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其无辜啊。
甚至上辈子,我还兢兢业业,为他操劳府上一切琐事,既要应付老夫人的威逼又要回避他和褚飞韵的爱情。
最后我实在难以忍受。
跪在地上,恳求他放我走。
可他只居高临下冷漠一句:“你活该如此。”
活该。
那么这辈子霍泊予要被我玩弄于鼓掌之间,再狠狠抛弃践踏真心。
也是活该。
老夫人留下了那尊玉观音和霍泊予。
其余人都先离开。
我走到外头时,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撞。
褚飞韵越过我去,挡在我面前,眼神厌恨。
她又抽出了腰间的鞭子,冷笑道:“你别以为讨好了娘,便在这个家里立稳了脚跟。”
“一个自小养在乡野的低贱庶女,也比我高贵不到哪里去,信不信只要我同夫君去说,他就会立即贬了你为妾?”
我盯了她一会,随后,缓缓抽出帕子。
看似擦拭口脂,实则略有点嫌弃地掩了掩口鼻。
说出口的话,也是轻柔无比:“早便听得妹妹威名,只是妹妹,礼数可以学,汗味儿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如同那些粗手粗脚的糙汉子一般?”
褚飞韵愣了下,下意识往自己身上嗅了嗅。
但随即,她就反应过来,脸色涨红,恼怒地甩出鞭子:“你敢羞辱我?!”
我抬手去挡,状似想躲开,实则只是原地踉跄了一下。
那鞭子便结结实实抽打在了我身上。
我立即柔弱无骨地倒在了地上,眼里冒出泪花,欲言又止:“你…”
褚飞韵也没想到我竟然不躲,皱眉盯着我。
“飞韵!
你做什么?!”
门口动静稍大,屋内的霍泊予轻易就发觉了。
但他或许也没想到,褚飞韵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我动手,甚至老夫人和他就在附近。
他略有责怪地看了褚飞韵一眼,随后便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擦着眼泪,身形不稳,往他怀里偏了偏,霍泊予下意识搂住了我。
等他反应过来想推开我之前,我已经先挣开他,背过了身去。
他略有些怔愕地看着我。
老夫人杵着拐杖,在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之上,满脸怒气地扫视众人,随后叫我:“青姝,到娘这边来。”
我慌忙擦了擦眼泪,捂着被打的手臂,朝她走去。
周围除了霍泊予并无外男。
是以她直接掀起了我的衣袖。
于是一道醒目的,盘踞我大半条手臂的鞭笞痕迹便展现在众人眼前。
我自小在母亲身边也算娇养,回了沈府后虽受折磨但到底没做什么粗活。
所以我的皮肤白皙柔嫩,更衬得那伤势猩红似血。
霍泊予看了一眼便立即移开视线,表情隐隐有些愧疚。
老夫人将拐杖在地上重重击打三下,随后厉声问霍泊予:“众目睽睽之下,你的妾室竟敢公然殴打主母,泊予,你来说!
应当如何!”
褚飞韵见大事不妙,立即慌了。
她指着我急切道:“是她!
是她先辱骂我的!
!”
而我闻言,不做解释,只是眼泪无声流得更凶,额头低垂。
一副不堪其辱的凄美之态。
是非对错,一眼明晰。
老夫人握着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对那褚飞韵,却是厌恶至极,恨不得啖其肉,“栽赃诬陷、满口狡辩、毫无悔意、无礼无状,罪加一等!
!”
褚飞韵也红了眼眶,却是一脸不服。
霍泊予闭了闭眼,终于狠声道:“来人,将韵姨娘关入佛堂,问罪三日,戒鞭三十,不准医治,直到她认错为止!”
褚飞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脸色瞬间苍白。
我故作惊讶,小声向老夫人求情。
然而老夫人却是摸了摸我的头发,眼里满意更甚,“你这孩子倒是心善,沈家总算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心善?
我笑了笑。
我也这样觉得。
从那日霍泊予对我的维护来看。
他应该已经见过陆逐光了。
陆逐光这会一定是诧异又忐忑。
我竟然这么早就注意到了他!
毕竟上辈子,我足足拖到被霍家休弃,才得知,原来他早就来了京城。
还曾在暗中,帮助过我许多次。
正好褚飞韵如今被关禁闭,暂时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我得找个机会出趟将军府,去和陆逐光碰面。
不过我没想到。
霍泊予只在佛堂外守了褚飞韵一夜。
第二天晚上,就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表情平淡地向他行礼,内心却猛地警惕起来。
他坐在美人榻上,与我相对无言,却又不肯离开。
难不成……是想在我这里留宿?
呵,贱男人。
在他沉默再三,终于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
我立刻请罪道:“那日之事,也是我的不对。
我无意与飞韵姑娘争宠,却叫她一时误会了,还害得她遭受责罚。”
“请将军放心,日后我必定更加谨言慎行。”
霍泊予的话被堵了回去,待听完,表情似有些郁闷。
随后他沉声道:“飞韵性子太刚烈,磨一磨也好,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你的伤…可好些了?”
我淡淡道:“好多了,多谢将军关心。”
想了想,我又伸出双手,平摊向上,冷静道:“将军或许是对那日情景仍有疑惑,想再来确认一番?”
“我手上的伤痕都是真的,将军可任意查探,讨了老夫人欢心也实在是误打误撞,并非我早有图谋,将军,我只求一条活路。”
这些,霍泊予当然都清楚。
他那天从皇宫回来之前,想必就已经把我的身世给查了个透彻。
如果我背景不干净,他绝对不会留下我这个祸患。
我接二连三的大煞风景,他终于坐不下去了。
他起身道:“我相信你。”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
“我只是觉得,你和这京城所有的世家贵女,都不一样。”
等门关上。
我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之后,我跟随老夫人礼佛多日,终于找到机会出门了。
外面的大街上熙熙攘攘,小贩沿街叫卖,孩童追逐打闹。
与死气沉沉的将军府相比,热闹恍如隔世。
我坐在简便的马车上,正准备找个茶楼歇脚,传送消息。
突然,一行纵马佩刀的官兵出现,惊哗众人。
“东厂办案!
闲人统统闪开!
!”
东厂。
我正欲放下帘子的手一顿,心尖剧颤。
凝滞间,一个高俊英挺的身影措不及防出现在视野当中。
他极度敏锐。
在人群中飞快一扫,便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目光。
然而。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态度冷淡,恍若陌生人一般。
以陆逐光为首,东厂一行人很快就走了。
身旁的丫鬟催着我回府。
我出神片刻,不经意间说,还有东西忘了买。
刚把丫鬟支走。
就有个提着花篮的小孩跑了过来,“漂亮姐姐,要买束花吗?今天的花格外鲜艳呢。”
我下了马车,装作挑选她篮子里的花,趁机挡住了马夫的视线。
那小孩便凑近道:“陆大人说,姑娘若有烦心事,尽可告知。”
我从荷包里掏出银钱,并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混入其中,不留痕迹地递给她。
“就要这支芍药吧。”
小孩收了钱,又从篮子里抽出一支牡丹递给我,而后笑着跑开了。
我盯着这牡丹瞧了一会。
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我给了他一张毒药方子,让他帮我谋害性命。
而他却送我一支人间富贵花,祈佑我过得高贵潇洒。
幼时就常揣着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感情,长大了,也还是如此。
他这人,倒是从未变过。
那份毒药,是给嫡母沈氏的。
若我没记错,再过几天,沈家上下就会迎来一件大喜事——
嫡母沈氏调养身体多年,终于再度怀孕了。
且她这次,将会生下一个男孩。
一个比沈如鸢更加金贵的嫡子。
这也意味着,她不再需要养着一个庶子,也就是我弟弟沈云枕来傍身了。
反而我的弟弟,以及父亲偷偷藏在外头的那些个庶子庶女,都有可能成为她孩子的威胁。
前世她对我弟弟,尤其狠心。
先是下人看管不利,“不小心”
让我弟弟从树上摔下来,从而摔断了腿。
又找人挑衅斗殴,打断了我弟弟一条手臂。
最后因为拖延救治,导致我弟弟年纪轻轻,就彻底成了个废人。
我怎么能不恨呢?
自来京城后,我就一直教导他要韬光养晦,要藏拙,不要出风头。
他都乖乖听我的。
可饶是他这么乖了,沈氏还是不放心,还要这样毁他。
既然如此。
那她腹中那个孩子,干脆不要来到这世上好了。
我回到将军府静候消息。
没过几天,府上忽然有下人凑过来低声告诉我。
沈家有喜事,嫡母沈氏,果然被诊出有孕了。
我并不意外,只是有点诧异地盯着这个侍女。
她说她叫柳绿。
没想到,陆逐光的手,竟然连将军府也能伸进来。
这样更好。
事情正在按照我的预料发展。
那褚飞韵早就被放出来了。
但她应该是吃了教训,没有再明晃晃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来找茬。
只不过,她开始抱着她四岁大的儿子,到处逛。
那孩子野性大,又被大人教唆过。
一见了我,就朝我吐唾沫,丢石子,骂我狐媚子。
我平静地看着他。
转头就往自己手背上砸了一下。
等遇到霍泊予的时候,又不经意间把青肿了一片的手背露出来。
霍泊予果然问了句:“手怎么回事?”
我愣了下,笑说:“不妨事,半大孩子总是调皮的,只是不知道,小公子如今在读什么书了?”
“说起来,我弟弟三岁启蒙,四岁便能背书习字,五岁时,也能作出篇小诗了,想必小公子在京中学堂,功课更甚吧?”
霍泊予的表情有些勉强,并未回答。
只是听说,当天他扭头就去了褚飞韵的院子。
将他那圆润得像球似的小儿子提起来,揍了一顿。
第二天,就请了数位教书的夫子。
小孩淹没在成堆的课业中,哭得眼泪都流干了。
但我也没有那么轻松。
老夫人礼佛之余,便会催着我赶快为霍家开枝散叶,为她添几个乖孙。
一听说霍泊予多日都宿在褚飞韵那,更是对我没了好脸色。
她让我在佛前跪了三个时辰。
那张苍老褶皱的脸上,长着一双阴翳沉沉的眼睛。
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尤其瘆人。
她摆弄着手上的佛珠,冷声道:“留不住男人,生不出子嗣,饶是再如何向佛修行,依旧是戴罪之身。”
“青姝,我器重你,你也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我面上流露出惶恐愧疚之色,垂首道:“是,娘。”
等她离开以后。
我便神态自若地从地上站起来,捶了捶腿脚。
如果是上一世,面对她,我还真有可能会心里发怵。
但现在。
我知道,她只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将死之人罢了。
等我回到我的院子里,已经是夜沉如水。
有人轻声呼唤我。
我转过身去,看见柳绿牵着我弟弟沈云枕,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院子里其余人都被她遣散了。
沈云枕抽噎着,朝我扑过来,“姐姐!”
我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又仿佛是遭遇了什么伤心事,呜咽个不停。
最后,才抓着我的手腕,哽咽说:“姐…娘亲、娘亲她……她死了……”
我沉默无言地看着他。
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就在上辈子的今天,他来找我的时候。
沈氏有孕,冷落他,把他赶去了偏院。
他就恳求嫡母,让他见见自己的娘亲。
自我们被接入沈府起,母亲就被迫搬去了偏院,和我们分开住。
沈氏以母亲为要挟,逼我们听她的话。
一年只有偶尔几次,才放我们见上一面。
而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两年前。
沈氏有孕,喜不自胜,被弟弟纠缠得烦了,就干脆告诉他。
我们的母亲,其实早就死了。
仅仅是因为她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沈氏不想她再承宠受孕。
便派人将她,投井淹死。
我抬头看向辽阔无际的天幕。
那天上一轮圆圆的月亮,就好像井里的月亮。
噗通一声,乌云遮掩,水波荡漾。
我安抚弟弟,轻声对他说:“娘亲不能一辈子保护照顾我们,所以,我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止住了哭泣,用力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然后握紧了我的手。
像个小大人一样,郑重说:“…姐姐,以后,我一定保护好你。”
我笑了下,随手擦去脸颊上的水渍。
忽然想到了什么,我问他:“阿枕,你想去参军吗?”
今年秋,敌人会犯我边界,霍泊予将领兵回北漠。
而军中出了奸细,作战计划泄露。
他将会在这一场战役中重伤,命悬一线。
是褚飞韵替他挡了致命一箭。
那些传说褚飞韵是敌国奸细的流言,也就此停歇。
上辈子,我被留在了将军府里,受尽老夫人磋磨。
而这一次,我准备和他们俩一起去。
很快到了入秋,果真战事四起。
我去求了老夫人。
以亲近霍泊予和必定怀上子嗣的承诺,让她松了口。
霍泊予听说这件事,完全是不赞同的。
他皱眉道:“你可知北漠苦寒,危机四伏,飞韵会武,足以自保,而你身娇体弱,过去了也只会为我添麻烦。”
我叹了口气,说:“将军放心,青姝亦有自保的法子。”
“实在是娘她……我留在府中,只怕徒惹娘烦忧,还请将军怜惜。”
老夫人催生的架势,实在太大。
霍泊予也曾被她逼得不得不在我房中留宿几次。
只不过,每次我们都是分床睡。
他的意志不是没有过松动的时候。
毕竟,我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媳妇,他对我,也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厌恶和轻蔑。
但每次,我都会刺激褚飞韵来争宠。
闹得他不得不继续为他的心上人,守身如玉。
最后,霍泊予还是同意了,让我跟随他一起去北漠。
在褚飞韵找上门来挑事前。
我就找好借口,离开了将军府。
茶楼的雅间已经备了上好的茶水和点心。
而我要见的那个人。
他踯躅于屏风后,不肯出来相见,只影影绰绰留下个模糊的身形。