

……

太阳落山,夜色渐沉,浮月市町人流如织,狸花小姐照例站在居酒屋门口揽客,狸花捏着团扇,逆着人流往远处看去,天上挂着浅淡客套的笑容,离得远远的,狸花就看见了穿着白色狩衣的巴卫。

狸花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在外面浪了许久的三老板终于回家了,三老板打扮格外正式。

红灯笼散发出昏暗的光亮,狸花瞧着脸上蒙上一层红光的狐狸,本想扬起声音打个招呼,却看着总是笑眯眯的狐狸面无表情,巴卫揣着手,他感觉到狸花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狐狸抬起头,他看了过去,朝着面露关切的狸猫小姐微微点了点头。

巴卫什么也没说,脚步一转就往花街后街的宅邸走去,狸花也不瞎,她看得出来,他们三老板的心情不太好。

巴卫径直走进了那一狐一狗的宅邸,刚踏进大门,巴卫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酒气,他听着从庭院廊角传来的哈哈大笑的声音,真·狐朋狗友在庭院里畅快饮酒,巴卫踩上木廊,走到木廊边站定。

玉藻前在主位上坐着,手中端着酒盏,一只皮毛雪白的白犬犬首搁在他盘起起的膝上,白犬身上一股子酒气,金眸懒洋洋地眯着,距离醉倒只差一步。身着铠甲的西国大将端着赤红的酒盏,正和奴良组的大将玩着人类的猜拳。

几个妖怪循着气味就看了过去,巴卫揣着手走了过去,随意地坐下,端起一个空着的酒盏就给自己倒了杯酒,吆喝得正起劲的两个大妖都安静下来,除了滑瓢,剩下的都是嗅觉灵敏的妖怪,他们哪里闻不到穿着齐整狩衣的巴卫满身的神气。

玉藻前在自家犬儿的脑袋顶上摸了摸,白犬睁开眼睛,修罗丸看向刚到的狐狸,舌头舔了舔黑鼻头,修罗丸说道:“哟,这是卖身了吗?”

“唰”以把眼刀扎向了说风凉话的狗,巴卫深吸一口气,他捏紧了拳头,瞧着犬首往自家狐狸怀里拱了拱的白犬,下一秒,却仿佛泄气一样,挺直的背脊垮了下去,说道:“雪路死了……哪怕我抢了龙王的龙珠也没用。”

巴卫的声音几不可闻,在友人面前坐下,他压根不掩饰他的悲伤与难过。

在遇见雪路的时候,雪路的气味发生了一点变化,但她还是那个记忆里温柔美丽的女孩。

巴卫继续说道“我受了诅咒,御影救了我。他的神力压下我身上的诅咒,通过与我缔结神使契约的方式。御影让我来找你,”巴卫盯着眼眸金灿灿的狗,没好气的说道:“待你祓除诅咒,他就会解除与我缔结的契约。”

奴良滑瓢大着舌头安慰道:“那有什么,”奴良组的大将瞧了眼被摸犬首的狗,说道:“你家大老板什么诅咒祛除不了。”

白犬的耳朵竖了起来,毛茸茸的耳朵跳了跳,被自家狐狸一把捏住,玉藻前捏着犬耳在手里把玩,修罗丸瞧着暗自神伤的巴卫,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狗半晌才说:“你找见雪路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卫瞧着白犬,他叹了口气:“我找到雪路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个人类男人,那男人被妖怪所杀,而她不记得我了,气味也发生了改变,”巴卫说道:“她怀有身孕,诞下女婴之后气血损伤,我给她找来龙王之眼服下,但她终究还是逝去了。”

“至于诅咒,”巴卫灌了一盏酒,说道:“我与黑磨神缔结契约,契约是要与雪路相守一生。雪路死了,契约反噬,”盯着几双好奇的妖瞳,巴卫没好气地说道:“就是这样!”

顿了顿,巴卫补充道:“御影是个烂好人,他挺靠谱的,我信他。”

白犬瞧了眼巴卫,头顶竖着狐耳的巴卫盯着他,白犬爪子动了动,喝多酒的白犬刚刚直起上半身,犬爪往前一打滑,犬首又砸在了自家狐狸的膝上“嗷!”

“说老实话,”巴卫瞧着头晕目眩的白犬,说道:“你这模样挺不靠谱的。”

“哈哈哈哈!”修罗丸瞥了眼他家狐狸,玉藻前笑得声音最大。

“你不想想谁劝的酒,”确实喝多了的修罗丸眯起了眼睛,斗牙咋舌,修罗丸打了个醉意惺忪的哈欠,不靠谱的狗懒洋洋地抬起狗爪,说道:“来,握住我的手。”

巴卫眨眨眼,身子挪过去,握住了又肥又毛的狗爪。醉醺醺的狗努力睁大眼睛,巴卫屈膝蹲着握着狗爪。醉酒的狗又打了个哈欠,嘴里喷出的酒气让巴卫皱紧了眉头,避开面对狗嘴的方向,巴卫问道:“如何?”

妖狐修长漂亮的手握住毛毛肥肥的狗爪。

斗牙瞧着这场景,抿了抿唇,大着舌头说出来在场妖怪的心声:“这模样,看起来总觉得不太聪明。”

狗狗握手。

修罗丸瞥了眼同样酒气熏熏的斗牙,他爪垫贴着巴卫的手,爪尖尖动了动,巴卫感觉到修罗丸的灵力顺着狗爪的爪垫涌入了他的身体,巴卫盯着醉眼朦胧的狗眼,瞧着白绒绒的狗爪爪间运劲儿往上一拔。

巴卫松开狗爪,狗爪上翻,露出粉色肉垫,妖力从掌心蒸腾而起,只见黑色的雾团被瞬间净化——神明的诅咒终归也是晦涩力量的一种,巴卫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口一松。

巴卫松了口气,他瞧着白犬醉醺醺的狗模样,说道:“多谢。”狗爪“哐”地砸在地上。

玉藻前兜住自家犬儿的脖子往上提了提,犬儿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巴卫刚刚端起酒盏,就听见修罗丸的声音,醺醺然的犬儿说道:“我祓除了纠缠于你的诅咒,但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解除你与庇护你的神明的契约。”

巴卫一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修罗丸努力睁大眼睛,下一个呼吸,醉意上涌,修罗丸只来及发出“唔”的一声,巴卫就听见从头到尾巴尖都泛出懒意的白犬发出了连绵的鼾声。

巴卫翻了个白眼,他看向玉藻前,恶狠狠地说道:“我能揍他吗?”

狐狸颠了颠自家犬儿的狗头,鼻音重重:“不可以哦。”

狗狗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扛不住三个人劝酒而已,而狐狸想从醉狗身上获得快乐。?

?第162章

修罗丸侧坐在木廊边,灿烂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披散在身后的银发似乎闪着光。狸花跪坐在修罗丸身边,双手端着青花瓷的碗,修罗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单手将碗接了过来。修罗丸托起碗,凑近闻了闻,眉毛蹙了起来。

巴卫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和昨天醉醺醺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狗截然相反,侧坐在木廊上的犬妖随性慵懒。

“巴卫?”修罗丸循着气味看了过去:“日安!”

巴卫随口问道:“其他人呢?”

“前累了,”巴卫眉毛飞了起来,修罗丸继续说道:“其他人醉死了。”

累了?怎么累到了?

“巴卫大人,日安。”狸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关心地问道:“您还好吧?”

巴卫抿抿唇:“还好。”喜欢的人因病去世,濒死的时候被神明所救,背负的诅咒被友人祓除,除了“还好”他想不到别的词形容自己的处境。

四枫院家的贵公子捏了捏眉心,嘴里说道:“昨日是我失礼了,前酿了十年的酒后劲十足。

巴卫摆摆手,酒量其实不怎么好的狐狸并不想承认他其实并没有酒局后半场的记忆,巴卫在修罗丸身边坐下。

修罗丸端着青花瓷??小碗,他保持托举的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狸花瞧着嗅觉灵敏的大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清了清嗓子:“四枫院大人,请喝下妾为您备下的醒酒汤。”

修罗丸托着碗的手落得低了些,他看向狸花目露关切的眼眸,抱怨道:“这味道太冲了。”

“您的头已经在痛了对吗,”修罗丸垂下眸,狸花直白地说道:“喝了吧,四枫院大人,并且请您下次少喝点酒。”

“是前劝的、喂的,”修罗丸咽下嘴里的唾液,闭上眼睛一口闷了碗里的醒酒汤,辛辣的味道让他闭紧了嘴以免不雅地吐出舌头,修罗丸瞧了眼在他身边坐下的巴卫,竖着狐耳的巴卫明显很在意他昨晚说了半截的话:“我下次尽量少喝点。”

巴卫仿佛能看到狗狗吐舌的画面——盯着刺鼻的醒酒汤气味,巴卫在胡思乱想。

狸花接过碗,放在木盘上,无奈地瞧了眼他们的庇护者:“您每次都这么说。”狸花站起身,柔声说道:“四枫院大人,巴卫大人,你们聊,妾先告退了。”

巴卫坐在修罗丸身边,闻着那醒酒汤气味的狐狸已然足够清醒,巴卫头顶竖起的狐耳颤了颤,直白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解除与御影的契约?”

修罗丸组织了一下语言,不答反问:“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在意你的那个女孩,我是怎么说的吗?”

巴卫回忆了一下,眼睛一亮:“你说,她与神道关系匪浅。”

“不错,”修罗丸抬起手,手指尖落在巴卫的身上,手尖聚集灵力稍微往上提了提,神使身上的神力被抽离了一些,修罗丸说道:“那个女孩,和那个与你缔结契约的神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依我看,你在意的女孩终归会在萦绕神明力量的那一日回到你身边。”

“爱上你,与你结婚,与你共度一生。”修罗丸这样说道。

英俊的狐妖落在膝头的拳头捏紧了,他呼吸急促一瞬,问道:“你确定。”

“我虽然恶趣味挺重的,我承认,”犬妖耸耸肩:“但你见过我什么时候不靠谱吗?”

这狗有时候看起来不靠谱,但实际靠谱的很。

“我知道了,”巴卫下定决心:“我会照顾好御影的。”

“哦,”修罗丸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每月能抽些时间来查账,花街的庶务你没法管了,”修罗丸想了想:“一九分成怎么样?”

查账让狐脱发,但一九分成的诱惑还是颇让巴卫心动的,巴卫想着那个建于山林里的古老神社,想着那个安抚着濒死自己的温柔声音,巴卫觉得御影还是值得自己花些钱来改善生活的。

更重要的,挣了不少钱的巴卫把绝大多数的钱都花在了北方海域鲛女的浴衣上,实际上兜里一如来时那样空空荡荡,巴卫盯着眼前的黑心狗,说道:“成。”

……

时间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的,仿佛空气,仿佛流水,一刻也不听的从你身边溜走。

四十余年,足以让出生的婴儿长成当家做主的青年,让青春洋溢的孩童长成成熟稳重的长辈,让持家立业的青年长成年迈衰弱的老人。

封印了妖血的安倍晴明自然也逃脱不了神予于人类的自然规律。

浮月市町狐与犬的庭院里,修罗丸蜷在自家九尾狐的绒毛里晒在太阳,手里捧着下属们送上来的话本,九尾狐的九条绒尾圈着自家犬儿,像是被子一样盖在修罗丸身上,修罗丸嗅闻着绒毛散发出的阳光气味,从头到脚都显出一份懒劲儿。

直到,一只裹着晴明灵力的白鹤掠过天空,径直地撞上修罗丸设立在宅邸之上的结界上,撞得头晕目眩的白鹤“哐叽”地落在地上,修罗丸瞧着眼睛冒着蚊香圈的白鹤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尖尖的鸟喙像是叩门一样敲了两下。

修罗丸手上掐了诀,无形的结界上开启一个闪烁着金边的门,白鹤飞了进来,优雅地落在修罗丸身前。

白鹤长长的鸟足优雅地抬起来,修罗丸瞧见了绑在它右腿上的信,白鹤鸟喙微张,说道:“四枫院大人日安,我是晴明大人的式神,为您送来主人八十岁寿辰宴席的请柬。”

修罗丸手尖凝出一点灵力,指尖正划过系着信封的绳子,闻言,修罗丸手一颤,这才微微一挑,断开缠绕在鸟腿上的细绳,信封落在修罗丸手中。

八十岁寿辰宴席——八十岁。

修罗丸感觉自家狐狸在他身后动了动,他侧首看了过去,黑色的兽瞳瞧了过来,修罗丸俯下身,在白狐长吻上印下一吻,修罗丸这才撕开信封的封口,从信封里抽出叠得齐整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工整细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却不是晴明的字。

诚请四枫院大人、前大人亲启:

四枫院大人,前大人,今逢家父安倍晴明大人八十岁寿辰,幸得身体安康,儿孙绕膝,不胜珍惜,遂定父亲生辰二月廿一日于安倍宅地聊备薄宴,为父亲祝寿。家父曾言年幼蒙二位大人照顾,幸得四枫院大人庇佑,一生平安,幸甚至哉,如今风烛残年,余岁无几,吉平诚请二位大人与宴同庆。

修罗丸折起信纸,他看了眼等候回复的白鹤,说道:“我们会去的。”

“多谢大人,”信使深深俯下身行了一礼,说道:“我这就去回复主人。”

“慢着,”修罗丸唤了一声:“你的主人如今身体如何?”

“承蒙大人关心,”白鹤说道:“主人身体康健,”白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只是,主人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吉平大人因此才为主人筹办寿辰宴会。”、

“嗯,”修罗丸发出一声鼻音,说道:“行了,我知道了。告诉你们家大人,我们会如期到访。”白鹤展翅飞走,修罗丸绷直的后背放松下来,往自家狐狸身上一靠,

修罗丸听着白鹤的描述,低头与自家狐狸视线交错,两个大妖心下明白,晴明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

二月廿一,尚在寒冬,平安京最强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八十大寿,安倍家大摆宴席,聚平安京之贵族与众同庆。

和平安京里的贵族一样,修罗丸与玉藻前也是乘坐牛车来的,两人依旧是上次来平安京似的打扮,修罗丸穿的是白裳彼岸花的样式,玉藻前穿的是白裳火焰的图样,只是,四十年过后,在没有记得他们了。

牛车停在朽木家宅邸前,安倍家的仆佣放好车凳,两个大妖从车里下来,修罗丸抬头望门口看去,候在门口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修罗丸鼻头翕动了一下,这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青年竟然是安倍吉平,晴明的长子。

拥有四分之一妖血的青年除了没有初见时的一身奶味,气味与当初那个婴儿一模一样。

“四枫院大人,”吉平迎了上了,他先是四下看了看,然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我是……”

“吉平,”修罗丸说道:“我记得你。”

“是的,我是,四枫院大人,”吉平看向沉默站在修罗丸身边的大妖,恭声行礼:“前大人,初次见面,”吉平微笑着,说道:“我是安倍昌吉,您当着外人唤我昌吉就好。”

以吉平年轻的模样,在旁人眼里他是安倍晴明的孙子安倍昌吉。

安倍吉平抬起手,头前引路,请两位贵客进入宅邸。

三人穿过廊厅,走过庭院,径直走进内宅里,穿过一扇扇障子,在最里间的和室见到今日宴席的主人翁。

安倍晴明背对着他们,他跪坐在和室的中央,自饮自酌的晴明显出了几分悠闲,但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青年不同,穿着白色狩衣的阴阳师佝偻着身子,露在衣服外的脖子与手呈现出枯黄色且长满了皱纹,立乌帽子压在白色的头发上。

晴明听到了就脚步声,他慢慢地转过身,年老的身子让他行动不便,修罗丸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他认识的晴明,这是个鹤发鸡皮的老人,晴明看向修罗丸,年老的阴阳师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舅舅,舅爹,”晴明说道:“恕晴明年迈,身子无力,无法亲自招待你们。”

晴明看了过去,自家舅爹一如看向狐狸崽子一样看向他。?

?第163章

午后,少有的冬日晴天,空气里弥漫着一层寒气,吃饱了的晴明杵着拐杖,慢吞吞地沿着庭院里扑了鹅暖石的小径散步。

如今的晴明已经辞去了阴阳寮阴阳头的职务,走了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晴明就觉得浑身发软、身子无力,他喘着气走到宅邸的木廊边,呼出一口气,在木廊边坐了下来。

年老的阴阳师任性地把拐杖一扔,拐杖发出“哐”的一声,一点灵力从他身边逸散开,晴明扭过头,就看见家猫大小的白虎蹲坐在木廊边,这猫儿先是悠闲地舔了口爪子,才慢吞吞地开了尊口。

“啧,”和甜美的外貌截然相反的,白虎的嘲讽张嘴就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找苦吃,明明……哼。”

晴明努力地调整呼吸,知道呼吸平稳下来,他才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大猫瞥了眼阴阳师,看在阴阳师精通猫科马杀鸡的份上,白虎磨磨唧唧地走到晴明的身边,两只爪子往前一撑,白虎脑袋搭在了晴明的腿上。

除了白虎,修罗丸与玉藻前,晴明的计划连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并不清楚。

晴明的手落在大猫脑袋上,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顺着大猫毛皮生长的方向,揉捏了几下,大猫喉咙里就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白虎眼睛闭了起来。如今,十二神将虽还是晴明的式神,但除了白虎,几乎都在听从在阴阳寮供职的化名安倍昌吉的安倍吉平的指令。

白虎虽然总是一副看晴明不爽的样子,但祂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祂的阴阳师。

白虎感受着那只苍老鸡皮的手落在祂最脆弱的脖颈处的揉捏力道,祂搭在晴明膝上的爪子往下按了按,圆滚滚的大脑袋不自觉地蹭了蹭:“你还好吧?”

作为与晴明缔结契约的式神并且知道晴明计划的存在,嘴硬心软的老虎忍不住问道。

“我好极了,”晴明抚摸老虎背脊的手顿了顿,说道:“很遗憾,一如往昔。你的灵力很纯粹,与我的力量相辅相成,并无邪魅近身。”

白虎呼噜了一声,鼻音重重:“那就好……”

“所以,”晴明的声音低低的,却平静笃定,他说道:“我听闻北海有海怪袭村的事情发生,”白虎的呼噜声停止了,晴明声音里带着一点轻笑:“我希望你接下这个任务,前去处置。”

摸着虎头,晴明笑容更盛,他的黑瞳会说话——有你的保护,那个妖怪怎么会踏入我的彀中呢?

半晌,白虎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蓝汪汪的兽瞳死盯着面露浅笑的阴阳师,祂恶狠狠地说道:“你这家伙在找死,你知道吗?”

晴明说道,语气平静:“我知道。”大猫气得胡子都颤动起来。

晴明嘴角弧度更深,他抬起右手,顶着白虎抵住他的手的爪子,瞧着他家大猫受着爪钩抵着他的手不让摸的模样,晴明顽皮地抬起左手,呼撸一把猫头。

“我之一生,白虎,”晴明没有再看故自生着闷气的大老虎,他的视线落在庭院的水池上,他说道:“年幼时得到父亲、师父与师兄悉心照顾,青年时能得尊长指导庇护,老年时事业亨通诸事顺遂,如今儿孙绕膝、子孙满堂,我之一生平安幸福,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初始的选择。”

“我成为阴阳师,”晴明说道:“便是为了守护这天下为晦涩力量侵扰之人的。”

大老虎超大声地哼了一声,爪子往前蹭了一步,大脑袋往下一低,搁在晴明的膝上,白虎闷声闷气:“你哪怕死了,”白虎说着:“也要保住灵魂,知道吗,晴明?”

白虎感觉头顶一重,祂听着晴明说道,声音满溢笑意:“知道。”

白虎深吸了一口气,祂顶着老头的手坐直身子,大脑袋一动,气鼓鼓地挣脱了晴明揉着祂脑袋的手,灵力流转,身形变化,化作板着脸的青年。

和软绵可爱的兽形不同,白虎的人形成熟稳重,一身强健的肌肉配上黑白交错的盔甲,手腕足腕都带着护腕,赤足踩在地上的战士蹲下来,抬起手,就像晴明揉祂脑袋一样把手按在老头的脑地顶上,沉声说道:“你发誓!”

晴明笑容一僵,对上湛蓝的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晴明才说道:“我发誓。”

“哼!”英俊的青年站起身,白虎这才满足地点点头,足下灵力涌动,化作光点向天边掠去。

晴明坐在木廊边,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微微抬高了一些,手指慢慢地曲了起来,褶皱的皮肤因为手全程拳头的动作被拉紧,晴明瞧着自己手上遍布的老年斑,他单手撑在木廊上,右手凝聚一点灵力,微微往上一挑,之前被他丢开的拐杖随着灵力的牵引落入手中。

和他苍老无力的躯体截然相反,晴明积蓄于体内的灵力纯粹强大。

年老的阴阳师佝偻着身子,慢吞吞踩上木廊边的石阶,走上木廊,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晴明穿过回廊,踏入层层的障子,在和室中矮几后坐了下来,晴明喘着粗气,动作缓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吞吞地喝下。晴明平复呼吸,随意从案上挑出一本书读了起来。一本书,晴明从午间读到了傍晚,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吃饱喝足,晴明搁下手里的筷子,安倍家的侍从躬身断下精致的小几,晴明洗净手,用绢布擦干净手上的水珠,他慢慢地站起身,右手抓住他的拐杖,低下头,老头在所有人都看不到角落,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来吧,那家伙,”晴明心底自言自语:“我不信我这么肥美的诱饵你不会上钩。”

拄着拐杖的晴明又开始了他的饭后散步,拐杖敲击地板发出“咚咚”声音,走到木廊边,晴明又喘了起来。晴明正坐在木廊边舒缓着呼吸,身边传来脚步声,晴明手撑在木廊上,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来人是他的儿子吉平。

月光之下,吉平缓步走来,他的长相和晴明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他听着老父亲的喘气声,挨着晴明坐下来,晴明看向他的长子,吉平坐得紧贴着他的父亲,晴明嘴角几不可查的勾了勾。

他要开始表演了!

“父亲。”吉平唤了一声,老人给了他个重重的鼻音。

吉平抬起手,搂住他的老父亲,晴明笑了一声:“怎么了,吉平?”和平安京的遵循传统的贵族不同,吉平和他的父亲很亲近。

“父亲,”吉平挨得很近,他能看到自己父亲脸上每一条皱纹的走向,能够看清每一颗老年斑的形状,吉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您不能解除封印于您妖血上的印记吗?”

晴明瞧向他的儿子,吉平看着他的父亲,只一瞬间,他从他的父亲苍老的眼眸里读出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晴明看向自己的孩子,演技颇佳的白狐之子错开视线,他很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晴明很自然地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晴明自嘲地笑了笑:“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当然记得,”吉平立即说道:“母亲……母亲无疾而终,很幸福。”

“是啊,”晴明声音很轻,晴明说道:“你也知道,吉平,白狐的血脉来源于神脉的白狐,也是我母亲的血脉给予了我如此出众的灵力天赋,封印妖血前,我甚至能在人形与兽形间自由转换。”

“但我爱你的母亲,”晴明似乎在自言自语,吉平看得出来,自己的父亲似乎沉浸于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里,晴明说道:“年轻的我固执地想,我想和梨花一起老去,我想与她执手一生共赴黄泉,我很喜欢她,很爱她,但你母亲七十八岁的时候,神明带走了她。”

“我承认,”晴明呼出一口气,他说道:“我有些后悔了,吾儿。”

“但彻底的封印并没有留给我后悔的余地。”

“父亲,”吉平拉出晴明的手,握紧,他盯着晴明的眼睛,说道:“让我试试。”

晴明苦笑了一声,说道:“好。”

吉平握紧他的父亲的手,灵力未有半点阻碍地顺着晴明的血脉想封印所在的心口涌去,晴明闭着眼睛,他感受着吉平朝着他封印上撞去的灵力,如同河流被堤坝阻拦一样,纵然波浪汹涌,竖起的堤坝纹丝不动。

他的孩子很出色,但还是无法和他相比。

……

坐在和室中央的晴明转过身,他看向并肩走来的大妖,晴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年老的阴阳师满心的愉悦。修罗丸看着鹤发鸡皮的老人,心头却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容貌年轻的安倍吉平站在长辈们身边,瞧着修罗丸抿下的唇角,晴明的长子提着心倒是落了下去。

修罗丸嗅闻得清楚,正如晴明计划的那样,阴阳师的身上已经萦绕散发着黄泉污秽臭味的妖力。

作者有话说:

昨天是我的生日,祝看文的亲亲一切顺利,万事大吉,每天和我一样开心。感谢在2022-04-2001:59:21~2022-04-2101:0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LOVEYOU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老人是怎样的。

修罗丸看着安倍晴明,几十年未见,在他的记忆里,晴明还是那个蜷在他怀里被他顺毛时会发出“呼噜噜”声音的雪白狐狸,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却又神采飞扬的青年,而不是眼前这个老人。

满脸的褶皱,眼皮耷拉着半遮着眼睛,黑色的眼眸眸色浑浊,眼睑生得厚厚的一团,脸皮长满了褶皱,左右脸颊都长着黑棕色的老年斑。晴明穿着工整干净的狩衣,黑色的立乌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那双看向修罗丸的黑色眸子里充满了光亮,但这双眼睛的光亮并不是愉悦兴奋的情绪,更像是陷入泥沼陷阱的野兽在看到被救希望时的渴望。晴明眼中这样的情绪也只显现了一瞬间,沉稳的阴阳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表现出沉稳与冷静。

修罗丸瞧了眼站在他们身侧的四分之一狐狸,晴明的长子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很明显,晴明并没有将他定下的计划告诉他的孩子。

修罗丸看着跪坐的阴阳师慢慢吞吞地站起身,吉平凑上前扶着他的父亲,晴明站起身,年老的阴阳师已经直不起身子了,修罗丸深深看了眼眼前的阴阳师,他鼻子里呼出一丝气,是笑,略带点自嘲,他说道:“生辰愉悦,晴明。”

晴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说道:“多谢,四枫院大人。”我准备好了,晴明问道:“请问,我的生辰礼物呢?”

玉藻前一直没有说话,什么都知道的九尾狐瞧着仅靠眼神就完成交流的二人,他瞧了眼关切照顾自己父亲的吉平,和晴明这个有趣的孩子血脉相连,这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修罗丸抬起手,手心朝下,妖力聚集,一把全身雪白的肋差出现在他手中,晴明眨眨眼,他两手抬起,双手接下修罗丸獠牙铸就的肋差,在他的手碰到刀柄的瞬间,晴明便觉得,他蒙蔽上阴郁的心头骤然明丽起来。

修罗丸瞧了眼一脸褶皮的阴阳师,问道:“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该用的东西吗?”

晴明目光从肋差上移开,他看向修罗丸,和故作镇定的微笑不同,这个笑容平和了许多。

晴明往前走了一步,他把自己的手从儿子的手里挣脱出来,他有些任性地张开双臂,像个孩子一样抱住了修罗丸,头还枕在了修罗丸肩上,玉藻前瞧见了吉平吃惊的表情,修罗丸动作僵硬,抬起手,抚了抚晴明的后背。

“我知道,”晴明压低声音,认真地说道:“我一定好好用那个东西。”

半晌,晴明松开手:“失礼了。”

修罗丸往后退了一步,虽然不想说,但此时的晴明身上老年人的气味对于犬妖来说还是很刺鼻的,修罗丸说道:“那我们便告辞了,”修罗丸看了眼自家狐狸:“不必送我们了,来时的牛车是前的傀儡术,我们打算直接离开。留步。希望你诸事顺遂,晴明。”

晴明点点头,笑得更灿烂了些。

并不打算参加寿宴的两个大妖直接往庭院走去,被父亲拉住手腕的吉平并没有跟上去,一直一句话都没有说的玉藻前有些突兀地开口:“也不知道这小子哪里得了你的眼,你就这么偏爱他?”

“养个儿子不好吗?”修罗丸笑着说道:“这小子长得还真像你。”

玉藻前瞥了眼自家犬儿,啧了一声:“要是我儿子,可不是个老头。”玉藻前瞧着自家犬儿沉着的表情,没好气的说道:“我会邀请诸势力,哼……他日定要撸秃这小狐狸。”

“要不了几年了。”修罗丸说着,他给晴明寻来神格,把自己祓除污秽的獠刀借予,再加上晴明本身出色的能力,以有心对无心,计划一定可以顺利推进。

等到修罗丸和玉藻前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吉平才看向自己的父亲,他问道:“父亲,您为何不让四枫院大人试一试?以这位大人的能力,必然能解除封印您妖血的印记。”

晴明看向自家儿子,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晴明还在思考,吉平眉头一蹙,直白地问道:“您有什么计划瞒着我吗?”

晴明一丝犹豫也无,他心头凝聚一股灵力,将那枚植根在在他心头的妖力种子牢牢包围起来,于此,那妖怪不可能借由他这一丝妖力,听到他们说话。

“呃。”被猝不及防这么一问,晴明吞吐之间发出一声喉音。

吉平叹了口气,笃定说道:“您果然有什么计划瞒着我,瞒着吉成,”晴明的长子说道:“吉成与您一样,选择封印妖血以人类的身份度过余生,而我是您的长子,修行灵力,修炼妖血,以我的能力难道帮不了您吗?”

晴明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的长子很优秀,洞悉真相,知进退、明事理,但是——晴明抬起手,手落在吉平的肩上,说道:“百年之后,吉平,”晴明揭开他从未说破的事实:“你遇到吾之敌会有一战之力。”

吉平身子一颤——百年!他和他的父亲差距这么大吗?

“不必担心,”晴明这样说道:“为父计划了几十年,”晴明抬起手,手贴在吉平的脸上,说道:“为父不会有事的。”

吉平狠狠瞪了眼固执的老头,半晌,气恼地说道:“您最好不!”

……

夜已深,该是安寝的时候了。

晴明脱去厚实的外套,只着寝衣,掀开被服,晴明躺了下去,服侍的仆从给晴明掖好被子,吹灭了烛火,仆从退了出去。

晴明合上眼睛,吸气、吐气,体内继续的灵力停止了流转,没有了灵力的阻隔,那颗不知何时种在他心口的妖力种子开始萌芽。晴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首先那妖力仿佛嫩芽轻轻地往外一刺,妖力像是破土而出的茎芽一样,顺着他血管以极快地速度蔓延开来。

晴明闭着眼睛,他竭力压下反抗的本能,感受到千丝万缕的妖力中最强大的一股,顺着他的血液流动的方向,冲入他的脑袋里。

就在晴明感觉到那股妖力进入他大脑的瞬间,一个声音——就仿佛是他自己在思考这个问题一样——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我好后悔。”有一瞬间,晴明清醒的意识被这股思绪所覆盖:“我快死了,我不想死,我本可以不死的。”

人活在世上,婴儿、孩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每一个时期都有一个词汇来形容他的年龄,首先叫做成长,然后叫做成熟,最后叫做老去。

每一个人在时间的不停流逝中,都在不断地老去。有句玩笑,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有想着要活着回去。成长的时候有这纯然的快乐,成熟的时候感受生命的可贵,老去的时候逐渐心生恐惧。

身体不再健康,头晕目眩,心跳加速,肠胃不适,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逐渐变老,器官逐渐钝化,每一次睁眼,每一下呼吸,每一次从不适里恢复过来,老去的人就会意识到,自己真的时日无多。

普通人会放下这个念头,因为这是无法逆转的自然规律,珍惜剩下的时光,好好地度过剩余的每一天。

但在那股妖力占据晴明正常思绪的瞬间,他忍不住想:“我真的好后悔。”

仿佛是晴明自己的情绪一样,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那是他的妻子去世时的场景:

和室的障子被关了,深秋的寒风吹不进和室,屋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晴明记得很清楚,他握着梨花的手,年老妇人的呼吸声已经很轻了,妇人浑浊朦胧的眼睛努力睁大着,弥留回光返照之时,她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

“夫君,”晴明记得很清楚,他的妻子唤着他,呼吸很艰难,肺里带着粗重的噪音:“我走你前头,你要好好的。”

晴明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我会的,我会好好的,我会长命百岁的。”

睡在铺榻上的晴明呼吸重了一些,他想起了这个场景,他的思绪变得混乱起来,烦躁的情绪压下了清明的理智,他一点也不好,他的身体在一日一日的变老,他身上封印妖邪的印记就仿佛是把他拖入深水中的水草一样。

他活不了多久了,他好后悔!

他是白狐之子,他是平安京内最具盛名的阴阳师,他本来拥有一眼看不到的寿命,他本来可以和在乎他的长辈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好后悔!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封印他的妖血,为什么他要选择作为人度过余生?

他一点也不想死。

但他马上要死了。

他只剩下几年的寿命了。

这些声音就如晴明自己的想法一样,在晴明的脑子里回荡,那种像是缠绕树木的荆棘一样,带着刺的茎叶死死缠住脆弱的心绪,那种压抑、烦躁、痛苦、无助、悔恨的情绪,晴明几乎无法挣扎地沉入仿佛深渊的压抑情绪里。

蓦的,胸口一沉,晴明猛地睁开眼,雪白的肋差落在他的心口上,晴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抓住了刀柄,晴明手指在刀柄上蹭了蹭,感觉到胸口的肋差体积急速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挂坠的大小。

晴明控制着自己的灵力,他用纯粹的灵力护住自己的头脑,他要用自己的灵力作为诱饵,他要让扎根在在他心口的妖怪茁壮成长,他要把这个有着白狐血脉的身体给出去,他要杀了那个妖怪。

一切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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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平安京以皇宫为中心,护城河环绕着都城的核心,据说人工挖掘的河流之内有守护神明的存在。而皇宫城墙之外,从修葺整齐的道路延伸到内城城门,是各大贵族古朴亦奢华的宅邸。大内之中,城门之内,由阴阳寮守护的主城覆盖着清冽的灵气,干净至极。

但从城门开始,平民的房子沿街林立,情况就截然相反了。两个大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萦绕于内城之外,挥之不散的晦涩妖力。

玉藻前悠闲地走在都城的街道上,衣襟口卡着的小狗头双耳竖得直直的,小爪子托在下巴底下。

一身白裳红焰装扮的九尾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周身萦绕的妖力却让周围的人对他视而不见,力量控制到极致的大妖自顾自揉着怀里左顾右盼的狗头,修罗丸就着自家狐狸撸头的姿势,金色的眸子咕噜噜转着。

修罗丸仰着头,在他眼中,晦涩阴郁的妖力如若实质,妖力如同灰色的雾气一般,朝着内城干净清冽的结界飘荡而去,灰色的雾气在接触到无形结界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

“看起来,”玉藻前揉着自家犬儿的犬首,说道:“平安京并不平安。”

太阳逐渐沉下地平线,黄昏时刻,封魔之时,在平民聚集的外城中,那股阴郁又压抑的妖力显得尤为突兀,修罗丸抬了抬爪子,指了个方向:“我们去那边看看!”玉藻前点点头,就在刚刚,两个大妖感受到了突兀的妖力波动。

沿着街道边沟渠里的潺潺流水,两人走到外城的小河边,绕过街角,在小河之上,离着一座灰石拱桥。玉藻前手指挠了挠自家犬儿的下巴,小犬儿发出“呜呜。”的声音,九尾狐止住了脚步。

九尾狐瞧着身着狩衣的中年人慢吞吞地往桥上走去,这人的心口上,也凝着封印妖血的印记,只不过,他的印记并没有晴明加诸于身上的那么牢固。

小犬儿踩着衣襟的边边,黑鼻头嗅了嗅,这股血脉的气味,修罗丸分辨出来,这人也是晴明的血脉,玉藻前感受到那人周身逸散出的清明灵力,他的妖力继续回转,身形不为人所见。

灰石拱桥之下,晦涩的妖力在水底涌动着,周围人烟稀少,光秃秃的柳枝随风荡漾,夜色已沉,昏暗的烛火从远处房屋的木窗里透出来,此地漆黑一片。中年人看起来就像是误入此地的旅人。

修罗丸睁瞪着漂亮的金眸,目录关切,感觉到脑袋上一重,自家狐狸不满的整只手盖在狗头上揉搓了一把,修罗王努力地仰起头,眨了眨金眸。

狐狸的黑瞳盯着狗,白犬慢吞吞低下头,分一点点关心给晴明,他的孩子由他自己去操心。白犬脑袋低了低,耳朵在狐狸手底下弹了弹,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不能再多看了,再多看他家狐狸就又要醋了。修罗丸的妖力却悄咪咪的逸散开,借着平贴地面延展开的眼里,将桥上的景象收入眼底。狐狸揉着自家犬儿的脑袋,听着自家犬儿的心跳和呼噜噜的声音。

中年人一步一步走上石桥的阶梯,在拱桥的最高处,两个大妖瞧得清楚,一个身姿妙曼的女人身无声息出现在中年人的身后。女人墨色的乌丝披在身后,她穿着艳红色的浴衣,衣裳上年用金线绣纹着精致的纹理,两手交叠搁在腹前。

修罗丸鼻头动了动,女人并不是人类,而是带着阴冷水汽的妖怪,这个隐匿身形于桥下水中的妖怪分明缠绕着散发着恶臭的黄泉妖力。

“夜安,”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响在中年人耳畔,声音娇滴滴的,仿佛带着无限柔情,她轻轻地呼唤:“大人……”

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妖力,修罗丸分明瞧见那个走上桥的中年人身子一僵,女子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憎恨与怨念,她抬起双手,红色的袖子滑了下去,生着爪钩的双手向中年人的脖颈环了过去。

小犬儿的胡子吹了吹,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小姐,”中年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在下安倍吉成,特来祓除于桥上取人性命的妖怪,看来我没有认错,是吗,桥姬小姐?”

桥姬抬起的双手一顿,下意识地要讨回水中——安倍!这个姓氏!

安倍吉成甚至都没有转身,他的左脚原地轻轻一跺,一点红色的火星凭空出现,火星轻飘飘的落在桥姬的足面上,“腾”的一朵赤色火焰猛地爆燃开来,只在一瞬间就将桥姬焚作灰烬。

安倍吉成顿了三秒才转过身,他眉头蹙着,他分明感觉到有一丝气息从身后传来,他全身提防卖了个破绽,却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攻击,中年人的灵力荡漾开来,小犬儿仰头看了眼自家狐狸,玉藻前对上自家犬儿的金眸,到底还是撤去了隐匿身形的妖力。

安倍吉成眨眨眼,他看向白裳红焰的黑发青年,衣襟间还卡了个圆滚滚的狗头——这个组合不会有别人了。安倍吉成松了口气,吉成正要打招呼,就看见眼前的大妖往前迈出一步,身形融于夜色中。

吉成手抬起来,他心底一沉,他的父亲如今身染沉珂,已时日无多了——两个大妖既然到了平安京,却没有去见他父亲的意思。

完成了阴阳寮任务的吉成没有再继续不行,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手串上的元珠,手间多了张符纸,吉成将符纸折叠起来,一个活灵活现的纸鹤就出现在他手中。吉成手间结印,往纸鹤上吹了一口气,一只白鹤出现在他的面前,吉成跨坐在白鹤身上,白鹤展翅就朝着安倍宅邸飞去。

吉成落地的时候,就听到了宅邸深处传来的嘈杂声音,吉成的灵力朝着宅邸中最大的那间和室涌去,在探查的灵力荡漾开的瞬间,吉成感觉到了从宅邸深处传来的死气,这是濒死的人类才会传来的气息。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要死了!

他心头一惊,加快脚步就往宅邸深处跑去。

吉成脚步匆匆,不过,当他踏上木廊的时候,一对守在和室入口的阴阳师一起举起手臂,他们拦住了吉成,吉成瞪视着两个他从未见过的阴阳师——这两个阴阳师应该是哪家贵族供养的,左边的那一个阴阳师开口说道:“安倍吉成大人,藤原大人正在内间,请您宁耐片刻。”

“什么叫做宁耐片刻,”吉成盯着眼前明显在阻拦他的阴阳师,他愤怒的提高音调,他斥道:“让开,这是安倍家,我要见我的父亲。”

“那便恕我们无礼了,安倍吉成大人。”阴阳师这样说道,两人齐齐两手结印。

“桔!”

“郁!”

安倍宅地之内,吉成竟然只感受了青龙、白虎与朱雀的存在。

两个阴阳师召唤出了他们的式神,安倍吉成的目光冷了下来,他瞧着作防御姿势的式神,“既然你们在我家如此做,那便别怪在下粗鲁了。”吉成沉声说道:“白虎,青龙,朱雀,把他们轰出去。”

白虎并未现身,只有青龙与朱雀回应他的呼唤。

两个阴阳师和他们的式神,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得后颈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再有意识的时候,他们重重地摔在安倍宅地外的空地上。

吉成加快脚步,他穿过回廊,青龙与朱雀在前头开路,所有意图阻拦吉成脚步的阴阳师被他们扔了出去,吉成走到晴明的寝间,他看着紧闭的障子,青龙看了过来,他问道:“吉成大人,需要我们打开障子吗?”

吉成试探地拉了拉障子,紧闭的障子像是粘在一起一样,很明显,现在在里间的人在里间贴上了封印的符箓,吉成看向青龙,他往后退了一步:“破开障子!”

吉成瞧着两个神将往前一步,一起动手,手间凝起灵力,两个神将齐齐挥手,灵力猛地撞向封闭的障子,吉成站在两个神将身后,他的灵力从足下蔓延开,他将整个安倍家收入眼底,追随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并不在宅邸之中,白虎的气息隐约可感,但吉成却分辨不出他的方位。

他的兄长,安倍吉平也不在家里。

不对劲!

“轰!”随着随后一声灵力的撞击,障子被猛地破开,迎着吉成打过来的攻击被青龙抬手挡下,青龙动作未加停顿,朝着护卫在门口的阴阳师发起进攻。

吉成看清了屋内的情景,他的父亲毫无反应的躺在和室的中央,晴明的周围跪坐着抬手结印的阴阳师,五个阴阳师跪坐在晴明周围,已成阵势的五芒星阵正笼罩着晴明的身体,晴明的灵力被这阵势缓慢抽出。

灵力裹挟着晴明的生气,一颗金色的珠子悬在晴明的身体之上,生气被阵势吸引牵引着融入那颗珠子里,生气渐逝,死气渐沉,在和室的角落,靠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金色的珠子将晴明与那人连在一起,从晴明体内抽出的灵力缓慢融入了中年人的体内。

吉成一眼就认出了中年人的身份,那是藤原家的家主,传闻中身染沉珂的藤原忠实,这人吸收着从晴明体内抽出的灵力,肉眼可见地变得健康起来。

吉成气急:“你们在做什么?”吉成抬手就向五芒星阵发起进攻,他吼道:“青龙,杀了他们!”

“咔嚓。”联系安倍晴明与藤原忠实的阵势断了开来,融入藤原忠实体内的灵力以灌入的十倍的速度迅速抽离,藤原家的家主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睛,他只觉得心口一疼,就再没了气息。

吉成着急奔到晴明的身边,他抓住他的父亲的手,此时,他只感觉到,那只苍老的手已然变得冰冷,吉成右手颤抖地落在晴明的颈侧,脉搏几不可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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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回光返照,晴明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瞳努力聚焦,吉成唤了一声:“父亲?”

晴明已然清醒,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只是喃喃:“真是个卑劣的妖怪,”晴明看着自己的次子,说道:“你帮……帮了为父……一……一个大忙,吉成。”

说罢,晴明侧着的脑袋再无力气,脑袋一歪,晴明断了气。“父亲!”

而就在晴明死去的瞬间,鹤发鸡皮老人的身形骤然发生变化,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皮肤几乎就在一瞬间变得紧致光滑,老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返青春,床榻里躺着的人变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

“父亲?父亲?”吉成刚刚松了一口气——晴明的封印解除了。

此时,一只家猫大小的白虎身形骤然出现,白虎湛蓝的瞳子盯着死去的阴阳师,白虎一爪向着足下的符箓刨去,尖利的指甲划开传讯的符箓。

阴阳师腰上挂着的雪白肋差挂坠已经不见踪影,白虎的心提了起来。猫胡子吹了吹,祂湛蓝的眸子凶狠地睁瞪起来,全身的毛炸了开来,他朝着床榻上的青年咆哮了一声,身形化作面色凶恶的战士。

白虎不假思索,手中凝出长刀,毫不犹豫朝着“晴明”心口刺去。“你干什么,白虎!”吉成看着他父亲最信任的战士抬刀想晴明心口刺去,他毫不犹豫地手间一朵灵光就打了过去,灵力堪堪将刀刃撞偏了些,白虎的刀插进了和室的地板上。

“该死的。”白虎一击不成,抬手拉住想要上前查看“晴明”吉成的腰带,白虎往后一拉,嘴里说道:“别上前,那不是你的父亲!”

“什么?”吉成脚步顿住了,他看向躺在床榻里的英俊青年。

此时,“晴明”缓缓地张开眼睛,和吉成记忆里的父亲深邃平和的眸子不同,此时睁开眼的“晴明”生着一双血瞳,他眸眼一动,看向吉成:“好孩子,”声音与晴明的音色一模一样,但吉成分明听出了一丝阴冷的感觉,“晴明”说道:“差一点,我就醒不过来了呢,真的很感谢你,吉成。”

“为父刚刚醒来,”“晴明”说道,声音温柔,话里却充满了恶意:“好饿,能把门外的那些人抓进来,让为父吃一些他们的灵力吗?”

他的父亲,他的那个温柔、慈祥又满肚子恶趣味的父亲,是绝不会说这样充满恶意的话的。

吉成一瞬间就相信了白虎的话,这个生着血瞳的青年绝不是他的父亲,眼前的这个从他父亲身躯里生灵绝不是他的父亲:“你是谁?”

“好问题,”“晴明”恶意地歪了歪头:“我是你的父亲啊,”“晴明”抬起手,他的手上凝聚出纯粹明丽的灵力,那是曾属于安倍晴明的力量,“晴明”咧嘴笑了笑:“啊,你是想知道我的真名吗?”

“在你们死前,”“晴明”看着做防御状的青龙、白虎与朱雀,看着全身紧绷的中年人,他说道:“我叫鵺,初次见面,好孩子,看在你是我的子裔的份上,我饶你不死。”

吉成闻言,他不再言语,抬手就发起了进攻。

“这样啊,吉成,”鵺抬起手,鵺的表情冷了下来:“你或许从来没有意识到你与你父亲的差距吧。”鵺抬起手,手上凝出压缩的灵力,一股力量打在吉成身上,吉成就这么被打飞了出去。

吉成撞破层层的障子,狼狈地摔在自家的庭院里,他堪堪爬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藤原家蓄养的阴阳师们朝着他围拢过来,一把刀架在吉成的脖子上,为首的那个人恶狠狠地问道:“我们家家主呢?”

吉成借着袖子的遮掩,一张符箓落在手心,他知道他不是里间那人的对手,那个自称“鵺”的妖怪占据了他父亲的躯体,他得往最糟糕的方向想,他成了与父亲诸多式神契约的主人。

吉成看向为首的阴阳师,嘴里说道:“藤原忠实大人……死了。”尾音刚落下,吉成激活了手里的符箓,移形符将他的身子往底下一拉,朝着原定的终点飞速撤离,吉成重重地摔在终点,头晕眼花地跌在地上。

这里是安倍家层层设防之下布置的转移终点,在平安京远郊山林的山洞里,原是用在遇到打不过的敌人时逃命用的。

吉成视线还未聚焦,就听见了狐狸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吉成努力的睁开眼睛,朝着哼唧声方向看去,就看见只在父亲画卷里看过的银发青年蜷着腿靠着山壁坐着,一只毛皮雪白的狐狸蜷在他的怀里,尖脑袋亲昵地靠在修罗丸的胸口上,就着犬科马杀鸡的揉搓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吉成目怔怔的眨眨眼,那小狐狸听到“轰隆”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脑袋一扭看了过来。

“四枫院大人,”吉成恭敬地打了声招呼,虽然吉成察觉到修罗丸怀里的狐狸满身的灵力,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位是前大人吗?”

吉成眼瞧着小狐狸嘴角一咧,咧开一个大笑的表情,修罗丸嘴角也勾了起来,小狐狸看了过来,慢吞吞开口:“我是你爹,傻儿子。”吉成一怔,回过神,瞪圆了眼睛。

“瞧你这模样,”晴明狐爪垫在下巴底下,懒洋洋地说道:“我算是明白舅爹说的不太聪明的表情长什么样了。”

这是他爹,吉成听到狐狸满是笑意的话就明白了,这就是他三天两头欺负他的昌浩孙儿,恶趣味满满的老父亲:“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修罗丸的手托在狐狸下巴处,挠得狐狸的头越仰越高,狐狸喉咙里发出舒服的鼻音,晴明刚打算解释,就感觉到了山穴里的转送终点灵力又荡漾开来,吉成朝着阵势看去,就看他的兄长以一个非常优雅的落地姿势出现在阵势中央。

吉平站稳之后,看向修罗丸与小狐狸,打了声招呼:“四枫院大人,父亲,弟弟。”

吉成脑门上青筋跳了跳,青年模样的十分之一狐狸看向自己的弟弟,没等吉成开口说话,他就说到:“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要我接到安倍晴明身死的消息之后,到这里来。”

“父亲,”吉成看着自家闭口不言只顾享受的老父亲,问道:“您没死吗?”

“我死了,透透的,”晴明顶着自家两个好大儿不错眼的注视,倒也淡定得很,若无其事地享受着修罗丸的犬科马杀鸡,等到灵体的毛毛都被梳得顺滑之后,小狐狸拱了拱修罗丸的手,说道:“只不过,这是为父的计划,谋划了几十年的计划。”

“目的只有一个,”晴明说道:“让那个妖怪占据我的身体。”

“那个妖怪?”吉成说道:“那个叫做鵺的妖怪吗?”

小狐狸爪子一抬,按在修罗丸膝盖上,下巴往上一搭,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狐狸胡子吹了吹:“他叫鵺啊!”竖起的狐耳颤了颤,一副愉悦又得意的样子。

一个妖怪,被阴阳师知道了真名——天晓得晴明能玩出多少花样出来。

“诶。”小狐狸后爪一空,修罗丸兜着他的肚子站了起来,修罗丸说道:“我们也是时候前往都城了。”两个好大儿眼瞧着他们的父亲被揪着后颈皮塞进了衣襟里,自家老父亲倒是放松得很,狐狸头还自然地卡在衣襟口。

晴明看向自己的孩子,说道:“你们就待在这里,不必出战,如今鵺穿着合身的衣服,又拥有了他需要的力量,这妖怪不会什么也不干离开平安京的,如此,为父就能杀了他。”

听着比家猫体型还要小的狐狸慢条斯理的说话声,修罗丸随意朝着安倍家的下一代点了点头,他迈开步子,朝着山洞外走去。

吉成看了眼他的兄长,吉平看了眼他的弟弟,青年的狐狸撇撇嘴,压低声音说道:“下次咱们叫四枫院大人爷爷你说那位大人会应吗?”

吉成忍不住看向修罗丸,大妖脚步停滞,微微侧首,一把眼刀飞了过来——绝无可能!

两个好大儿看着自家不靠谱的老父亲笑得毛毛乱颤。

修罗丸不再看两个逆子,身形化作一团金光,朝着山洞外飞掠而去。晴明看着飞快掠过的风景,晴明看是放松实则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小狐狸开口问道:“舅舅呢?”

“前邀请各方势力首领去了,如今这个妖怪占用你的身体重回人世,”修罗丸朝着平安京飞去,说道:“希望此次一战,能让那个妖怪安分一段时间。”

此时已是深夜,修罗丸落在街上,街道安静极了。

此时,一丝妖力的波动吸引了修罗丸与晴明的注意力,修罗丸感觉着妖力的瞬间,就往妖力传出的方向飞去,与此同时,修罗丸也感觉到,自家狐狸的妖力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修罗丸在一处宅邸外落地,他看向那股妖力的源头——果然是羽衣狐。

穿着黑裳红绣的羽衣狐妙曼侧首修罗丸,精心打扮的狐狸手捏着团扇,她盈盈一笑,她看向修罗丸的瞬间,眸光闪动,视线就移不开了,羽衣狐开口说道:“初期见面,大人,阁下风采着实让妾心动了。”

修罗丸怔怔一眨眼,晴明张大了嘴,下一个呼吸,玉藻前落在修罗丸身边,九尾狐厌恶地瞧着眼前披着人皮的狐狸,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他家狐狸,满目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狗:唔。

小狐狸:唔。感谢在2022-04-2300:15:27~2022-04-2403:0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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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夜色已深,阳气上升阴气下沉,晦涩阴冷的妖力如同忽起的雾气一样笼罩住整个都城。昏暗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冷清得好像这里并没有活人在生活。

木屐踩在地上发出“叩叩”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天狗循着声音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个穿着黑裳红绣的女人从从黑暗中踱步走出,女人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气息收敛。

女人梳着精致的发髻,发髻上插着昂贵奢华的首饰,发簪上的珍珠随着她的走动慢慢摇晃着,羽衣狐抬起头,看向躬身行礼的大天狗,羽衣狐轻轻笑了一声,唤了一声:“大天狗,你已经到了。”

大天狗应道:“是,大将。事实上,您的百鬼夜行今夜都已到了平安京。”大天狗一顿,问道:“我只是好奇,大将,您召唤我们来到这人类的都城所为何事?”

羽衣狐一怔??她也说不清楚,只是冥冥之中她觉得今夜的平安京有她的机会,进入这都城,羽衣狐就能感觉到笼罩于整个都城上的阴冷妖力,走入这一股如同浓雾的妖力中,仿佛赤着身子泡进温热的水中一样,舒服极了。

但她为何要来,羽衣狐自己也不清楚。

一阵恍惚,羽衣狐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羽衣狐妖力荡漾开来,显出震慑的压力,她缓缓开口:“今日,平安京大乱,是吾等享用美食的好时机。妖怪,阴阳师,都是上等的佳肴。”羽衣狐挥了挥手,说道:“你去召集我的下属们吧,今夜,也是时候让世人知道我羽衣狐之名了。”

大天狗鞠了一躬,沉声道:“是,大将。”

大天狗扇动翅膀,他飞上云端,羽衣狐依靠在临近宅邸的墙壁上,她稍稍有些失神,大天狗刚刚的提问让她意识到,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影响着她,此时,一股澄澈清明的力量掠过天际,而那股力量在感受到她逸散开来的力量的时候,朝着她飞了过来。

不是人类,是大妖的气息,羽衣狐的嗅觉很灵敏,隔得远远的,她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林木气息,就像是清晨的露水滑过树叶带下的气味,带着一点湿润水气的木质气味。

羽衣狐抬起头,她看向力量传来的方向,修罗丸从黑暗中走出,仿佛银绸一般的白发披在身后,额上生着弦月的妖纹,脸颊上紫色的妖纹如同锋利的刀刻印记,犬妖金色的眸子深邃而灵动,纯白的衣裳上绣纹着精致的彼岸花图案。

修罗丸的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剑,隔着羽衣狐远远的,就锁定了眼前的猎物,略带压迫感的气息锁定着他的对手,但这股强势的气息却让羽衣狐兴奋起来。

一如羽衣狐期待的那样,来人是妖怪中亦是少见的贵公子,气息冰冷,优雅高贵——羽衣狐心动了,她痴痴看着修罗丸,修罗丸缓慢踱步而来,银发随着脚步的移动轻轻飘荡。

月光之下,英俊的大妖一如稀世珍宝一样引人注目。

大妖的衣襟口卡着个小小的狐狸头,雪白的狐狸黑色的瞳子灵动又漂亮,大妖带着一个狐狸幼崽,气势锋利,修罗丸的手搭在狐狸头上,小狐狸的脑袋一蹭一拱。

又帅气又温和。

下意识地,羽衣狐认为眼前的犬妖是与她一样来平安京寻找机缘的妖怪。

虽然羽衣狐感觉到有一股狐妖的气息正飞快朝此处靠近,但是也许是为美色所惑,披着人皮的羽衣狐还是开口说道:“初期见面,大人,阁下风采着实让妾心动了。”

羽衣狐瞧着修罗丸衣襟口的小狐狸嘴巴都张大了些——当着舅舅面挖墙脚。

晴明呢喃出声:“哇!”

头这么铁的吗?

晴明感觉揉搓自己脑袋的力气稍微大了一些,他抬起头,对上修罗丸流露出一点指责的金眸——被煽风点火了好吗?

下一个呼吸,黑发的大妖无声落地,九尾狐厌恶地瞧着眼前披着人皮的狐狸,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羽衣狐眼眸一凝,他听出了来人话里对她的厌恶,颇通人心的羽衣狐哪里听不出这是因为她碰了眼前大妖所有物的憎恶,羽衣狐团扇遮脸,目露遗憾:“真可惜,大人已经有伴侣了。”

修罗丸感觉到自家狐狸压抑的怒火已经在爆发的边沿,修罗丸很清楚,如果此时开展,对他们的计划半点益处也无,于是,他伸出手拉住了自家狐狸的手,十指交叠的手让几欲爆发的狐狸冷静下来。

羽衣狐感受到两个大妖密不可分的气息,饶是她,也感受了一点威胁,但羽衣狐也分辨出,眼前的犬妖对她暂无战意,还拉住了她的伴侣。

处于全盛时期的羽衣狐决定暂避锋芒,她娇笑一声,曼声说道:“大人若分手了,能考虑考虑我吗?”下一个呼吸,狐火燃起,羽衣狐消失无踪。

“她怎么敢,”玉藻前的呼吸都重了一分,他说道:“她怎么敢觊觎你。”

晴明竖起的狐耳弹了弹,小狐狸看热闹看得正带劲,就觉得后颈皮一酸,他被玉藻前揪着后颈皮从衣襟里拔出来,尾巴炸开毛地落在地上,虽然猝不及防,晴明还是在落地之前变作了人形,英俊的青年看向迁怒于他的舅舅,撇撇嘴。

醋,醋,醋。哼——丢我作甚!

“西国大将、奴良组大将,合并诸下属,如今敛息隐于平安京市郊,”玉藻前看了眼看热闹的大外甥,说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晴明,莫要在这里悠闲自在了。”

晴明收敛笑容,他欠身行礼,手中掐诀,纯净的灵体消失不见。

隐去身形的晴明飞速移动起来,和之前被年老体衰身体束缚的感觉不同,融入神格的晴明在平安京这座都城里几乎不受束缚,他心念一动,便到了他想去的地方——安倍家宅邸。

此时,安倍家宅邸里已经乱了起来,藤原忠实死在了他的家里,追随藤原的修士,阴阳寮的阴阳师还有护卫队的士卒将安倍家团团包围起来,而占据了他身体的妖怪——鵺,此时穿着干净整齐的白色狩衣,站立在庭院之中。

为首的阴阳师正说着话:“晴明大人,跟我走一趟吧,您总得给藤原家一个交代。”

青龙、白虎、朱雀伫立于鵺身后,晴明敛息凝神,看着青龙与朱雀一脸茫然地瞧着他们家毛白腹黑的老虎,肌肉发达的战士是安倍晴明的神将,鵺自然认为,这些服从命令的战士是他的式神。

白虎站在鵺的身后,祂漂亮的蓝眼睛动了动,循着与晴明交缔的契约看向立在墙壁之上的青年,白虎嘴角勾了勾,垂下眸。

毫不知情的黄泉妖怪浅笑着,此时的鵺还觉得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瞧着逐渐围拢过来的阴阳师与士卒们,被衣袖遮着的手动了动,一颗妖力的种子在他的操控之下骤然萌生,最后一个被他控制的傀儡予以了回应。

几乎在同时,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平安京内城结界的边沿爆发开来,纯粹的神力裹着散发着黄泉恶臭的妖力冲天而起,而另一股由许多妖怪聚集在一起的百鬼夜行的力量也骤然爆发。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冲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呲呲”的声音,两股力量汇于一处,都向内城皇宫的结界攻击而去。

这是守护平安京的神力与入侵平安京的妖力的冲撞——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股力量的冲撞,鵺负手站着,他看向向他围拢过来的阴阳师与士卒,开口说道:“诸位大人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鵺这样说道:“我是基于神明的祝福重回青春的,我不是各位的敌人。”

“大内之中,”鵺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各位想想,有什么,若是那个东西落在不明势力的手上,世道将乱啊,各位。”

八尺琼勾玉,守护时代皇室的三大神器之一,大内之中有这个神器镇压,也代表着天照大御神对皇室的认可,也是大岛内诸神对皇室的偏爱。

这个东西若丢了,皇室失去了神明的认可暂且不说,失去了八尺琼勾玉对平安京中秽物的镇压,天知道这座都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安倍大人,”为首的阴阳师问道:“您是说有妖怪要将勾玉占为己有?”

“不知道,诸位,我不清楚藤原大人突然造访在我宅邸中骤然去世到底是什么回事,”鵺沉着脸,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说道:“但诸位,若那些妖怪攻破大内的结界,我们都承担不了勾玉被夺走或是摧毁的后果。”

鵺看着围拢他的阴阳师和士卒被他触动的模样,继续说道:“我永不会与诸位为敌的,但若我们继续僵持下去,在下为了吾之坚持的大义,就要与众位动手了。”

晴明安静地站在墙上,他瞧着庭院里的黄泉妖怪的表演,看着阴阳师与士卒们面露动摇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鵺的计划。

“安倍大人,请,”为首的阴阳师说道:“您说的对。”?

?第168章

修罗丸站在云端上,足下几十丈就是平安京的核心皇城,此时,冲撞在一起的妖气与神力明暗分明。

修罗丸瞧着自家狐狸蹙着眉的模样,九尾狐的妖力混在笼罩平安京的妖气中丝毫不显突兀,借由妖力,玉藻前的视线丝毫没有从那只觊觎自家犬儿的狐狸身上移开。

修罗丸手垂下去,牵住玉藻前的手,玉藻前收回锁定猎物的视线,他看向修罗丸,蹙着的眉舒展开,他说道:“怎么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修罗丸看着足下的皇城,他问道:“我只在意你。”自家狐狸看着眉眼带笑的自家犬儿,修罗丸继续说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有人心悦我,有人喜欢我,但我眼中只有你。”

修罗丸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立誓般信誓旦旦,不是许诺状诚恳笃定,他只是在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就像风吹散弥漫的浓雾,玉藻前觉得笼罩在心头的抑郁像是在水中洗净的玉石一样重新干净透亮起来,他抬起手,捂住心口,不是错觉。九尾狐唾了一口,目光穿过云层看向那个穿着安倍晴明“衣服”的妖怪。

修罗丸瞧着他家狐狸沉着脸的模样,鼻头小幅度翕动了一下,黄泉的恶臭消失了。银发的大妖瞧着自家狐狸不爽的表情,凑近了些,轻吻了一下自家狐狸的脸颊,玉藻前发出一丝鼻音“唔”,冰凉轻柔的触碰让他的心尖一颤。

自家超会的犬儿凑在他耳边,修罗丸把脑袋搁在自家狐狸的肩上,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玉藻前的脸上,痒痒的:“我亲手血刃你厌恶的那只狐狸,如何,”修罗丸说道:“而你,杀死那个妖怪,用你的狐火,烧化他的躯体,烧灼他的灵魂,让他灰飞烟灭。”

贴贴。

“好。”玉藻前应道,他感受着自家犬儿的呼吸,好想把自家毛皮雪白的犬儿抱在怀里,撸他的头,摸他的耳朵,挠他的下巴。

回应贴贴——修罗丸轻而易举安抚好了自家狐狸。

鵺,这妖怪在他心头种下种子的时候,就等着承受他的怒火吧。修罗丸手尖在自家狐狸手心挠了挠,痒痒的,他的心尖也痒痒的。

晴明并不知道他的舅舅和舅爹此时正在他头顶上谈恋爱,他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鵺、他的式神、阴阳寮的阴阳师还有守卫都城的士卒走近了皇城。

高高的红色城墙矗立着,金色的结界仿佛一个倒扣的碗守卫着大门紧闭的皇城,护城河环绕着皇城,神力从清澈的河水中逸散出来,居于河中的神明在展现他力量。晴明的鼻头翕动了一下,但他分明闻见,在原应庇佑人类的神力中,分明掺杂着黄泉的恶臭。

和金色的结界泾渭分明的,是近乎凝成一股力量的妖力,羽衣狐的百鬼夜行。

为首的女人站在城门之外,有黑裳红绣的衣服衬着,女人看起来格外妩媚美丽,而在她身后,一支妖怪组成的队伍颇具威压地站立着,晴明只扫了一眼,就分辨出其中在大岛中传出名声的妖怪来。

狂骨、土蜘蛛、鏖地藏、大天狗、白藏主、二十七面千手百足、茨木童子、鬼童丸、荒骷髅等等等等,这个队伍里随便一个妖怪都是能独占一方的大妖,而此时,他们安静地站立在羽衣狐的身后,气息相融、力量融合,妖力朝着护卫皇城的灵力冲撞而去。

护卫皇城的神力与蓄势待发的妖力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而这个平衡,在鵺到来的瞬间被打破了。

晴明看着那个穿着他身躯的妖怪淡定神闲地走在队伍的头前,鵺手里捏着他惯用的扇子,周身萦绕着清澈明丽的灵气,“这位小姐,”鵺在城门口的桥上站定,说道:“在下不知道阁下来此所为何事,但阁下应该知道,此处是大岛中心,皇城所在,在下曾在阴阳寮中担任重责。”

“护卫皇城,护佑君上,”鵺正气凌然地说道:“是在下之责。”

羽衣狐手捏着团扇,她看着眼前年轻英俊的青年,妩媚的狐狸仿佛失神一般,轻唤了一声:“吾儿?晴……晴明。”

羽衣狐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她的眼中只有这个人了,羽衣狐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被人所控,她所说的都是鵺希望她说出口的。

鵺皱紧眉,他演技颇佳,他眼中既有疑惑也有厌恶,他斥道:“不要胡说八道,我不是你的孩子,”鵺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说道:“就算我是你的孩子,我亦身担重责,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晴明不合时宜地翻了个白眼——这妖怪,哪怕是如今情形,也在给自己留下后路。

鵺死盯着拦在皇城入口的百鬼夜行,他双手结印,呼唤出声:“天一、玄武、太阴、勾阵、天后、太裳、天空、白虎、风音、圭子,十二神将列于阵间,替我铲除邪佞。”

鵺的召唤并无半点作用,但他并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劲,因为隐匿身形的晴明几乎在同时发起召唤的式神令:“青龙、朱雀……十二神将列于阵间,替我铲除邪佞。”

十二神将回应着他们相伴的阴阳师,在回荡的灵力中显出身形,在十二神将予以回应的同时,与鵺一起来的阴阳师们也发动了进攻。

一时之间,诸多式神响应进攻,符箓灵咒予以进击,战斗开始了。冲天的灵力让拦在皇城前的妖怪分散了一些,十二神将各自锁定了自己的对手。

阴阳师的进攻通常是远距离的,所以在场面混乱起来的时候,阴阳师们距离混乱的战场保持着距离,鵺在阴阳师聚集的人群里,他间或抛出一两个符咒,人却一点点穿过人群,往皇城的大门走去。

晴明的视线一直追逐这个妖怪,他看着他离着大门越来越近,看着他仿佛走入水帘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金色的结界,手上穿墙符生效,鵺穿过紧闭的大门,再用上一个隐身咒,鵺敛去身形。

晴明拜托了封印妖血的身体束缚之后,因为融入体内的神格,他的嗅觉再次灵敏起来。

晴明嗅闻着鵺身上隐隐的萦绕不散的黄泉的臭味,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他看着他径直朝着大内供奉八尺琼勾玉的大殿走去,晴明紧随其后,鵺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内直道,走入大殿之中。

……

几乎就在鵺进入大殿的瞬间,一把暗红色刀柄的长刃如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在时殁竖直插入护城河的入城桥的桥面的瞬间,修罗丸从天而降。

银发的犬妖在落地的瞬间,如若实质的灵压飙升到极致,直接镇压在灵魂上的灵压让交战的双方的动作都停滞了几个呼吸。修罗丸的视线落在羽衣狐的身上,这只狐狸的狐尾上满是式神的鲜血。

“又见面了,犬妖阁下。”羽衣狐感觉到了修罗丸针对他的敌意,她试探地说道:“我与阁下并无仇怨,阁下为什么紧盯我不放呢?”

修罗丸往前迈出一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是黄泉的神明,你是现世的妖怪,”修罗丸手一抬,时殁飞入他的手中:“我们有着天生的对立立场。别做多余的事情,羽衣狐,若是这样,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羽衣狐蹙起眉,她问道:“为何你知道我的名字?”

修罗丸唇角上勾,他露出一个笑容,这笑显露出几分杀气,犬妖努力屏蔽当初不可入目的恶心场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想让你知道,你是怎么惹恼我的。”

“受死吧,羽衣狐。”

……

这是建于大内中的供奉神明的大殿,为了表现皇室对神明的敬奉,大殿装潢得极尽奢华,大殿宏伟,雕栏玉刻,楠木为柱,琉璃铺顶,白玉雕杆。此时已是深夜,金柱灯盏上烛火摇曳,在两盏金灯之后,红木的供台上供奉着八尺琼勾玉。

晴明敛气凝神站在大殿的一角,他只觉得肩头一重,接着响起的声音让他松了口气:“别怕,是我。”一丝气息也为显露的玉藻前与自家大外甥并肩而立,九尾狐看了眼供台的圣物,又看了眼鵺,狐狸嘴角勾了起来。

这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在距离胜利只差一步的时候被人击败。

鵺在红木供台前止步,他试探地抬起手,手尖往前探去,在移动到供台一寸的位置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鵺的手尖荡漾开来,笼罩供台的结界显出形状。

鵺的手尖往前推了推,勾玉自身的结界十分坚固,但勾玉的结界只是阻拦鵺的手尖的靠近,并没有给予他攻击或者伤害。

“多好的衣服,”鵺自言自语道:“我这样生于黄泉的妖怪,有朝一日还能与天照大御神的圣物和平相处。而如今,庇佑大岛的至宝就在离我咫尺之间的地方,触手可及。”

“哦,是吗?”晴明的声音在鵺的耳畔响起,鵺猛地转头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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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哦,是吗?”晴明的声音在鵺的耳畔响起,鵺猛地转头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晴明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为什么你会觉得你与至宝触手可及呢?”

自隐匿处,晴明一步踏出,鵺死盯着这个现出身形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鵺心坠了下去,口里说道:“安倍……晴明?”

“是我,”晴明纯粹的灵体如若实质,他看向这个占据了他的身体的妖怪,说道:“你好,鵺。”晴明在呼唤鵺的名字的时候用上了束缚的言灵,看着鵺在他唤出他名字的时候瞳孔皱缩,晴明声音又唤了一声,灵力增强:“鵺。”

“你没有死,不,你死了,”鵺感受着透明但仿佛存在实体的绳索顺着他的足面攀上他的腿,他说道:“这是你的灵魂,安倍晴明,你何等的傲慢啊,既然死了,就老老实实的死去,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呢?”

“哦,”玉藻前听着他家大外甥饶有兴致地说着:“要不,你尝试一下再次杀了我,嗯,你有什么方式杀了我呢,是我的式神比如说十二神将,还是被你蛊惑进入平安京的羽衣狐的百鬼夜行,还是被你控制的护城河的神明?”

鵺艰难地往左边迈出一步,积蓄在晴明原本身体里的灵力让他挣脱了晴明言灵的束缚,他听着晴明揭破他的意图,垂在腰间的手指颤了颤,他说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玉藻前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家犬儿喜欢这个小狐狸了,这崽子太合他们的脾气了,晴明摆摆手,耸耸肩,说道:“我好害怕,好害怕我的,”晴明的重音放在“我的”两个字上,他说道:“我好害怕我的十二神将来攻击我。”

鵺死盯着好整以闲的阴阳师,但他并不相信,他两手掐诀:“天一、玄武、太阴、勾阵、天后、太裳、天??、白虎、风音、圭子,十二神将列于阵间,杀了他。”鵺的手抬起来,直指晴明。

许久,毫无反应。

“哦吼,”小狐狸发出嘲讽的声音:“天一、玄武、太阴、勾阵、天后、太裳、天空、白虎、风音、圭子,十二神将列于阵间,速来。”

灵力在足下勾起阵势,打得正嗨的十二神将遵循晴明的命令显于阵上,晴明加大伤害:“你瞧,他们是我的式神,我的伙伴,我的家人,你只是披着我的人皮的怪物,他们可不是你的式神。”

十二位战士瞪视着他们的阴阳师,打得正上头的神将们骤然撤离战场然后在这里排排站,都有些不满。

白虎从神将人堆里探出头,大猫左左右右瞧着他的阴阳师,灵体纯粹的阴阳师察觉到了大猫关切的视线,冲着他的伙伴们签签一下。大猫站得板直,死盯向鵺,目露杀气。

鵺已心生退意,他听着阴阳师温柔又平静的语气,但晴明的语气越平静,鵺的心里边越烦躁。

玉藻前瞧着自家大外甥,晴明的灵力笼罩着这个大殿,因为体内神格的存在,一加一大于三,随着晴明的逗留,大内之中由晴明吸引而来的灵气越来越多。而玉藻前敏感地觉察到,晴明牵引着此间的灵气,一个阵势逐渐成形。

晴明仍然在火上浇油,他说道:“那你要不要试一试第二种方法,看看以你的心意进入平安京的百鬼夜行有没有空闲来助你一臂之力。”

……

皇城之外,大战正酣。

犬大将横刀胸前,他看着浑身白骨的荒骷髅大步朝着他进击而来,大天狗飞翔在高空之中,扇动的翅膀发出“扑扑”的声音,西国的大将鼻头翕动了一下,他闻得清清楚楚,属于他那同族的剧毒花香正在逐渐积蓄。

大天狗手持团扇,他右手一样,绿色的团扇卷席起剧烈的暴风猛地朝着犬大将袭击而去,斗牙不逃不躲,他抬手抽出背后背负的铁碎牙,手腕一抖,一把刀柄与刀刃连接口生着绒毛的大刀出现在他的手上。

“爆流破!”斗牙喊道。

大天狗的天赋是掌控风,风朝着他吹来,空气中风之伤的气味清晰可见,只见金色的裹挟住迎面吹来的飓风,逆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大天狗攻击而去,爆裂的奥义狠狠地撞向逃无可逃的妖怪,大天狗被打得横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朝着斗牙奔去的荒骷髅脚步不停,这妖怪身带剧毒,随着他的走过,地面石板间生长的植物瞬间都枯萎凋零,剧毒带着极强的腐蚀性,也许别的妖怪会暂避锋芒,但斗牙不会,西国的白犬自出生就有掌控剧毒的天赋。

刀刃看向妖力凝练的骨头发出“哐哐”的声音,锋利的牙刃在灰色的骨头上留下可怖的创口,有着吞噬天赋的铁碎牙逐渐吸收着荒骷髅身上的剧毒,一方愈盛,一方愈弱,斗牙感受着铁碎牙吸收继续下的剧毒。

“风之伤!”一刀斩下,斗牙的妖力逼出铁碎牙中吸收的剧毒,风刃裹着剧毒朝着巨大的骷髅竖劈而下,只听“咔咔”一声脆响,荒骷髅的骨头散了架。

西国的犬妖同样战力不凡,金、木、水、火、土,只见妖力涌动之间,必有归属于羽衣狐的妖怪失去战力。

再看滑头鬼的百鬼夜行,虽说奴良组的成员实力参差不齐,但这是一支完整的队伍,一支由滑头鬼的畏凝聚于一只的队伍,大到自成势力的牛鬼,小道柔弱不堪的纳豆小僧,这些人信任他们的大将,中心追随他们的首领,无论大小的妖力凝聚一点,那都是让人退避三舍的力量。

鏖地藏、白藏主、二十七面千手百足、茨木童子,四个盛名传颂的大妖对上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牛鬼看着滑瓢,他往前一步,说道:“大将,献丑了。”牛鬼抬手,握住腰间的武士刀,但尚是人类的时候就是个崇尚武斗的战士,在奴良组凝于一体的妖力中,他选中了自己的对上,白藏主。

刀光、妖力,酣战。

“如何,”修罗丸手中握着时殁,锋利的长刃刀刃下垂,斜指着地面,“羽衣狐,准备好死了吗?”

穿着人皮的狐狸面露不解,她忍不住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什么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你自己或许不知,你因黄泉污秽中的妖怪而生,”羽衣狐看着退路,她瞧着修罗丸,犬妖的金眸不错眼地盯着她,修罗丸继续说道:“你寄生人类心灵罅隙,占据无辜者的身体。”

“你本不因存在,便该好好死去。”

羽衣狐面露不解,她为鵺所控制,并没有感觉她被什么东西所控制,反而,自始至终,这狐狸都觉得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

虽然来自后世的修罗丸很清楚,此次他并没有能成功杀死羽衣狐,但是,修罗丸想要这个狐狸好好的记住他。

嗅觉灵敏的妖怪感觉到了危险,弥散的花香在战场上无处不在,但他们已经与对手战在一起,也不是轻易能够脱身的。

修罗丸瞧着羽衣狐,他的余光扫过树木草地之间,红色的细小花瓣随风飘动,彼岸花已开,杀气愈烈。带着剧毒的花香借着风力扶摇而上,无形的无着的弥漫在整一片天空,花香沾染在妖怪裸露的表皮上。

剧毒混入妖怪的灵魂里,修罗丸握在手上的斩魄刀发出轻轻的嗡鸣,犬妖弥散来的灵压遍布现场,积蓄到临界的峰值——可以始解了。

若不是参加战斗的妖怪实力颇佳,如今的修罗丸甚至不需要多花费时间积蓄灵压,他抬起手,刀尖点地垂直落下,斩魄刀化无形为有形,时殁化身无数如秋风之中风卷落叶。

万道刀光,朝着修罗丸灵压锁定的妖怪卷席而去,刀光如狂风中落叶,朝着诸多敌人身体飞散而去,只是刹那间,战场上的血腥气浓郁到了极致。这一招,取不了他们的性命,但在一定程度上让他们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没有百鬼夜行的大将实力骤减。

修罗丸足下瞬步爆发,身形在刹那间从原地消失,“咚咚咚”,这是一招首落头颅坠地的声音,修罗丸还刀入鞘,视线下垂,落在羽衣狐的身上。半晌,他“啧”了一声,这具生着狐尾的尸体只剩下人类的尸臭味。

……

晴明瞧着鵺皱紧眉头暗自运劲的模样,他开口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小狐狸语气平静,但玉藻前看得出来,鵺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紧张,晴明继续用言语分散着鵺的注意力:“身入彀中,孤立无援,是不是很绝望。”

“哦,对了,”晴明拍了拍手,说道:“还有居于护城河中的神明,你要不要试一试请他过来,说不定他能帮你达成心愿呢?”

鵺不作回应,没有十二神将相助,没有百鬼夜行护卫,那个他自以为已经控制住的神明多半也拜托了束缚。

“那真遗憾,”晴明咧嘴一笑,说道:“我把我的身体赠予你,”灵体的晴明捂住心口:“鵺啊,我还给你留了份大礼,想看看吗?”晴明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鵺的身体一颤。

玉藻前瞧着现出形状的完整阵势,起先不觉得,这大外甥还真挺像他们孩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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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斗牙走过来,瞧了眼瘫软在地上已无呼吸的羽衣狐,又看着他的同族一脸不爽的表情,问道:“如何?”

“让她跑了。”修罗丸说道,他看向已经结束战斗的战场,一场酣战下来,羽衣狐百鬼夜行的妖怪都失去了战斗力。

修罗丸足尖轻点地面,带有剧毒的妖力延伸出去,覆盖上羽衣狐脱去的“衣服”,尸骨被腐蚀融化消失。修罗丸侧首看向结界处理的皇城,走到护城河边,他歪了歪头:“接下来,就是我家狐狸的表演了。”

修罗丸在护城河边止步,夜晚的水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的零星光点。倏忽,水面出现浅浅的涟漪,波浪荡漾开来,修罗丸低下头,看向水面。水咕噜噜地往上冒,一个灰黑色的鱼头冒出水面。

“嚯,”斗牙看了过去:“鲶鱼?”

修罗丸瞧着灰黑色的鲶鱼大鱼头搁在岸边,凸起的鱼眼咕噜噜转着瞧着他,鱼须随着祂的呼吸一颤一抖,灰黑色的大鲶鱼眨着眼睛瞧着他,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四枫院大人。”

修罗丸看着大脑袋搁在岸边,尾巴努力拍着水的大鲶鱼,他竟然从一张鱼脸上看出了诚挚的敬仰,大鲶鱼吹了吹鱼须,试探地问道:“四枫院大人,现在能彻底地祓除我身上的诅咒了吗?”

修罗丸抬起手,探手往前伸去,他的手尖触碰在大鲶鱼黏滑的鱼皮上,妖力顺着他的手尖往流入大鲶鱼的体内,如同水流冲刷掉污秽一般,纠缠在大鲶鱼身上的黄泉妖力消失不见。

修罗丸收回手,暗红色妖力上涌,冲刷掉手上沾着的大鲶鱼的黏液,修罗丸低了低头,他看向大脑袋还搁在岸上的大鱼头。

守护皇城的神明讨好地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四枫院大人。”

“不必,”修罗丸摆摆手:“举手之劳,辛苦你陪我们演这场戏。”

大鲶鱼深吸一口气,他说了大实话:“皇室势力逐减,我本是河中的鱼妖,您知道的,贵族的心愿时常阴暗卑劣,”这个后天神明继续说道:“我听说您在此界与彼界之间有一处灵域,我想追随于您……”

“我只希求一处水源,”大鲶鱼摆着尾巴:“我的天赋是净化水源。”

修罗丸早就察觉这个定居于护城河的神明被鵺的妖力纠缠着,种在大鲶鱼身躯之内的妖力种子让这个后天神明十分难受,修罗丸祓除了他身上大半的妖力让鵺无法控制于他——大鲶鱼灰黑色的尾巴还在摆着水——不知是不是错觉,大鲶鱼尾巴摇得更欢乐了。

狗里狗气的。

修罗丸想了想,说道:“浮月市町尚无淡水水域,少有的几个水域是北方海域鲛人挖出的咸水湖,”修罗丸说道:“你若想来,得自己筑一处水域。”

“好好好,”大鲶鱼语气飘了起来:“只要您应允,我无有不应的。”

奴良滑瓢揣着手,酣战之后的滑头鬼懒洋洋的:“走吧,咱们瞧热闹去。”

修罗丸没有在理狗里狗气的大头鱼,他看向离开奴良组百鬼夜行队伍的滑头鬼,斗牙朝着西国的犬妖们摆摆手,三个大妖穿过大鲶鱼融入神力的大内结界,修罗丸足尖一点,化作光团掠过皇宫。

两个大妖紧随其后,他们径直进入供奉八尺琼勾玉的大殿,“我把我的身体赠予你,”灵体的晴明捂住心口:“鵺啊,我还给你留了份大礼,想看看吗?”晴明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晴明自然感受了三位大妖的到来,晴明响指“啪”的一响,一团金光从鵺的心口冒了出来,金光在从鵺的心口冒出之后瞬间展开,化作一张金色的大网罩住了鵺的身体,金色大网的四角向四个方向飞去,和骤现与地面的阵势连在一起。

与之对应的,鵺的妖力也飙升到极致,他开始努力挣脱束缚他的金色大网。

晴明往后退了一步,他认真说道:“这是我花了十余年,在我自己身躯上刻下的封印阵势,若你能轻而易举地挣脱,那我岂不是个笑话。”鵺恶狠狠地看了过来,晴明眨眨眼,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别这么看我,接下来就不是我要做的了,我毕竟是个柔弱孱弱的阴阳师。”

修罗丸走到晴明身边站定,三个大妖无需出击就给鵺带来不小的压力。

修罗丸看了看四周,自家狐狸敛息的本事着实了得,连他都找不到玉藻前的身影。

此时,鵺还在努力挣扎着,舒服与他的金线从曾属于安倍晴明的身体里拉出来,他妖力躁动着,但妖力起伏越明显,那种灵魂深处传来的拉扯感就越强烈。

鵺心道不好,晴明口中的大礼针对的就是他,他越挣扎,灵魂上传来的撕扯感就越强烈。

“怎么样,四枫院大人,”晴明侧首看向修罗丸,说道:“我改造了您教于我的鬼道,这个束缚灵魂的鬼道阵还不错吧!”

这个阵势,将鵺的灵魂和地面的阵势牢牢地束缚在一起,他越挣扎,他与身躯的契合度就会越来越低,灵魂会被足下的阵势牢牢束缚——逃无可逃。

“不错。”修罗丸直白地夸奖道,与此同时,修罗丸也看出来了,看起来淡定神闲的阴阳师灵体几乎耗尽了他继续的灵力,他们家小狐狸只是看起来若无其事而已。

修罗丸伸出手,他的手落在晴明的脖颈处,妖力涌出,晴明不受控制地变作了小狐狸的模样,等他眼睛再度聚焦,他已经团在了修罗丸的衣襟里,修罗丸的手搭在小狐狸脑袋上,晴明眯起了眼睛。

斗牙看了过来,滑头鬼瞅着耳朵尖尖的小狐狸,两个大妖莫名地觉得自己又输了一局。这狐狐狗狗虽然生不出孩子,但好像已经有了自己的崽子,瞧着小狐狸,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九尾狐往前迈出一步,身形骤然出现,他看着困于阵势之中的鵺,说道:“本来,我与你无冤无仇,但你控制的妖怪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觊觎我的犬儿。”

斗牙眨眨眼,他看了眼滑头鬼。

九尾狐抬起手,手心朝上,一团赤色的狐火在他手中聚集,玉藻前手一抛,狐火落在被困在阵势里的妖怪身上,炽热的火焰骤然爆发,鵺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刺耳的尖叫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