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曲云织答复,他认真道:“长老吩咐的,等下界的动乱平息前,你先与吾待在一处。”
“为什么是和你一起?”这次轮到曲云织提问。
“吾主动要求的。”虚夷如实说,“吾很喜欢与你待在一起的感觉。”
曲云织终于看向他,“就因为我赋予你这具鲜活皮囊?”
虚夷唇瓣微抿,摇了摇头,却不细说原因。
曲云织也没多大好奇心,但看着虚夷始终纯粹明净的笑颜,就像此前发生的种种都无法在他心底留下印痕。
她不期然冒出一丝恶念,抽枝发芽,并不多么浓厚,却悄无声息扎根。
“你有没有想过。”曲云织嗓音很轻,宛如一缕无孔不入的烟,不请自来地飘入虚夷耳畔,“你其实被神族抛弃了。”
虚夷瞳孔颤了颤,敛下眸子掩去这丝失态,松开了与曲云织的怀抱。
他以往日神子的姿态,从容而笃定地说:“不会的。”
“当真如此?”
曲云织不由得笑出声,“从前神族事务应当由你决断吧?”
这点从兰芷下界后,严格按照神子指令行事就能看出来,“可与我一同被软禁长乐宫的这段时间,有哪怕一道文书再递给你吗?”
“别告诉我你们在防备区区一个我,更别胡诌神子心血来潮体验隐居生活。”
曲云织咄咄逼人地说完,目光落在虚夷的双腿,他曾经赤足不染尘,只怕诞生伊始就从未落地行走过。
如今穿了精致的鞋袜,踩上了污泥。
她仍然记得兰芷的反应,从恭顺谦敬到阳奉阴违,也不过是这瞬间的转变。
当神子还是虚构出来的神子时,他一举一动皆随神族所愿,不会也不存在出格,做下的每个决定都合乎于理。
可当他成为一条鲜活而真实的生命,拥有了喜怒哀惧,会有私心,更会有弱点。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不再是神子。”曲云织如此宣判。
虚夷怔愣了许久。
他兴许早有所预感,只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判断,将这不切实际的猜想埋入心底。
刻意忽略,不去提及。
而今却被曲云织的一番话直白地剖出来,伤口鲜血淋漓。
他已经不再是神子了。
至少不是神族期望的神子。
意识到这一点的剎那,虚夷孤零零地站在合欢林中,徒然四顾。
这片每一棵都由他亲手栽种的合欢林,在他眼中不知为何忽然盛开得过于娇艳。
花蕊舒展,花色秾丽。
如同沉甸甸积压的云彩,色泽堆砌间将空气也抢占得稀薄压抑,仿佛争先恐后抢夺走的,是他的生存空间。
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居住的长乐宫是如此空旷。
虚夷浅淡地笑了笑,“神族并未抛弃吾,至少现在不会。”
他说这话的语气并不是一厢情愿的认定,而是有所依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